十七、嗟來堂

開唐 小椴 第2頁,共2頁

本來,李淺墨吩咐過李管家與索尖兒的兄弟們都做了裡外三新的衣裳,可今日,他們偏偏都沒有穿。

這是索尖兒的吩咐。裡面的小衣雖都令穿上了潔淨的,外面的外衣都叫各人把舊日的襤褸衣裳都洗乾淨了穿出來。

眾兄弟本來不解何意,可等到人人都穿上當日的舊衣,互相一望,猛地不由就生起了一種「同袍」之感。

李淺墨當時一見,腦中都不由想起一句古話詩來:「豈曰無衣……」

豈曰無衣?

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

修我戈矛,

與子同仇!

一念及此,他心中忍不住也浮起一絲悲慨。當真有易水蕭蕭,襟袖俱冷之感。他與死去的魯奔兒雖並不相識,這時心中卻更增痛惜之感。也不由想到:索尖兒果然與自己不同,確實有一個當老大的襟懷,也有一個當老大的手段,更有一個當老大的風采。

此時,魯奔兒就停在靈堂上。今日,索尖兒就要在他的「嗟來堂」開堂之日,與魯奔兒舉喪!

亂鬨鬨的街頭,到處都是辛府的賓客。

這裡是明街,到處熙熙攘攘,卻有誰會記得一個尚未成年的少年的死?滿街人中,除了小白,怕是沒有人記得了。

辛府今日的賓客極多,加在一起,怕不有數百人之多。這些客人塞滿了一整座「浩然居」不說,有那些不是那麼有面子的,送了禮後,就被安排在鄰街邊兒的宴席上。

卻見混亂的街面上,不知誰做賀禮的壽桃不小心為人擠落了,散落了一地。

每個壽桃上都紅豔豔地點了一片暈紅,百多個壽桃,這時正東一個西一個地在街上行人腳底下滾著。小白望著那沾泥帶土的雪白壽桃,忍不住心裡就惋惜起來。

——今日,嗟來堂沒有賓客。

可索尖兒還是專門派出他來,叫他在主街上候著,怕萬一有魯奔兒的舊識交好,或家中的親故,肯念及他的死,特意撥冗前來,他們嗟來堂是要好好接待的。

小白依舊是一身襤褸衣裳,可今日,特特洗乾淨了出來的。他年紀還小,一向混跡在烏瓦肆。認識他的人卻也多。就這麼一上午的時間,他已受了不少欺負。

雖說今日逢著辛無畏的好事,辛府弟子,雖認出了他來,一直忙著,也沒空理他。可多多少少,還是受了些腌臢氣。哪怕他那麼瘦小的身子,這時站在街道上,人人都像覺得他礙事,被這個推一把,那個搡一下,撥弄得他都立足無地了。

他看著眾人的忙忙碌碌,看著辛府之人的趾高氣揚,沒來由地,忽然想起了魯奔兒來。

——其實他本不喜歡魯奔兒。

因為魯奔兒仗著自己高大,搶過他的錢,也搶過他討來的食物。

可這時,立在熙熙攘攘的街頭,他忽然懷想起魯奔兒來了。不為別的,只為街上人越多,越讓他感到孤獨。

那孤獨像一道神光,從上到下,籠在他的頭頂上,映出他雪白的面孔,孤悽悽的,讓人一見,更知道他是可欺負的。

今日,他見了很多:見到了曾被辛府欺負,後來得了老大庇護才算逃脫的崇義坊的趙狗兒是怎麼裝作不認識他,對他全然視而不見,卻提著四色賀禮,趕到曾追殺他的辛家去了;也見到了崔和尚、柳三兒……還有一些一貫與索尖兒作對的人物。

這時,又有兩個混不上樓頭正座,在街面上閒晃得無聊的別的坊裡的地痞在撩撥他。

小白只想躲開,可今日,他身負職責,卻不能躲。眼角幾個人影一閃,他卻見到了歸仁坊的幾個熟悉的人影,他在心裡大叫:是他們!就是他們!他們就是那日群毆時打死魯奔兒的兇手!

可他喉嚨緊著,什麼也叫不出,只能眼見著他們一個個得意洋洋地鑽進不知哪個鋪子裡去了。

小白憤恨得拳頭緊握。

可他知道,他其實怕,同時知道,他打不過。

可就在這時,卻聽耳邊有一個聲音油腔滑調地道:「咦,這小子還握起拳頭了!他握拳頭幹什麼,難道索尖兒的嗟來堂弟子,動了怒?乖乖,咱們得趕快逃開,還得叫烏瓦肆所有的好漢豪傑們也一起逃來。要不,哪怕單憑索尖兒手下最小的一個孩子,只怕怒火一燒,那咱們大家夥兒都吃不了兜著走呢!」

那聲音說完,就哈哈大笑。

小白一怒之下,憤然轉身,握著拳頭望向那說話的人。

卻見那人,正是適才撩撥了自己好半天,自己都沒搭理的鄰近坊裡的兩個地痞之一。

小白氣得說不出話來。

其實,他也不知,他究竟是氣得說不出話來,還是怕得說不出話來。不知是自己氣得渾身發抖,還是怕得渾身發抖。

只聽另一個地痞笑道:「你沒看好半天他都在盯著滾在地上的那些饅頭?我猜想,他只是餓了,餓得以為攥了個拳頭就可以當作饅頭。咱們等著看,怕不一時,這小子要把自己的拳頭給吃了呢。」

他們越見小白在那裡篩糠似的抖,越覺得有趣起來。

這些小地痞,平日最多恐懼,卻也最喜歡嚇得別人恐懼,平日最多鬱怒,卻也最喜歡撩挑得別人鬱怒。只要你怒了,他就覺得你著了他的道兒,控制了你般,沒事兒白開心起來。

卻見小白一張小臉青白青白的,那兩個小地痞還在調笑:「咦,你們老大呢?他不是說今日開堂,怎麼到現在,快正午了,還沒見他在烏瓦肆露面?還是今日他後爹做生日,他顧不上開堂,在廚房裡忙著打雜忙得出不來了吧?」

他們就等著欣賞索尖兒手下的這小子怎麼被他們氣得又怒又無力相抗呢。平日裡,他們對索尖兒手下不免都有上幾分怯懼,實在是為,索尖兒那小子,他媽的太拼命了,而他的手下,也未免太齊心了。

可今日他們不怕,因為知道,今日滿烏瓦肆來的人,個個都是辛家招來的,是個個可以壓制住索尖兒這混小子的……

可一聲驚呼忽然傳來,卻是小白憤怒得一跳而起,撲在一個小地痞身上,一口就向他臉上咬來。

哪怕另一個馬上回過神來,抵死地在小白身上亂踹,一邊還死命地拉扯他,卻也沒能把他拉開。

熱鬧鬧的烏瓦肆,本來還算安寧的這一小塊地兒,這時卻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混亂。

小白腦子裡什麼也不想了。開始被撩撥時,他是怕,接著,他是怒,後來,是又怕又怒。

又怕又怒到極處,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居然就撲了出來。撲出來後,他已既不怕也不怒了,他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他要在那可惡的小子臉上咬下來一口肉!

只見他目光狂怒,張著口,直向著被他壓在身下那小混混的臉上就湊去。那小混混已被他嚇得哇哇大叫。

可就在這時,小白後脖領子被人一拎,只覺得整個人都被人拎了起來。

他雙腳還在空中踢踏著。人雖被分開,一張嘴張得大大的,露出一口細牙來,依舊衝著才被他壓倒的人咆哮。

卻聽一人笑笑說:「這小瘋狗是哪兒來的?」

那爬起來的小地痞一臉恭謹,恭聲回道:「辛大爺,他是索尖兒手下的。」

——捉住小白的正是辛檜。

那日,他白被索尖兒打了好大一個耳刮子,視為平生奇恥大辱。不過當時對方得英國公府中管家庇護,一時卻不敢怎麼樣,回去後,忍不住添油加醋地就向一向溺愛他的父親哭訴。

這時,見到索尖兒手下,自然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可他臉上卻是在笑,只聽他笑吟吟地道:「他是索尖兒的手下?這麼說,他是個偷兒了?」

那小地痞一怔,卻連忙點頭。

卻聽辛檜笑道:「那正好,我才進了衙門辦事,管的就是這個。」說著,他衝著在一旁看熱鬧的就近的一個小攤兒主人問道:「他可是偷了你的東西?」

那小攤主沒想事情會繞到自己身上,張口結舌,一時答不出來。

卻見適才那兩個小地痞不由瞪了他一眼,怒道:「辛大爺問你話呢!虧你還出來做生意的,這麼不上道!」

旁邊,見到辛檜出手,早有他同行的,手底下的,以及辛府與各坊裡一向怕他的小混混們跟在旁邊起鬨。

辛檜臉上的笑意也更加從容。

見那小攤主答不出來,他含笑道:「原來是個傻子失主。這世上就是傻子多,要不怎麼會丟東西呢。丟了東西,還不怪自己,只管到衙門裡給我們添麻煩,今日,可是被我親眼撞見了。」

說著,他隨手在那攤兒上取過一件物事,往小白腰裡一塞,笑吟吟衝四周笑道:「各位見著了,我現逮著他的,身上還有賊贓呢。」

旁邊聚過來的小地痞們見辛大少爺賞臉衝他們笑,早得了意,這時十分讚賞一般,讚賞辛大少把那小孩兒耍弄得好玩,齊聲開口笑道:「正是,我們都親眼所見,這個慣偷,也不看今日是什麼時候,竟當著辛帥的面偷東西,可不被抓了個正著?」

辛檜揮手叫過一個公人,隨手把小白往他懷裡一丟,笑道:「那我可叫人把他捉回去法辦了。有贓有證,他須抵賴不得。」

只見小白的一張小臉上又青又白,既怕且怒,雙足不停地蹬踏著,卻濟得甚用?

這時,卻忽聽得一個粗硬的女聲道:「他沒偷東西。」

小白一抬眼,卻見到一個鐵塔似的女子走來,她正站在人群后面。她雖是個女的,站在人群后,卻較尋常人等都還高了個半頭。小白早已認出,那可不正是鐵灞姑?

辛檜聞言抬頭,面色不由一沉。他自識得市井五義,來的雖是個他平日最看不起的女流,但那也是檯面上的人物。對於這等檯面上的人物,他自然不能對小白般隨意侮弄。何況這也是他老爹辛無畏的教導。

辛無畏之所以如今日這般成功,那全在於他廣交朋友。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當然那也是指四海之內,夠得上格的,皆為兄弟也,像索尖兒與小白這樣的自然不算。

——這樣,四海之內,夠得上格的,都成了朋友,那四海之內,不夠格的還不盡多?還不盡夠他們作威作福?

所以他雖臉色一沉,接著馬上堆起了一個笑,只聽他笑道:「原來是鐵姑娘。鐵姑娘怕沒看清,適才這小子果真偷了東西,四周朋友都是眼見的,各位說是不是?」

四周,自然響起一片附和聲。

辛檜又伸手一指,指向那小攤主,笑道:「這就是失主。」他望向那小攤主,含笑道:「這小孩兒適才就是偷了你的東西,現賊贓還在他身上,可是?」

那小攤主望望他,又望望鐵灞姑,這兩個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他一臉苦惱,恨不得快要哭了出來,口裡咿咿呀呀地答不出。

鐵灞姑卻不理眾人,也不看那小攤主,只是把一雙眼睛炯炯地盯在辛檜臉上,定聲道:「他沒偷!」

辛檜一時心中大恨:這婆娘,枉她這麼大的名頭,怎麼如此地不上道兒?

他臉上再笑時,未免就笑得有些尷尬,打起哈哈道:「偷還是沒偷,不過小事兒,他一個小東西,就偷又能偷出多大的玩意兒,鐵姑娘如果可憐他,在下賣姑娘一個面子也未為不可。若是隻求公道,帶回衙門審審不就知道了?」

他目光游離,不肯再去碰鐵灞姑那明明的雙目,側顧了眼,笑道:「鐵姑娘可是來作客的?」說著,衝旁邊斥了一聲,「五義中鐵姑娘來作客,你們都瞎了嗎?怎麼就沒人來招呼?」

早有辛府知客的弟子急急地跑了過來。

鐵灞姑卻再不肯挪開眼,一雙眼直盯在辛檜臉上,一張口,吐出的依然是那三個字:「他沒偷!」

辛檜仗著有家門蔭庇,也是有脾氣的,一口氣頂上來,面紅耳赤,就待發作起來。

旁邊來招呼的辛府弟子最是有眼色,見氣氛不對,早笑吟吟地靠上前,含笑道:「哎喲喲,難得五義中人大駕光臨!陳大俠怎麼沒見?還有秦大哥、毛三哥、方五哥。是單隻姑娘一人,還是他們還在後面?我家老爺子剛還問過幾次,專在那裡候著呢。他生怕五義高人不賞他這個薄面。您現在到了,老爺子怕不高興死。鐵姑娘,這邊,來,這邊兒上座。」

可鐵灞姑雖眼見他擋在自己跟前,卻看也沒看向他,只是直直地盯著辛檜,再一次道:「他沒偷!」

來來去去,她好像只會說這麼一句話。

原也是,鐵灞姑一向不擅言辭,越是急怒之下,話越短。

若是別人說的,這時旁邊一眾混混只怕早就笑了,可市井五義之威名,在長安城中,早已深入人心,這時卻也無人敢笑。

只見鐵灞姑一語說完,抬步即走。

小白心中一涼,只道鐵灞姑仗義執言罷,終究還是如所有人一樣,會跟著辛府迎客的子弟去那高聳的浩然居作客的——的確也是,那浩然居中的酒菜,就是聞著味兒,他也知道是香的,起碼比自己這樣一個穿著破爛的臭小廝要香,香上無數倍。

鐵灞姑身長腿長,才走了兩步,已經靠前,劈手就從那公人手裡把小白奪了下來。

奪過來後,她並不放下。

小白一驚之下,只覺得此時自己的頭正靠在那鐵塔似的身軀上那寬闊的胸脯。那胸脯暖暖的、軟軟的。卻見鐵灞姑板著臉,直直地又來了一句:「我說過,他沒偷。」

說罷,她放開大步即走,臨走前,還對著迎上來的那招呼客人的辛府子弟說道:「我不是來你們那兒作客的。」

只見那知客子弟一時臉上也下不來,雖還強笑著,笑中已有險意。

只聽他笑道:「今兒這兒只有一處待客啊。鐵姑娘,你別走錯了。可能您老不認得我,我可是‘辛苦刀’辛府辛老爺子手下,專責前面知客的。」

他一連說了幾個「辛」字,且語氣還格外加重,似是提醒鐵灞姑注意後果般。

鐵灞姑略一停步,回身說了一句:「我是來嗟來堂作客的。」

不只辛檜,所有辛府之人都覺得這下面子被掃了個精光。

旁邊混混中,有知機的,知道辛府中人這時不便說話,便衝鐵灞姑背影喊了一句:「這婆娘,她瘋了!」

鐵灞姑如未聽到般,抱著那孩子,踏著堅定的步子,只管向前走去。

辛府知客的弟子望著她的背影,目光中若有深憾。及聽得那混混叫出那句「她瘋了!」忍不住面露一笑,竟滿臉春風地轉過頭來,向那個叫喊的混混含笑道:「這位大哥,好男不和女鬥,咱們跟她計較什麼。這事不提也罷,走,咱們樓裡頭坐去。」

那叫話的混混原本無資格進樓,這時卻被那辛府弟子讓了過去。一時不由得意已極。只見他扭著身子,快活得不知該怎麼著了,跟著那知客弟子就向那座樓頭走去。身後,卻留下了一眾混混豔羨已極的目光。

小白把頭靠在鐵灞姑的胸口,只覺渾身軟弱,不時低聲指點著:「這兒,向右拐,再直走。」

他驚嚇之下,一時只想繼續賴在鐵灞姑的懷裡,只怕鐵灞姑把他從懷裡放下。

鐵灞姑這時懷裡抱著這個孩子,心中一時也百味交集。直到此時,她像才明白,那日,索尖兒為了兄弟,究竟是為什麼才會跟自己在烏瓦肆一見面就高聲邀鬥。

她本是個不擅於言辭的人,卻最是心軟。這時換了下手,好讓那孩子在自己懷裡被抱得更舒服些。

滿街的人流,滿街的熙熙攘攘,小白眯著眼看著他們從自己身邊流過,一剎那間,忍不住覺得幸福。為只為,他忽然覺得安全,而且,不再感到孤獨。

數十個嗟來堂的小混混一個個立在那裡。他們人人都洗乾淨了,穿的雖依舊是破衣爛衫,也都是潔淨的,正靜悄悄地守護在那小院內。

嗟來堂開堂的正所,魯奔兒的靈堂外,鐵灞姑一見之下,也忍不住吃了一小驚。

——她一下見到這麼多又幹淨又破爛的半大小子,跟從前她印象中的全然不同,不由有些適應不過來。見到索尖兒時,她忍不住更加驚詫。她已知道嗟來堂今日開堂,同時為堂下的一個小混混舉喪,本以為會是吵吵嚷嚷的局面,斷沒想到這幫小混混也會這麼安靜。這時見到索尖兒穿著一身喪服,那喪服居然是紅色的,紅得那個古怪,簡直有如慘紅,不由更是大吃一驚。

只見索尖兒身穿一件大紅袍子,那袍子在他身上,比起當日異色門中,李淺墨套了件大紅女式睡袍還來得古怪。至於他為什麼穿紅色,在這麼個舉喪之日,打扮得有如那日異色門中的李淺墨,其間心理,卻不是外人所能解的了。

他猛地見到鐵灞姑,且懷裡還抱著小白,不由也大吃一驚。

一驚之後,他心裡不免微微露怯。接著,卻把一雙眼,若挑釁,若掩飾,又痞氣又滿不在乎地看向鐵灞姑,看她今日要做何舉動。

其實,異色門那日之事後,何止是鐵灞姑怕見到索尖兒?索尖兒最怕見到的,恐怕也正是鐵灞姑。

鐵灞姑走到靈堂之上,就鐵杵一樣地杵在那裡,望著上面的「奠」字與「奠」字下面的棺木,再都不作一聲。

她今日前來烏瓦肆,本沒打算正面在嗟來堂露相的,只是忍不住擔心,終究忍不住過來看看。如不是碰著小白,如不是為了對辛無畏過於氣憤,她也不至於一怒之下,真走了過來。

可她走了來後,卻更不知說些什麼。若是常人,尋常的一句「開堂大吉」之類的順口溜總可以溜得出口的,可是她不!

她也不知道索尖兒這堂開得吉不吉,何況堂上還有個死去的人。這時心裡不由怒道:索尖兒這混小子,果然做事沒一件與常人相同。他好好地開個堂,為什麼又要同時舉喪?舉喪也還罷了,還特意穿了這麼件慘紅的袍子,讓自己一見之下不由就想起那晚異色門中李淺墨的穿著,連同也想起那日的事……這小子做事,就沒一件讓自己心裡安寧的!

所以她一言不出,立在當堂,卻偏又一動不動。

嗟來堂門下的小混混,一時看得發懵。一個個一會兒偷偷拿眼望望他們老大,一會偷偷拿眼望向鐵灞姑。只怕人人都覺得:嘿,別光說咱們老大為人古怪,不可以常理測!這女人不也是的?

卻見小白的頭依然不肯離開鐵灞姑的胸口,低聲傷感地道:「鐵……大俠……」

他說話有點口吃,加之不知該稱呼鐵灞姑什麼,所以更加口吃起來。

可只有他還未忘了迎賓之禮,只聽他低聲道:「謝謝你。今日我們這幫小兄弟們開堂,兼為魯奔兒舉喪,可從早上到現在,就沒有一個賓客來過,你還是獨一個。」

索尖兒望向小白,又望望鐵灞姑。

他本半天沒說話,這時看到,洗得乾乾淨淨的小白,把一頭短髮靠在鐵灞姑的胸口,這情景打動了他,忽沒來由地開心起來。

他說話本來冒失,這時突然開口,竟說了這麼不領情的一句話:「誰說就她一個?」

小白不由一愣。

卻見索尖兒一擺頭,向門口示意:「李護法在那兒陪的,不正還有一個客人?」

鐵灞姑聞聲望去,卻見門口的大樹底下,有兩方石凳,一個殘破的石桌,李淺墨正陪著個老叟在那裡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