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柳葉軍

開唐 小椴 第1頁,共2頁

一張小小的竹床擺放在狹小的天井裡。天井裡種著桂樹與梧桐。桐陰篩月,空中的桐葉像無數雙小手,稍有風吹過,就輕輕地拍打。漏過那小手的月光斑駁在地上,搖晃著兩個少年的心事。

是夜了,定街鼓早已敲過,長安城的夜是靜的。

李淺墨與索尖兒就坐在院子裡——這兒是李淺墨臨時的家。打小時,他就渴望有上這樣一個家。他喜歡天井,那像是……在偌大的城市上空挖出來一小方空白,遠離喧囂,遠離煩惱,外面人群越密越吵,那一小方空白就越顯得彌足珍貴。

可惜他幼時跟著談容娘與張五郎,住的始終是一長排臨街的房子,自己一家的煩惱隔著窗戶紙永遠明白地暴露在別人的目光下,自己的怯弱也是。

如今重返長安,他特意選擇的就是小時一直羨慕著的崇陽坊,這一帶有帶著天井的小院落。雖說今日看來,這片街坊裡的院落實在狹窄得可憐,可那是他兒時最初的夢想了。

他有一點想把這種感覺跟索尖兒說說,可一時卻不知從何說起,倒是索尖兒先開了口:「真靜啊……」

確實是靜,夜晚的靜總是這樣,先是靜在身外,然後就靜入了心裡。

不是和任何人在一起都能體會到這番心靜的。兩個少年默然靜坐了良久,年輕自謹的心裡也不由暗暗地承認:有人陪伴的靜默是如此美好。卻聽索尖兒低聲道:「我有個兄弟說他認識你。他說你小時候,就住在左教坊不遠處。那時,你還不叫李淺墨,是叫卻奴。還有,那時你是他們眼中的小受氣包。」

「他叫什麼?」

「鬼火兒。」

李淺墨微微一笑,童年的記憶瞬時浮現在腦海裡,哪怕心酸、哪怕孤單,回想起來也是溫暖的。只聽他低聲道:「沒錯,小時候他還欺負過我……」

說著,他猛地想起了小時被人欺負時的情景,那時,常被別人掛在口頭辱罵的就是他娘:談容娘。他一時心酸,頓住了沒再往下說。

索尖兒也靜了下,他聽他那兄弟詳細說起過李淺墨的來歷。這時伸出手來,在李淺墨腿上拍了兩下。不為別的,只為他知道了李淺墨的過去,對李淺墨就有了一種說不出的認同感。

吃過苦的人都是這樣。見李淺墨有些傷感,他甚至還安慰道:「好了,別傷心了。你現在不是比誰都好?不像我,至今還到處吃癟,你比我強多了。」

這算他能想出的最有力的安慰了。

李淺墨微微一笑:「我不過是比你運氣好。」

索尖兒不是慣於傷感的人。他腦子一轉,想要岔開李淺墨的念頭,便突然道:「知道今早長安城出了什麼奇事不?」

李淺墨愣了愣,疑惑地看向他。

索尖兒笑道:「聽說,長安城中忽然下了好大一陣柳葉雨。」

看著李淺墨好奇的神態,他更來了興致:「沒錯,那其實不是雨,是柳葉,也不在別處,就下在城陽府四周。據說一夜之間,也不知怎麼,那麼多柳樹葉兒一下就冒了出來,街邊巷裡,到處都是,有很多還粘在城陽府的院牆上。一大早起,我的兄弟們就看見城陽府的人在不停地清掃。」

李淺墨還在怔著,索尖兒忍不住推他一把道:「你還沒明白啊?那是柳葉軍的舊人在代市井五義的二哥出頭了。他們想來已知道陳淇被城陽府威逼,所以決然出頭,要給城陽府好看。這一場熱鬧,只怕接下來會很有趣。」

他雙手抱頭,向後面一躺,口中嘆道:「有朋友就是好。生死之交,那才真正是生死之交!陳淇那老傢伙,一屋子的靈位真沒白供。我只恨遲生了這些年。要是當年,隋末大亂,十八路反王,七十二路煙塵,你說,要生在那時,會結下多少生死與共的兄弟!這輩子我什麼都不想,只想那樣活上一刻,就算死了也不冤了。」

李淺墨不由微微一笑,他喜歡聽索尖兒這些肺腑之言。從小到大,他從沒有過什麼同齡的玩伴,索尖兒與他年齡相仿,與同齡人交談,這種感覺他還是頭一次嚐到。他忍不住也雙手抱著頭向後面躺了下去,聽索尖兒意興豪飛地暢述起他平生理想。只聽索尖兒道:「他日,等我這幫兄弟都長大了,我們能成事了,我也想成立一個堂口,就在長安城開堂,你說如何?名字我都想好了。」

「叫什麼?」

索尖兒哈哈一笑:「就叫‘嗟來堂’。」李淺墨怔了怔,還沒聽明白。

卻聽索尖兒解釋道:「這典故還是從我那個故去的娘口裡聽到的。小時,她老喊我‘嗟來’,開始我不懂,被她解釋才明白了:我們這些苦命的小混混,從小到大,聽到最多的不就是‘嗟,來食!’這樣古書裡式的話頭兒?等我成事了,那我這堂口當然要叫‘嗟來堂’!把平素那些看低了我們的,瞧不起我們的,辱罵我們的,呵斥我們的,一個個‘嗟來’來看看。那時候,我才快意!」

李淺墨被他逗樂了,忍不住哈哈一笑。

卻聽索尖兒道:「到時,我請你到堂裡做個供奉,就跟城陽府有供奉一樣,只不知你這個羽門高弟我們高攀不高攀得起。」說著,他一笑。

李淺墨不由笑道:「原來,在你心裡,卻把我看得跟那兩個尤物一樣。」

索尖兒想起那兩個尤物的怪模怪樣,忍不住也是一笑。只聽他道:「說起那兩個尤物,我還想問你個事兒。」

「什麼?」

卻見索尖兒搔了搔頭皮,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書我還真沒讀過,不像你肚子裡全是墨水。就是前兩天,我聽陳淇在那兒喃喃,像說了句什麼‘醜怪’什麼……又怎麼‘嫵媚’的話,那句話卻是什麼意思?」

李淺墨補充道:「醜怪驚人能嫵媚。」

「對,就是這句。」

李淺墨想了想:「嫵媚你明白吧,書上說那是指女人的一種姿態。」

沒想索尖兒突然轉臉,衝他故作嫵媚地一笑。

索尖兒生得濃眉大口,最是男兒氣不過,這時突然做出這等怪樣,不由把李淺墨當場驚著,失驚後又忍不住笑,還不得不仔細想著怎麼跟他解釋。

這麼想著,他不由就想起了自己過世的養母:談容娘,她說得上是嫵媚吧?接著又想起柘柘、王子嫿,當然還有……珀奴。想到柘柘和珀奴,他忍不住心中一跳。他生平認識的女人不多,這時想要註釋這麼句話給索尖兒聽,卻也頗為耗神。最後,他想起紅拂來。

可這些女子,嫵媚固然堪稱嫵媚,醜怪卻怎麼也談不上。突然地,他就想起了竇線娘,忍不住心中沉吟:初識竇線娘時,她那古怪的長相讓他頗吃了一驚。可後來,灞水之邊,大野一會,羅卷一劍即出,竇線娘那時臉上的神態,那樣地容光一煥,卻讓他至今難忘。

可他實在不想把跟羅大哥有關的人扯到「醜怪」上面。連忙集中精神,拋開這念頭,轉回本題上來,低聲解釋道:「那話就是說,有一種醜怪,醜怪到驚人的地步,可仔細看下來,卻讓人有一種嫵媚的感覺。我知道這很怪,也說不太好。可你看那些老樹虯枝,一個個奇奇怪怪,特別是在冬天裡,縱橫糾結。可在某些時,你一眼看去,竟真的有一種虯媚之感……」

這麼說著時,他不由想起肩胛來,想起和肩胛一起在冬日的江南看到過的那些樹,肩胛還曾跟自己說過:那樹意有如書法,當真虯媚……

他一時忍不住出神,索尖兒卻像已有些明白了。不知為何,他卻半天沒說話。

就在李淺墨還在想著要怎麼舉例給他解釋時,卻聽索尖兒突然道:「你說,那個,鐵灞姑……那娘們兒是不是……」他忽然有些口吃起來,「……也有那麼一點嫵媚呢?」

李淺墨聽著一呆:鐵灞姑?他可從來沒把嫵媚兩個字和那女子聯絡起來。

一時,他不由有些訝異地側臉去望向索尖兒,卻見索尖兒的臉色古怪,雖是在月色下,還是隱約可見他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窘紅。

索尖兒似乎說出口就後悔了,但悔已無及,只能窘著不再說話。

李淺墨此時才看穿了他的心事,遲疑道:「你……喜歡她?」

索尖兒本想繃著臉硬不承認,可他天生也不是什麼扭捏撒謊的料兒,紅了半天臉,終於預設了。李淺墨一時只覺得天下事真的無奇不有,索尖兒與鐵灞姑照說不過一面之緣,怎麼會……可他天生喜歡看人親近,覺得這樣挺好,忍不住唇邊漾起來一點笑。

索尖兒知道李淺墨在看他,自己仰著臉越是不肯一動。終於忍不住,也側過臉來看李淺墨。臉上先是羞窘,後轉坦然,然後兩個少年忽然都笑了起來。

他們自己笑著,都覺得自己笑得好傻。李淺墨那麼孤零慣了的人,索尖兒那麼強橫慣了的人,都覺得心裡某些溫柔處不經意間被觸動了一下,好在是朋友,不虞見笑受傷,這種感覺真好。

笑過後,索尖兒也就披露胸懷道:「說起來,你說我是不是犯賤?一見她面,她第一下就給我來大耳刮子;後來,又傷了我,害我出了不少血;再後來,在陳淇那靈堂裡,她踹我踹得那叫個狠,痛得我個半死,可我……」他沉吟起來,半晌方道,「……再沒見過像她這樣的女人。」

他自己對男女情事本來只看作婆婆媽媽,李淺墨更是懵懵懂懂的,這時再說,也說不出來什麼。可不說,他又像壓抑著難受。頓了好半晌,卻聽索尖兒忽沖天空大喊了一聲:「媽媽的,可我就是像有些喜歡上她!」

李淺墨看著他那種動情的神色,不知怎麼,心中又是欣然又是有點羨慕。心中不由在想:那說的,好像就是愛了?可那樣的感覺,又是什麼樣的呢?

他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想了下,才道:「這兩天,你都出去,可是偷偷地去看她?」卻聽索尖兒道:「一開始也不是,我只是看著市井五義不順眼,尤其是他們那什麼二哥,老是一副隨時準備教訓人的樣子,所以就想偷偷去看一眼。他們不是遭逢大敵了嗎?我去看看,見他們怎麼吃癟,也是開心的。

「可是,那日我偷偷地摸了去,趴在院牆上,才上去,卻吃了一驚,感覺他們中有兩人像發覺了我似的,一個是陳淇,一個就是那最小的方玉宇。可他們都沒吭聲。嘿嘿……他們下套,利用我套住你,想來也怕見了我不好意思,所以我老實不客氣,只管偷看下去了。

「沒想,一提起醜怪盟,我就見到鐵灞姑那臭女子發怒。我心中還想:你怒什麼,說起醜怪,你長得也不像個女人,又好看到哪裡去了?可接著,我見到,她那樣黝黑的臉龐上,一發怒,就升起兩坨紅暈,正蓋在顴骨之上。顴骨再上面,就是她的濃眉大眼,英風爽氣的,我當時見了,就是……一呆。」

說到這兒,他的表情猶還有呆住的模樣。

只見他遲疑了一會兒,似是心裡發煩,想拋又拋不開般,喃喃道:「然後,我越不去想她的樣子,她的樣子就越在我眼前晃。她真的……和我以前見過的女人,都不一樣,和龔小三那個號稱‘西施’的姐姐,也很不一樣。」

忍不住地,他慚然一笑:「說起來真沒出息。兄弟,你回頭可別和我一樣。說來也怪,我就是見了你的珀奴,那麼好看的胡人小姑娘,都沒有心動過一下。不知怎麼這兩天,腦子裡全是她的模樣。」

李淺墨聽得怔在那裡。

索尖兒本是個爽利的人,眼見李淺墨也不像能幫他拆解一下、替自己拿拿主意的人,當下也就放開,哈哈一笑:「甭提這個了,沒勁。我偷聽了兩日,卻知道陳淇那老小子是為什麼生病的了。」

李淺墨聽他心事聽得個雲裡霧裡,這時只覺,能岔開下話題也好,不由好奇道:「為什麼?」他本也奇怪,分明前兩日,參合莊內,自己與陳淇一見時,那時他雖神情憂鬱,分明精神還很健旺,怎麼不上兩日,就病得如此般重?

「說是為了一把刀。」

李淺墨一怔,猛地想起,問道:「可是那把用舍刀?」

索尖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李淺墨點了點頭:「這就對了。我見過他如何心愛那把刀,又眼見他那把刀怎麼給人搶走了。」索尖兒奇道:「那老小子手底下過硬,卻是誰人能搶他的刀,叫他連吭氣都吭不了一聲,悶成內傷?」

李淺墨道:「先是魏王,後是虯髯客。」

索尖兒想來對朝野典故頗熟,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我道是誰。」說著,他忍不住嘆了口氣,「他可不就是為這個氣病的?據說,那把刀,卻是他一個……故交好友所託,他一向視為性命。為那把刀,柳葉軍當年還折損過不少人馬。我本來看那老小子頗不順眼,可那日偷聽來的……說是前幾日,魏王府就放下話來,以他的家小相脅,逼他出面賣刀。詳情我也不知道,好像其中還關涉到烏瓦肆。好像他如答應,魏王李泰就肯出面幫他擺平杜荷對烏瓦肆的侵奪。那老小子為了烏瓦肆的百姓,居然忍痛答應了。

「哪承想,後來,好像那刀為一個不相干的人搶去。老小子一生從未如此吃癟,這下可不生生氣出了病來?如今聽你說來,那刀是虯髯客搶去的?」

李淺墨點點頭。

索尖兒臉上的神情一時相當複雜。李淺墨雖不通世事,可那日聽到了陳淇與索尖兒的對話,也知他與柳葉軍關聯極深。將心比心,可想而知,他對他自己的父親,對柳葉軍,對陳淇的感情都相當複雜。這時聽他這麼說,說到「故交好友」四字時,面色微現猶疑,不由心下猜測,許是將那刀託給陳淇的人,正是索尖兒的父親索千里,所以索尖兒的語氣才會這般古怪。

沒想索尖兒卻怪笑一聲:「奇哉怪也,那老小子失刀,與我什麼相關。我正樂不得的,替他閒操什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