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淺墨卻聽出他這句話言不由衷。他不忍見索尖兒難過,一時好玩之心大起,不顧輕重地道:「那刀是虯髯客屬下的黃衫客搶的,搶的當作個寶貝。只不知咱們找不找得到他。若找得到,要不,咱們去把它偷回來?」
他這一生,還從未偷過什麼東西,這時話一齣口,忍不住神情就興奮起來。
他自小本乏玩伴,就算有什麼促狹荒唐的主意,找不到人湊興,想想也就罷了。這時遇到了索尖兒,忍不住把一直壓在心頭的頑皮之心拾起。
卻見索尖兒也大是興奮。他知道李淺墨的能為,忍不住開心道:「不錯,咱們就把它偷回來,實在不行,就用搶……」
一想起要從名滿天下,連當今天子也不得不略有顧忌的虯髯客手裡搶東西,他就先興致勃勃了,一時咧嘴笑道:「要是能弄到手,到時我們去還給那老小子,看看他到時是什麼表情。」
李淺墨見他開心,自己也自開心。偷刀之事就這麼說定了般。兩人正想計議接下來怎麼行動,卻見李淺墨雙眉一皺,目光忍不住向院牆望去。
索尖兒不解他為何神情忽變,忍不住也向那邊院牆望去。先沒見著什麼,接下來,他也聽到了,那是一片響動之聲,卻似有人正要翻牆進來。他一時不由啞然失笑,卻是哪來的小偷這麼大膽,居然偷到他們頭上!
他與李淺墨好玩之心大起,互看了一眼,卻故意默不作聲,只當沒發覺。
眼見得一個黑影翻上了牆頭,索尖兒與李淺墨對望一眼,忽然同時大喝一聲。李淺墨此時修為已算得上功底深厚,中氣勻長。而索尖兒更是嗓門粗大,這一聲同聲之喝,聲震屋瓦,只見才翻上牆頭那個黑影兒嚇得「哎喲」一聲,直挺挺地就從牆上摔了下來。
索尖兒與李淺墨忍不住相顧大笑。大笑罷,索尖兒當先一躥,就向那落地的黑影兒躥了過去,伸拳就要打。
卻聽地上那黑影哼唧道:「大哥,別打,是我!」
索尖兒定睛一望,卻見原來是自己手下的兄弟龔小三。那龔小三長相伶俐,年紀不大,不過十四五歲。索尖兒忍不住怒道:「半夜三更,你有門不進,卻來翻牆。真出息啊你!」
卻聽那龔小三道:「還不是大哥吩咐,說你雖在這裡,叫我們輕易不要打擾了……」說著,他怯怯地看了李淺墨一眼。
李淺墨一愣,他萬沒想到索尖兒對手下還有如此吩咐,分明十分看重自己。他心中感動,又見那龔小三摔得不輕,忍不住上前,伸手就是一扶。
那龔小三這些日子以來,想來從隻言片語間,聽老大提過李淺墨的事。眾兄弟們拿著那些碎芝麻零穀子拼湊,私下裡不知已議論過李淺墨多少次,已知道正是他救了老大,又得知他是羽門弟子,當日穀神祠中作為如何,猜想那日二尤也是被他驚走的,早把他想象成如何了得的人物。這時見他親自動手扶起自己,一雙眼只管盯著他看,看得李淺墨都有些招架不住。
卻聽索尖兒吭了一聲:「半夜三更找我,卻有什麼事?」
只見龔小三神色一喜,快活已極地笑道:「大哥,好事兒,要不我也不會大半夜爬牆進來要知會你。」說著,他都忍不住咧嘴笑了開來。只聽他邊笑邊說道,「大哥不是讓我們暗中盯著市井五義最近的舉動嗎?我們悄悄守著,今晚,那個惡女人……」他扭頭啐了一口唾沫,「就是那個傷過大哥,叫什麼鐵灞姑的,果然有報應,今晚她遭人擄走了。」
他沒注意到索尖兒神色,只管興奮已極地還待說下去,卻見索尖兒神色一變,疾聲道:「你說什麼?」
龔小三道:「那臭婆娘被敵人擄走了啊!」
沒想索尖兒臉色大變,忽一跺腳,招呼也不打一聲,一聳身,竟翻過院牆,疾奔入長安城的夜色裡。
龔小三不由神色一呆,望著李淺墨,喃喃道:「我又說錯了什麼嗎?」
他哭喪著臉,像個一貫努力討好別人,但別人總不領情的倒霉孩子。
李淺墨一見心軟,想要追索尖兒,卻擔心龔小三別是已摔傷了。
他也不好跟龔小三解釋,伸手推按了下他背上的幾塊骨頭,知道無礙後,方把他放上竹床,一聳身,朝索尖兒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三日後,三更時。」一片亂葬崗間,陳淇挺身而立,口裡喃喃道。
「這裡就是千秋崗了?」他環目四顧,「醜怪盟倒挑得好地方!何處黃土不埋人?今晚,就看他們能不能把咱們埋在這裡吧。」
他的身後,秦火、毛金秤、方玉宇環伺而列,獨獨不見鐵灞姑。
卻聽毛金秤慘笑了一聲:「可惜,四妹至今仍不知何在。要埋,也不能跟咱們同埋在一起了。」
昨日,鐵灞姑回家料理家事時,突然遭人擄走。市井五義一聽即已大急,可惜奔走尋找了一日,仍舊全無頭緒。
他們料定此事必是城陽府所為,只是不知,以自己五人之能,面對醜怪盟,可以說已落盡下風,對方為何還要行此等事。如今三日之約已到,他們只有奔赴約定的千秋崗,以了結此事。
此刻,四人心中,可謂同感悲慨,已懷了必死之心,打算拼上一個算一個了。陳淇望望天色,時已將屆三更,朗聲開口喝道:「夜已三更,約人不至,難不成你們這些醜鬼都不敢現身了?」
亂葬崗間,只聽得夜風瑟瑟。雖當此夏夜,卻吹得人通體寒涼,再無回聲。
毛金秤不由面露詫異:照說醜怪盟約人決戰,斷無這等虎頭蛇尾之理。
又靜了一刻,忽聽得四周響起了一片沙沙之聲。陳淇忍不住喝道:「裝神弄鬼,大荒山出來的醜怪盟,難不成只有這點把戲?」
他一語未完,卻聽一片亂葬崗間,響起了一串倒數的聲音:「……三、二、一!」
最後一字方才落地,就見亂墳之間,有一人鑽了出來。那人長髮覆面,也看不出他現身面對四人的是正面還是背面。卻見他胸口前,一隻左手託著個沙漏,腦袋低垂,似正看著那個沙漏,口裡曼聲唱道:「閻王註定三更死……不得留人到五更……啊……」
最後一字響起時,只聽得亂葬崗間,響起一片迭唱,唱的卻俱是那個「啊」字。
這一字拖聲拖得極長,像一把鋼銼在銼著夜的神經,聽來令人齒酸。
四人之中,要數方玉宇年輕性急,一見敵人露面,忍不住疾聲道:「你們把我四姐怎麼樣了?醜鬼,納命來。」
說著,他千里庭步的身法已施為開來,身子一晃,已瞬息竄到那人身前,伸指就是一戳。
他這下兩指戳出,取的正是對方的雙眼。哪想手指才一挨上去,只覺得雙指生疼,疼得像是要斷掉了。
他咬牙疾退,卻見對方伸出雙手,往頭上一拂,卻露出一個鐵做的面具來。那面具下森然地發出一笑:「你敢戳我後腦!」說著那人一轉,竟轉過身來,又露出一面鐵做的面具,竟當真分不清他此時所現是前是後。
夜色下,只見那張面具焦黑猙獰,一張巨口咧嘴大笑,白花花地還畫著牙齒。
方玉宇忍痛怒道:「原來你還嫌自己不夠醜,竟戴上這麼個唬人的傢伙,卻是想唬誰?」卻聽那人笑道:「這面具還醜?我是好心,特意戴上,好免得驚嚇著你們。難不成你果然要看我的真面?」
方玉宇冷喝道:「你敢脫,我就敢看。」
那人一聲怪笑,舉起雙手,就把面具摘了下來。
他面具一摘,方玉宇忍不住驚得倒退了一步。那人說得沒錯,他面具下的那張臉,竟真的比那張面具還要猙獰百倍。
只見他半邊臉頰上的皮肉都不知到哪裡去了,一半邊眉目清秀,另一半邊,卻皮綻骨現,更可怕的是,竟還露出了半側的牙來。那些牙一顆一顆,全數顯露在那半邊臉外邊,白森森的,有如噩夢。
方玉宇一呆,卻聽那人笑道:「我是不是還是戴上為好?」
方玉宇長吸一口氣,穩住心神,全力提氣,再不應聲。
卻見那人掃眼一望,疑聲道:「怎麼只來了四個?還有個母的,怎麼沒來?是她禁不住嚇,怕得逃了還是嫁人去了?」說著他霍霍怪笑,怪聲怪氣地又唱道,「逃也沒用的……閻王註定三更死……不得留人到五更啊!」
隨著他的唱聲,只見亂葬崗間,一遞一遞地冒出了不少戴著彩繪面具的人來。
誰也沒想到黑夜裡會升出這麼多色彩,只見那些面具上,靛藍、玫紅、焦黃、亮紫,當真什麼顏色都有。那些顏色升起在暗夜裡,讓人一望只覺迷亂。
陳淇一見之下,已知今夜斷然無幸。他悲笑一聲,踏步向前,口中道:「沒想到醜怪盟之人,也會為城陽府所用。枉負出身大荒山,不理人間權貴之名了。」
卻聽對方怪笑道:「醜怪盟一向不為人所用。可是,情總是要還的。我們欠城陽府的情,一直欠得難受。好在有你們出現,這下我們的人情總算得還了。」說著,他一揮手,「納命來吧!」
隨著他的手一揮,只見四周亂葬崗裡,那數十個彩繪的面具發出瑩瑩的光來,漆炬迎人般,一陣怪異的「嗚嗚」聲響起,也不知那些人在唱些什麼,只是聽得人心煩意亂。
眼見還未出手,五義中人就已落盡下風,忽聽得千秋崗後邊,忽有人大喝了一聲:「戰城南!」這三字一齣,只見陳淇的臉上先是神情一震,然後,忍不住就現出一抹自豪的神情來。
毛金秤與秦火回頭望去,卻見身後的山崗腳下,先是現出一杆大旗來。
那大旗隨風而動,旗是綠色,裁作柳葉形。然後,只聽得近百的漢子齊聲吼唱道:
戰城南,
死郭北,
野死不葬烏可食!
只見陳淇臉色突現豪蕩,他雙手一撕,竟把胸前衣服一裂而開,露出自己壯年漢子的胸膛來,隨著那聲音和唱道:
水深激激.
蒲葦冥冥,
梟騎戰鬥死,
駑馬徘徊鳴!
這分明就是當日柳葉軍中的軍歌。卻聽一個爽烈的聲音笑道:「陳兄弟,你今日出戰,為何不知會為兄一聲。你以為不相告,我這個當哥哥的就不知道嗎?」
陳淇臉上感激之情一現,哽著聲音,叫了一聲:「耿哥!」
那杆大旗這時已奔至坡上,卻見執旗之人旁邊,卻是一個精壯漢子。那漢子生得精瘦短小,腰纏藤槍,卻是西州募時曾經現身的耿直。
柳葉軍中,「馬上耿,馬下陳」,多年之後,竟然於千秋崗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