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索尖兒

開唐 小椴 第1頁,共2頁

烏黑的一間斗室裡,顫巍巍地燃起了一根蠟燭。那蠟燭白得陰慘,正握在一隻顫抖的手裡。隨著火光的一閃,先只見四圍的孝幔。緊接著孝幔揭起,狹窄的斗室間露出了石砌的四壁。那四壁的壁石粗厚,宛如墓穴,而四壁上一層一層、密密麻麻懸掛的都是些架子。

那些隔架都是用柏木製就,簡單粗陋。而那些架子上,滿滿的供奉的都是些靈位,一層一層的,連天花板上懸吊的都是。它們比肩而立,默然凝重。

這間斗室本就藏在地下,屋裡滿是陰溼的潮氣。只見那些靈位個個漆得通體漆黑,上面金閃閃地刻著填漆的金字。潮氣結在那些靈位上面,凝成一滴滴冷露,在燭火下折射著光,看著似汗似淚。

一個靈位代表一位逝者……一時只見,滿天滿地到處都是亡者的名字。

——連索尖兒這麼膽大的少年,一見之下,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還從沒見過這麼多靈位……適才,城陽主府上供奉的「二尤」被一個紙團上草草畫就的尺蠖劍驚走之後,他不防之下,猛地被市井五義中的二哥陳淇一把揪住了領子,全不容他反應過來,就穿街越巷,被帶到了這裡。

市井五義中其他四人當然也急急跟上,他們都是一身功夫在身,索尖兒那些三腳貓功夫的兄弟們自然追他們不上。

這兒本是一處略嫌寒窘的小跨院,地方也就在烏瓦肆一帶,可陳淇不想讓索尖兒的手下跟上來討麻煩,繞了好大一個圈子後才重又繞回到這裡。

小跨院內收拾得極為乾淨,院中多種松柏,只是種的時間並不長,一棵棵矮矮小小的,看著十分枯瘠。院中空地之間,擺放著不少刨子鋸子之類的木匠家生,那是陳淇平日裡的營生。市井五義中人,平日都是普普通通的市民。索尖兒一見也不由有些吃驚,沒想到市井五義中最負盛名的二哥就住在這裡。

那院子裡收拾得極為乾淨,乾淨得都不像給生人住的。院子中有兩間做木器活的房子,這間斗室就藏在那房子底下。進了跨院,陳淇直接就把他們帶進了這裡。

連市井五義中其餘四人似乎也是頭一次走進這間屋子,這時只見他們一個個遊目四顧。一時之間,秦火默然肅立,毛金秤喃喃自語,方玉宇一臉驚愕,鐵灞姑已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這屋裡只有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就放在斗室的正中央。椅子也是柏木製就的,屋裡飄散著一股柏子的香氣。

那氣息本該清新,但在這不通風的暗室裡憋久了,一聞之下,只覺刺鼻。

陳淇看來確實病得不輕,他輕輕一擲,把索尖兒丟在地上,自己就向那把椅子上坐了,坐下了還在不停地喘氣。

索尖兒一路上被陳淇掐住了麻筋,這時倒在地上,一時掙扎不起,聽了鐵灞姑的問話,忍不住冷笑道:「這還有什麼不明白?你二哥不是養了二十幾房家小?你以為那些女人以前都沒過男人?他霸佔了無數的大老婆、小老婆,這些都是被他害死的那些男人的靈位。」

鐵灞姑聞言一怒,一腳就衝著他肚子上踹去。她這一下踹得頗重,索尖兒正自渾身痠麻,自然躲她不過。硬生生捱過了這一腳後,只聽他痛笑道:「踢,再往下踢點兒,你就找對地方了!」

鐵灞姑想來也少見這等憊懶的少年,一時拿他無法,只有怒目望向索尖兒,一張黝黑的臉兒在燭光下映出一抹紅色來。她人本生得高高壯壯,聲音也低沉寬厚,雖說眉目端正,但嫌太過英朗,倒是這點紅色透出一點女兒家的羞怒。只聽她怒道:「你敢再辱我二哥,說不得我就真的絕了你。」

索尖兒本待再說點什麼,但看到她那狠厲的神色,一時也開不了口。他終究也怕這烈性女子果真對自己下什麼要命的狠手。

可他心有不甘,到底還是忍不住,冷聲譏笑道:「難道我有說錯?長安城中,別人不知,我又如何不知道?你問問你那個二哥,問他單在長安城中,一共就有多少門家小?說起來怕嚇著了你,我粗粗地打聽了一下,他那些大老婆小老婆們,一共加起來,怕不有二十幾個!怎麼,這等無德行的事,他做得,我就說不得!你若不信,我新收的兄弟龔小三,你去找他來問問,看他怎麼說?他的娘至今還被霸佔在你二哥的手裡!」

鐵灞姑聽他言之鑿鑿,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不由側目望向毛金秤:「三哥……」

卻見毛金秤點了點頭。

市井五義間一向以道義相交,平日裡很少問及彼此的私事。鐵灞姑一向隱隱聽說過二哥有此等的傳聞,但她一直不信。何況她一個大姑娘家,怎麼好意思跟二哥問起這等大老婆、小老婆的事。

她本性豪爽,一向要求自己做事萬不可像個凡俗女子。可一時之間,不由觸動了性子,忍不住眉毛一挑,就待向她二哥問話。

毛金秤平日最瞭解他這個妹子的脾氣,連忙搶先解釋道:「四妹,你有所不知……」

可鐵灞姑什麼脾氣,一旦倔性子犯起來,那是九頭牛也拉不回的。只聽她冷聲道:「你別插話,這不干你事。二哥,他說的可都是真的?」

陳淇默默地點了點頭。鐵灞姑就待發作。

一貫穩重的秦火卻在旁邊插言道:「四妹,你切不可誤會了二哥。當年柳葉軍兵敗之後,二哥的至交好友與袍澤屬下人等不少人家都成了孤寡,一家老小無人照應,所以二哥才把他們一一安置在長安。因為大多數家庭沒有男人了,所以二哥只能權充做這些人家的一家之主。外界傳言是多,可二哥行得端、坐得正,難道這不正該是咱們二哥應有的作為?」

五義之中,陳淇雖名聲最高,一向出面理事、照應五義雜事的卻是這個大哥秦火。他為人穩重,說話當然極有分量。

鐵灞姑聽著一呆,她相信秦大哥的為人。心中怒氣登時轉化為欽佩,歉意地衝著陳淇一笑,一腳又向索尖兒踹去,怒哼道:「小子,險些信了你的讒言,壞了我們兄妹間的義氣。」

索尖兒吃痛之下,並不吭聲,只是撇嘴一笑,分明全然不信。

這時,只聽陳淇開口道:「我知道你們都奇怪這是什麼地方……」

他環目四顧:「這些,都是隋末以來,我所認識的那些死於那場戰亂中的逝者的名字。」說著,他伸手拿過一面牌位來,小心地用衣袖在上面輕輕地擦拭著。

因見他表情沉痛,旁邊人等一時也就不敢多話。只聽陳淇慘笑道:「沒錯,現在長安城中,我是有很多的家,可再多的家,也等於沒家。只有在這兒,我才能感覺到真真正正的家。」

「我老了,別跟我說什麼我猶在壯年,其實我心已死。你們都好奇我平素在做什麼吧?」說著,他把那面牌位放好,又取過另一面來,放在手裡輕輕擦拭著。

「這一向……近十年來,我都在做個木匠,也只情願做個木匠。很多很多年前,我爹就是個木匠,我的爺爺也是,他們斷想不到自己家裡會出來一個拿刀仗劍的人。起先,我一直以為他們告訴我的那些道理都是錯的,現在,哪怕那些道理在我看來仍舊是錯的,可那錯畢竟也是美麗的錯……平生錯拿刀劍,不過為了安穩,可最終……」他環顧四周,「我終究還是喪失了一切的安穩。」

「這屋裡,所有的一切,無論是靈位,還是木器,都是我一個人做的。說來慚愧,咱們號稱市井五義,承你們四個不棄,還都叫我一聲‘二哥’,可這些年來,我何曾做過什麼一怒拔劍,打抱不平的事?我不過是每天柴米油鹽,操心操心那些家小的生路,剩下的時間,就越來越沉浸在往事裡,不停地努力去回憶過往那些年中一些略微生疏的名字,努力去把他們的平生事蹟一一想起,然後,再做上這麼一個靈位……」他望著那些靈位嘆了口氣,「再把他們供奉在這裡。那感覺,就像從已流逝的生命中挽回了一點兒什麼。」

說著,他對著那些架子上的靈位,喃喃地念起了上面的名字:「周百流、張檣、劉鬼兒……這些不是武藝比我高超,就是比我更年輕有為,還有的遠比我人好……他們都該活下來,哪承想,最後活下來的卻是我這個最沒出息的。」

「我這個最沒出息的人只求苟活於這難得的治世,再不想惹上什麼麻煩。哪承想,你想離麻煩遠遠的,那麻煩卻只追著你來了。」說著,他眼望向他那四個弟妹,「你們可知,咱們此時,已惹下了天大的麻煩?」

旁人俱都不語,獨鐵灞姑氣鼓鼓地道:「不就是那什麼二尤嗎?二哥,你別長他人威風,滅了自己志氣。今日,不過是因為你身體不好。若是平時,咱們市井五義又何懼於他們?我們四個,再不爭氣,也纏得住大尤。至於二尤,只等你身體稍稍康健,料理他又有何難?」

陳淇卻嘆了口氣:「你以為只是二尤這麼簡單?那城陽公主的駙馬杜荷惦記烏瓦肆這塊地可不是一天兩天了。就算二尤今日被驚退,杜荷又豈只這一點點手段。不說別的,他身後的東宮太子又豈是我們所能惹得起?今日一戰,咱們雖在下風,他們也顏面盡失。知道有草野人物插手後,這事兒就斷沒那麼簡單了。我想,不出三日,他們必然另會有人出手,好讓咱們市井五義命喪荒野,也算殺雞儆猴,給烏瓦肆的那些百姓們看看,好讓他們別再幻想有什麼倚仗。掃平了這點障礙後,他們就好對烏瓦肆下手了。」

鐵灞姑不由怒道:「難不成咱們就此怕了他們?」

陳淇搖頭一笑:「敵強我弱,卻又如何不怕?」

鐵灞姑萬沒料到她一向敬如神明的二哥會說出此等話,只覺他這麼說不只是汙辱了他,連同還汙辱了自己對他的信任。

眼見她就待發怒,卻見陳淇搓手喃喃道:「可怕歸怕,做歸做,這是兩回事。怕了不等於不做,做了也不等於不怕。只看咱們挺不挺得過這一關了。」

陳淇對自己的過往一向極少講與人聽,鐵灞姑對他的事蹟也是從大哥、三哥口裡聽來的。

在她想象中,二哥從那兵荒馬亂的年頭裡走過來,身為柳葉軍悍將,千軍縱橫,—劍跳脫,那該是何等暢意平生的事?這時聽他這麼說,只覺得心頭轟隆作響,那個她一向仰慕的英雄形象竟一瞬間在自己心頭搖搖欲墜。

她相信原來那些關於二哥的傳說都是真的,可現在,他真的老了——英雄也會衰老!

老照說不可怕,可怕的卻是鈍。他鈍了,再沒有當年的意氣。

她心下紛亂,無意中目光卻碰到了索尖兒的目光,卻見索尖兒的目光裡滿是譏笑。鐵灞姑忍不住一怒:再怎麼,她也不容這個街頭混混嘲笑自己的二哥!可一眼深望下去,卻覺得索尖兒那譏笑下面,似乎隱隱的還暗含著點兒什麼……那既像是悲涼,也像是恐慌,似乎所感正與自己一樣:如果傳說中的勇者有一天都終將這樣意氣消磨,頹然老去,那麼自己他年,會不會也變得和他一樣?

鐵灞姑再沒想到自己竟會和這混小子生出相似的感覺。她本不是慣於思索的人,再不會想到,自己與索尖兒畢竟都還年輕,也看不懂二哥那臨事而懼、懼猶不改的勇氣,只忍不住為自己竟與索尖兒所想的差相彷彿感覺憤怒起來。

她脾氣本就耿直暴躁,這時找不著什麼來發怒,正想找個什麼理由再踹上索尖兒一腳,沒想到,就在這時,卻聽得院子裡響起了一片霍霍的風聲。

人人都是一驚,那像是暗器的破風之聲!

眾人之中,要數方玉宇反應最快。他的「千里庭步」之術,在市井五義中,就算算上陳淇,也是個中翹楚。只見他一閃身,就已上了臺階,一躥就躥到了門外。

然後只聽得門外小跨院裡傳來了一片呼喝之聲。閃出門的方玉宇分明已跟人動上了手。

五義中其餘幾人急急地就要擁出門外,卻見只這麼一會兒工夫,方玉宇一閃身就已回來。他一向形容修整,這時卻顯得袍發散亂,衣袖上還裂了好大一個口子,難不成這麼短短一瞬他就已吃了虧?

鐵灞姑眼尖,一眼就見到了方玉宇胳膊上掛了血。她急怒之下,就待向門外衝去,卻見方玉宇衝自己微微搖頭苦笑,示意敵人已經走了。

——卻是何等人物,能這麼快就傷了市井五義中一向以身段輕靈著稱的五弟?方玉宇為人一向不慣多話,這時他伸出手,眾人才見他手中拿著一小摞面具,看來是敵人故意留下的。

那面具俱都做成鬼頭模樣,乍一看,竟跟市井五義有那麼一點神似。

五義人中,還數毛金秤最是見多識廣,他一見即知,那是儺戲用的面具。略一思索,只見他臉色忍不住就是一變。鐵灞姑急道:「那是什麼?」

她與方玉宇都還太過年輕,秦火為人木訥,一向只專注於自己的功夫與家門之事,見聞也不廣博,只有毛金秤與陳淇對望了一眼,臉上俱都平添了絲苦笑。

鐵灞姑最耐不住這等悶葫蘆,急聲道:「你看出了什麼,三哥,你倒是說啊!」

毛金秤為人最是和氣,平日裡滑稽突梯,旁人是什麼玩笑都可以跟他開的,也一向最是寵溺他的四弟五妹。可這回,他並沒有急著回答鐵灞姑的問話,而是探詢地望向陳淇,目光中似問:「難道,果真是他們?」

陳淇緩緩點頭。只見毛金秤意似不信,從方玉宇手中接過那一小摞面具,一一攤放於地,卻見那堆面具一共是有五個,雖是鬼面,但還是看得出那是四男一女。而每張面具上,都有一道刀痕從上劈落,劃過整張臉,像是要把整個人頭劈為兩半。

陳淇望著那摞面具良久沒說話,然後才看向方玉宇臂間的劃傷,見無大礙,方才放心。鐵灞姑在旁邊已急得連連跳腳,好容易才聽到毛金秤緩緩開口道:「萬壑松濤地獄變,瘋魔巖底虎狼蹲……」

鐵灞姑聽得一頭霧水,卻見秦火與方玉宇似乎同時恍然大悟,在場人等,好像只有自己和索尖兒還不知道。她急得恨不得嚷了出來:這個空兒,三哥還有興吟什麼詩!

卻聽陳淇啞聲接道:「醜怪驚人能嫵媚,畸零極處可通神!」說著,他就撕肝裂肺地暴發出一陣大咳,咳得肺都像掏空了。

鐵灞姑眼見秦火那麼穩重的漢子一時都忍不住搓起手來,口裡喃喃道:「果真是大荒山無稽崖的那幫怪物?這下,這樑子咱們只怕真是有些架它不起了。」

卻聽陳淇咳罷苦笑道:「若果真是他們要對付咱們,就算當年柳葉軍全盛時六千精壯子弟猶在,就算……」他回首四顧,望著壁間架上那些木主,「就算他們一個個都能活過來……」他臉上神色一片悵慨,下面的話卻頓住不說了。

默然了良久,才見他搖了搖頭,一挺後背。大敵當前,他反似精神煥發起來。只聽他笑道:「好好好,為了對付咱們小小的市井五義,杜荷居然能搬得出這等人物來!那分明是太過看得起咱們了,我這當二哥的忍不住都要謝他一句:真真受寵若驚!」

他目光炯炯,注目向自己座前攤放的五個鬼頭。那鬼頭面具上畫了些符號,鐵灞姑只覺那符號畫得鬼畫符也似,全難看懂。卻聽陳淇喃喃道:「原來是:三日後,三更時,醜怪盟就要我們市井五義授首……這鬼頭卻是他們一貫使用的標記了。」說著,他掃眼望向他那四個弟妹,口角噙笑,「怎麼著,你們怎麼說?」

卻見鐵灞姑面露冷笑,秦火凝定如固,方玉宇一臉嚴肅,毛金秤也平靜下來,一張滑稽的臉上突顯慷慨之色。

卻聽陳淇笑道:「單論我,我是情願讓他們一刀把我這頭從身子上剁下來,好讓我看看自己這腔子裡的血終究還是不是熱的。」

聽了這話,鐵灞姑只覺胸中熱血一沸,感覺那個她熟悉的二哥又回來了。

陳淇一轉眼,忽望向了索尖兒。他把那面具之事略過不提,突然問了句:「小子,你姓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