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索尖兒

開唐 小椴 第2頁,共2頁

索尖兒只哼了一聲,並不答話。

卻聽陳淇道:「你不說也罷。」他扭頭四顧,伸手向四周一揮,「你找找,看看這些靈位裡面,可有沒有你爹的名字?」

他分明已從身法路數里看出了一些索尖兒的身世來歷,所以才特把他抓了回來盤問。

卻見索尖兒身子猛地一抖,忍不住抬頭向那些靈位望去。可緊接著,他似勉力控制住自己不再去看,激聲道:「我沒有爹,就有,我也不會認那個王八蛋當爹!別說他死了,就是他活著,現在捧了他所有的功名富貴回來,我也不認!」

陳淇望著他,忍不住嘆了口氣,然後,他從椅上站起,走向上首,從架上略寬鬆處取下一個牌位來。

他用手輕輕摩挲著那面牌位,低聲道:「他可能是有些對你娘不起,可他畢竟還是你爹。當年情境,你沒經過,再怎麼也不會知道的。你有沒有想過,換作你在當年,你又會作何選擇?」

只聽索尖兒冷笑道:「我會作何選擇?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八百年才回來一次,回來一次後,還敢留種。既留了種,又忍心拋下他身懷六甲的老婆,說什麼要去赴朋友之約,自此一去不回,任她乞討,任她活在世上任人宰割。」

陳淇卻已走到索尖兒身邊,伸手在他身上一按一捏,用內力化解了這小子身上的麻勁兒,並不多話,只默默地把那牌位放到了他的身前,返身向椅上坐了,靜靜地望著索尖兒:「那好,你認他也好,不認他也好,那是你們父子之間的事兒。我現在想問的是:你不認他,但可願認我?」

鐵灞姑偷眼望向那牌位上面,只見上面金漆了五個字:「索千里之位」。她年輕,不知道索千里三個字當年在柳葉軍中聲名何等響亮,及聽到二哥這話,不由猛地怔住。

不只是她怔住,索尖兒一時不由也愣住了。

只見陳淇望著索尖兒:「要說,我現在收你為徒,可不是什麼好時機。三日之後,我們市井五義即將面對生死之決,我還不知活不活得過那一刻。

「不過,當年,我與你爹同在軍中,也是面對這樣的生死大戰前,他那麼全無遮攔、義無反顧的人,也曾託我一件事,說如果他死了,我還活著,且還能碰上他的孩兒,叫我無論如何,也要收你為徒。」

「我見你一身根底,也打得頗為紮實。只是技擊一道,修習得不甚得法。這樣,無論三日後我是生是死,這三日內,我會盡量將畢生所學傳授於你。你一時不懂無妨,只要你都肯記住了,以後一生,凡遇戰陣,敗則敗矣,只要不死,必有好處。」

說著,他望向四壁上那些牌位:「至於這間屋子,我也傳與你。別小看了這間屋子,也別小看了這些靈位。那些靈位後面,有不少柳葉軍中當年好漢的平生修為心法,與我默記下的他們的招式路數,對你不無小益。」

「如此,總比你淪落街頭,一輩子當個混混強吧?」

他這番話說得,無論何人,聽了只怕都不免怦然心動。

以陳淇的名頭,一直不肯收徒,此時無論他心許於誰,只怕都是那孩子一生的福分。可他這番話說得雖平和穩重,秦火、毛金秤、方玉宇等人卻不免聽得心頭黯然。連鐵灞姑這麼粗爽的性子,都感覺二哥似在交託後事一般。

索尖兒聽了前面一段,也忍不住心頭微微一動,可聽到最後一句,卻不由得臉色一變。只見他脖子一梗,冷笑道:「我不幹!我是個混混又怎麼了?你們當年所為,也未見得強過我多少。哼哼,你要瞧不起,儘管瞧不起我,我也不稀罕給你當個什麼徒弟。有種,你先把那什麼醜怪盟料理了再來跟我說話。否則,學了你的本事,都不能自保,又有何用?」

本來,無論是毛金秤,還是鐵灞姑,適才街頭一戰時都曾對他動過憐才之意。二哥此時能有如此美意,也算成全了這個少年,他們當然樂見事成,斷沒想到這小子居然如此桀驁不馴,鐵灞姑忍不住就要開口呵斥。

陳淇的臉上卻未見怒意。他沉吟良久,臉色忽然微動,似有聳耳細聽之意,眼神還忍不住向門口方向瞟去。旁人沒注意,毛金秤與方玉宇卻俱是心細之人,都注意到了。卻見他似有所聞的神色一露之後,猛地臉色一變,竟厲聲厲氣地衝索尖兒發作道:「你當真如此不識抬舉?」

索尖兒是在哪兒混大的?軟的尚且不吃,硬的就更別提了。只見他一聲冷笑:「那又如何,憑什麼你一抬舉我就非得識你的抬舉?難不成不用你抬舉,我就天生低賤了?」

連秦火、毛金秤這等跟二哥相交十餘年的人都從未見過陳淇如此發作過。只見他臉色一沉,冷聲道:「那好!」

他望了索尖兒身前的牌位一眼:「我既無法感化於你,說不得,今天趁我還有力氣,不如先廢了你,免得你這不肖子孫,他日敗壞了索千里的名頭!」

說著,他猛地從椅上站起,就向索尖兒走去。看他那架勢,分明已勃然大怒,要立時下手廢了索尖兒身上的那點兒功夫。

在高手看來,索尖兒身上的那點功夫練得旁門左道,當然不值得一提。可就是這,也是他費了無數苦心才修煉得來的。

索尖兒心頭一驚,明知抗不過,可又怎麼甘心束手就縛?眼見陳淇平平一掌推來,也不覺得這一招有什麼高明,可就是躲它不過。一轉眼間,他的肩頭已被陳淇按住。陳淇另一手已虛虛地懸在索尖兒氣海上方,冷聲問道:「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答應還是不答應?」

一時只見,索尖兒額頭上的汗珠滾滾而下,脖子上的青筋都迸了出來,最後一咬牙,狠聲道:「不答應,你殺了我吧!」

陳淇的臉色就是一沉,右手就要點下。其餘旁觀人等,俱是練武之人,對這廢功之舉,未免都有些感同身受。連鐵灞姑一時都覺得心頭不忍,開口就要代為求情。只是她一時竟不知該怎麼說才好。一側目間,卻見毛金秤衝著自己微微搖了搖頭。

卻聽陳淇道:「我數到三,你再不答應,說不得,我只有廢了你了。」說著,他已一字一頓地數了起來。索尖兒也當真強項,硬是緊閉著嘴唇再不肯開口。

眼見就要數到「三」了,陳淇手腕微動,連毛金秤也沒料到二哥這下竟要來真的,就在人人面露不忍之際,卻聽臺階上的門外面忽傳來了一個略顯稚嫩的少年聲音道:「不可!」

陳淇右手一頓,市井五義中人個個抬頭望向階上的門外。卻見一道影子一晃,一個人影輕靈已極地沿著入室的甬道飄然而下,他臉上神情惶急,來勢極快。陳淇手頭不由微微一頓,凝目望向來人道:「這可是我們柳葉軍家門之事,你又有何資格,來說不可?」

五義中其餘四人定睛一望,卻見來者不過是個少年,年紀不過十六七歲,看著比索尖兒還要小一些,身材挺逸,舉止從容。鐵灞姑卻已認出正是自己午後才在牯老酒肆碰到過的那個少年。

那少年眼見眾人俱都望著自己,面上忍不住就露出一點靦腆羞澀。他一向少與人打交道,碰到跟人辯駁爭論之處,更是頭疼已極,否則,不會連一個胡人少女珀奴都能逼得他尷尬不己。這時眼見人人都望著自己,頰上更是忍不住就染上點少年人的靦腆之色。

陳淇沉聲道:「你又是他何人,竟敢強出頭說一聲‘不可’!」

那少年張口結舌一時答不出話來。

卻聽陳淇冷笑道:「難道你覺得他所作所為,都是對的?抑或你仗著師出高門,有著一手好功夫,就可以到處顯擺,強行插手我們家門之事?今日,索大哥這不肖兒子的事,我是管定了。就是你師父當面,須也強不過一個理字!」說著,他右手一動,就待點下。

那來人一急,伸手一搭,已搭在索尖兒另一面肩頭,稍一用力,就把索尖兒身子帶得斜斜一轉,口裡疾道:「陳大哥,他做得不對,你慢慢勸他即可,說什麼動手破了他的氣海,那他這些年的苦修,豈非白費了?」卻聽陳淇冷笑道:「可你勸得動他嗎?」

那少年一呆,掃眼望向其餘四人,卻見人人對自己橫眉立目,都不像搭得上話的樣子。無奈之下,他只有望向索尖兒道:「索……兄,我要是勸你,不知你可肯聽上一聽?」五義中人只覺這少年全無處世經驗,聽到他那靦腆含糊的口氣,不覺又是可嘆又是可氣,人人心頭不由一軟。

卻見那少年面露微笑,神色連羞帶窘,似是為自己強自插手他人之事感覺抱愧一般。索尖兒抬眼望了那少年一眼,他最是過目不忘,一眼就已認出,這正是那日穀神祠前,曾救助自己脫困的少年李淺墨。眼見他一臉赤誠,他的心頭也是一軟,可終究還是哼了一聲:「我不被別人強逼著答應什麼。」

說著,他目光斜斜望向陳淇搭在自己肩頭的左手。

然後,只見他一挺身,振聲道:「要我棄自己的兄弟們於不顧,跟這些自許俠義的人服軟,自顧自走路,打死我也不幹!哼哼,他們不過吃飽了撐的,我那些兄弟卻怎麼活?我可學不來他們那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套路。」

眼見得事情毫無迴轉餘地,只聽陳淇一聲冷笑道:「你都聽到了?」

卻聽李淺墨急道:「陳大哥,總歸有辦法的……」

只聽得陳淇哈哈一笑:「你當然有辦法。不行,你就仿照那日跟東海虯髯客對面時的招法,也跟我定下幾陣之約。到時,你把我們哥兒五個一個個打趴下了,我們就是不答應也得答應,你是這個意思吧?」

李淺墨根本沒跟他們動手的意思,見他誤會更深,不由急道:「我沒這麼說。」

——今日午後,李淺墨眼見到烏瓦肆那場市井之戰。他本來一直是旁觀,最後關鍵時刻,終於忍不住出手,先是假充羅卷,以一把現畫的尺蠖劍驚走了二尤,其後見陳淇二話不說,就帶走了索尖兒,忍不住跟了上來。

這還不只為他不忍見像索尖兒這樣的少年平白遭人擒走,也是因為見到了索尖兒,他忍不住就想起了柘柘。一想起柘柘,他心中只覺,再不容自己與柘柘曾共同援手之人就這麼不明不白給人帶回去處置,所以才會尾隨而來。

他雖年少,但已在門外偷聽了好半天,頗感於市井五義的凜然正氣,再怎麼也不想跟他們動手。這時他雙目餘光之中,只見秦火、毛金秤、鐵灞姑、方玉宇四周環立,人人都對自己面露敵意,可他心中對著他們卻只覺親近。這幾人,不過是些鐵匠、木匠、小生意人、打漁女和一個教坊子弟,可面對城陽府偌大的勢力,卻寧折不彎,光這一點骨氣,就足以令人欽佩了。

陳淇與李淺墨其實也曾有過一面之緣。那日,曾親眼見他在面對東海虯髯客這等聲名卓著的前輩高手時,都是一劍跳脫,高聲搦戰,絲毫不肯假以辭色,當時就對這少年印象深刻。他本以為這少年不過是個年少氣盛、藝高膽大之人,沒想今日見了自己,雖救人心切,他竟全不提那日曾對自己的援手之德,反這般靦腆含糊,全不似那日他面對虯髯客、李承乾與李泰這等勢強位尊之人時面上的神色,光這,就足以見出這少年的本色。

他對這少年已頗心許,但心中另有計較,所以言辭上就逼得更狠了些。

諸人之中,要數鐵灞姑感受最深,她自己本有一個弱弟,如今眼見這少年神態,竟似想起了自己的弱弟一般,心頭不免微微一動。

卻聽陳淇沉聲道:「何況,今日,在烏瓦肆,他給那裡百姓惹來這麼大個麻煩,還招來些這麼大來頭的對頭,我不廢了他,他日對烏瓦肆百姓卻又作何交代?」

李淺墨急道:「可你就算廢了他,卻也於事無益。」

「那如何才算有益?他惹下這麼大個爛攤子,卻要誰人代他收拾?」

李淺墨情急之下,只求快快了結了眼前之事,脫口即道:「我!」

他這一聲既出,市井五義中其餘四人不免人人覺得他託大。

奇的是,二哥竟像不覺。可他如真有如此能為,如何面對實力遠遜於城陽府的自己五個,卻又肯如此委屈求全?

卻聽陳淇哈哈一笑,冷聲道:「你是一時情急,要急救他才隨口應承,還是說真的?」卻見李淺墨面上傲氣一動,撇嘴笑道:「不過是杜荷那廝。他如此倒行逆施,難道以為天下就無人敢管嗎?」

沒想陳淇猛地鬆手,一連倒退了好幾步,然後一彎腰,猛地躬身就衝著李淺墨鞠了一躬。

他如此大禮,又如此前倨後恭,不只把李淺墨嚇了一跳,連他四個弟妹都不由吃了好大一驚。卻聽陳淇認認真真地說道:「那這裡,陳某就代烏瓦肆的百姓謝謝小哥兒了。」

李淺墨最怕見到這等場面。卻見陳淇不只是一躬,還一連鞠了三個躬,鬧得他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能側身避讓,面上羞窘之色更甚。只聽陳淇朗聲道:「李小哥兒,你雖年輕,論起師門輩分,只怕還要高過我陳某許多。不嫌我託大的話,我就稱你一聲小哥兒。」說著,他伸手一指索尖兒,「這孩子,我與他爹曾有過袍澤之誼,可陳某無能,無力教化於他。李小哥兒今日既然對他青睞有加,日後這孩子的脾性修為,做人處事,就全託您照管了。」

毛金秤眼見二哥不惜言語擠對,先逼著李淺墨應承了代烏瓦肆百姓出頭之事,這時更敲磚釘腳的,連同把索尖兒都託付給李淺墨,不由對這少年來歷大感好奇。但他一向相信二哥為人,知道對方如不是真堪託付,二哥斷不會如此作為。他腦子最快,馬上想起適才方玉宇收到的那幾個面具標記,心想,既然二哥如此看重這個少年,何不一勺燴了,把這件麻煩也一齊套在他的頭上。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我說,這位小哥兒……」

他正想著怎麼措辭,把三天之後那事兒也搬出來。沒想陳淇似一眼望穿了他的心意,一肅手,打斷了他的話,衝著李淺墨鄭重道:「那麼,李兄,你請。」

他眼望向索尖兒,凝重道:「這孩子也麻煩你一同帶走。你師出羽門,我自然信得過。日後,他就算還有何劣跡,那也跟我們柳葉軍無關,都託李小兄弟你代為管束了。」

李淺墨呆了一呆,直至此時,才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像落入了別人什麼算計之中。他一時想不明白,眼見別人已有肅客之意,當然不好再呆下去。可他跟索尖兒又何嘗熟悉?眼望向索尖兒,口裡不由有些期期艾艾,面上神情一片靦腆含糊,半天不知該怎麼說讓他跟自己一起走。

卻是索尖兒對這些人間心態看得最透。只聽他哈哈一笑:「嘿嘿,市井五義,市井五義!原來碰上大事,都是靠這般舉動來卸責的。」

李淺墨生怕他口無遮攔,再惹出什麼是非來,情急之下,—伸手,已拉過索尖兒一臂,口裡急道:「索兄,咱們且先回去再說。」身形一展,竟帶著索尖兒疾疾地去了。

陳淇望著李淺墨與索尖兒的背影,面上露出欣慰之色,可欣慰之餘,神情卻頗顯寥落。說起來,他一生只怕還從未乾過今日這等行徑。卻是毛金秤在旁邊看出他的心事,插言笑道:「二哥,這少年是誰?如果他當真這麼厲害,為何不把三日後醜怪盟與咱們約戰之事也套到他的頭上?」

只聽陳淇一聲輕嘆:「我今日所為,本已虧心,硬是把這麼大個難題套在一個後生頭上。但以他的修為和師門來歷,再加上為了烏瓦肆百姓公益之事,勉強還說得過去。至於咱們自己的生死造化……」

他緩緩回目望向自己的四個弟妹:「……難道二哥也好意思這麼沒出息,一股腦兒託付在人家一個剛出道不久的少年身上嗎?」

毛金秤一時不由啞口無言。陳淇也覺得自己語氣過重,岔過話頭,簡略地說起自己跟李淺墨相識的經過——那日參合莊中,與他如何相遇,以及自己猜測的他的身世來歷。五義中人,一時聽得人人動容。最後,卻見鐵灞姑面露羞窘,忽叫了一聲:「不好!」

他們個個盯向鐵灞姑,卻見鐵灞姑一臉窘紅,期期艾艾地道:「我是說,我沒想到他是這麼個人。今日下午,我見他在牯老酒肆裡與一個胡人少女在一起,那少女還在衝他下跪,我只當他是個浮薄子弟,當時還開口罵了他的。」

五義中人個個熟知她的性子,想想當時情境,不由面露一笑。就連陳淇,都不由顏色轉溫。

只聽鐵灞姑自顧自喃喃道:「這可怎麼辦?回頭再見,倒是得跟他說一聲抱歉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