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市井鬥

開唐 小椴 第1頁,共2頁

那小混混已覺出他面色不對,可還沒想清楚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

卻聽索尖兒冷聲道:「城陽府的人,找了我們不下十來次,我每次是怎麼回他們的?」那小混混聽他語氣凜然,不由顫聲道:「大哥說,咱們在烏瓦肆霸佔地盤是霸佔地盤,可烏瓦肆是咱們的衣食之本,千萬別捲入城陽府對烏瓦肆的爭奪。那時,咱們就真要立身無地了。」

只見索尖兒面色鐵青,冷哼道:「你卻也知道!」

李淺墨這時向街東首望去,卻見人人退避,那邊廂,竟像滾過來好大個肉球。他定睛一看,只見那來人,滾起來像是圓的,可一立定身,卻整個人都是方的,渾身上下,高與粗竟然相等。

他不由吃了一驚:如此身材,斷非天生,那是練了什麼功夫,才會把人練成這樣?

他一轉頭,望向市井五義,卻見他們四人個個面色凝重,想來這滾來的人斷非尋常。奇怪的是,市井五義裡的老大盯著的並非那個肉球,而是眼望著不遠處的一個簷角。李淺墨定睛看去,這才驚覺,原來那裡還有一個。

只見那個人細細高高,身材說不出的長,這時跟個蜥蜴似的,盤在那邊烏簷下面一根年深月久的、被油燻黑了的柱子上。他竟跟蜥蜴似的也會變色,渾身上下,不只衣服,連同膚色,都混同得跟那根柱子顏色彷彿,不仔細看,簡直辯認他不出。

卻聽身邊牯老兒急道:「這可怎麼是好?怎麼把當年橫行長安的這兩個怪物都招惹了出來?」

李淺墨知他年紀既老,見識又多,是從隋末大亂中活下來的長安城中已不多見的耆老,不由就向他請教道:「牯老,這兩人卻是什麼來歷?」

那牯老已急得連連搓手。

他一邊搓手,一邊嘆氣:「小哥兒,你年輕,哪知道他們。他們原是隋末年間,宇文家豢養的兩個怪物。當年隋末,宇文姓一門四世三公,等閒人等誰惹得動他們?可當時他們與楊素一家頗不對付,為了自保,也為了稱霸長安,他們專門養了這兩個怪物橫行市井,算是他家打手。

「那宇文家的主人酷好風雅,專愛謔笑,卻給這兩人起了個綽號,喚做‘二尤’,說他們實是兩個尤物。正好,他們也都姓尤。外人實不知他們究竟是什麼名字,只知一個肉球樣的,喚做大尤;一個蜥蜴樣的,喚做小尤。當時他們就為害長安不淺,很多好漢想除了他們,卻反折在他們手裡。

「後來隋末天下大亂,他們趁亂為非作歹,卻惹惱了一個過路的行人。你道這人是誰,說起來只怕震不壞你的耳朵……」

這牯老分明年老愛說話,珀奴眼見他當此焦急情緒,還忍不住賣個關子,不由哧地一笑。卻聽牯老道:「姑娘,你別笑。我看你是胡人,只怕真不知道。他們那時惹的竟是一個姓羅的好漢。那羅姓好漢據說在草莽中人稱‘天羅卷’,就是綠林道上的瓢把子單二爺也要敬他三分。可你別看這二尤生得醜怪,在天羅卷的追殺下,他們雖狼狽非常,卻也連敗連逃,用了不知多少伎倆,居然活了下來。」

他嘆了口氣:「可惜當年那位羅爺沒殺了他們,卻讓他們活到了現在。好在,本朝以來,明主在位……」他忍不住向上拱了拱手,「這長安城較往年太平多了。就算偶有動盪,那不過是市井間的小事。你說皇上位高任重,再怎麼也是一個人吧?也不可能面面俱到,都管束得住的。最近幾年,功臣子女,王孫駙馬,卻也一個個長大了。他們未經過當年戰亂之苦,懂得什麼?我聽說這最近幾年,這二尤居然被城陽公主府上給蒐羅了去,養在家中,專門供奉。他們兩人該也老了,平日不出來鬧事,府中,自有良姬美妾服侍著,所以一向還算太平。誰想,今日那批小混混會請來他們呢!」

說著他又是一嘆:「如不是這些日聖上東巡,長安城中失了法度,哪容他們兩個牛鬼蛇神出來胡鬧!」

珀奴聽了「公主」兩字,忍不住好奇:「那公主好端端地請這樣兩個怪物在家裡做什麼?」

牯老嘆了口氣:「誰又知道?不過公主性子仁懦……」只見他突然低下聲來,輕聲細語道,「依小老兒猜測,估計是她那駙馬爺搗的鬼。怪只怪她嫁的那個人,說起來也是個公卿之子,天下無不交口稱讚的杜如晦丞相的次子杜荷。」

聽到「杜荷」兩字,李淺墨忍不住心中一動,真是天涯何處不相逢,何況共此一城中,沒想不到兩日,自己竟與這些人等平白多出這麼些機緣。

他一時望向那兩個人。原來這兩人當年俱是從羅大哥手下逃脫出來的。他熟悉羅卷性子,當真是除惡務盡,這兩人能從羅大哥手裡逃出生天,手中本事,料非一般,怪不得市井五義會變得如此一臉凝重。

他此時只是不解:索尖兒性子雖勇悍暴烈,再怎麼也不過是長安城中最底層的一個小混混,卻憑什麼能搬出城陽公主與駙馬杜荷這樣的靠山來?

卻見那個身材像是方塊的大尤氣喘吁吁地「滾」到了市井五義對面,尖聲道:「我老哥倆好久沒動彈了,久已聽說長安城中冒出了什麼市井五義,一向以為好大的名頭。所謂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老哥倆兒算是沒用的了。沒想今兒一見,居然不過是跟混混打架的主兒。真是世風日下啊。」

卻聽他後面簷下的尤二介面道:「大哥,你也別說不認得。那個姓秦的小子,你看他長相,可不活脫脫跟他爹當年一個模樣。當年,他爹沒出息,生出個兒子又如何能有出息的?當年咱們也不過是看他爹不爽快,曾好好折辱個夠,如今又遇上他兒子。難不成咱倆就這麼命苦,一輩子都要用來調教這姓秦的祖孫幾代不成?」

市井五義中的老大秦火一時臉色被怒火燒得個通紅。

那邊尤大還在慢條斯理道:「所以嘛,我也是看著不順眼。怎麼著,老二,今日咱們兩個也俠義一把?否則,沒的光看他們幾個大人欺負一個孩子的理。我這老骨頭也好久沒練過了,就跟他們伸量伸量?」

李淺墨沒想到秦火居然跟這二尤還有這樣一段父仇在。只見秦火的臉上紅了幾紅,越到後來,紅得越暗,但也越是熾烈。

李淺墨不由一驚,那分明是「打箭爐」秦家的內功心法,當年曾聽師父提起過。據說這「打箭爐」秦家的心法最是寧折不彎,一旦施為,都是拼了命的。師父當時是藉此給自己講「剛柔並濟」的道理,言下對那心法雖說佩服,但並不心許,沒想這時卻在秦火身上看到了。

那尤氏二兄弟還待調笑,猛聽秦火怒喝了一聲,鐵塔樣的身子向前一撲,伸手就是一抱。

他這樣一個壯漢,身高臂長,黑如鐵塔,伸手卻抱向一個渾身四方塊樣的古怪胖子,照說情景本極詭異。

可他這一下出手,分明是豁出了命的,威風凜凜,卻只讓人覺得驚嚇。

卻聽大尤一聲尖叫,矮方方的身體一下蹦起,尖聲道:「不對,老二,這小子像是比他爹當年難纏。」

說是這麼說,別看他臂短腿短,這一蹦,竟蹦起了三四尺高,整個人就向秦火撞去。兩個人出手都這般火爆,第一下就是硬碰硬。卻聽得鐵灞姑喝了一聲:「大哥,當心!」

她情知秦火單憑一人之力只怕不是對方敵手——秦大哥這段殺父之仇,他們市井五義的兄弟都久有耳聞。如不是時局平靜,加上二尤匿身城陽公主府中,大哥只怕早就找上門復仇去了。但平日聽大哥說來,似也覺得自己哪怕勤修苦練,一身技藝終究還是不如那兩個老賊。大哥這時出手這招,卻也練得極苦,是專用來對付二尤的與敵偕亡的戰術。

她一急之下,手裡漁叉滴溜溜地轉著,已向大尤射去。那大尤與秦火這一下硬打硬,大尤心狠手辣,秦火復仇心切,才一齣手就是殺手。

眼見大尤把自己那方方的身子直接當作兵器撞向自己,秦火臉上更紅了一紅,雙手猛地一抱,卻把那大尤硬生生抱在了自己的臂彎裡。

可那大尤來勢不減,身子仍撞向秦火的頭部,一雙短手伸出,就向秦火兩耳邊一雙太陽穴擂去。

可他身子也被秦火抱住,眼見他就算殺了秦火,自己只怕一時也動彈不得。就在這時,鐵灞姑的漁叉已擲了過來。大尤忙忙一縮頭,卻見毛金秤已轉到他的背後,手中秤桿就向他腰下捅去。

那邊秦火猛一低頭,讓過了大尤雙雷貫耳的手。他是打定了主意,拼著死了,也要抱住這塊方塊,讓兄弟們出手,好報了自己殺父之仇。

可那大尤人雖被他抱住,一身的肉竟似會動,眼見毛金秤的秤桿捅到,竟以一身的肉去卸力,硬生生捱了他這一下。適才合擊的雙手卻已抱在了一起,從上往下,就向秦火的頭頂擂去。

直至此時,未發一聲的市井五義中的五弟方玉宇突然出手。連大尤二尤都未料到他出手竟會如此之快。他們本以為他是五義中的老么,看著年紀又輕,身子又弱,沒把他放在眼裡。萬沒想到他居然修成這等「千里庭步」之術。他與秦火、大尤本相距最遠,卻攸忽已到,伸出雙指,直插大尤雙目。

大尤情急之下,只能拼著一閉眼,要以他十三太保橫練的功夫生生卸去方玉宇那指勁兒。

只聽得兩聲悶哼同時響起,一聲粗壯,一聲尖細,卻是秦火與大尤同時中招。秦火是被大尤雙手抱拳,擂到了頭頂。這一下,本來怕就不要了他的性命?好在方玉宇出手極快,竟搶在秦火中招之前,雙指已戳上了大尤的眼瞼。

哪怕以大尤如此十三太保橫練的功夫,這一下戳到渾身肉盾的弱點上,也不由痛得錐心刺骨。巨痛之下,手中的勁氣一鬆,秦火雖被擂了個眼冒金星,受傷不淺,卻也扛了下來。

卻聽大尤怒道:「老二,你就看著我遇險!」

那邊尤二這時已飛身過來,開口怨道:「都是你一開始話說得太滿,說什麼好多年沒動,手裡發癢,叫我一會兒不要搶著幫忙出手,你要一個人料理得過癮。我怎想到這小兔崽子竟如此棘手。」

卻聽市井五義彼此一場招呼,毛金秤叫道:「大怪物傷了,兄弟們,加緊出手!」

那邊,脾氣最是暴烈的鐵灞姑卻右手一挺漁叉,左手套著鋼甲,巾幗不讓鬚眉的,居然獨自一人,向飛竄而來的尤二迎了上去。

她五弟方玉宇擔心她一個人敵不住尤二,方待轉身援手,與她並肩作戰。卻見鐵灞姑喝道:「小五,你先幫大哥殺了那大怪物,這裡有我頂著。」說時,一把漁叉使出渾身解數,就攔住了尤二。

那邊尤大雙目巨痛之下,心底多少有些慌張,不知自己這雙眼回頭是否會落下傷殘。

秦火依舊緊緊地抱住了他,毛金秤與方玉宇迭番向他出手。毛金秤的那根秤桿倒也罷了,大尤仗著一身十三太保橫練的功夫,雖說吃痛,卻也抵敵得住。可怕的是那個看似溫文的方玉宇的出手,專揀他功夫薄弱的地方來,逼得他不得不抵擋,一時也無空對秦火再痛下殺手。

且不說他情急,這時,秦火、毛金秤與方玉宇比他更急。他們情知,哪怕鐵灞姑修為不讓男子,可單以她一人,對付二尤中尤為難纏的老二,那是斷難支撐得久的。這時只恨不得立時解決了眼前的大尤,好趕過去幫手。

可這兩怪物年老成精,豈是如此易與?眼見大尤這邊,場面一時膠著,而尤二那邊,卻是尤二已佔盡上風。

他見老大一時沒再遇險,卻也不急,炫耀似的邊打邊逗弄著鐵灞姑一雙細手,專往鐵灞姑一個女子家尷尬的去處招呼。

那鐵灞姑也當真強悍,咬緊牙再不作聲,一把漁叉舞得霍霍生風,專尋尤二要命的地方招呼。

可她與對手,畢竟功力相差太遠,她只求能纏得一時就是一時,再不肯耽誤那邊兄弟三個聯手廢了大尤的機會。

跑去搬來二尤的那個小混混這時也看出鐵灞姑吃緊了,他惱於那日受了鐵灞姑一頓好打,這時見她受挫,不由大是開心,逼尖了嗓子,哈哈油笑,盡力叫出一個「好」字來。

可那「好」字方叫出一半,卻被他大哥索尖兒冰冷的眼神給硬生生逼了回去。卻見索尖兒眼望著場中局勢,一雙眉毛竟皺得緊緊的,那二尤此來照說是為他出頭,可他臉色卻未見得好看,反似平添了憂心一般。

卻聽那邊,尤二獨鬥鐵灞姑,意甚閒暇,這時竟得空說話。這話他並非講與他哥哥,而是望向索尖兒這邊,笑道:「小子,看看,現在知道憑你那兩下三腳貓的功夫,在長安城中並不好混了吧?我聽府裡管事的趙三前來稟告,說幾次三番地去找你,要代你找個好靠山,你卻不知好歹,硬生生不答應,這時可知後悔不?」

李淺墨在一旁不由好奇,實在想不通以二尤這般的功力,加上城陽府那般的聲勢,卻一意招攬索尖兒做什麼?他不過一小混混,該有多大能為,竟值得城陽府認真延攬,還要二尤這等少見的好手代為出頭?

卻聽尤二笑道:「我說那小子,你現在想好了沒有?要是想好了,我就代你了結了眼前這麻煩,從此以後,市井五義就此在長安除名。要是還想不好,我也沒空多管你這些閒事,由著你受他們整治去吧。」

卻見索尖兒猶豫了下,雙眉一跳,似拿定了主意,一挺身,竟自站了出來。他不答那尤二的話,反衝四周觀者一抱拳,朗聲說道:「各位父老聽著,小的不才,雖僅一混混,承蒙城陽府看得起,屢有招納之意。但他們不說,小的也心知肚明,他們如何看得上我與我這一干兄弟?說到底,不過是看中了烏瓦肆這一塊地罷了!」

在場人等,尤其是那些店主與商家租戶,有不少人分明知道這其間的底細,一時就見不少人暗暗點頭。

李淺墨心下大奇,正不知索尖兒這時排眾出來卻是要宣告什麼,卻聽他朗聲道:「各位也知,城陽府那杜駙馬雖住著好大一座府第,但覺得他那廣廈華宇,猶嫌狹小,早看中了烏瓦肆這塊與他府第接壤的地界兒,打算擴建宅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們管家招攬小的,不為別的,不過是有些事他們這些高官貴爵的公子們不便出面,那些身負高手之名的大人物也不便出面,正好叫小的來強迫各位父老,答應搬遷,以騰出空地好讓他們蓋房子,還道是眾小民體念天心,情願相讓,好向皇上請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