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黑烏黑的瓦,在這片街坊裡高高低低地錯落著。這一片街道相當逼仄,兩邊人家伸出的屋簷也矮,簡直緊緊地逼著行人的頭。
這一片街坊裡,到處都瀰漫著一股摻和著油香與劣酒香的氣味,再有,就是婦女們頭上那浸著油汗的脂油氣。屋簷間的路,本該是直的,卻被那屋簷以及簷下延伸出來的各式各樣的買賣夾得七歪八扭了。那些買賣五花八門,滿眼望去,到處都是人。只覺街被屋簷擠著,人被聲音擠著,鼻子被氣味擠著,擠來擠去,卻擠出股壓抑不住的熱鬧快活來。
這裡名叫「烏瓦肆」,是長安城中市井百姓們頂好的取樂去處。只見賣吃食的,樗蒲賭博的,唱曲子的,彈琵琶的,鬥雞的,跑解馬的,耍百技的乃至操持皮肉生涯的……真是應有盡有。
別看這裡門面不太光鮮,可那門面光鮮的去處,普通百姓也去不起。這裡起先是長安城中劣等布匹的集散地,凡是苦哈哈們要沽衣服,多半就要到這兒來。如今,卻成了百貨雜匯、吃食雜耍的一個去處。
聽著門外無時無刻不有的雜亂人聲,李淺墨卻感到一點安然。
他從小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的。重回長安後,每逢心情低落,或情懷難堪時,他總願來這裡坐上一坐。
自從西州募事罷,與羅卷一別,一晃眼,也過了這麼些日子了。
這些日子裡,他又經歷過很多……如今,他眼望著門外那些擁擠的人群,簡直覺得前日渭水濱上遭遇的一切恍如一夢:名馬、快刀、美人兒,那是那些王孫公子們的生活……他想起那日出了參合莊以後,見到李承乾先前陷落進去的手下也都被放了出來。他們個個惶急,急著離開這地兒,生怕虯髯客改了主意,再把他們拘了進去。可那山莊所在,四周原是個極大的陣圖。急切之間,哪裡找得到出路。李淺墨一出來,就見瞿長史與杜荷都搶著要與自己打招呼,李淺墨不耐與他們交接,當時一攜那胡人少女,清嘯一聲,飛身就上了樹梢。
他一路飛奔,那些東宮與魏王府的人緊隨著他的腳步兒,終於走出了那片山谷。出得谷來,李淺墨就待遠遁,忽聽得身後一個熱烈的聲音叫道:「兄弟!」
李淺墨幾乎忍不住要回頭。
他聽出那聲音是太子承乾的。當時他身形還是頓了頓,頓了下後,他更是加快速度,攜著那名胡姬,就此絕塵而去。
說起來,他自幼孤獨,在最小最小的時候,他也是在這個長安城長大的。那時還是跟談容娘和張五郎生活在一起——細想下,已有多久沒念及他們了?李淺墨不由搖了搖頭。當時,每遇到街坊裡小孩子們欺負他,他是多麼希望那時能有個哥哥!
可是沒有,只有偌大個長安城和小時自己那渺小而又渺小的孤獨。
沒想多年之後,在參合莊外,卻聽到了這一聲「兄弟」的叫聲。
……那還是他堂哥的呼喚。
李淺墨猛地搖了搖頭,他望向街上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不願想起李承乾與李泰其實是他的堂兄弟。他也不是他們的兄弟!自從重返長安以來,他租住在一處平常的巷陌裡,見慣了市井小民尋常人家那些窘迫寒苦的生活。前日見到李承乾與李泰侍從簇擁,鮮衣怒馬的日子,他不覺欽羨,反覺疏遠……那不是他要的生活。
如今想來,他哪怕幼失父母,那卻也像是生命對他別樣豐厚的饋贈,否則,此時此日,他只怕跟他的堂兄弟們也沒有什麼不同。
想到這兒,李淺墨再次搖了搖頭:他不想要那樣的生活。
這時,他坐在「牯老酒肆」裡,一個人寂寂的。
鼻子裡是熟悉的熗牛肉的味道,這是「牯老酒肆」頂出名的一道菜。可那氣味,那些劣酒的香與嘈雜的人聲,今日卻遮不住他的心事。為那份擁擠嘈雜,反倒似把他心底的事給逼了出來。
——為了前日的事,他心裡其實始終有一個結。
照說,李世民本是他的殺父之仇,可那日,他卻救了他的兩個兒子。一想到這兒,李淺墨就不由心中苦笑。
雖說自從見了母親雲韶之後,他對自己的父親早沒了什麼感情。可那殺父之仇在他心裡始終還是個結。
但時也、命也、運也……他不想碰上的終究還是碰上了,只望以後都不再碰上才好。可他又懷疑,在自己內心深處,其實還是期待可以重遇的。不管怎麼說,那也是他的兄弟們。哪怕教養不同,環境迥異,但對於孤獨如他般的人,那多少也是在這人世間少有的一點牽繫。
正這麼想著,卻聽一個女聲軟軟的道:「好難找啊!費了這麼大力氣,終於找到你了,找得我快累死了。」
李淺墨一抬頭,卻見那胡人少女正站在自己面前。
只見她還是穿著一身雜七雜八的亮色衣裙,那些顏色要是湊到別人身上,只怕就會跟打架也似,可在她身上就偏是不同,無論多少種顏色,都比不過她頰上那點鮮活的氣色。
這少女彷彿天生不知愁苦,無論處境怎樣,總要把自己裝扮得如此明媚鮮麗。許是她的姿容太過明豔,李淺墨在她面前一直就有些拘謹。這時他還是不由得就覺得尷尬,訥訥道:「找我做什麼?」
——那日,他因憐惜這胡人少女,不知把她送到哪裡去。她雖有個哥哥,可正是她的哥哥幾乎把她賣與魏王了,只怕那時她最不願見的就是自己的哥哥。李淺墨不知如何安頓她才好,問她有沒有去處,她也連連搖頭,只好把她帶回了長安城自己的住處。
可這下卻苦了他自己。他的住處本就狹小,要安放下自己與她兩人已大是不便,更何況還有房東那好奇的目光。這兩日,李淺墨總是一早起來就留些錢與那胡人少女,自己一個人出來閒逛,輕易不好回去。沒想這時她卻又追了出來,也不知是如何找到自己的。
卻聽那少女笑道:「你是我的主人,我當然要找你。」李淺墨嚇了一跳:「什麼?」那胡人少女詫異道:「那日,不是你把我贏回來的嗎?」
李淺墨只有點頭。
只聽那少女道:「那你又如何能不認賬?贏了就是贏了,我也情願讓你贏的,你總不能贏了我之後再拍拍手說跟我全沒幹系吧?」
李淺墨這下真的急了,張口結舌,一時說不出話來。
卻聽那少女軟聲道:「主人,可是要我效仿你們漢人的規矩,先給你行個禮,你才肯認我呢?」說著,她不管地上油汙,竟俏生生地跪了下去。
這麼個地方,又跑出來這麼個美麗的少女,旁邊早有無數人在偷偷看著。猛地見她就這麼跪了下來,四周一時竊議之聲大起。
李淺墨急得面色紫漲,連連伸手去拉她。
卻聽那少女道:「主人,這下你認我了吧。對了,我還沒告訴你,我的名字叫珀奴。」李淺墨愣了愣,情急之下一時都沒聽清。
卻聽那少女重複道:「主人,我叫珀奴。不知你該怎麼稱呼,我叫你主人呢,還是仿照漢人的習慣,叫你什麼……公子?」
李淺墨這時已急得狼狽非常,失措無地,只能跺腳道:「快起來好不好……我叫李硯,你以後叫我名字即可……這兒這麼多人……」他幾乎都忍不住哀求起來,恨不得說聲,「求求你了……」
那少女卻眼波一轉,軟聲道:「你說這兒人多,那是要我回家再跪嗎?」
李淺墨只覺得自己頭嗡的一下大了,真恨不得自己那日沒去那個渭水濱,就不會惹來這麼多麻煩。
卻聽那少女道:「主人,記得呀,我叫珀奴。我什麼都會做,會唱曲,會彈琵琶,也會斟酒。你記得啊,主人,在你之前,我還從沒這麼告訴第二個人我的小名的。如果哪一天主人要丟了我,那我情願去死。」
說及「死」字,她的神情一下剛烈起來。
李淺墨也不知她們胡人究竟是什麼規矩,這時聽她說到「死」,想起那日她在魏王刀下寧死不從的神情,當時只覺欽佩,這時卻覺得一股冷汗從後脊樑炸起,他本打算想個什麼法兒把她送到哪兒安頓了,卻一時再也不敢想了。
他們兩個輕聲細語,旁人只見動作,這裡雜聲又大,也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只覺得像在演啞戲一般。
沒想,猛可裡,卻有一個聲音道:「兀那姑娘,可是那小子在欺負你?若是他欺負你,跟我說,我與你作主!」
那聲音甚是粗豪,似是剛才進門,恰好看到這一幕。
李淺墨嚇了一跳,拿眼一看,卻更吃了一驚。單聽那聲音,他以為進來的是條漢子,可細一看,卻見是個女人。那女人長得既高且壯,差不多比自己還要高,身材也結實,看著都似比自己健壯。他一身漁家打扮,黑黑的臉膛上健康地透著紅暈,左手提著個漁叉,肩上揹著個漁簍子,簍子內不時簌簌而動,想來裡面還有活魚。
李淺墨一呆,卻見那女子正凶狠地盯著自己。想來她一進門,就見珀奴跪在地上,又聽著個「死」字,就以為是自己在欺負人家少女呢。
珀奴也正向那女子望去,只覺得她英武颯爽,生得與自己真真不同,口裡不由欣羨道:「好漂亮的姐姐!」
論理,那女子生得雖五官端正,卻濃眉大口,只怕沒一個漢人會覺得她好看。可珀奴的語氣卻純是出自真心。那女子愣了下,不由臉上一笑,衝她道:「你才是真美呢。」
一語贊畢,她立即略過不提,似不慣稱讚人的長相,皺眉道:「可是因為你生得好看……」她戟指指向李淺墨,「那小子就欺負你?別怕,你只管跟我說,我幫你打得他滿地找牙去,看他以後還敢兇言惡語欺負我們弱女子。」
珀奴臉上就粲然一笑,正待接話,卻見這酒肆的主人牯老已連連走了出來,張口招呼道:「灞姑,勞駕你親自送魚來了?打發個小廝可不就行?……誤會誤會,這位小兄弟,平日最是斯文有禮的,哪裡會欺負人?」
珀奴也在一邊笑道:「他是我家主人。」
那女子皺眉道:「就算你家主人,也不興這麼隨意折磨人的。」
珀奴似是看那女子極為順眼,不顧她身上的魚腥味,竟湊到她身邊,笑盈盈地道:「他沒欺負我……」說著,她附在那女子耳邊輕聲道,「……我是故意給他跪的,好看他著急著好玩兒。」
那女子沒想到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粗聲道:「沒趣!我還以為他是仗勢欺人,哪承想是小男女鬧彆扭。」
說著她皺眉望向珀奴道:「你為什麼一口一個主人?哪日他娶了親,自然喜新厭舊,只怕那時,對你就再不會如此好了。依我說,你還是趁早打主意,贖身出去為是。」
李淺墨只覺自己的頭都嗡嗡作響,這都哪兒跟哪兒?他也不好分辨得,只能默默地坐在那裡發窘。卻見那女子最後猶掃了自己一眼,哼了一聲:「好生生一個後生,仗著自己長得細生,就不學好,我生平最厭見到這等人物。」
李淺墨心中只覺得冤屈,又不好作聲得。卻聽那灞姑衝牯老問道:「自從那日後,那些混混可曾再來打攪你?」
牯老滿臉是笑:「有灞姑出馬,打得那批小混混滿地找牙,他們如何還敢再來?不說別的,市井五義的名頭在咱這長安城內那是如何響亮!說起來,還真沒好生謝謝您呢。」
說著,他接過漁簍,遞給夥計,叫他去稱,邊還使了個眼色。
跑堂的人物大多乖覺,不一時稱好了過來,報了個數兒,牯老就待給錢。卻聽灞姑大笑道:「牯老兒,你卻也跟我弄鬼!這東西我在家稱過的,明明只好有二十斤,你如何虛報出五六斤來?這可不成。你總不成把我也當作那些混吃橫搶的混混了?」言下她神色大是不滿。
李淺墨看到這裡已是明白。那女子分明是有著身功夫的,想來前日曾有混混們來牯老酒肆耍橫,總不過是橫吃混喝生要錢之類,被這女子趕著了,想來當時還曾出手,一頓亂揍,保下了牯老這個店。牯老兒這時想還這個人情。
——那女子先前雖對他屢有喝叱,可李淺墨這時卻不免敬她磊落,只覺就是男兒漢怕也沒她這般爽快。
卻聽牯老連連道:「灞姑,你別多心。你看,承你幫了那麼大個忙,平時來這兒,連碗水都沒曾喝的。小老兒也沒別的意思,只是惦記著你家裡那位小兄弟的身子骨,想給錢又怕你惱,算計著這點錢湊著給他去看看大夫。」他說的想來就是那灞姑的兄弟。
這段話卻像說進那灞姑心裡去,卻見她眼圈微紅,又不肯在人前顯露出來,只收了當得的錢,口裡笑道:「他好多了,多謝您惦記……」
就在這時,卻聽得店門外一陣鬧鬨鬨的,李淺墨向外一望,就見烏瓦肆這片狹小的街道上,一時人群騷亂,分明受了什麼推擠。他方自奇怪,已聽門外有人大聲道:「大哥,就是這個臭婆娘!」
店中人等不由向外一望。卻見一個小混混頭上還帶著舊傷,引著一個一身短打扮的少年走了過來。那少年想來就是他的大哥,那小混混正戟指指著灞姑,憤憤說道。
他一語方完,就跳起腳來,一邊彎腰去拍地上的泥土,一邊就破口大罵。他這一連串話罵得,言辭間可大是不堪,聽得李淺墨都不由連連皺眉,只聽得葷的素的一鍋端上來了。那灞姑已是大怒,叉腰衝外面呵斥道:「可是那日沒有打好?今日又上門來討打了?」
李淺墨只覺得那小混混身邊的「大哥」頗為眼熟,一時卻沒想起是誰。卻聽那小混混罵道:「臭婆娘,死婆娘,沒處偷漢滿大街浪的婆娘。老子那日沒小心,被你看上了,你尋漢子尋到老子,那是看中了老子哪兒。老子可不幹,你就打老子,今日老子大哥來了,看你怎麼說。」
一邊說,他還一邊抓起地上的土往臉上抹。
這舉動,看得李淺墨在旁邊不由又是吃驚又是失笑,猛地想起小時看見過的情景:奇的是這些混混罵人時,為了侮辱人,總是會做出千百般稀奇古怪的舉動先來自辱,也不知到底是何意思,想來是極其惡毒的詛咒吧?一時只見那小混混一個本來就帶傷的頭上弄得泥腥斑斑的。他身邊大哥似頗厭惡,皺眉道:「夠了!」
看他皺眉的架勢,李淺墨恍然大悟,那少年「大哥」,可不正是索尖兒?自從那日土穀祠一別,幾個月過去了,他可出落得更有氣度,居然都當上大哥了。
只見索尖兒抱臂衝那店裡道:「你可就是鐵灞姑?」
店裡鐵灞姑怒道:「是你姑奶奶,怎麼著?」
索尖神色不動,只冷冷道:「十餘日前,可是你打傷了我的兄弟們?」
鐵灞姑脾氣本就火暴,哪受得了別人這樣一句句盤問,「哼」了一聲,再不作答。
沒想索尖兒突然大怒起來,發作道:「是還不是?」
鐵灞姑是什麼脾氣,也一怒道:「是!你又想怎樣?小小年紀,不跟人學好,滿世界裡去勒索別人錢財,姑奶奶我看不慣了就管,你又能如何?有種,你今天把姑奶奶我也打上一頓,看我會不會像那沒出息的……」她伸手一指那小混混,「……還去搬出個什麼大哥來求饒!」
卻聽索尖兒忽然仰面大笑:「打你?那我可不敢。你們市井五義,多響亮的名號,多金光閃閃的招牌!我們算什麼,長安城最下三爛的小混混罷了,怎麼敢沒事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