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吟者劍

開唐 小椴 第1頁,共2頁

屋內眾人正自驚疑不定,緊接著又聽得一陣細銳的聲音傳來。那聲音方位不定,一時,似響自殿外的那片松柏林內,一時,又似就響在眾人耳側。

眾人方自側耳傾聽間,卻聽得席上那老者已振聲大笑。

在座之人適才已領教過他這大笑的厲害,這時才知那老者方才的龍吟之聲竟猶未盡全力。李承乾與魏王等面前的案側俱都放了好大一個酒甕,這時只聽得那酒甕都嗡嗡作響。那老人笑聲如雷鳴海嘯般席捲而過,碰上什麼,似就對上了那東西本身的頻率,引得那物事一陣震顫。

眾人只覺得那笑聲從自己頭上一陣陣滾過,每滾過一次,雖不是專門針對自己,也震得身子稍弱的人如杜荷、趙節等輩面色發白,幾乎經受不住。

門外那一縷劍鳴遇上這雷響山呼的笑聲,先是一抑。但接著,它突轉高亢,似是情知無力與此等深厚功力對抗,就越振越高,金聲而玉訴,如一羽健翎翱翔於怒湧之海上,雖波濤翻滾,勢欲滔天,可它越飛越高,終究打不溼那一枚自傲的羽毛。

那劍鳴之聲似琴絃上的高音,直欲破空而去。可適時地,它又尋隙而入,刺入廳堂,竟成反擊之勢。那老者似是很久未曾碰到如此對手,正在得趣,越是笑得酣暢淋漓。眼見得,廳中體質稍弱之人已越來越承受不住了。突然,只見光華一閃,一道劍光憑空飛度,直取那老人座上。

上首老人哈哈大笑,脫口道:「原來你是羅卷!」

他大袖一排,隨手就向那劍刃捲去。那劍的來勢立時蜷如尺蠖,但一展間,又矯若遊龍。

卻聽那持劍之人笑道:「你錯了。」只見那劍勢遇挫,竟彈成一個弧形,持劍人借勢飛退,雙足在梁木間稍一借力,竟換了一個方向,重又擊來。

這一擊,輕忽縹緲,如人世間難逢的吉光片羽。

卻見上首那老者神色忽鄭重起來,竟被逼得身子微微一側,兩隻大袖同時舞動,翻滾如海浪,端的聲勢驚人。

他口裡已喝了一聲:「小骨頭!」

那來襲之劍劍勢一滯,忽分光破影,翩然驚飛,一偏勢,斜飛到那老者身後。人人只見一道素練繞過那老者。卻聽那老者「哼」了一聲,那持劍之人也輕聲發出一聲低吟,然後,劍勢奔騰,竟從那老者頭上捲了回來。那老者伸手向空中就是一抓,哪怕座中也有張師政、封師進與瞿長史這般好手,卻也沒看清他這一爪是怎麼抓的。

那持劍之人一聲低吟,他這下頭頂飛掠,本是想順手摘下那老者頭上之冠,終究無功而返。

卻見這一擊之後,他已翩然落地。那老者看著自己手中撕下的那人袍角,低哼了一聲:「盛名如小骨頭,原來也不過如此!」

那落地之人卻似受激,抗聲道:「東海虯髯客,原來也不過如此!」他隨手一拋,已扔出一段虎尾,正是從那老者坐著的虎皮褥上割下來的。

那老者從他衣上抓下了一片袍角,險險沒傷及他,他卻不過從老者身後坐具上割下一截虎尾,強弱之勢,分明已判。可那持劍人似乎並不服氣,冷笑道:「誰說老虎屁股摸不得,這尾巴還不是讓我割了?」

眾人驚於他身手的同時,他口中的「東海虯髯客」幾個字,更已震得座中人耳中無不隆隆作響。

——當年隋末大亂,天下群雄並起。李世民十八歲起事,以秦王之位爭雄天下,可謂天下英豪,無不束手。可虯髯客之名,並不稍墮,至今依舊聲震海內。不為別的,只為傳說中他的掛冠而去。

說起來,虯髯客猶是李靖義兄。李靖功高天下,一身藝業,允稱當朝泰斗。可據說,他那一身武藝、一肚子兵法,卻有一半得自於虯髯客。

而虯髯客當年因為李靖的關係,也曾一見秦王。據說當時他與秦王下了一局棋,那局棋,自始至終不過寥寥數子,卻令開唐至今,哪怕天下安定已久,猶為人所津津樂道。

其實誰也不知當年棋局究竟如何,但遙想可知,那該是一場王霸之戰。沒想虯髯客進退灑脫,一局棋後,竟謂天下已得真主,拂袖而去,從此匿跡遠蹤,足跡再未踏入中原。

這一段故事,卻是在場之人無不知道的。瞿長史此時想來,也才終於明白了陳淇果然見機甚早,他那一句「這個人,只怕當今天子見了也不免頭疼」,看來並非虛語。

卻聽虯髯客緩緩說道:「老夫卻又如何‘不過如此’?」

下首那人已清聲道:「功力深厚,只待馬齒虛增即可達到,又有什麼了不起?可傳名天下的虯髯客,原來不過如此眼力。先認我是羅大哥,後又認我是……肩胛,單論這眼神,卻也未免太過老眼昏花了。」

座下那黃衫客惱於他如此不恭,立時就待大聲呵斥。

虯髯客定睛向下一望,卻見那下首站立的,不過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只見他長身玉立,風華凝秀,形容飄逸,氣度慷慨。無論是肩胛,還是羅卷,想來都不該如此年少。

虯髯客一時不由沉吟:「你可是姓李?」那少年點點頭。

「那你是李世民的第幾個兒子?」卻聽那少年忽然負氣大笑道:「誰說姓李的就一定是李世民的兒子?他又如何配得生我?」

在場之人不由人人咋舌——要知此時,大唐立國漸久,朝廷禮法已備,奇的是,今日一日之內,竟連逢這等對當今聖上如此不恭的人物。

虯髯客定睛望向那少年,心中念頭連轉。

他是何等人物?見微而知著。一開始,那少年人在殿外,想來已到了很久,卻一直一言未發,直待自己威逼李承乾與李泰互相殘殺時才突然開口;方動手時,那少年出手寧定,似乎並未動殺氣,直待自己說了聲「原來盛名如小骨頭者也不過如此」,他才陡然大怒;如今,自己問及他是李世民第幾個兒子,他又如此作答;虯髯客心中摹想此人來歷,已揣知了個大概,自料雖不中亦不遠矣,不由微笑道:「那小骨頭倒收了個好徒弟。」

席下那少年只輕輕「哼」了一聲。

「而那李世民,兒子雖不中用,倒還有個……好侄兒。」虯髯客一面說,一邊觀察那少年神色。眼見他神色微動,就知自己所料不虛。

——他此次前來中土,也是因為英雄寂寞,晚景無聊,雖不過出於一時興動,但他這等人物,但凡出馬,哪怕只是為了遊戲,只怕所謀之大,也非常人所能揣測,這時心中不由就略有盤算。

在座之人,本來無人認得這少年。這時聽得虯髯客一說,不少人心中已經恍然大悟。只見瞿長史在魏王耳邊低聲道:「來的是李淺墨……說起來,他也算殿下的堂弟了。他師父就是當年長天一刺,無數大內高手也未曾攔下的肩胛,綽號‘小骨頭’。近來,據說這少年與天下五姓及西州募主事的覃千河等俱有爭鬥,跟羅卷更是頗有關聯。依屬下猜想,剛才,救得太子於烈馬蹄下的就是他;而後來用石子擊中殿下手中‘用舍刀’,救那胡人少女的想來也是他。只不知,這時,他又怎麼跟了過來,還不惜出手。」魏王一時微微頷首。

卻聽虯髯客大笑道:「如果是你師父前來,朝我要人,我只怕還要費些思量;抑或是那羅卷,要從我手裡要人,只怕我還要略微想上一想。可你小小年紀,真以為自己得了些真傳,就可以目中無人了嗎?」

沒想那少年略無怯懼,哂聲道:「據說當年秦王也不過十八九歲,都能從你手裡要得這個天下。我如今年紀雖較他當年略小,難不成就要不得這幾個人嗎?」

眾人自從進入這個莊子以來,當時雖不知那老者姓甚名誰,因為懾於他的氣勢,也是一直委屈求全。沒想這少年年紀甚小,竟敢對虯髯客如此直聲抗辯,人人正不知虯髯客該要怎生髮怒。

沒想這少年卻似對住了虯髯客脾氣,卻見他撫髯大笑,連連擊案道:「老子這次重入中原,所見之人,那真是個個萎靡,也當真一下個個變得溫文爾雅起來,今兒個,總算碰著一個爽氣的了。」說著,他微笑起來,「那你,到底想要走誰?」

他伸手一指,指向李承乾:「他?」然後再一指,指向李泰,「還是他?」

他不過隨手一指,在座之人,忍不住個個心中一跳。

眼見虯髯客對那少年的不恭不敬不但未加責怪,反似頗為欣賞,眾人雖難測其意,卻也不由想著:也許,這古怪老兒因為這一點嘉許之意,竟真的能聽那少年的話呢?

瞿長史與杜荷一時不由都心中著急,只盼著那少年選擇的是自家主人。但他們與李淺墨一向並無交往,說起來,自家主人都還與他隔著一個殺父之仇,卻也不知怎麼開口向他爭取。

卻聽虯髯客又笑道:「小兄弟,你很合老夫胃口,今日就賣你個面子,放一個人給你。但要記得,兩人之中,只能選上一個。」他似打定主意,要攪起大唐的儲君之亂般。

知道這老者身份後,在場之人,個個都已再不敢心存僥倖,情知這老者天不怕地不怕,他真想殺誰,那是再怎麼也攔不住的,人人不由側耳傾聽李淺墨的選擇。

沒想那少年卻一搖頭:「不!這兩個,我都要了。」

虯髯客不由面色微沉:「小孩兒家,說話好沒道理。難不成為你一句話,我就要全依你不成?你卻怎麼要?又憑什麼要?」

李淺墨方才一直隱身殿外,自從與羅卷一別以來,加上柘柘遠走,這一向,他過得本來頗為寂寞。但有好些事,他都要在心頭好好地想上一想,所以雖覺孤寂,但這正是自己想要的。

今日,在渭水之濱,他本來正自吐納呼吸,沒承想適逢其會,碰著了李承乾與李泰。

他雖姓著個李姓,但對自己本家之人,一向並無來往,所以先見著了李承乾,後見著了李泰,不免就動了好奇,一直遠遠看著。

本來東宮與魏王府之爭又與他何關?如不是眼見李承乾墜馬待斃,他也不會出手。那倒不是為了李承乾是他的堂兄,無論任何一人,那時他只怕都是要救的。而其後,黃衫客奪刀奪馬,他為了一點好奇所以才跟了來。可及至聽到那老者挑動東宮與魏王府之間的嫌隙,逼他們兄弟相殺以求自保時,不知怎麼,一點義憤之念就在心頭升起,所以才不管不顧,貿然出手。

這時,那老者問他憑什麼要,又想怎麼要,他心中不由一時也頗費沉吟。他情知座上的虯髯客威名久著,一身功力,當今海內,可以與他並駕齊驅的也不過三數人而已,不說自己斷難趕得上,就算羅大哥來了,勝負之數,只怕也難定。如若硬拼,那自是全無希望。可如若不救,他又於心不忍。

卻見他一掃眼之下,心頭微動,已有計較。只聽他微笑道:「怎麼要?當然是硬要了。」

「可今日,你們人多……」他伸手一指,指向狸兒與黃衫客棠棣,「我卻只有我自家個兒,說不好,只有吃虧點,以寡敵眾,也好讓你們心服口服。這樣,咱們比上三場,你方三人,我都一一比過。比完了,三局兩勝,給你們個便宜佔如何。哼哼,車輪大戰我也不怕,就這麼說定了。」

瞿長史與杜荷本正焦急地等他作答。人人都知道李淺墨哪怕藝出名門,師父是少有的憑一把「吟者劍」傲視大野的肩胛,可他畢竟年幼。不說是他,就算肩胛,遇上虯髯客這等人物,其間勝負,也未可料。沒想他卻說出這番話來,不由連連點頭。心頭暗想:以李淺墨適才所展現的身手,對付狸兒那個孩子,還不容易?若對上黃衫客,雖然那個叫棠棣的小子分明久經虯髯客調教,但兩人勝負之數,起碼也要五五開。哪怕最後必輸給虯髯客,這三局兩勝,還是大有希望的。

虯髯客不由哈哈大笑,拍著狸兒的頭道:「小狸兒,你給我學著點。看人家小兄弟,說起話來,算盤打得多精,說起來卻也真光明正大。」說著,他一頷首,「好,就依你!且看我虯髯客主僕三人,車輪大戰你這小骨頭的徒弟,最終誰輸誰贏。而無論輸贏,這一戰傳出去,都夠你名動江湖的了。」

那狸兒卻怯怯道:「爺爺,你當真要我和他比?」臉色竟似無比發愁一般。虯髯客不由微微一笑:「怎麼,你怕了?平日裡胡吹的大氣現在可都忘了?」卻聽那狸兒扭捏道:「才不是。只是,他是好漂亮的一個哥哥。我見了他,只覺心頭親近,不想跟他動刀動槍的。」

說著,他挺身而出,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衝著李淺墨高聲道:「喂,我說,那個哥哥,你既要比,狸兒就跟你比。刀槍無眼,你要下得了狠心,不怕傷了我,就只管照我身上招呼。」

這幾句話說得,連李淺黑都忍不住一笑。卻聽他笑過後道:「且慢,我還有一事。」

棠棣卻在一邊皺眉道:「我說姓李的,你好不婆婆媽媽。要比就比,還有何事?你是不是還有後事要一條條交代?」

卻見李淺墨笑道:「我要賭注再加上一個人。」黃衫客一愣:「誰?」

沒想李淺墨從進來起一直音調清朗,這下卻遲疑起來,喃喃道:「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黃衫客一頭霧水,喃喃罵道:「東扯西扯,你是不敢比了是吧?」

卻聽座上的虯髯客已哈哈大笑:「好,我答應你。」

說著,他一揮手,命令那黃衫客道:「還不去把你剛搶了的那個小美人兒給我帶上來。我倒也是好奇,那小美人到底什麼模樣。說不定,小骨頭這徒弟今日打了好大個幌子來跟我要人,牽三扯四地說了一堆,其實就只是為了她呢?」一邊說著,一邊雙眼還略帶謔笑地望著李淺墨。

李淺墨到底年輕,一時雙頰忍不住地紅了起來。

虯髯客見他臉紅,忍不住連聲大笑,笑得李淺墨臉越紅了。

說起來,李淺墨本無此意。他一開始臉紅純是為少年人驟遭調笑時的窘迫,後來的臉紅,卻是為意識到自己臉紅,所以就更一發不可收拾地紅了。卻聽虯髯客大笑道:「快去、快去,我也要見識一下那個胡姬,看看到底是怎生美麗。日後傳出去,好說老子為老不尊,跟小骨頭的徒弟為搶一個女人打了起來,那時才真真有趣。」

沒多大一會兒,卻見棠棣已引得那胡人少女走了上來。棠棣年可三十餘歲,舉止粗豪。可這時引著那少女,不知怎麼,他整個人都像沉靜下來。那少女走到堂上,妙目四顧,似是一時也迷惑於自己此時的境遇。

她出身胡商家庭,自小東遷西移的事本是見慣了,但還真沒有如今天一樣被人當個東西似的搶來搶去的。只見她惘然自失,形容依舊美麗,卻美麗得如此失措。那神情感染了不少人,讓不少人心頭都不由忽忽一失,只覺得自己也跟著心中失措起來。

那少女一被帶上來,李承乾就忍不住有些躁動。好在他身邊的杜荷好歹把他安撫住了。連上首那小孩兒狸兒見了她,都忍不住眼睛一眨巴一眨巴的。

席上那老者將她定睛凝視,半晌笑道:「果然尤物。」說著一咧嘴,「丫頭,有人搶你來了!」那胡人少女表情一時不由錯愕。

卻見虯髯客一指李淺墨:「就是這人。他還要跟老頭子我打上一場,好贏得你歸。依你說,你是想跟誰?」眼見那胡人少女望向李淺墨,似已被李淺墨風姿吸引,他不由放聲大笑。

小狸兒終於得了這個空,一跳就跳了出來,大聲衝李淺墨搦戰道:「要怎麼比,你說!」李淺墨見他年幼,不由笑道:「還是你說。」

卻聽那狸兒笑道:「這可是你說的啊!」說著,也不見他如何運功提氣,忽然地就一彎腰。

他這腰彎得,可大非尋常。只見他整個人如一根麵條似的就軟了下來。那不是一般的「鐵板橋」,而是腰向後彎下後,竟把他一顆小小的腦袋直從自己的褲襠下鑽了過來。鑽過來還不說,他的頭還能折過來向上湊,竟湊到自己的腹下。卻見他臉上忽做了個鬼臉,露出促狹的一笑,伸出舌頭,竟向自己襠下小雀雀處舔了一下。然後,身子一彈,頭又從襠下疾快地鑽了回去,一挺身,就已站直,衝李淺墨笑嘻嘻道:「你只要能比著樣兒,跟我學著做一下,我就認輸。否則,那就是你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