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吟者劍

開唐 小椴 第2頁,共2頁

李淺墨一時不由目瞪口呆。這等軟骨之術,據說出自扶桑,本來就是要小孩子才練得成的。就算練成了,及至年紀稍大,身子骨硬了,也再也做不出來。這等功夫本來出自街頭賣藝的手下,尋常草莽人等,就是練了它又有何用?何況那孩子還如此促狹,他是個孩子也就罷了,怎麼鬧都是出於好玩。自己就算有這本事做,但如此這般學他一個,又怎麼好意思?

卻見那狸兒得理處不饒人,嘻嘻笑道:「我數一、二、三了,做還是不做,你可趕快想好了。」說著他就數了起來。

李淺墨被他窘在當地。卻見那孩子不一下就已數完,拍手大笑道:「這下你可認輸了?」無奈之下,李淺墨只有點頭。

那孩子一見大樂,衝那胡人少女調皮地一伸舌頭,臉上大是得意。

伸完舌頭後,他一蹦早已蹦回那老者案邊,滿臉燦爛道:「爺爺,他欺負我年小,想把我當軟柿子捏,也不想想,我狸兒這一手功夫,就是算上爺爺,那也是普天之下,絕對第一,他還想耍我!這第一陣他已經輸了,咱們趕快比第二陣吧……」說著,就耍賴討好道,「爺爺,你說我比得怎麼樣?長不長你的面子?」虯髯客大笑點頭。

眾人適才眼見虯髯客答應了李淺墨連比三場的提議,人人心中就陡升起希望。只要李淺墨先連贏狸兒與棠棣兩個,第三場也就不用比了。到時以虯髯客如此人物,料來也不會食言。

哪承想,這第一陣,就這麼稀裡糊塗地輸了。在座的不少人,一時不由垂頭喪氣,真真再沒想到那小兒竟如此狡詐。

李淺墨長吸了一口氣,定了定心神,往下首一退,以手按劍,衝黃衫客做了個起手式。那起手式裡原有謙然禮讓之意,已不用再說一個「請」字了。

那黃衫客此時也靜了下來。他於上首立定,雙眼直視李淺墨,揮手示意那少女躲開,一探手,已從衣下抽出一把刀來。

一見那刀,座中已有人大叫道:「不公平!」

原來,那黃衫客抽出的卻是那把「用舍刀」。

——此刀之利,剛才眾人都已看見。本來人人見識過李淺墨的劍術,對他這一戰,都極有信心。這時見那黃衫客抽出這把削鐵如泥的刀來,不由人人失驚。要知,兩人對戰,一方利器在手,那可是大佔便宜。還沒比,李淺墨已先落了下風。

卻聽黃衫客嘿聲道:「什麼不公平!」封師進性急,已在叫道:「那把刀又不是你的,你無理搶過來,怎好還明目張膽用它上場比試。」

只聽黃衫客道:「搶過來了,就是我的。有種,你現在搶回去啊!」

他也是眼見到李淺墨適才出手,心下略怯,忍不住抽出這把利器來。

「天下莫柔於水,而攻剛強者,莫之能先。」不知怎麼,李淺墨心中忽想起了這句話。這還是他跟著肩胛時,師父述及羽門要旨,叫他讀的書。

一念及此,他心中已是一軟。隨之出手,手下就有了綿綿泊泊之意。心中更憶起了幾句詩: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如琢如磨;

……

如金如錫,如圭如璧。

……

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如詩中所說,這世上,有些印記,是終不可泯沒的。

因為念及此詩,他手下一時劍意如水,可綿泊之間,卻不改削挺之意。黃衫客手仗利刃,攻勢一時極為凌厲。張師政與瞿長史一見之下,已然大驚。他們已料到這個叫棠棣的出手定是極難對付,可萬沒料到他出手竟然如此悍厲。可那刀意之中的大野遺風卻也讓人精神一振。

李淺墨身隨劍走,哪怕當此決鬥,心中卻一派平靜。他不捨得輕易將師父傳與自己的「吟者劍」與黃衫客的利刃輕易一碰,怕略有傷損就彌足痛惜。照理,他縛手縛腳之下,該當落盡下風。可他劍意隨心,對付如此利器,如此如水的心境卻正合了其中要旨。

一時只見,場中刀風霍霍,寒光凜凜,可讓人驚奇的是,鬥了好有百數十招,竟未聽得一聲兵器鳴響。

那黃衫客也是心驚。他眼見李淺墨一意擾局,惹得主人憐才之心陡起,只怕壞了主人大事。所以才不惜仰仗利刃,只圖數招就解決掉這一戰。哪承想,鬥了這麼些回合,自己的利刃竟未能與對方略有碰觸。他平生所經戰陣頗多,眼下這局勢,簡直令他匪夷所思。

卻見李淺墨的出手,幾乎全用「刺」字決,簡直稍點即走,卻已打斷了黃衫客的刀意節奏。他方待加緊攻勢時,忽聽得上首那老者咳了一聲:「棠棣,好了,你下來吧。」

黃衫客一時不由手下猶疑。他本不甘心,不知好端端地為什麼主人突然叫自己不比了?

見他猶未住手,虯髯客不由略重地「哼」了一聲,沉聲道:「好不知趣,你已敗了,再比下去,徒然受辱。」這話說得,不止棠棣沒有聽懂,在座之人,除了瞿長史與陳淇,竟無一人聽懂。

黃衫客聽得主人「哼」了一聲,似已動怒,忙不迭地往圈外一跳,停下手來。望向主人,口中愕然道:「我怎麼……」

虯髯客一擺手:「看你握刀的那隻手,肩上。」

黃衫客垂目一看,卻見自己的肩上,竟不知何時,衣衫上已被刺了一個小孔。

他滿腦子疑惑,實不知是何時中了李淺墨這招的。卻也不由一臉羞慚,立時退了下去。卻見虯髯客雙手支案,緩緩站起,雙目凝視著李淺墨道:「都說小骨頭一生孤獨,大野間雖草莽無數,只怕再無人孤獨過他。哪承想,人人都說錯了。」

他一搖頭,語氣加重地道:「誰想,他收了如此一個好徒弟。本來,我不該跟你個小孩子家家動手。不過,既已至此,能與我過過招,卻也……不算虧了你。」說著,他巍然一立。眾人從進來,就只見他坐著,那時威勢,已非尋常。這時一立起,卻見他好不魁梧!就算也有人有他此等身材,但再沒人有他那種巋然屹立於天地間的氣概。

李淺墨一見之下,已忍不住手心出汗。

在座之人,人人心中幾乎都升起一絲絕望:這一戰,李淺墨輸定了。他輸贏倒也罷了,可這中間,還牽扯著自己的留、走與生、死。

卻見魏王李泰腦門上已沁出了一頭冷汗。只聽他忽叫道:「這、不公平!」

虯髯客掃眼一望,僅用眼角餘光看了看他,似是覺得他都不配自己正經再看他一眼般,冷冷道:「紈絝小兒,仰仗父祖餘烈,你又懂得什麼公平與不公平。」

卻聽魏王勉力自持,盡力鎮靜道:「比來比去,是動刀動劍。難不成普天下之人,不仗刀劍,就不能存活嗎?憑什麼把我們的命都系在他一人劍下。那比試賭注,是他一人定的,我們可曾答應?」

虯髯客終於側頭,像是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料來沒想到有人拼盡全力替他保命,他竟還如此自私一般。

只聽虯髯客沉聲道:「那要怎麼比,你才覺得公平?」

卻見魏王答道:「除卻武技,天下書典,小王也略知一二。總不成豪雄如前輩,也僅以擅弄刀劍為意,忽視了一切才藝嗎?小王的命,小王要自己和前輩賭上一賭。」

虯髯客稍稍一靜,忽然大笑,返身回座:「那好,我就親自與你賭上一賭。」說著他想了想,端起面前酒壺,自斟了一大碗酒,脫口即道:「你既說你頗有聰明才智,那我就出一道算題給你!」

一端杯,他仰盡了那一碗酒,已大笑道:「老子街上走,提壺去買酒。遇店加一倍,逢花喝一斗。三遇店和花,喝光壺中酒。借問此壺中,原有酒幾鬥?」說著,他倒置沙漏,冷笑道:「給你半柱香時間,答不出,我立馬斬了你項上人頭!」

座中的杜荷與瞿長史,都是敏於計算之人,但當此情景,只覺得腦子一時都僵作一團,卻如何算得出?何況,就是杜荷算得出,也未見得肯出手相救李泰。

一時只見李泰腦門上汗出如漿,眼見就要認輸,卻見李淺墨忽走向席間,他掃了一眼,並不走向李承乾與李泰,卻是走向陳淇面前之案,抱起酒甕,湊在口邊,就喝了起來。

他長飲了好大一口,一揮手,那酒甕已向老者席上擲去,口裡笑道:「就是這麼多鬥!」

虯髯客隨手一撈,已經接住,放在手裡一掂,已知輕重,不由面露一笑。卻聽李淺墨道:「那這最後一陣,算不算我贏了?」

那題雖是出與魏王的,眾人只期盼,可以就此賴過,算是李淺墨贏了。到時,三局兩勝,人人就可脫身。

沒想李淺墨已自己大笑答道:「可若是如此,我也太過耍賴了。蒙老丈賜教,小子又怎敢怯懼。能死在虯髯客手下,他時與師父相見,卻也怪不得我說我此生玩得不夠盡興了!」

虯髯客眼見他英爽至此,正是大合自己胃口,不由大笑道:「好、好、好!平常聽人說起那小骨頭,老子一生自負,還只當世人悠悠之口,豈足憑信?今日見了你,倒不由對他佩服加上三分。今日我就與你打上一場,也算可略洗我今日才生的未得見那小骨頭一面之憾。到時,你若輸了,我扣下你,也不怕你師父不來領你。」

說著,他推案而起,就向堂下走來。沒想李淺墨面色略暗,卻什麼也沒說。虯髯客雖是豪雄,卻也心細如髮。忽然想到,口裡忽低聲喃喃道: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如琢如磨;

……

如金如錫,如圭如璧。

……

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眾人沒想到他這樣一個人,竟也可隨口誦出《詩三百》之篇什來,一時不解他究竟是個什麼意思。

他口裡念來,卻全是疑問的語氣。

卻見李淺墨面色慘淡,虯髯客看向他的臉,已知答案,卻猶不敢信,沉聲道:「那小骨頭,難道竟果然……」李淺墨緩緩低頭。

虯髯客默然一晌,似也覺情懷慘淡。只見他立在那裡搓了一會兒手,忽然走回自己案邊,端起李淺墨適才擲回的那甕酒,臉色若有追思。

可他不慣作此兒女之態,忽然大笑,舉起那壇酒,就向肚裡灌了下去。直待近一整壇酒被他飲空,才聽他粗聲大笑道:「當年大野龍蛇,如今盡歸何處?」說著一擺手,「罷罷罷!老子今天情懷轉惡,沒興趣玩人了。」

眾人還不解他是何意思,卻見他忽回過臉來,環目怒視道:「妙人不盈壽,蠢貨遺千年。還不給老子滾!」

東宮與魏王府之人面面相覷下,猶不敢信,一時未能明白。及至明白過來,再顧不得面子,只見瞿長史與那六名護衛簇擁著魏王;杜荷、趙節、張師政等簇擁著太子李承乾,也顧不得面子,急急地就向門外散去。

倒是李淺墨一時沒動。

他怔怔地望著那個老人,心中暗想:師父走了,自己心中悲痛,自是無可言說。可眼前這老人聽說師父死訊,那一剎那間的情懷轉惡,愴然神傷,卻也是自己不能全然瞭解的。所謂兔死狐悲、物傷其類,這話細想起來,卻也令人傷懷。那些大野豪雄,曾共同擁有過怎樣的一個時代?自己就算窮摹細索,卻也不過僅能略窺一二了。

——想起師父曾有過的那麼多他不知道的過去,不由讓他心中更增傷感。略怔了一會兒,虯髯客對他一擺手:「你也去吧。」李淺墨怔了下,默默地就待離去。卻聽身後一個女孩兒的聲音道:「等等我!」那聲音大是惶急。

李淺墨一回頭,卻見那胡人少女一雙美目正焦急地盯著自己。她似生怕自己拋下了她,急奔過來,一把就抓住自己衣角。

那邊虯髯客一見之下,不由一笑。李淺墨臉上沒由來地一紅。

卻見虯髯客似乎霎時間心情轉好,衝著自己與那少女背影叫道:「記著,你還欠我一戰。」

李淺墨後背一挺,感覺到那胡人少女硬塞進自己手中的纖手,感覺到虯髯客那一語中的凜然之味與濃烈的生趣,心情一時竟然豁朗起來:師父說得沒錯,這個世界,畢竟還是有很多東西是如此有趣,如此惹人玩味,又如此引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