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烏瓦肆

開唐 小椴 第2頁,共2頁

鐵灞姑是個直性子的人,一時不明其意。她年紀本要較索尖兒大上十來歲,並不想跟這群小混混計較,截口道:「那你來幹什麼?」

卻見索尖兒抱著的胳膊一鬆,伸出一隻胳膊來,另一隻卻還抱著。那隻伸著的直朝向鐵灞姑。

鐵灞姑愣道:「什麼?」

「拿來。」「拿什麼?」

只聽索尖兒冷笑道:「當然是看傷的錢。你把我的兄弟們打了,難不成就白打了?這藥費可得你出。」

鐵灞姑一時不由氣得哈哈大笑,笑罷怒道:「我打他,那是教他好,免得再四處犯賤。難不成要牯老兒乖乖每月交給你們孝敬錢,就有道理了?」

沒想索尖兒面色忽轉狂悍,冷冷地望著鐵灞姑,撮唇就是一聲呼哨。

他這一聲呼哨極是尖厲,四下裡,猛地聽到呼哨連連。

那四下裡的呼哨聲,在李淺墨聽來,只覺得個個都是些小孩子的聲音,雖像有練過兩日的,但分明也練得不得法,明顯的中氣不足。

這原也尋常,可驚的是:那呼哨聲此起彼伏,打呼哨的人竟如此之多!粗粗聽來,怕不有百把兩百號人?卻見四處人群湧動得更厲害了,李淺墨掃眼一看,只見烏瓦肆四周,一時也不知怎麼鑽出了那麼多小混混來,大多不過與索尖兒差不多的年紀,更小的都有,最小的怕不才十來歲,只聽他們人人吹著呼哨,竟一齊向這邊擁來。

卻聽索尖兒大笑道:「憑什麼?就憑這麼些兄弟沒正經飯吃。你出手教訓也罷,那是你們那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俠義,可我這弟兄們可慘了,從此烏瓦肆再沒一人交錢,你叫我們吃什麼?」

說著,他越發大怒道:「你以為這地盤我們是怎麼打下來的?跟崇義坊、德仁坊那些小混混們打了多少架,受了多少傷?今日,你要麼乖乖地給我藥錢,要麼,有本事就把我們這一百多號兄弟一起給我打殘了!」

說著,他衝四周一揮手,怒道:「給我唱!」

一時只聽得,四下裡,百把兩百個年紀不大的少年齊聲歪聲歪調地唱起「蓮花落」來……原來索尖兒竟是這麼個大哥!

李淺墨不由暗中嘆氣。他從小就知道,長安城人口百萬,繁華蓋世,那僅是表面裡。暗中,竟不知有多少無家可歸的流浪兒充斥其中。平時他們分散各處,眾人也看不見,人人也正可權作不知,沒想今日卻聚了起來,且還聚成如此聲勢!

這些流浪兒中,有的是不甘僕傭之職、或受主人家虐待而逃出來的;有的是自幼即遭遺棄,天曉得怎麼長大的;還有那主人為官遠宦,扔下來的僕從……各式各樣的遭遇,真可謂無奇不有。

這些人,官府不管,百姓鄙視,有強橫的,就混成了混混兒,平日只靠偷雞摸狗、敲詐勒索過活。碰上更強橫的,或被人逮住,往往要遭到一頓痛打才得罷休。

他沒想索尖兒居然會糾結起了這麼些流浪兒,竟還當上了大哥。

且依他所說,這烏瓦肆一帶,竟是他的地盤。這地盤,想來不知是打了多少架,流了多少血才奪來的,看來今日,他斷斷不會和鐵灞姑輕易罷休。

卻聽鐵灞姑怒道:「你仗著人多,威嚇我是吧?」

索尖兒仰首向天:「好男不和女鬥,再說,我未見得打得過你。可今日,你只要不給那藥費,再都別想走!」

鐵灞姑一時大怒,顧不得牯老兒在一邊勸阻,伸腳一踢,踹倒了條凳子,一躍,就躍到了店外,劈手就向索尖兒臉上打去。

這索尖兒打架李淺墨原也見過,出奇的不要命。他原是學過幾天功夫的,可能還是家傳的,可惜的是未遇良師。只見他一見鐵灞姑躥了出來,情知長安城市井五義的名聲,那可非是浪得虛名。但他天性強橫,再不肯服軟,一伸手,已從懷裡掏出他那把解腕尖刀來,眼見著鐵灞姑劈來的手,竟躲也不躲,猱身就向鐵灞姑懷裡一鑽,手裡的刀子,沒命地就向鐵灞姑插了過去。

眼見他這等打法,鐵灞姑也不由吃了一驚。說起來,她可不是什麼長安城沒出息的小混混——市井五義,那在長安城中可也是鼎鼎大名。她的一身功夫可是出自名家所傳,但適才出手,也不過出於一時氣憤,諒對方一個小混混不是手到擒來,沒想索尖兒居然真有些功夫,加上他那不要命的氣勢,也不由吃了一驚。

兩人拳腳相逢,卻是鐵灞姑未能料敵先機,不得不避了避,向後閃去。

她這一閃,卻聽四周猛可裡掀翻天地叫起一聲「好」來。卻是那些小混混們在給他們大哥喝彩、長志氣!

鐵灞姑不由一怒。她已看出索尖兒確是練過的,練得還不得法。這時她打起精神來對付,只想三招兩招把他打倒在地,出一口氣。哪承想,明明見他招術出得疏忽,練得分明不甚得法,但這小子卻也聰明,仗著他那不怕死的鬥志,竟把一招招施為得兇悍狠辣,極難招架。她鐵灞姑身負一方盛名,終不成為跟一個小混混打架,都亮出自己成名兵器來?

於是場中,一時只見一方利器在手,出柙猛虎似的要給自己這些混混們討一個公道;一方卻是個女子,身手矯捷,卻不免多有顧慮,三五十招內,雙方竟鬥了個旗鼓相當。

鐵灞姑眼見對方這小子強橫,心裡也略動惜才之心,本不忍傷他。可沒完沒了的,只聽到四下裡他手下那些小混混們一聲聲爆棚的「好」,一邊還極盡侮辱之能事,汙言穢語,把自己罵得如此不堪,卻也不由得不漸漸心頭怒火升起。眼見再這麼鬥下去,就算不說自己,卻也薄了市井五義的名聲,鐵灞姑一怒之下,終於出了狠手,一招「叼手」左路一引,誘得索尖兒手中尖刀向左手封去,自己右手一招「肘底錘」就重重地撞向了索尖兒的胸口。

她這下下手頗重,只道索尖兒中招之後,不免倒地,日後怕還落下傷疾,一時不由有些後悔。

卻聽得索尖兒痛哼了一聲,一張口,竟噴出了一口血。

可就是這口血,他也噴得拼命,竟是直衝著自己面門噴來。鐵灞姑不防之下,頰上竟被噴上了幾點。她雖然豪爽,到底是女子,怎不好潔?這還罷了,卻聽四周眾混混們一聲驚呼後,另有油滑的嘴在那兒尖叫道:「臭婆娘,真真好不強悍!可再潑,還不是被大哥口裡的血給親了。你個八百年沒見過漢子的婆娘,這下心裡可美吧?」

鐵灞姑氣得再也不管不顧,回手一帶,指上已套上了鋼甲。猛見她一爪抓來,空中寒光凜凜,索尖兒側頭一避,那一抓卻還是生生抓到了他的頸上,一股血登時噴出。

眾人只見到血光一閃,當此情景,人人只道要出人命了。卻聽眾混混中有人一聲悲號:「她殺了大哥了!」

四下裡一寂,猛地聽到有十幾個索尖兒最貼心的兄弟哭號起來,竟然一聲擁入場中,他們本是烏合之眾,出招並不依套路,可情急悲憤之下,這麼一下擁入,卻也殺氣騰騰。只聽他們雜聲大喊道:「臭婆娘,你敢殺人,那你也殺了我吧!我他媽的也不要活了!」

李淺墨至此才見到那索尖兒的本事,原來他們這班兄弟也並非僅出於臭味相投,實是有些生死過命的交情在,外面世界的歧視不公把這交情逼得也更紮實。

一時只聽得烏瓦肆間,響起一大片哭聲怒叫,百把兩百號小混混們,為那血光所動,竟一起擁向場中,齊聲叫道:「你也殺了我吧!」

任鐵灞姑一個女子,也算大風大浪闖過來的,卻也沒見過這等陣勢。

眼見眾混混人潮如湧,怒聲鼎沸,一齊朝自己衝了過來,卻也把她嚇得一驚。論藝業,她是不怕,心裡也甚鄙視這些混混,可難不成當真把他們殺了不成?

她一時不由也進退維谷。眼見傷了索尖兒,麻煩反而更大,可她本來性子極強,這時也斷不肯服軟,總不成真的給他們什麼藥費?這時她一掃眼之下,卻似得了救星,望著人群中一個矮墩墩的胖子,怒道:「三哥,你就看著我被人纏著不管?」

只聽一個笑嘻嘻的聲音道:「怎麼不管?但你沒開口,三哥可不敢管,到時你又埋怨三哥說小瞧了你,讓你還沒打夠。」

他口裡說著,腳下卻並不慢,一晃身已鑽出人群,直趟入那堆混混群裡,伸出手來,左手一戳,右手一指。他手裡原拿了桿秤。這人卻是市井五義裡的老三,綽號「金毛吼」的毛金秤。

他一齣手,去勢極準,專打一眾混混的軟筋、麻筋。只聽得一連串的呼痛聲中,他已開啟一條路,四周倒伏一片,一鑽,就鑽到了鐵灞姑身邊。

及到了鐵灞姑身邊,他還笑嘻嘻的:「四妹,我原跟你說過,不要輕易惹這些小地痞。要不到時,他咬不死你,可惡心得死你……」

他一語未完,忽然面前風聲大作,卻聽一人怒道:「我就來噁心死你!」

眾人一看,卻是適才人人以為重傷的索尖兒竟又執匕殺來,一刀就向毛金秤面門戳去。

人人都以為他此時就算未死,料來也傷重難支,沒料到他竟如此兇悍,竟不顧頸上之傷,揮著匕首,又自衝了上來。

卻聽四周混混們一時大叫:「大哥沒死!」「大哥,你還好吧?」「大哥,殺了那婆娘,殺了那姓毛的,弟兄們幫你填命。」

哪怕眾混混平日所為,再怎麼為人所不齒,眼見到眼前如此場面,人人不由也有些動容。

李淺墨呆呆地坐在那店中看著,身邊珀奴一回眼,卻見他一動不動。細打量下,才見他左眼角滲出了一滴淚。卻聽他一聲低嘆,喃喃自語道:「若我也如他一般,若我未曾有過自己的遇合,那我此時,當復何如?」

他為索尖兒的勇烈所感,不知觸動了心底深處哪一點情懷,竟自極為動容。

索尖兒那一刀來得疾快,毛金秤伸出手中秤桿疾擋,只聽「當」的一聲,兩兵相接,索尖兒負創之後,竟重又與毛金秤鬥了起來。

他原本極少與這等高手對戰。可他人極聰明,這次負創重起,竟打得更有聲勢,遠比方才與鐵灞姑打得還來得利落。

毛金秤一見色變,他倒不是覺得索尖兒如何難敵,只是實在覺得:這混混,原來確是個習武的料子,說不上還是個奇才,混跡下流,端的可惜了。

卻聽他邊打邊笑道:「停手,停手。你這小混混,出手卻也不同。你停下手來,我收你做個徒弟如何?」

索尖兒卻只冷「哼」了一聲。他也真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子,口裡凜然道:「要不,你打到殺了我為止;要不,你把藥費拿出來,且從此你們市井五義,再不許踏入烏瓦肆一步!」

旁邊鐵灞姑忍不住怒聲道:「呸,就憑你個不成材的!」

卻聽索尖兒哈哈怪笑:「對,就憑我個不成材的。不成材又怎樣?今日我這不成材的,就要拼拼你們這市井五義,有種你殺得我們流血百步!」

說著,因為此時毛金秤憐才心起,手下略有容情,他一得空,竟一匕向鐵灞姑紮了過來。

自他與毛金秤對上了手,鐵灞姑早退了一步避開,否則要他們市井五義中的兄妹二人,聯手對付一個這般年紀的小混混,傳出去豈不是笑話?這時再沒想到索尖兒居然還得空刺向自己一刀。

她退身一避,怒聲道:「三哥!」

卻聽毛金秤尷尬笑道:「四妹,對不住,三哥剛才貪念一起,竟想收這小子當徒弟,才給了他這個空。現在再不敢打這主意了。」

鐵灞姑「哼」聲道:「你知道就好。」

沒想毛金秤卻嘆道:「以他這般悟勁兒,我又怎敢收他當徒弟?只怕你三哥我實在教他不起啊!」

他語氣雖聽來油滑,原來為人極是坦蕩,哪怕對方正與自己搏命,言辭間卻也不會忽略掉對方的好處。

鐵灞姑心頭焦躁,正不知今日要如何了局。四處一望之下,不由驚道:「咦,大哥,五弟,你們怎麼都來了?」

李淺墨拿眼一望,卻見一個壯年漢子,圍著了個粗布圍裙,滿臉炭黑,身形跟鐵塔也似;另一個少年子弟,穿著一身烏衣,卻在發上束了根綵帶,飄飄搖搖的,竟自出現在人群中。

李淺墨久聞長安城中市井五義之名,一向無緣得見,今日倒要好好看看。卻見那個壯漢似是個鐵匠的模樣,圍裙上被火星燒得小洞處處可見。而那個少年子弟容貌素淡,舉止清柔,看見他,李淺墨不覺心中一動,只覺那人形狀好像是教坊子弟的風度,忍不住心頭略覺親切了起來。

卻聽場中毛金秤笑道:「好、好、好!今日咱們市井五義齊齊聚首,只是為了對付一群混混。這話頭傳出去,咱們以後可有得混了。」

他語氣間意似不滿。

也是,以他們長安五義的名頭,再怎麼說,也受不住他人這個訕笑。他也不知大哥、五弟是怎麼想的,早不來,遲不來,這時卻急急地趕了來。

卻見那五弟臉上淡淡的,還未露什麼神色,他們大哥秦火已沉聲道:「三弟,休得取笑。」說著,他臉望向街東頭,冷聲道,「要不是風聞他們搬來了城陽主府中的那兩個怪物,我們卻來做什麼?」

毛金秤臉上不由一呆。卻聽街東頭一個不陰不陽的聲音忽然響起:「市井五義,你們越混越出息了啊,竟然跟一幫小混混們混戰起來了。」

旁邊另一人道:「上啊,怎麼還不上?再不上,你三弟可要被個小混混給廢了。哈哈,今日真是天下奇聞,咱們得以眼見市井五義圍攻一個小混混。這仗打得,傳出去,市井五義怕不名動天下!」

鐵灞姑一時不由氣得面色發紫。

卻聽秦火沉聲道:「哪有您老有出息,竟然代混混們出頭了!」

那邊兩人的聲音才一齣現,索尖兒立時就住了手。

他抽身向後一退,已退入他手下那群小混混中間,低聲向身邊人怒責道:「是誰把城陽主家的人給搬了來?」

旁邊一眾小混混一時不由面面相覷,個個一臉茫然。

索尖兒一時氣急,瞪著眼,就待要發脾氣,這時,卻見先開始跟他來的那個被鐵灞姑打傷的小混混正從街東頭氣喘吁吁地跑了來。他滿臉掛笑,一跑到,就衝索尖兒邀功道:「這下好了,我把城陽家的兩個老怪物搬過來了,這下可有市井五義的好果子吃!大哥,咱們且等著看好戲吧。」

他臉上大有居功的神情。

沒想索尖兒臉色鐵青,氣得半晌說不出話來,一開口即道:「那我是不是還該賞你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