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他眉峰一立:「可小的不才,雖幼失怙恃,自己不爭氣,混成了一個混混,卻也從小在烏瓦肆長大,是吃著烏瓦肆的剩飯剩菜活下來的。做人不敢忘本,這塊地,不說是不知多少父老兄弟立身的根本,也是我們一幫混混立身的根本。我索尖兒再不爭氣,如何能夠答應?生,我要與這烏瓦肆同生;死,我卻也要與這烏瓦肆同死。就是今日我擺明說開了,不答應,他們另找一批混混來,要搶這地界,我不拼到殺頭流血,也斷不答應。」
「今日,卻是我一沒出息的兄弟不明好歹……」說著,他一指那請來城陽府二尤的混混,然後戟指指向那二尤道,「……請來了這兩個怪物!
「這並非我索尖兒不明義氣!今日我索性挑明瞭,有我索尖兒在一日,平日一班兄弟的吃食用度,就要攪擾各父老們一日。可讓我低下頭憑著他們搶去這塊地,那是殺了我的頭也不肯的。」
說著,他掏出他那把解腕尖刀,竟在自己衣袖上割下一塊布來,一鄭就擲到那請來了二尤的小混混面前,冷聲道:「從今日起,你就不再是我姓索的兄弟,以後我死我活,與你無關。你死你活,卻也與我無干!」
他一番話說得斬釘截鐵,卻也把一眾人等聽呆了。
李淺墨也是聽至此時,才弄明白,為什麼城陽府要延攬索尖兒這等人物!他暗暗點頭,情知,以當今皇上李世民的法度,是斷不容城中權貴這般與民爭利、盤剝土地的,所以哪怕杜荷貴為駙馬,卻也不敢明做。而這等威脅恫嚇之事,總不成真請如二尤這般高手來做。找個說起來與己全無關係的小混混頭領,讓他們鬧得這裡民不聊生,逼著他們搬走,就是萬一鬧出事來,也不會牽扯到自己頭上。如此詭計,卻不正該是杜荷那等人物想出來的?
只是,他斷沒料到索尖兒居然如此強項!
接著,他心頭電轉,猛可裡想起那日在新豐,自己還在做小店夥時,聽到鄧遠公說的那番話來。
他清楚地記得,鄧遠公當時是說道:「這個時世是日漸繁盛了。東西兩市流動的貨物寶貝也越來越多,公主王孫們的宅第私苑也偷偷地越起越華燦,連李世民也遠非當時的李世民了,他興建翠華宮,雖遠遜於隋,還多做茅茨蓬舍,可奢欲之心已啟,那滋長其中的利慾不法之事也就越加難以控制。
「那些不甘身世,鋌而走險的青皮地痞們,自然也日漸其多。別小看他們,我說過,這是一個漸入剝奪的時世了。剝奪者之間總會有衝突,這些不良之人,日後也必將會推波助瀾,成為長安城中公主皇親、卿相貴族們彼此惡鬥時的助力。」
「人生不滿百,長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那生殺的時世是已過了,那生殺過後不得不生養的時世也慢慢生養得可供剝奪了。那為了剝奪而互相爭搶的時世……還會遠麼?」
李淺墨一念及此,心中不由大是感慨。
尤二分明也沒想到索尖兒居然如此脾性,拒絕也還罷了,居然兜底倒出了杜駙馬心中的隱私來,一時不由大恨。
他端人的碗,受人的管,平日是錦衣玉食、美姬佳僮地被專門供奉,今日難得出馬,一齣馬就辦砸了事,回去卻又如何向自己的衣食父母交代?一時惱羞成怒,哈哈怪笑,手底下緊,力逼鐵灞姑,要轉眼三五招內,收拾了這女子,再去找索尖兒算賬!
鐵灞姑分明吃緊。
可那邊,她三個兄弟雖想救援,無奈這時也脫不開手。尤大分明懂得了尤二的意思,一時之間,竟把秦火、毛金秤與方玉宇死死纏住,眼見得鐵灞姑盡落下風,三五招之內,只怕就等落敗受辱。
那邊索尖兒雖與鐵灞姑惡鬥過一場,這時眼見她力弱,不由也起了一點同仇敵愾的心理,只是礙於面子,不好相救。
其實就算他出手,又有何用。那尤二可是烽火年間倖存下來的好手,豈是他一個混混擋得住的。
這邊牯老已是情急,連連跺腳,連珀奴也看出來了,急切地一扯李淺墨袖子,她是見過李淺墨出手的,早相信他無所不能,這時就待求他趕快出手援助。
可就在這時,卻聽得一連串的咳聲響起。
那咳嗽聲分明不是作假,而是一個病人正自搜心搜肺地大咳。可哪怕大咳,那其間內息,已展露無疑。李淺墨本已打算出手,這時聞聲一驚,側目望去,卻見一個已過盛年,卻猶有盛氣的漢子一手撫胸,正自緩步而來。
他排眾而出,雖分明病得不輕,可斯人氣勢,已浸入場內。
一時只聽得老五方玉宇歡聲道:「二哥!」
毛金秤心下一鬆,也叫道:「二哥!」鐵灞姑臉上光彩一現,輕撥出一口氣:「您可來了!」最奇的是,市井五義中的老大,秦火這時也脫口叫道:「二哥!」照理,他既行大,其餘所有,都該是他弟兄小妹才是,不知他為什麼也叫道「二哥」?
卻見牯老猛鬆了一口氣。珀奴愣了一下,輕聲道:「這人……我像見過。」轉臉問向牯老道,「他卻是誰?」只聽牯老說道:「你如何能夠見過,別說你,就是我也從沒見過。不只我,怕是整長安城的人都不知道五義中老二究竟是誰。市井五義,市井五義,這名頭傳出來也有些年頭了。可人人只識得四個,至於其中老二,卻從未露面。」
李淺墨這時卻不由得一臉納罕,那來人,他卻認得,可不正是那日渭水濱賣刀的陳淇?他萬沒料到這個一面之緣的陳淇也會趕來,而且是長安五義中的「二哥」。
這時只見陳淇似慢實快,轉眼已走到尤大身邊不遠。他未出手,只一式手刀遙攏住尤大,撫胸狠咳了兩聲,才衝尤二道:「退後,放了我四妹。」
尤大此時本被秦火死死抱住,雖一時未落下風,這時多了個陳淇,臉上也不由色變。那邊尤二聞聲一笑,眼看如此局勢,張口怪叫道:「原來是你!」
說著,他放過鐵灞姑,縮身一退。秦火這邊卻也放鬆了尤大,尤大那方方的身子一脫束縛,已一個跟頭就向他兄弟身邊滾去。他雖行長,功夫卻大不及他二弟,遇到難題,一切還是由他二弟作主。
卻聽尤二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柳葉軍當年不知怎麼還沒死的姓陳的。你那好搭檔姓耿的呢?難不成死了,剩你獨活?你卻也太不夠義氣,好搭檔死了,居然又在長安城中,隨手找了幾個不三不四,當起二哥來了,過得好不快活!」鐵灞姑此時得暇,一躥已躥回了陳淇身邊。卻見陳淇似病得不輕,雖勉力壓抑著,卻一連聲低咳。卻聽方玉宇已趕至他身邊,急道:「二哥,你才生了病,怎麼又出來?這要是加重了,怎生是好?」
李淺墨前日才見過陳淇,哪想隔日重見,他居然已病得如此之重。
卻見陳淇一擺手,止住了兄弟們的關切,低聲道:「我不出來,看著你們受窘嗎?」說著,他望向二尤那邊,「今日之事,你們到底想怎麼說?」
——原來五義中那四個齊齊稱呼他「二哥」,卻是為陳淇早先在柳葉軍中就曾與和他齊名的耿直結義,行二為弟,所以柳葉軍散後,他落泊長安,為不忘先前結義之情,在市井五義中,只叫人稱他為「二哥」。
他此時病體甚虛,但聽說四個兄妹受辱,怎能不出來?
那邊尤二已經笑道:「怎麼說?你一個癆病鬼出來,還問我怎麼說?簡簡單單,從今以後,你們市井五義再不許踏入烏瓦肆一步,我尤老二就賣你個面子,今日放了你兄妹。」
「如果敢說一個‘不’字,那我不管你是裝病還是真病,今日就把你那弟弟妹妹……」說著他眼露淫邪地望向鐵灞姑與方玉宇,「……說不好就一起擄了,帶回去與我哥倆兒好生快活快活。」
他今日難得出馬,可為了索尖兒那悍縱的脾氣,幾乎把事情辦砸,且丟了城陽府好大的面子,正自惱怒,不知回去怎生交代。這時因為情知杜荷要奪烏瓦肆這塊土地,最大的麻煩自然並非索尖兒與那一眾小民,而是市井五義,正要藉此挽回顏面,當然話就說得不留餘地。
卻見陳淇撫胸咳了一會兒,眾人見他病甚,只道他還有話說。卻聽他只簡簡短短地道:「那好,來吧。」說著,他挺身前行。
身後,其餘幾個弟妹一時不由甚是著急,方玉宇才待開口,卻覺不好叫得。市井五義,畢生聲名,在此一戰。以二哥性子,如何叫得回來?就算他肯回來,那尤氏兄弟二人又如何依得。
卻見尤大因為適才一時失策,不察之下先給秦火抱住,悶頭悶腦不明不白地打了半晌,一點便宜沒佔不說,險險被廢了招子,渾身上下還被毛金秤一支秤桿戳得生疼,這時正自火大。眼下脫縛,眼見陳淇病弱,可不要拿他下手出氣?這時當先躍出,伸手一掌,就向陳淇拍去。
陳淇伸掌一對,兩人各自晃了晃,已知對方內力了得。尤大更不說話,把方才受的氣一股腦兒發作出來,第二掌緊跟著就勢拍出。
兩人一轉眼間已對了三掌,三掌下來,誰都沒討著便宜。只是陳淇帶病之下,身子搖晃得比尤大更甚。這邊廂,秦火、毛金秤、鐵灞姑與方玉宇看得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裡。要是二哥未病,自己五兄妹今日還好與尤氏兄弟一拼,可如今,二哥病重之下,這仗卻要如何打,又如何打得贏。
尤為心驚的卻是那弟兄三個。他們此時才算見識了尤大真正的實力,額上不由冷汗直冒。適才,要不是秦火搶得先機,一齣手,就先抱住了尤大,此時勝負,端未可知,只怕自己兄弟三人,早就折在了尤大手下。
卻聽那邊尤二怪聲笑道:「好個病漢子,果不愧柳葉軍中當年好手。我尤老二看得心癢,大哥,你退一退,你與他對了三掌,我也要與他對上三掌。咱們不好欺負他,兩個打他一個,這樣你三掌,我三掌,與他對著,看他最後是折在誰的手裡?」
說話間,他一躍而出,一掌兜頭就向陳淇擊下。陳淇「嘿」了一聲,他久知二尤之中,老二功力猶勝老大,此時不敢怠慢,全力一掌,向上封出。
這一掌之交,卻是古怪,只見尤二騰身空中,一掌接上後,竟一時並不落地,兩人默默僵持了一會,尤二方一個跟頭翻回。這跟頭卻翻得利落,卻才退回,他又如蜥蜴一樣,瞬間遊身攻上,擊出了第二掌。
這一掌接得快,只聽「砰」的一聲輕微悶響,尤二第三掌就已發出。
陳淇唯有封擋。一擋之後,卻見尤二閃身即回,陳淇的身子卻連晃直晃,幾乎站不住了。猛地他一彎腰,就濃濃地嘔出一大口痰來。
他那四個弟妹一時大驚,齊叫道:「二哥」,聳身就待相救。
可這時,尤大等了半晌,已依他兄弟之言,緊跟著,三掌化做一掌,就向陳淇劈來!那邊五義中的秦火、毛金秤、鐵灞姑、方玉宇一見事急,齊齊躍上,就待相救,空中卻被尤二一人擋下。
尤二也當真好功夫,市井五義中人,個個俱非弱手,他以一敵四,竟然全不落下風,還把他們封擋得嚴嚴實實的。一邊遮擋市井五義那四兄妹,一邊還衝他老大叫道:「老大,你這三掌打完沒有,打完了,該我了!」說著身子一翻,就向陳淇衝去。
那邊尤大三掌擊完,身子一騰,竟與他兄弟換防似的,接下了秦火等四個的攻勢,要他兄弟好去再跟陳淇對上三掌。
眼見得這般輪番對掌之下,陳淇今日趕著病重,怕不就要折在他兄弟二人手下?四周觀者多是站在五義一邊,一時不由憤聲大起。可罵歸罵,卻有何人敢上前加入戰團。
眼見得尤氏兄弟輪換不下兩三次後,陳淇身體已是難支。就在尤大擊完,換了尤二來打陳淇時,猛聽得一聲清嘯,然後,只見一個紙團破空飛來。尤大隨手一抓,口中還笑道:「什麼鳥東東?你家買不起鐵嗎,卻拿這個當暗器。」可他一眼之下,見著那紙團,猛地臉色大變。
只見他的手跟被火燙了似的,怪叫一聲:「奶奶的,不好。」一個跟頭,連他兄弟也不及招呼一聲,返身就逃。
這一下變故,卻把不只市井五義,凡在場人等,個個驚呆。
尤二不明所以,趁著陳淇全無還手之力,一飛身,接住了那紙團。他只看了一眼,忽然倒吸一口冷氣,目露驚懼,四周窺望了眼,騰身就跑,卻把那紙團失落於地。鐵灞姑最是急躁,忍不住好奇,搶上前去,抄起了那紙團,要看看是什麼東西竟驚得二尤一見即走。
卻見那紙團上墨跡猶溼,也沒甚出奇,不過蜷蜷曲曲地畫了一柄劍。
鐵灞姑一時不由一頭霧水,口裡喃喃道:「這是什麼?」
那邊陳淇喘息了一會,方才寧定,一眼望來,忽抱拳向空中謝了一聲。鐵灞姑尤還未解,詫異道:「二哥,這是什麼?」
卻聽陳淇一嘆:「畫的是一把劍。」
鐵灞姑若不因他是二哥,早要把一對眼白翻出來給他看,誰看不出那畫的是一把劍?
卻聽陳淇喃喃道:「尺蠖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