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渭水濱

開唐 小椴 第2頁,共2頁

——烈馬、快刀、名姬!

這三項卻是李承乾平生摯愛。但李泰一向性不耽此,不知為何卻扯到這上頭來?

卻聽李泰含笑解釋道:「各位不知,近幾日來,我因為太子生日將至,算計著要送太子幾樣小禮,就吩咐我府中的瞿長史留心探訪。各位想來也知道瞿長史心思極細,他很費了一些心思,才在這長安城中,尋到了這三樣寶貝,分別是烈馬、快刀、名姬。我今日出來,本打算趁此閒暇,就與弘文館諸學士共同品鑑下,看這幾樣東西到底拿不拿得出手,沒想在這裡卻碰上了太子。」說著,他衝下面一揮手,「請瞿長史來。」

卻聽他手下笑道:「瞿長史早在這候著了。」

李泰一轉眼,果見一箇中年男子就在身側。這中年男子不是別人,卻正是那日西市中參與樗蒲之局的那個。

只聽李泰含笑問道:「老瞿,咱們還算計著怎麼送太子一點小禮,沒想擇日不如撞日,我一點孝悌心動,可巧兒今日就碰上了太子。你那幾樣東西可已備妥?」

瞿長史含笑道:「殿下吩咐,敢不速辦?」

說著,一揮手。不一時,只見一個赤腳胡人就牽過一匹馬來。

一見那馬,李承乾早已支稜一下站起。

——果然好馬!只見那匹馬兒通體棗紅,鬃毛飛揚。牽著它的胡人生得矮小,越襯得那馬兒來得高大。那馬兒甚是暴烈,雖被那胡人攏著韁繩,一步一步牽來,卻不時地掙扎,那矮小胡人簡直就有些帶不動它。

這時它被牽到筵前,眼見到這麼多人在座,那馬兒一時被撩起性子,突地一聲長咴,人立而起,帶得本抓緊了韁繩的那矮個胡人都恨不得被它帶得拔地而起。那胡人不由動怒,拿起鞭子就在它身上抽打了兩下。

那馬兒脾氣卻更暴,一怒之下,脖子一甩,竟把那胡人帶翻在地,然後蹄子落下,竟重重地踩在那胡人腿上。

只聽得「咔吧」一聲,那胡人的腿骨想來都斷了。

跟李泰的人一見之下,不由大是動怒,紛紛圍攏,就待鞭打那馬。

卻聽李承乾激動地叫了一聲:「不許打!」說著就趔趄靠前,「誰敢打它,我先把他廢了!」

李泰的隨從一時不由怔在當地。李承乾早忍不住,竟忘了自己的腿疾,也不顧在人前露醜了,更忘了叫那健奴代步,三兩步竄到那馬面前,仔仔細細地看那馬兒的腰、腿,面上喜色外露。要不是這馬是魏王帶來的,幾乎就忍不住嘖嘖稱歎了。

李泰也在後邊跟上,靜靜地看著李承乾狂喜的神色,等了一時,才開口問道:「太子,這馬如何?」

李承乾性子雖壞,卻大是直爽,直截了當地回了聲:「好!」

李泰卻嘆了口氣:「說起來,這馬兒,只怕比太子前日惠賜的馬兒還要好上一倍。」

李承乾卻搖了搖頭。他的目光都捨不得離了那馬兒,喃喃道:「不!」

眾人都以為他不會輕易給魏王好臉時,他的眼神卻放出光來:「何止好上一倍?簡直好上十倍百倍。前日那馬再好,也不過凡駒,否則我怎捨得送你?可今日這馬兒,簡直……簡直……」

——因為這一匹好馬,他幾乎像已忘了跟自己弟弟的夙怨。

只聽李泰嘆道:「馬是好,可惜卻如此烈性,你看它連主人都踩,真不知何等人物才降得住它。」

李承乾卻一回頭:「好馬豈能沒烈性?沒有烈性也就不叫好馬了!」

他簡直是熱切地在為那馬兒辯解。自己人已走上前,靠近那馬。他確是懂馬的,沒兩下那馬在他手下明顯略安靜了下來。李承乾一時不由大是得意,回頭望向李泰,頗有些顯擺的意思。

沒想他卻望到了李泰那樣的目光。李泰的目光一直在盯著他那條傷腿,目光中若有可憐若有同情的意思。李承乾心裡就像被針刺了下。

卻聽李泰笑道:「王兄既然喜歡,小弟就買下相送好了。」說著,他又盯了一眼李承乾的腿,「只是,這牲口養一養,看看也就罷了,王兄萬萬不可騎乘。如要騎,不如我還是先牽回去騸上一刀吧。否則,太子這腿……」李承乾一怒應激道:「你就看我騎它不得?」

李泰的目光卻像膠住了他的傷腿,喃喃道:「可是……」

他的目光還是盯著李承乾的腿,為了禮貌,不忍明說一般。風度大是謙謙君子。李承乾被他目光早激得怒發如狂,這時不管不顧,突然一按馬背,人已飛身而上,故意用傷腿一踢那馬,怒道:「今日就讓你看看我到底騎不騎得它!」

——旁邊一眾人等已是大驚。

只聽杜荷、趙節、封師進等已齊齊大叫道:「不可!」

李承乾不管不顧,哈哈一笑,靴都不穿,赤著上身,雙腿用力一夾,也不待再上鞍轡,奪過一條馬鞭,就已策馬飛奔出去。

只聽李泰也虛虛叫了聲:「王兄小心……」

只見筵席那邊,連漢王元昌這時也忍不住站起身來。他望向李泰,卻見李泰面上神色乍看若驚若怕,可深看下去,只見他一雙略嫌小的鳳目裡,滿是威稜稜的笑意與殺機!

那馬兒料來從不曾被人騎坐,這時猛地被人騎了,一時驚怒之下,只管發足狂奔。這邊,李承乾手下的好手張師政怕他家太子出事,已忍不住一提身形,就箭一樣的追了出去。

眼見他躍起的身形,疾如電閃,如不是當此緊要關頭,只怕旁人就要忍不住為他喝上一聲「好」!李泰看到李承乾手下居然有此等矯健好手,目光不由略顯深沉,面色卻依舊不動。

眼見那匹棗紅神駒越奔越快。可它奔得雖快,跑得卻極為顛簸,大是不穩。它似打定了主意要甩落背上的騎手,專揀不平的地方跑去。

李承乾開始坐在馬上,還故示從容,伸出一隻手臂向後連揮,示意無事。可再沒料到這匹牲口如此亡命,沒兩下蹦躍,他就已忍不住用雙臂去死死抱住馬的脖頸。

可那匹馬兒太過悍烈,幾番甩他不掉後,竟轉了頭,衝百餘丈外的一棵大樹直奔過去,竟似要一頭撞上,與騎者偕亡的架勢。

這邊李承乾手下已急得人人惶恐,大聲吆喝,個個發步狂追,卻哪裡追得它上?眼見那馬兒就要撞到那棵粗可合抱的大樹上面,李承乾不由也嚇得面色發白,本能地就是一閃。

他這一閃,馬兒卻也是一閃,跟他閃的卻不是同一個方向。

那馬兒一閃之下,已繞過那棵大樹,直向河邊奔去。

可它從樹後轉出來時,馬背上已不見了李承乾的身影。

李承乾手下人等不由倒吸一口冷氣。如若太子出事,他們這些跟著的人,怕不要人人獲罪?

那張師政分明是一個技擊好手,緊追在後面,可他再快,卻如何追得上那等發瘋的駿馬?只聽李承乾的手下一片惶急地呼喊:「太子……」

李泰望著那空著的馬背,卻忍不住輕輕噓了一口氣。

卻忽聽有人大叫了一聲:「太子還在馬上!」

眾人急切看時,果然,李承乾只是整個身子被甩在了馬背的另一側,只剩一雙手勉力抓著那馬的鬃毛,還有用雙腿拼力夾在那馬肚之上——此時他再不能鬆手,如若鬆手,怕不要被那馬兒踏得個筋分骨裂?

一縷笑意忍不住就掛上了李泰的唇角。

但這時已無人有心思去理會他的神情。李承乾手下此時已人人情急,都知以太子那一條傷腿,就算暫時夾住,斷不能持久。有人已閉上了眼不敢再看。只見不止張師政,連上趙節、杜荷、封師進……連同漢王元昌,稍懂技擊的,不懂技擊的,都在分頭狂追。那馬這時卻直向渭水邊奔去,那河邊正有棵大柳樹。而懸在馬肚下的李承乾分明已經力竭,如不是太好顏面,只怕已忍不住大聲求救了。

就在這時,耳尖的人忽隱隱聽到了一聲:「畜生敢爾!」

那一聲低嘆聲音甚輕,夾在眾人驚呼裡,幾乎就聽不見。可李泰身邊的瞿長史忍不住眉毛就是一跳。卻見,那馬兒已奔到了靠近那棵古柳邊上,李承乾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鬆,人就要從馬肚上跌落。

——這一落,怕不正要碰著疾踏而下的馬蹄?

眾人忍不住情急如狂,人人同時發出一聲驚呼。

就在這時,卻見那棵老柳背後,猛地躥出個人來。

那人簡直是掠地而飛,草尖從他衣襟上劃過,他竟似比奔馬還快,一抄手,已抱住了李承乾,然後帶著李承乾,整個人險之又險地從那馬肚下疾鑽而過。鑽過之後,更難的是隻見他居然免起鶻落,登時止住身形,輕輕把李承乾就放在地上,人已長身而起,追風一般,衣衫飄蕩,一探手,抄住了剛剛奔過他們身邊的馬尾,然後,輕如柳絮般,拉著那馬尾,順勢一蕩,極飄忽地一個大回旋,就已穩穩地坐在了馬背上。

他身子上了馬,卻並不用手去抓馬鬃或抱向馬頸,只是一隻手在馬頸上輕輕地拍著。在場不乏高手,在一眾高手眼中看來,他分明已動用了胯下的坐勁兒,用力在催壓那馬兒。

那馬兒果然承受不住,漸漸放慢腳步,不時扭頸,一陣陣低聲嘶咴。

那人卻只是輕輕摩挲那馬的頸部,似在安慰它一般。眼見那馬兒慢慢就安順了。只見那騎者驅著那馬兒,兜了一個小圈子,已重又轉回到李承乾的身前。

李承乾猶自倒臥於地。那人彎腰伸手輕輕一撈,已把李承乾撈上了馬背。然後,他就這麼橫抱著當今的太子,驅馬而回。

奔了幾十步,他已碰上了疾趕而至的張師政。

卻聽他輕輕地笑了笑,身子飄然下馬,伸手就把面色慘白的李承乾遞給了張師政,另一手,卻同時把馬韁遞了過去。

張師政連忙接了,驚喜之下,還未來得及想到說什麼話,怎麼致謝,卻見那人微微一笑,轉身已飄然遠去。

——眾人這時方才放下了一顆懸著的心,個個面面相覷,只覺手心裡都是冷汗,心裡一時都慶幸不止。

只有李泰沒有盯著李承乾。自從李承乾得救後,他就把眼望向那灑然而去之人的背影,一雙眼中,目光深不可測。

好一時,他才轉望向身邊的長史瞿庭杞。

那瞿長史也為眼前這突然一幕驚住了,說不出話來。這時見到李泰目光,便已明白他的意思,知道那目光是說:給我查清這人的底細,便緩緩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卻見寧可躺在地上也拒絕張師政攙扶的李承乾忽然一躍而起,面色雖猶帶蒼白,卻放聲大笑道:「過癮,過癮!再沒有比今日騎的馬更過癮的了!」

他才從驚嚇中醒來——卻依舊不改他一貫張揚悍縱的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