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馬我見著了。快刀呢?」重整杯盤後,李承乾喝下一碗壓驚酒,眾人只當他這回真要給驚嚇著了,沒想他卻興致更濃地問。
他還難得地拍了拍李泰的肚皮,笑道:「小泰兒,你今日送我這個禮,倒真的頭一次對了我的脾氣。」說罷他大笑起來,「烈馬已經如此,想來那快刀、美人兒,也斷非尋常。快點叫上來吧,我都快等不及了!」
筵席之外,那匹馬兒這時已被牢牢地拴在了拴馬樁上。
眼見李承乾從驚嚇中平復,早有一心想討好的家奴湊上前來稟道:「殿下,這匹馬卻要怎麼處置?是現在殺了,還是先把它打瘸,帶回去再慢慢整治?這畜生大是可惡,得好好整治下給殿下出出這口惡氣。」
沒想那李承乾卻一怒道:「殺了?你還不如把我給殺了!」說著,他一臉莊容地吩咐道:「給我好食好料地侍候著。真真好馬兒,簡直是我平生僅見的好馬兒!要是少了一根毫毛,小心我扒你的皮。」
那家奴萬沒想到這下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只有自認倒霉,倒抽一口涼氣苦著臉退了下去。
卻見李承乾目光注視著那馬,竟是無比戀慕的,低聲喃喃道:「好馬啊好馬!你摔了我一次,我哪怕死了,卻也要疼你一世。」
說罷,他轉回頭來,重又催促李泰道:「好馬已在,那快刀在哪兒?」
只見他興奮得蒼白的臉上都湧起了一絲紅。李泰也回過神來,笑道:「馬兒好說,貴雖貴了點兒,可只要肯出錢,馬主就肯賣。」頓了下,「至於那把快刀,卻小小的有些麻煩。」
他話鋒一轉:「咱們且先不說那把快刀,咱們不如先品鑑品鑑連我們一向對女色略不動心的瞿長史也極口稱讚的美人吧。據說,自從我們瞿長史見了她以後,哪怕是從小起就守身如玉,練就了一身的童子功,都動了想找女人的念頭。」
他說著呵呵而笑,那瞿長史在他身邊也嘿嘿而笑,臉上略露出點尷尬的神色來。原來這瞿長史在長安城中也是赫赫有名,他是李泰府中長史,也是李泰最最得力的一個心腹。可以說,東宮與魏王府之間的明爭暗鬥,沒一次少得了他這個角色。
卻見瞿長史拍了拍手,手下就重又引上來一個人。
李承乾一見之下,忍不住回過頭,與杜荷等人面面相覷了會兒,又回頭再看了一眼,終於忍不住爆出一陣大笑,他一邊笑一邊用手指點著那個人:「這、這、這……這就是你說的美人?」
原來這回帶上來的人面相既老且醜,還彎腰駝背的,一張臉上疙疙瘩瘩,也不知長了些什麼東西。最奇的是他那長相競鞣合了漢人與雜種胡數種人種的特點,且還是把各種人最醜的特點集中了起來,讓人一見之下,忍不住噁心,怎麼看他怎麼像沒洗乾淨一樣,簡直就是造物開出來的一個惡毒的玩笑。
卻聽李泰笑道:「他雖醜,可他還有個妹妹呢。」
杜荷在旁邊笑道:「就他這個嘴臉,就算有個妹妹,就算還強他百倍,只怕也讓人不敢領教。」
李泰不說什麼,只輕輕拍了拍巴掌。然後就聽得一陣鑾鈴聲響。那麼輕快而又清脆的鈴鐺聲響,像嬰兒剛長出來的牙齒碰到了瓷勺,打得叮叮咚咚的,讓人愛得忍不住想伸出胳膊給那小乳牙咬上兩口。
然後,只見那邊柳陰之下,魏王屬下停腳之處的人群中,卻走出了一匹康居小馬。那馬兒年紀本小,身材更小,走的步子簡直是蹦蹦跳跳的,說不出的歡欣鼓舞,那匹馬兒是黃的,身高不過三四尺,昂著脖子,一走一跳,跳得頸上黑色的鬃毛與黑色的尾巴一蕩一蕩。
只見那馬兒身上,正坐了個胡人少女。眾人一眼望過去,忍不住覺得自己的眼睛一下都似蒙了層什麼,可能因為那少女的睫毛是如此之長,還一眨一眨的,漆黑濃密,看得人覺得自己的眼睛也被那睫毛蠕蠕地搔動了下;又或者那少女的皮膚太過膩滑,如酥如脂,膩得陽光都軟化在她的皮膚上,淺汪汪漾出酒窩來,平白的惹人焦渴。
她穿著一身雜色衣裙,身上叮叮噹噹地掛了不知多少配飾,那些配飾都是純黑的珠子,映襯得她的衣裙越發鮮豔。李承乾忍不住呆在了那裡,直到那小馬兒蹦蹦跳跳地走到筵席前面,他還是沒能掙出一句話來。
連漢王元昌那等見多識廣的成年男人,連杜荷那等水晶球般圓轉如意的性子,連張師政這般出身大野的綠林豪客……都忍不住看得怔忡起來,更別提一般的家奴僕役了。
終究是魏王把持得住。他雖也是頭一次見到,卻還是他先開口道:「太子,不知這美人兒你意下如何?眼下雖不知這女孩兒出身,可光論這長相,當不當得上一代名姬?」
李承乾只覺喉嚨乾澀,並不作答,只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她,果真是他的妹子?」魏王李泰含笑點了點頭。
卻聽李承乾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搖頭道:「也當真,要真有這樣的妹子,哪怕上天派我生得再醜,我也心甘了。」
哪知魏王卻適時地在旁邊撩撥了一句:「有這樣的美人兒,太子當真捨得當她的哥哥?也當真捨得只讓她當個妹子?」
別看他這麼個正經的人,這一語挑逗,極為曖昧,立時勾引得李承乾春心一蕩,只見他喉頭簌簌而動,呵呵地發出乾笑來。
他這次笑倒不是出於開心,而只是為了掩飾。美麗的女人慣能剝落男人虛偽的外皮,直接裸露出他動物似的身子來。
卻見那胡人少女把一雙妙目向筵席上轉了轉,人人就都只覺得她看到自己了,連老成持重的臉上都覺得一陣臊紅,更別提那些年輕的了。
那少女眼見眾人惑於自己美色的痴態,忍不住抿嘴一樂。李承乾的臉上就也漾出了一笑。那少女見滿座的人就只他赤著上身,身上居然還有剛才滾落在地時沾上的草屑,不由歪著頭看著他。她這頭歪得,歪得人心裡都要搖晃了,傾危得都要失衡了。
那李承乾最是少年性子,眼見她歪著頭,只覺得那儀態說不出的好看,竟看著看著忍不住自己的頭也向一邊歪了起來。那少女看到這樣,突然忍不住露齒大笑起來。只聽得這河灣之畔,一連串地響起了濺珠碰玉之聲。她的口裡還露出了一排細碎的貝齒,在陽光下明晃晃的,就是這世上所有珠玉加在一起,只怕也比不上它的潤潔璀璨。
李承乾情迷之下,忍不住撫掌喃喃道:「真真好寶貝!若得了這樣寶貝,叫我拿什麼換都可以,哪怕不做這個太子也行!」
卻聽封師進在他身後咳了一聲。李承乾也自覺失態。不過他本是個最愛失態的人。他從一生下來起就硬生生被綁在這儲君之位上太久了,久得他都有些厭煩,只有這失態才能喚起他一個青年的興奮。卻見他兩手互搓,喃喃道:「卻不知這等美人兒,要用什麼來換。」
李泰微微一笑:「那是什麼也換不到的。」李承乾忍不住失望地「哦」了一聲。卻聽李泰道:「除非是賭。」李承乾的眼睛就亮了。
只聽李泰道:「他哥哥就是個賭道高手,也是個賭痴。據說是為了賭把珠寶生意都賠盡了。但他做人極有骨氣,雖有個絕色的妹妹,再不肯為了目前窮困隨意就把這妹子賣了的。想要得她,除非跟他賭。
「可若要賭,卻也要押上些稀世奇珍。贏了,珠寶還是你的,這美人兒也自會跟上你走。如若輸了,那不好意思,妹妹還是他的妹妹,珍寶也歸他得。他在西市開賭局已開了十餘天,竟還從沒輸過。」說著,他一側首,向後一擺頭,「連我們那麼謹慎的瞿長史,那一天參賭,都沒承想在他手裡栽了跟頭。」
李承乾只要聽得有法兒可贏得美人歸,就再也顧不得什麼了,含笑望向那少女道:「美人兒,你想要什麼?」
他隨手亂找,急著在自己身上翻尋寶物。不過他今日本赤著身,平日就是不慣拘束不慣佩戴的爽快性子,一時竟找尋不著。他一時急得遊目四顧,往他身邊的封師進、張師政等人身上去找。卻是杜荷含笑提醒了他一句:「太子,你手上戴的……」
李承乾低頭一看,卻見自己指上竟還戴著個翡翠扳指,忙一把擼了下來,丟在席上,看了看,忍不住皺眉道:「就這東西,未免對美人兒太過不恭。」
他說著一想,卻從僮兒手裡要過一塊玉對牌來,笑道:「今兒出來,真真沒想到,我是什麼也沒帶。這樣吧,我把這玉對牌壓上。這可是我宮裡庫中專用的對牌,有了這東西,我庫中凡有的,你喜歡什麼到時就可以拿什麼,哪怕把整個庫搬空了也可以。這下總行了吧?」
那少女卻含笑搖頭。李承乾急道:「那你到底想要什麼做賭注?」
那少女就看向她那長相極醜的哥哥。她哥哥卻看向李承乾頭上。那少女就也望向李承乾頭上。李承乾伸手向自己頭上一摸:「這兒的東西?」那少女一點頭。
李承乾伸手就把自己束髮的金環給擼了下來。卻見那少女搖頭而笑。李承乾急道:「那是要什麼?總不成是要我的頭?」
少女微微含笑道:「要頭幹嗎?我要你頭上的王位就得了。」
她此語一齣,趙節、杜荷、封師進等人不由都臉色大變。李承乾迷於她的美色,人在局中,還沒想明白。
——何止他不明白,連那胡人少女也只當作玩笑,並不明白。她只依著她哥哥的示意,沒想她哥哥是聽了魏王府中長史的吩咐。只聽她笑道:「你肯不肯嘛!」
李承乾聽她語氣帶著嬌嗔,有若玩笑,不由大喜道:「肯,有什麼不肯。有了你,我還要這一天到晚讓人提心吊膽的王位幹什麼。你可是突厥人?我若贏了你,你帶我去你老家,咱們什麼都不要,只要一匹好馬,一把強弓,我跟你瀟瀟灑灑,去過兩個人快活的日子如何?」
那少女似也喜歡他的爽直熱烈,不由一笑。李承乾只覺得自己後胳膊肘被人捅了一捅,也沒在意,大笑道:「好,有什麼局,咱們現在就賭來。」
那少女的哥哥已湊上前來,手裡捧著個小案子,案上放了兩個賭盅。賭盅邊各是三個骰子,那三個骰子都是上好的象牙做的,上面紅綠成點,好不可愛,兩人就待搶一把雙陸。
李承乾平日也愛賭,但不過是偶爾玩玩。就算玩玩,又什麼人敢正經贏他,不過取笑罷了,所以他又能有什麼賭技?開始輸了一把,他還不服,還要接著賭,沒想一連三把,他都輸了。可他每輸一把,那少女就脆聲大笑,讓李承乾輸也不覺輸得煩惱了。
杜荷、趙節等情知太子這麼玩下去日後必落話柄,一時卻也攔他不住。三把輸過,卻聽那少女含笑道:「喂,你這王位可是我的了。」
李承乾笑道:「是你的就是你的。不過我連王位都沒了,就剩個光身子,好不可憐,你卻要我怎麼樣?」
那少女微微一笑:「那你不如跟我走。」李承乾真恨不得拍拍身站起,直跟了她去。卻聽魏王哈哈大笑道:「好刁鑽的丫頭,也不知你要那王位有什麼用。依我說,那一半的耳珠你卻要還不要?」
那胡人少女一聽,就偏過頭來。她的耳下,可不正綴著一顆紅豔燦爛的耳珠?這顆耳珠,原是那日瞿長史上門時,她哥哥贏來的。她哥哥本是珠寶行家,一見那耳珠,就已愛不釋手,不為這個,今日也不會巴巴地遠遠趕到這兒來聽魏王府的吩咐。
卻聽魏王笑道:「你可知這耳珠是什麼來歷?那可是陳後主宮中之物。這對東西,一粒可傾城,兩粒可傾國。你只贏了一粒,還算不上什麼,我手裡可還有一粒,要不要跟我再賭上一賭?」
那少女看著他一說話,一張大肚皮就抖抖而動,不由得莞爾一笑。
卻見魏王已從瞿長史手裡接過另一枚耳珠來。那耳珠卻和少女耳下的一樣大小,但顏色不同,湛藍湛藍的。只聽魏王笑道:「咱們就賭這個好不好?如若你哥哥贏了,這耳珠自然歸你。可如若你哥哥這回輸了,不只是你,連同你適才贏得的王位,也要一齊歸我。」
他說來語氣輕快,旁邊杜荷、趙節等人雖明知是玩笑,可一時聽來,不由也覺得刺耳,連李承乾都開始覺得有點彆扭。
沒想那少女竟對她哥哥極有信心,一點頭,痛快地道:「好!」
魏王哈哈一笑,一招手,那少女哥哥已經捧案靠前。魏王拿起那賭盅,並不看手裡,隨手晃了晃,就按在案上。那少女哥哥也搖了,也按在案上。兩人同時開寶。沒承想,一開寶,卻是魏王贏了!
李泰一時不由哈哈大笑:「小美人兒,如今你可是我的了。」說著,轉眼望向他哥哥,開口笑道:「太子,你的王位卻還是我幫你贏回來的。真真好刁鑽古怪個美人兒,我都要捨不得撒手了。今日我替你贏了,可真想把這賭贏的東西拿在手裡好好把玩上兩天才好。」
他話裡半真半假,李承乾那樣的直脾氣,一時自然接不上話來。
一轉頭,魏王卻已笑著衝那胡人少女說道:「小美人兒,現在可以過來了,我把耳珠替你戴上。你也不吃虧,贏了輸了這對耳珠總都是你的,讓我看看這對鴛鴦珠一齊戴在你耳上到底是何風采?」
沒想那胡人少女這時面色慘變,口裡忽冒出一連串的胡話來。
她哥哥口裡也冒出一連串的胡語回答。
說到後來,那胡人少女真的急了,直盯著她哥哥,怒道:「阿突魯,你不能騙我!我不要跟那個大胖子,你答應我,說我陪你玩這個,就讓我自己選人的。可這個大胖子不是我選的,他坐在那兒,簡直就要被太陽曬得滴油。我跟你說,我是死也不要跟那個大肚子的!」她這一串話用的卻是漢語。
——哪怕是李承乾也時常叫李泰「大肚子」,卻也只是在背地裡。李泰貴為魏王,當面何曾有人敢這樣貶損過他?
只見李泰一雙眼忍不住眯了起來。他一向風度從容,但這時,當著眾人面橫遭一個美麗少女的汙辱,卻也不由得一時心中惱恨,尷尬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