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灣白水在夏日裡明晃晃地漾著,水面上波光粼粼。這裡是渭水與一條支流交匯處的河灣,幾十匹馬兒正在那淺灣裡飲水。那一灣水本已映得人心明眼亮,更哪堪那幾十匹馬兒點綴其中。只見那群馬兒匹匹驍駿:紅的、黃的、白的、黑的……在這河灣的一方明水中投下一條條倒影,映襯得河邊的青草越發碧綠齊整。
本來這一帶風景就靜美如畫,又值初夏,正是草木蔥蘢之際。此時芒種已過,農事頗閒,正是閒暇好時光。誰想就在這河灣附近,卻響起了一片殺伐之聲。那廝殺之聲聲勢頗大,竟似有好幾百人在對陣拼殺一般。這裡本靠近帝都之側,卻是什麼人這麼大膽子,敢在這太平年間,京畿之地展開攻伐?
——卻聽得一聲痛呼聲起。
另有一個年輕沙啞的聲音大笑道:「痛快痛快,好不痛快!」
原來距那河灣好有半里遠的去處,有一片雜樹林。那林前的一片空場裡,聚集了好幾百號人。那是兩班人馬正在廝殺。奇怪的是,那兩班人馬俱是突厥裝扮,短衣怒馬,髡髮紋身。兩支人馬身後不遠處各建著兩所穹廬大帳,大帳之側,餘下的就是一溜兒五人一落的羊氈小帳。那些小帳篷群星搭拱鬥似地襯得那兩頂穹廬大帳越發威武。
而牙帳密集處,有一側還高高地建了一杆五狼頭大纛。一時只見——大纛之上,狼頭嘶風;大纛四周,幡旗羅列;大纛之下,分戟為陣。
空場間那片沙地上,這時已攪起了滿天塵土。那五狼頭大纛下面,卻擺著一張胡床。那胡床裝飾極為華貴,螺鈿密佈,就是突厥部中左右賢王坐臥之具,想來也無此華麗。
此時胡床之上,半倚半臥了一位貴族公子,只見他瘦削的臉兒,薄薄的嘴唇,長相分明不像胡人,卻一身胡人裝扮,穿了條只有突厥人才穿的鞣皮褲兒,赤著腳,光著上身,頭髮用一枚金環束住。
這時他光著的上身在太陽底下汗珠兒閃耀,正興奮地用一隻腳不停蹬踏著胡床。眼見己方部下又有一人負創倒地,他忽然一躍而起,在胡床側邊僮兒手裡接過一把狼牙鐵棒,手按著一個壯奴的肩,竟以那壯奴為馬,直衝進陣中。
鐵棒起處,當者披靡。只聽他邊舞邊大笑道:「他日我若為天子,使我有天下,當率數萬騎疾馳至金城,解發袒衽,委身思摩,縱橫搏命,豈不快哉!」
與他對陣之敵中,一名壯年敵將卻高聲笑道:「願誠如太子願!」
他聲音一齣,只見戰陣之中,兩方對陣之人一時人人放下兵器,跪地歡呼道:「願誠如太子願!」
那貴公子看著滿地黑壓壓拜倒的人頭,一時哈哈大笑,隨手棄了那根狼牙鐵棒,拍拍胯下壯奴,大笑道:「好了,我餓了,今天且玩到這裡,我要吃東西去了。」
他那頂穹廬大帳前,此時正支著幾口大鍋。
那大鍋俱是純銅所制,當時人稱大銅爐,此外還有六熟鼎。這兩樣東西,就是尋遍整個長安城,只怕也找不到比它們更大的了。
只見那幾口大鍋中,這時正整頭地烹著牛羊。那貴公子隨手一揮,指向一匹馬,笑盈盈道:「那匹馬兒不大中用了。」
一語未完,就有他帳下豪奴,飛奔過去,捉著那匹馬,四蹄一捆,登時摞倒在地,一刀結果了性命。更有他手雜役在旁邊準備好了幾大桶清水,不一時,整匹馬的皮已被熟練地剝下,沙地上殷殷地浸滿了血水,空氣中一時湧起了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兒。
那貴公子似全不介意,還很喜歡聞那味道一般,鼻子專門向空中吸了兩下,隨口笑問手下健奴道:「今兒的肉是哪兒偷來的?手腳可還利索?別又留下什麼把柄,惹得那些鄉巴佬兒又去長安尹那兒哭告。」
他手下笑嘻嘻地稟告著那偷來的兩頭牛的來歷,果然所用手段大不地道:卻是用一根竹竿子,一面懸了鐵鉤,上面裹滿了牛最愛吃的青草,草上還撒了鹽,引得那牛來吃。牛一吃,鉤子就卡在喉嚨裡面,待奔上前頂人,又被竹竿隔著,待要逃,又被鉤住了,只能乖乖地跟著人走。
那貴公子聽罷大笑,邊笑邊還跟身邊他適才對敵之將說道:「叔父,你卻不知,這個還不算有趣……記得那一次在孟頭坳偷牛,偷得最是精彩。事後我叫人打聽,據說那個鄉巴佬兒事後去告,說是他家牛圈建得稍微遠了一點,半夜就聽到牛兒痛哼,似是得病了一般,天冷,他也沒理論,沒想清早去看,卻見他的那頭牛還在,也還活著,只是四條腿被生生卸了下來。丟了腿的牛臥在雪地裡,那傷口被雪凍住了,所以失血不多,一時竟不得死。他自己怎麼想都想不通,好好的一頭牛,怎麼過了一夜,就少了四條腿呢?
「……哈哈,我記得那天正是大雪,這輩子,要數那天那頓牛肉吃得最是痛快!」
他身邊的叔父聽了一時也不由哈哈大笑。
——原來這貴公子並非別人,正是當今天子所出,已故的長孫皇后的長子,當今的太子李承乾。他是嫡長子,自然也是太子。今日,他是趁著父皇巡幸東都之際,得了空,在這渭水之濱,與自己的叔父漢王元昌帶領府下家奴,披掛起來,兩軍對陣,自顧自尋樂呢。
李承乾幼長戎馬間,因為出生在承乾殿,所以得名承乾。他少負聰明,極得父王李世民喜愛,在涼州期間,他還年幼,使其裁決庶政,行事頗合大體。及至稍長,李世民每次出門巡幸,就留下他來監國,那時他所為卻也頗合於禮。沒想年紀越大,就越來越耽迷於聲色犬馬。
他還有個脾氣,就是極愛突厥風俗。每每得空,最愛跟他那個也愛玩樂胡鬧的叔父元昌,各自打點起手下家奴,給他們披掛好了,仿效兩軍對戰。他們這對戰,可是真槍實箭,也真有傷亡的。如果有家奴敢稍露怯弱,他輕則鞭笞,重則腐刑,所以人人畏懼,再不敢怯縮不前。
他又最愛親自帶人去民間偷盜牛馬,長安城周圍百姓聞得其名已久,也久已苦之,所以每次提起他來,就忍不住人人搖頭。
……這時他手下已在地上鋪好了錦茵繡褥。他與叔父漢王元昌也就席地而坐,旁邊相陪的卻是封師進、張師政、趙節、杜荷等一干人等。只見他的屬下用偌大的一個金盤端上一隻烤全羊來,他揮匕割切,言笑晏晏,一時賓主甚歡。
樂了有一時,遙遙的,卻聽那邊水面上,傳來了一陣音樂之聲。
李承乾先還沒注意到,及至聽到了,不由大喜。一拍大腿,放聲道:「這回出來得匆忙,我就想著,怎麼算怎麼覺得少了點兒什麼,就沒想起是未帶上那些教坊子弟。此時有酒有肉,豈可無樂?小的們,快去給我看看,到底是哪兒來的人,居然帶得如此好樂隨行。他們也太會樂了!且叫他們過來,給我們也樂樂。」他手下答應一聲,忙忙地去了。
那音樂聲卻是從河上傳來,溫溫雅雅,樂而不淫。照說這調調本該不合李承乾的脾胃,他一向最愛的還是胡樂胡舞,喜歡那跳蕩熱鬧的勁頭。可能是因為今天這天光水色,加上那音樂聲不經意處適時而來,他一時不由也聽得爽心動耳。
他隨意遠遠看上了一眼,卻見那邊河上,正駛過一條不大不小的船,船身並不見華麗,只似中等人家的遊船,他的家奴正在河岸邊吆喝著喊停呢。他身為太子,除了懼怕父親李世民外,餘下人等,如何放在眼裡?一向又為人奉承慣了的,所欲無不可得,也就沒太在意。
沒想他們這兒說笑了好久,卻還沒見家奴帶了樂人過來,他一時不由就有些怒意,隨手一揮,對身邊俊僮道:「去給我看看,是什麼人,我叫他、他們還拖拖捱捱地不肯過來!那小張奴辦事越來越拖拉了,你過去跟他說,再不肯來,給我捆了來!」
那俊僮答應了一聲連忙去了。不一時,就已折返,卻是一個人回來的,並沒帶上樂人。李承乾忍不住面露怒色,就待發作。卻見那俊僮臉色尷尬,生怕他發怒,口裡期期艾艾道:「殿下,來的是……魏王。」
李承乾臉色就忍不住一變。
——原來這魏王不是別人,正是那個與他同為長孫皇后所生之子,也是他的弟弟,李世民的第四子:李泰。
長孫皇后共育有三子,長子李承乾,次子李泰,幼子李治。李世民平生敬重這個賢妻,雖然加上嬪妃所生,共有十四個兒子,卻對這三個兒子格外另眼相看。
自從長孫皇后故世後,李世民不由將對皇后的思念之情也轉移到這三個孩子身上。不說別的,單看他為東宮太子所選擇的輔僚,如長孫無忌、房玄齡、蕭瑀、李績、孫伏伽、岑文本、馬周、褚遂良等人,俱是一代名臣,也俱說得上是一時之選,就足可看出他的良苦用心了。
李承乾的脾氣極為暴躁,可李泰的脾氣卻和他這個哥哥大是不同。他因為見到父王自登基之後,一洗當年戎馬習性,專以儒術治國,所以投其所好,廣交文學之士,李世民聞之大喜,專許其開府,府下設弘文館。那李泰心有別圖,也就此廣招天下士,歷時四載,編撰成《括地誌》一書,共五百五十篇,送呈宮中。李世民覽之大喜,賞賜綢縑不下萬匹。
李承乾與這個弟弟一向不合,又一向暗自疑心李泰要奪自己的儲位,並且情知,那個弟弟此時正等著抓自己的把柄好告密的,不免對他就有著七分怒氣外加上三分怯懼。這時一聽來人是他,一時忍不住沉吟。卻是他身邊的交好杜荷開口問道:「我見他們已停船了,也靠了岸,那魏王正在河邊做什麼?」
卻聽那俊僮回稟道:「小的去時,魏王就已上了岸,聽說太子在這邊,就說要過來拜見。這時,他正在河邊品賞咱們的馬兒呢。」
聽他說起馬,李承乾面上不由大有得色。要知,河灣裡正在飲水的那幾十匹馬,匹匹都是他的心愛,也是費了極大的苦心才蒐羅來的。李世民嫡出的皇子三人中,只有他最好弓馬。只聽他忍不住笑吟吟問道:「那大肚子說了些什麼?」
——李泰生得腰腹肥胖,為此,李世民專許他宮禁之中,可以乘坐小輿,卻不知為這一點寵愛,李承乾不由對李泰更多恨上了一分,所以私下提及,只稱呼他這個弟弟為「大肚子」。
只聽那俊僮回道:「他先看上了菊花青,說不錯,可惜太瘦了,然後一匹一匹品評下來,竟沒有一匹可入魏王眼的……」
他未說完,李承乾已是大怒道:「他又懂得個什麼馬?只會裝模作樣吟詩作賦糊弄父皇歡心罷了!」
正發作間,卻見杜荷直衝他努嘴,一回頭,卻是李泰到了。
只見李泰一身羅衫,天雖熱,卻沒像李承乾一樣光著頭,而是戴了頂輕紗小帽。他一身裝束閒適,只腰間佩了一塊玉。那塊玉,也是李世民御賜的,自從領了這賜後,李泰就從不曾離身。
李承乾看到那塊玉,更覺得不順眼,微微「哼」了一聲,輕慢地道:「你來了?」杜荷等一干人等已忙忙站起身來。李泰對漢王元昌與太子行罷了禮,笑問道:「太子今日好興致,卻在這兒做什麼呢?」
卻是杜荷代李承乾笑答道:「太子見閒暇無事,不敢耽誤辰光,雖說大熱的天兒,還是與漢王會同,一起來演習演習兵馬。」
李泰含笑四周一望,笑吟吟道:「果然是塊演習的好地兒。有了這地方,再不會像上次那樣為踐踏了莊稼而惹得父皇責備了。太子果然從善如流,行事越見謹慎。」李承乾臉上就忍不住泛出怒色。
杜荷忙介面道:「魏王難得雅興,泛舟奏樂,今日卻也得閒。」
未等李泰答話,李承乾已在旁邊先冷哼了一句:「他不泛舟,想騎馬,也要哪匹馬兒乘得了他,怕不把馬都給壓塌了。」
那李泰果然腰腹肥胖,不過大肚能容,聽了這話,也沒收了臉上笑意。杜荷卻連忙幫他轉彎,笑向魏王道:「說起馬,太子這一向惦記魏王。上次得了匹好馬,還專門急急給魏王送了去,不知乘用可還舒適?」
聽他這麼說,李承乾一時不由顏面轉溫。
原來,前日,他為譏諷魏王,因得了匹烈馬,就叫手下把那匹烈馬給李泰送去,說上次與他在宮中相逢,看到給他抬肩輿的那兩個僕人被壓得著實可憐,皇帝既垂拱天下,仁愛愛民,一向不倡導以人為畜馬的,新得的這個牲口又慣能負重,所以專送來供王弟騎乘雲雲……
這是他無聊時跟他的心腹們乾的一大暢快事,這時聽杜荷提及,不由就喜笑顏開。
卻見李泰輕輕搖了搖手中扇子,面上訝異道:「啊,那匹馬原來是送給我的?多謝太子見愛!可恨我當時不在家,手下人收了,想來是笨奴才們不會傳話,只告訴我馬性太烈。我以為太子因為這馬兒太烈性,不好騎乘,所以專送來讓我代為調教的。我現在已調教好了,正要送還給太子的。」說著,他拍拍手。
他自己乘船而來,卻另有家奴在岸上跟著。早有人飛跑而來,聽了指令,疾傳了出去。那岸上跟著的人,不一時就牽過一匹馬來。
李承乾拿眼一望,他送給李泰的原是一匹烈性雄馬,誰想牽來的馬兒還是那匹,卻耷頭耷腦的,精神萎靡。
卻聽李泰笑道:「所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想著是太子託我之事,當時就叫人辦了。」說著他又嘆了口氣,望向錦茵上李承乾的腿,面上若有憾色。只聽他頗為同情地道:「何況,以太子的腿腳,遇上這樣烈馬,哪怕再喜歡,只怕也有心無力,如何騎得了這般烈馬?所以我就叫人把那畜生給騸了。現在,這畜生性子料已綿軟,正適合太子騎乘。」
李承乾眉毛一跳,幾乎忍不住就要當場發作起來。
原來他幼年患病,從小落下個足疾,有一條腳不大靈光。平常走路,不免常有些一瘸一拐,所以此後才變得如此愛馬。他又最好顏面,就是日常在家中,也常以一名壯奴負他代步,再不肯歪歪扭扭惹人恥笑。
這本是他平生憾事,最怕被人提及,沒想今日被人當面直戳到痛處,還是那個讓他最為痛恨的弟弟,一時怒得臉上青筋直跳。
李泰卻洋洋自若,恍如不知,依舊含笑道:「不過照常說來,這匹馬兒也不值得費上這麼大事。它腿腳雖還算好,卻既不驍駿,也算不上真正烈性。不過以太子一向秉性勤儉的性格,不吝以駑馬代步,這才是讓我最最佩服的。」
李承乾早已被氣得喉嚨都直了,眼見他毀了自己一匹好馬,又嘲笑自己的足疾,忍不住從牙齒縫裡吐出了幾個字:「你又懂得什麼馬!」
——他這下可真是心疼。要知,那馬他當時雖脫手送給李泰,卻也知道那是一匹良駒,只是性子暴烈了些,再沒想李泰下手會如此之狠,竟一刀把它騸了。他年紀雖較李泰大些,有時行事也過於殘暴,但那還是像一個孩子似的殘暴,他這時心疼那匹良駒卻也是出自真心。
只聽李泰含笑答道:「小弟雖不慣騎乘,但當今皇上以馬上得天下,雖不能馬上治之,我們做兒子的要是連懂都不懂馬,卻也太過不恭了。不說別的,《驊騮經》小弟也算熟讀過幾遍。不信,太子可以隨意考來。」
說著,他哈哈一笑:「說起來,我今日出來,卻也有三分之一算是為了一匹烈馬而來的。」他望望那匹被騸了的馬,「據我府上的瞿長史說,那匹馬兒,可要比這匹強上太多了。」
杜荷生怕他兄弟當面鬧僵,眼見李承乾不接話,忙含笑問道:「剩下卻是為了什麼。」
李泰輕搖羅扇道:「為一把快刀,還有……名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