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夜合歡

開唐 小椴 第1頁,共2頁

那將是一場盛大的婚禮——李淺墨這麼為自己正籌劃的婚禮計算著。

可他所能想象出來的盛大到底是什麼樣子?

——那天,柘柘回來了。李淺墨都沒問它去了哪裡,只是覺得心裡說不出的開心。看到他雖然壓制著,但眼中忍不住流露出來的快樂的光,柘柘就也覺得快樂了。

她恢復了先前那副大頭小身子的怪樣子,及至聽到李淺墨說是羅卷要迎娶王子嫿,她的眼中忍不住放出歡喜來。

可聽著李淺墨訥訥地敘述著他對婚禮的籌劃,柘柘臉上就開始忍不住笑,如不是強繃著,她真要大笑得滿地打跌了。

沒人知道一個十六七歲少年腦中會冒出什麼樣稀奇古怪的想法。

原來,李淺墨想象的不過就是:一間安靜的屋子,屋後有園,屋前有廊,清爽的室內,他要在所有的牆上地上都鋪掛上錦罽羊氈,要一點牆面都不讓它露出來,他要找到這世上最厚密柔軟的,且還要是黃白色的牆毯,想讓那牆如同洗軟的泛了黃的時光;而地毯上卻要織著碩大的花朵,那花朵最好能凸出來,踩上去都有實感的……而桌上的杯盤都要是水晶的,四周,要陳放在這冬季很難找到的鮮豔花朵,比如石竹、酢漿草這樣的野草閒花,加上牡丹、芍藥這樣的苗圃名貴……一個少年能想到的所有古怪搭配他都想到了,然後……就沒有別的了。

柘柘忍著笑給他當參謀,皺著眉頭想了想,說:「可是,聽你說了半天,我只能想象那是一個洞房。」

李淺墨想了會兒,認真點點頭。

柘柘忍笑道:「可是,難道你都沒想過這洞房裡該有一張什麼樣的床?」

李淺墨愣了愣。

只聽柘柘細心地開導道:「如果沒有床,他們睡在哪兒呢?」

李淺墨這才點點頭,想了會兒,說道:「那要紅色的。」

柘柘勉強繃著自己臉上的笑看著李淺墨。

卻聽李淺墨一本正經地道:「要正紅色的。我喜歡紅色,紅色會很熱烈。」

柘柘咿咿呀呀著點點頭,卻忽笑看向李淺墨:「我只不知,你這麼一個半大小夥兒,卻那麼認真地去想怎麼佈置別人洞房幹什麼?」

李淺墨卻沒聽懂她的玩笑。

柘柘悶得肚皮都快破掉了,她接著問道:「可是,你有錢嗎?」

李淺墨怔了怔。

只聽柘柘道:「要辦婚禮,總不成光有洞房?這世上的快樂,總是人越多才能越熱鬧的。你有沒有想過還要請客人?憑王子嫿的出身,再加上羅卷的聲名,沒有個三五百人只怕說不過去吧?而有了客人,就要有筵席,有音樂,有吹打,有燈燭,有招待,有花轎,有僕役,有廚子……這些且不說。你算計的一切,辦它總要有個地方吧,那地方卻在哪兒呢?」

李淺墨聽她說著,慢慢不由就皺起眉頭來。

——沒錯,這些他都沒想過。

他以為,只要羅捲來,王子嫿來,還有他,加上柘柘……這些,應該也儘夠了。

這世上的快樂,難道要那麼複雜麼?

可他也知道柘柘說的該是正理。

只聽柘柘道:「錢我有,房子也能幫你找到。至於人……你為什麼不去找找魯晉呢?」

這日,即是正日。

一連幾天,李淺墨忙得幾乎顧不上吃飯。

宅院是柘柘找的,就在離新豐市主街不遠處的一個園子。那園子不算太大,卻也還富麗堂皇。園中的建築卻似西域章法,池是方的,裡面只有水,什麼也沒有;屋頂圓而且高,頂上描金,地上則多錦罽羊氈。

整個園子佔地總好有一兩畝,當真前有迴廊,後有園林……而那洞房,在一片重門之後,也真可以算很安靜了。

——這本是一所胡商的宅子,也不知柘柘從哪裡找來。用這園子來辦婚禮,卻也很看得過去。

那些牆毯地毯,更不知柘柘是從哪兒弄來的,盡都如李淺墨的意思,還當真配了李淺墨想要的水晶杯盤。

甚至連鮮花也有,據說還是從葛離老的抱甕園尋來的,放在洞房內,為了不被凍壞,整日生了火,還只能用火牆,怕它被炭氣燻著了。

為這婚禮,李淺墨聽了柘柘的主意,專門去找了魯晉,請他代為延客。

魯晉很爽快地答應了。

其實也不用遠邀,只那日玄清觀中猶未看飽熱鬧的人就已足矣——聽說是羅卷與王子嫿的婚禮,怎麼說都是好大一場熱鬧,以他二人的聲名,加上揹負的壓力,說不定五姓中人還會來鬧,這樣一場好熱鬧,當然少有人肯不來。

魯晉也樂意代為操持這樣的事,他本來交遊廣闊,又不堪寂寞,只要有熱鬧,還是經他手底下操辦出來的,就覺得格外有趣。

剩下的一些雜務,柘柘卻顯出李淺墨遠不及之的精明,一項項辦得有條有理,單隻等三日後請客了。

「哈、哈、哈!」

一陣陣朗笑聲從門口傳過來,那卻是魯晉的聲音。

從一早上起,魯晉的笑聲就格外爽朗。

他在門口知客,還叫人專門支了張桌子,在那兒收禮寫單的。

那份爽朗他卻是發自真心的。這些年,他久受夠了那些當朝權貴與大野名門的鄙薄。今日這婚禮,不為王子嫿當初給的那箱金子,也不光為了這場虛熱鬧,單隻為羞辱五姓中人,他也是願意操辦的。

不圖別的,單隻為出出這些年積下的鳥氣。

他交遊甚廣,招來的賓客盈門,還五湖四海都有。

從辰時起,早不早地就來了不下三五百個:終南山的虎乙來了,長安城的顧家也來了,還有柳葉軍中的人……近日朝廷剛開過大野英雄會,選上的沒選上的也來了一批。

單隻為看這場熱鬧已足夠激起眾人的興趣了——人人都只覺得這婚禮有夠古怪:知客的是晉中大豪魯晉;而操辦的,卻是個十六七歲的孩子,那孩子什麼也不管,只管坐在人群裡,在一切鬨亂中安靜靜地微笑著;倒是一個大頭小身子的古怪孩子裡裡外外地忙活著,廚下廳上的佈置……

再加上羅卷這江湖浪子與王子嫿這太原名姝的奇異配對,更讓人覺出一份說不出的吸引力,也讓場面更是亂套得一塌糊塗。

今日,王子嫿卻是要從玄清觀出嫁。

這也古怪,人人只覺得倒還少見一個女子從一所道觀發嫁的。

不過這是羅卷與王子嫿做出來的事,見到的人卻也覺得怪得應當了。

那園子大廳本不夠大,前面一整個園子裡都聚滿了人。眾人交口寒暄的聲音鬧鬨鬨的,李淺墨置身其中,不知怎麼,這鬧鬨鬨的局面卻讓他說不出的快樂。

從小到大,他覺得自己都從沒這麼密切地和人群接觸過。

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這片喧鬧裡,在喧鬧中感受到只屬於他、別人怕很難理解的快樂。

那快樂都顯得有些鄉氣,可他自己感覺不到。

柘柘四下裡忙著,猛地一回眼,看到傻乎乎微笑著的李淺墨,第一感覺是有些好笑,為他這麼傻乎乎的,還有些不好意思。可接著,心裡不知怎麼猛地覺出一點心酸一點悲哀起來,似能理解:為什麼,那麼桀驁不馴的不以人間禮法為意的羅卷,竟會答應了他。

看到李淺墨快樂著,柘柘覺得:這份熱鬧,簡直是李淺墨的一個年少幼稚的夢。

——大家都似有意無意間被拉來配合他做夢的。

可做著做著,連柘柘都覺得:有夢可做,認認真真地做,竟也還真是有些快樂的。

忽聽得門口一陣馬蹄疾響。

卻是從玄清觀那面來的人,報信說,送嫁的嫁車已經出發了。

園子裡一時傳開了這訊息。

各人有各人的猜測,像老於世故的不由在想:五姓中人會不會中途劫那輛嫁車?年少子弟們一時不免豔羨起羅卷的豔福來,沒見過王子嫿的突然切盼見到那王子嫿……

柘柘卻似愣了愣,她在想那個女人,出嫁的女人該會很漂亮吧?那今天,她會穿一身什麼樣的衣裳?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忍不住揶揄地笑笑,又忍不住有點心酸起來。

就在這時,只聽得小街對面響起一片吹打。

人人一怔,沒想到王子嫿會來得這麼快。

一時,好熱鬧的年輕人不由都擁了出去。

可一出去,就見到魯晉的面色有些尷尬。

那吹打聲並不真的是王子嫿到了,而是這園子隔街相望的斜對面,另有一所宅子,那宅子這時院門洞開,突然擁來好多人,懸燈的懸燈,掛彩的掛彩,一副樂班已在門口拉開陣勢,奏響起音樂,先自熱鬧起來。

這邊人還怔著,卻已有人認出對面的管家。

只見那人怔了下,低聲喃喃道:「葉錦添?那可是土門崔家的下院管事。」

——原來是五姓中人已然來了。

他們不只來,還就在對門,擺開一副婚禮的架勢,張燈結綵,自顧自佈置起來。

那聲勢,比這邊張揚得還遠要氣派。光只清一色紅底金花的燈籠,就有百八十盞,從大門口一路鋪排進去,地上更鋪了十幾丈長的厚絲地毯,一路鋪向正堂,連僕役的服色也個個鮮明。那邊的僕役也分工極細,分明要壓倒這邊的氣派。

然後只見得一撥一撥的人馬到來。

來人不是鮮衣怒馬,就是車駕儼然。

那是五姓中人的賓客,個個氣宇軒昂。

數十年的草野混亂,雖然平靖之後,當真還未曾見過五姓中人如此大會,又還是如此地顯露在世人面前。

見了那般聲勢,這邊有些草野豪雄不由多少就有些傾倒。更有些年少的眼巴巴地看過去,見到那些矜貴自高的五姓少年子弟們漸漸到來,一個個冠帶精美,衣飾雍容,心裡不由就打翻了五味瓶似的若嫉若羨。

——「歲寒三劍。」

有人低聲喃喃道。

那卻是三個著一色絲帛的年輕人成個品字形的隨意走來。

有認得的人早認出那是土門崔家年輕一輩中最出色的人物。三個人都還年輕,單提一個出來,或許還不足以跟李澤底相提並論,但三人聯名,卻漸漸已有壓倒李澤底之勢。

——「李遠!」

忽聽又有人驚歎道。

來的卻是澤底李中的長門長孫李遠。

接下來,鄭姓俊彥、盧家子弟,一個個絡繹而來。還有非是出於五姓,卻也各稱高門的山東、河北的名門賓客一遞一遞地前來。

對街的那個宅院原就比這邊大,一時聲勢也就遠比這邊熱鬧。不說別的,人家飄出的酒味在那冠蓋於途的映襯下,似乎都要比這邊醇厚些。

那邊的來人,無論主客,卻也俱崖岸自高。一走一過,看都不看向這邊一眼。

眼見兩處院子間的巷道就要被他們的寶馬雕車佔滿了,來人還是絡繹未絕,魯晉斜眼瞄著,心中不由升起些惱恨。

這時,忽聽到「哈哈」兩聲大笑,卻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巷子口傳來道:「今兒什麼日子?這麼多家迎親!有這麼多女兒發嫁嗎?依我說,謝小兄弟,你我今日算是來著了。今兒看來是娶親的好日子,若有哪個女兒因為人多,找不到夫家的,我老了,不中用,你倒可趁機拐騙上一個來。」

那老者聲音渾厚,渾如廊廟鐘鼓,淳正高遠。

他旁邊人只笑應了一聲:「遠公……」。

然後,只見衣袂飄飄,巷子口上已拐進一老一少兩個人影來。

那老人身材肥碩,天還冷,卻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黃羅衫,那嫩黃的顏色襯著他的老皮老臉,雖說醜怪,卻有如六朝石刻,松紋鐵線,醜出個古拙精怪。

而他身邊那人,一襲烏衣,膚色白皙,身材雖嫌瘦弱,可讓人一望之下,盡有江東子弟、裙展風流的神采。

他二人隨口言笑,施施然而至。

他們這一老一少二人,如閒庭信步,言笑間毫不作態,卻一如古寺沉鍾,一如煙雨青蓑,竟襯得對面五姓中來人無論如何冠蓋軒冕,一時竟顯得有些做作俗氣了。

——洞達脫略,亦莊亦諧,書卷氣中夾雜的銳意自省,落拓裡摻雜的激越飛揚,那種名士風流的氣度,本最為所謂士林舊族所尊崇。五姓子弟,無論長幼,無不想將此風味摹效的。可一見到這二人走來,對面五姓子弟,猛地愣住,未嘗不有爽然自失之感。

魯晉本正尷尬已極,覺得大失面子,這時一見鄧遠公與謝衣二人施然而至,不由大喜。

他大笑一聲,朗聲道:「好,江左子弟、魏晉遺孫,竟同時肯惠然下顧,我這做知客的,可謂不勝歡喜!」

他眼見到後面接踵而來的又有古上人。

古上人清奇古貌,不染塵埃。他於三清門中名聲極正,魯晉一時心頭大喜,心下覺得,這個面子,硬是實打實地已掙了回來。

魯晉有意拖延時間,與鄧遠公、謝衣二人在門口寒暄個沒完。

鄧、謝二人何等心思,哪有看不出他心思的道理。

他二人平日雖嫌魯晉有些過於熱衷名利,稍嫌鄙俗,可這時,不知怎麼,竟覺得他忽可愛起來。

可能因為對門的人襯著,倒覺得魯晉那一根直腸子式的熱忱倒還來得坦白。

所以他二人也就與魯晉在門口談笑起來。

——那鄧遠公是何等人?

再加一個平日雖少言少動,但關竅處卻也盡能錦心繡口的謝衣,二人雖只平常說話,其雋永悠揚處,已遠勝卻對門那有意的冠蓋自許、拿腔作態。

其後,古上人接踵而至,他不多話,只是立在門邊,微微含笑。

三人直如松間君子,偶然相逢,閭巷閒話,卻澹澹然全無煙火氣,直有曦皇上人之氣度。

魯晉已聽得對面人聲略低了低,眼角一掃,只見那面有一人方冠珠履,正向自己這邊行來。

那正是崔府今日主事的管家葉錦添。

魯晉心頭一笑,直覺對方果然忍不住了,更不由得豪興遄飛,跟鄧遠公、謝衣兩人說得更熱鬧起來。

卻見那葉錦添已走到距自己這方不足三步之處,拱手一禮,先開聲笑道:「魯兄久違!」

魯晉轉身一笑,訝異道:「怎麼,葉兄今日也為主人家操辦喜事?怎麼竟趕得這麼的巧。」

只聽葉錦添笑道:「可不是,今日是我五姓門中迎娶汲鏤王家小姐的喜事,沒想卻與魯兄撞上了。魯兄也有女兒出嫁?小弟糊塗了,誰不知魯兄家藏六鳳,有女兒出嫁也正應該。」說著,他連聲朗笑。

魯晉面色不由一沉。

他連娶幾房妻妾,卻只生了六個女兒,且其中還有奔逃非禮之女……沒生兒子本是他平生一大憾事,如何見得別人藉機譏諷?可又不方便當眾翻臉,正待反譏,卻見那葉錦添見機得更快,已適時自顧自地說道:「……恭喜之意,小弟就不暇具陳了,一會兒再過來補個禮。」

他說著笑望向這邊門內道:「小弟過來,是因沒想到兩家會同逢喜事,怕本該是我們這邊賓客的,有來了的朋友不知道,走錯了走到了魯兄這邊,不得不過來知會一聲。」

說著,他略微提聲,衝李淺墨這邊園內笑道:「今日是五姓門中,迎娶王子嫿小姐的佳期。我們酒席就在對面。在下葉錦添,特來知會一聲,有相好的朋友,別走錯了門,誤入了這面。雖說不是什麼大事,魯兄不會見怪,但只怕也會誤會,當大家夥兒白吃白喝來了。在下趕著過來恭請了,凡想觀禮五姓門中大事兒的朋友,不要走錯,趕快過來,小弟在這裡掃榻相候,勿以我五姓禮數疏慢見責了。」

他這一提聲,雖聲音不大,可氣貫中庭。

一時,小巷兩邊,雖賓客千許,浮語哄雜,卻也讓人人聽得清晰至極。

這一手中氣運用,抑揚之妙,卻也不由讓人心中暗地裡一驚。

——什麼意思?

——魯晉邀來的賓客心頭不由略沉。

葉錦添那話,分明已隱含要挾。

人人心道:如果真的得罪天下五姓,就算今日沒事,以後被他們惦記著,只怕也大有麻煩。

一時,這面賓客個個現出沉吟遲疑之態。

有實在不願得罪那邊的,腳下略動,已忍不住想走去對面。

卻見他緩緩走向對面。

眼看他一步步行去,雖身影孤瘦,但峭緊如弦,巷子內外的人聲不由就略微沉寂了下。

在場的,幾乎人人都是會家子,認得出一個人的身法步態之間的細微差別處,和那差別所顯露出的修為師承。

這時見李淺墨雖身無佩劍,卻一步步走出股劍意的挺峻,不由就一時屏息。

只見李淺墨緩步走向街中間。

五姓中人算計得極好,他們那宅子,開門卻比自己這邊更近巷口。

李淺墨正好走到對方門口對面丈許處站定。

他向里望瞭望,皺鼻道:「怎麼有這麼多飽食終日之人?一片響嗝的味兒,氣息大是不好。」

他又側頭望向葉錦添,淡淡地道:「不知新郎是誰?那裡面吃飽的太多,嗝屁之聲不斷,叫人難以進去。

「能否請他出來,我李淺墨當面道賀!」

他神態淡淡然若不在意。

可眾人聽出,他語氣間分明已似挑戰。

柘柘早跟了出來,這時遠遠在李淺墨身後站著。這時見李淺墨簡直如高聲搦戰,臉上一時激動得都要紅了,她不管不顧,忽噼裡啪啦地拍起巴掌來,唯恐天下不亂地大叫道:「是呀是呀,請出來給大家看看!」

接著她更是一歪腦袋:「要不然,只自顧自地說五姓子弟迎娶什麼人,我還會以為:難不成這麼多男人娶不著老婆了,要成堆地迎娶一個?難不成漢人中的五姓,也忽然學那突厥法,要兄弟共妻,只怕析了家產?」

她跳腳笑道:「就算是這麼多人一起娶一個,那也請最打頭的那個新郎出來看看。」

她還嫌鬧得不夠,一臉天真地望向葉錦添,問道:「那成堆的新郎,總有個打頭的吧?」她臉上言笑晏晏,「你別罵我,我只是胡猜的,不知猜得可對不對?」

葉錦添的臉色已忍不住一變。

然後,他勉強壓抑住,淡淡道:「我五姓中子弟,目前還只在問禮階段。他們中當然有新郎,不過目前還不知是誰。要等看是誰拿了羅卷的人頭,即可將之作為聘禮,即此可做新郎了。」

——話說至此,已挑得極為明白。

李淺墨雙眉斜斜一挑,衝鬢斜飛,直欲衝冠而上。

柘柘看了他一眼,忽衝上前,拉住他袖口,笑道:「李家哥哥,用人頭做聘禮,我可還從沒聽說過,聽起來大是好玩。」

她盈盈一笑道:「我聽著也心動了。我好想嫁給你,不如這樣,你若把那‘崗頭澤底’,崔盧李鄭,一姓中取了一個人頭下來,我就馬上變成一個最最好看的女孩兒,讓你娶我好嗎?」

本已緊張的局面被她打攪得直如孩童笑鬧。

李淺墨不由側頭衝她溫顏一笑,低聲道:「那倒也未為不可。」

他本是隨著柘柘隨口言笑。

沒想柘柘一雙眼珠忽變得碧瑩瑩的,直如那日跟羅卷分手時,在山岡下遇到她的樣子。

只見她直盯盯地看著自己,那碧瑩瑩的眼中深深的,深不見底,深得讓李淺墨猛地感覺心排一空,如面對萬古空潭,憐其寂寞,直欲聳身一躍,或伸臂一抱,將之盡攬。

葉錦添的臉色已氣得大變,眼神直如一條毒蛇一般。

這時,只聽對面人群中早有一個五姓子弟怒喝道:「小子敢爾!」

他聲音未落,一個身影已排眾而出。

李淺墨一抬頭,卻認出那人正是鄭樸之。

鄭樸之一式手刀,挾全身之力,已向柘柘迎頭砍來。

柘柘嚇得一縮頭。

卻見李淺墨猛然出手。

他袖中吟者劍並未出鞘,卻被他隨手揮出一聲鏘然!

那劍鞘針尖對麥芒地直擊到鄭樸之攻來的手刀上。

李淺墨生性雖略木訥,可他是敏學深思之人,當日於穀神祠見過鄭樸之,連日來閒暇之處,已盡多思慮過怎麼破這人的手刀。

這一式他看似無意,卻實是蓄意而出。

所以他劍鞘一揮——那劍連鞘雖長不過尺半,卻讓鄭樸之躲也躲不過,正一下打在他手刀之鋒上。

李淺墨料敵已明,情知鄭樸之的手刀雖然鋒利,卻還沒練到通同一氣,掌緣上小指骨第三節處似猶有漏洞,正是洩力虛勁的薄弱之處,所以一打就打向了那裡。

兩人對招極快,一觸而收。

只聽得鄭樸之低哼了一聲,那聲音裡竟似忍不住痛楚。

然後,他身形猛退。退還不說,他另一隻手已握向受傷之手。

照說,他也算五姓年輕子弟中的佼佼者了。

可這下,一招即傷,傷得還如此之重,面色慘淡地急急後退。

旁人不知李淺墨深思熟慮過,只道他驀然相逢,隨手一招,即已重創鄭姓旁枝第一高手鄭樸之,不由同時大驚。

因為驚訝太過,滿場一時鴉雀無聲起來。

卻見李淺墨面色冷凝,他今日穿了一襲素袍,這時並不收劍入袖,而是緩緩而坐,正對向五姓宅門,一把劍被他放到了膝上,竟緩緩坐了下來。

岑寂過後,終於有人開聲。

那卻是謝衣的一聲低嘆:唉……

「吟者劍」!

大野聲名,多來之不易。凡稱名器,只怕俱曾披肝瀝膽。

李淺墨緩緩坐下。

此時,就算猶有人敢小視他不過一個弱冠少年,可為那「吟者劍」三字和那三字所激起的聯想……聯想中那人那「不可即得、不輟歌吟,不廢飛翔、不廢航泳」的吟者之聲,只怕也無不心驚了!

葉錦添狠狠地看了李淺墨一眼。

卻見柘柘正軟軟地蹲在李淺墨身邊,伸手捉著他的衣角,笑嘻嘻地略帶促狹地望著自己。

他無暇跟這小搗蛋費心思,心裡卻在擔心著:羅卷還未來!

羅卷未來,所以他倒不願先對付這少年,怕羅卷突然出手,那時倒真防不勝防。

雖說今日五姓子弟中真正的高手幾乎盡已齊聚,但羅卷的聲名卻也著實可怕!

更讓他擔心的是:單隻李淺墨一個少年,就已這般難纏,可他背後那人……如果那人真的肯與羅卷聯手,到時猛然出現,以吟者劍之清名高譽加上尺蠖劍之孤銳難測,真要雙劍合璧的話,那時只怕才是真正的大麻煩!

所以他一時躊躇,暫還不想對李淺墨出手。

念頭一轉,他覺得不如還是先行孤立對手。

羅卷與那肩胛雖聲名蓋世,卻俱是獨來獨往之人,平生交遊,自然遠較五姓中人為少。旁人就算將其欽慕,也不見得肯為他們出頭,還是不得不對五姓門中更多顧忌的。

想到這兒,他微微一笑,衝著對面眾人道:「這位小兄弟好身手,也當真有趣。眼下……諸位,子嫿女史嫁車只怕不一時即到。各位如想觀禮,如不是太過賤視我們五姓之門,也好過來了。」

說著,他衝身後一擺手:「還不奏樂,歡迎給我們五姓寒門面子的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