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夜合歡

開唐 小椴 第2頁,共2頁

他話語中要挾之味更甚,一雙森然之目向對面園內望去。

眾人只覺得,那目光掠過自己面龐時,似都略微一頓。

那一頓雖快,卻似已把自己的面容、名字連同出身來歷,已深深刻在了他腦海裡。

人人心頭不由一驚。

——只為了看熱鬧,得罪了天下五姓可不是什麼划算的事。

連魯晉心中也不由一時懊悔,暗想道:自己也是多事,當日玄清觀一事,自己無意中已開罪了五姓。如今,為了羅卷與王子嫿這檔子勞什子婚事,自己真的要與五姓中人鬧翻嗎?

那以後,無論在哪兒,欲行何事,只怕事事都為他們掣肘。

那時的為難,只怕足令自己不堪。

他這裡自己都後悔著,別人當然更不想隨意開罪五姓。

只見已有數人開始腳步向對面挪去。

葉錦添眼角一掃,知道一開了頭,接下來就容易了。

但他還要把事情辦得更圓滑周到一點。

要想更周到,不如找一個聲名極熾的人先拉過去。

他眼睛掃向門口魯晉身邊的三人:鄧遠公、謝衣與古上人。

鄧、謝二人……這兩人只怕不妥。那日玄清觀的事他早已聽說了,知道他二人只怕是拉不動的。最後他望向古上人。

古上人的大野聲名極為清正,也從不隨意臧否人物,在天下草野乃至當今朝廷中,都從不樹仇,卻也聲譽極高。

葉錦添念頭一轉,已定策略。

卻見他面色一暖,朗聲笑道:「古兄、古兄……小弟一時眼拙,剛才竟沒看到你。

「以古兄與我五姓之誼,如此大事,怎能不請古兄觀禮?來來來,這面可有不少您老的孫侄輩,只怕還沒見過您老,您老也該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做耆宿風采。」

說著他上前一步,已一把扶在古上人左臂之間。

古上人轉頭衝他溫和一笑。

葉錦添即拉著他抬步要走,一邊眼角顧忌著鄧、謝二人,一邊還用餘光拿捏著其餘賓客。

可他才動了一步,卻發覺,古上人並未跟上。

葉錦添不免詫異回頭,要知古上人是個老好人,怎麼會平白地駁自己的面子?

卻見古上人臉上仍舊衝著他溫和地笑著。

然後,古上人的目光卻轉向了李淺墨。

只聽他輕聲道:「我現在還不能動。我要好好地看看這少年。如果我猜得不錯,他的師父該就是那人。」

「就是他師父,當年幾乎廢了我大半功力!」

葉錦添一時不由大大一愕。

——古上人當年在三清道中以一身功力允稱絕頂高手,可是盛年以後,筋骨日衰,如今馳名大野,卻已不再是憑他當年那一身硬功夫。

據說,不知為何,古上人於壯年之際,突然功力大損——沒想,竟是肩胛所為,是肩胛廢了他大半功力!

葉錦添一念及此,心頭大喜。

他情知就算肩胛前來,古上人也可為自己一方的強援了。

卻見古上人並未住口,忽然一嘆道:「那還是十五年前吧……」說著,他心中似乎也思緒萬千,閉了一下眼,才慢慢接道,「肩胛當時也正年輕,那時還習慣被人稱為小骨頭。

「他曾夜過‘紫荊觀’,與我深宵論劍。同是道門中人,彼此較量過內息真氣。沒想,那日切磋之下,我只覺多年來積下的肺腑溼熱之氣越來越盛。我心中大驚,這小子什麼時候習得了這番功夫?可一怔之下,卻覺一陣清涼,竟在漸漸化解掉我的內勁。肩胛當時也面色凝重。我當年修習的是三陽真氣的旁門,為圖速成,選擇了亢龍之道。一直以為沒事,誰想,如此作為,竟是以傷鑄劍,自殘過度。直到與他較量時方知,這傷病,卻是我多年練功練出來的,怕已積重難返。

「我情知肩胛精於內氣療傷之術,可看他面色,也知,這病是難治了。沒想那一夜,他拼卻耗損修為,竟治好了我的傷。

「他解了我的大患,卻也讓我從此全身功力大廢。療傷之後,他也功力大損,所以次年,他面對‘麻頭陀’的一戰,竟至大敗。」

古上人面露一笑:「他治了我,卻也害得我此生再難晉身絕頂高手。這其間恩仇,卻似也難於清算了。

「不過,今日,既有他弟子在,這份情我無論如何要還的。我古稀之人,能再與肩胛相會之日已是不多。何況今日,只怕不只是我,當年,他在大野之內,雖獨往獨來,平生所濟危困極多。不說別的……」

他一掃身後諸人:「今日在場的諸位,只怕有不少就曾受過他的恩惠,有的只怕連自己都不知道。」

他忽衝著一箇中年人道:「陳兄,當年鉅鹿原上一戰,令尊身披數十創,但因為人仗義,蒙人相助,醒來時已躺在家中榻上,你知是誰人所為嗎?」

那陳姓中年人不由一怔,想來這事也是他平時百思不解的。這時一聽,方知當年救了老父的卻是肩胛。

他父子之情極重,乍聞之下,一時喉頭聳動,說不出話來。

卻見人群中這時忽有一年輕人聳身立起,顫聲道:「今日之事,我顧九,怎麼說也不敢走開了。」

「葉先生見諒則個,小可如此行為,只為家門。當年家門長輩一十九口的性命俱為恩公所賜。今日恩公弟子在場,小可幼承長輩嚴訓,凡與恩公有關之事,當與其共進退,生死無違!」

「所以今日之事,小可抱歉了。」

——那人正是長安城顧家的人。

葉錦添不由一怔,要知,顧家也算望族,與天下五姓頗有淵源。這時眼見形勢一變,他不由大感尷尬,情急之下,雙眼不由望向一個胖子,笑道:「張兄……」

那胖子漲紅了臉,卻只一擺手。

葉錦添更是一愣。

卻聽那胖子道:「我胖張一門老幼多承土門崔家提攜,自當銘感五內。不過,今日,我必須與那小兄弟共進退。此事,卻與我胖張的家門全然無關,只是我自己一人之事。」

他似也怕開罪五姓中人,言下之意似想一身承擔。

卻聽他接著慚笑道:「當年,那人阻止了我做一件惡事,否則,如果做了那件錯事,只怕終此一生,我都不敢再面對自己。」

他連連搓手,臉上的汗都滴了下來:「不為別的,只為了這個。葉兄那個……見諒些個……」

原來這人看似家門曾受五姓提攜,所以葉錦添才會先邀上他,沒想竟會遭遇此番說辭。

——肩胛看來平生濟人甚多。但這邊在場的賓客足有三五百人,受其恩惠的想來也不過十餘人。旁人還在猶豫,卻聽謝衣忽衝鄧遠公道:「遠公,你過去嗎?」

鄧遠公搖搖頭。

謝衣大笑道:「照說,咱們兩個跟對面多少還有些瓜葛。」但接著,他仰天一嘆,「可我今日不能過去,哪怕盧家的表嬸見責也……罷了。」

「我如此不為別的……」謝衣猛一抬頭,「只為仰慕。」

他的臉色猛地肅然起來。

全場中人,一時個個寧靜。

似有不少人懷想起肩胛平生的行跡。

卻聽一個漢子忽哈哈大笑道:「孃的,扯那麼多幹什麼?老子沒見過什麼鳥肩胛,也沒見過羅卷……跟那小兄弟更沒一面之緣。但老子不過去,羅卷要娶王子嫿又怎麼的了?那五姓名門,平日賤視我們草野漢子可謂甚矣,難不成只要他們給了一個笑臉,先前打了咱左臉咱就忘了,這時顛顛地趕過去再把右臉伸上去?

「誰要去誰去!老子好歹不去犯那個賤!」

他這一句,可謂說到了這邊一眾人等的心坎裡去。

要知魯晉所邀,多屬大野豪雄。

各人雖揣著各人的心思,不願開罪五姓,但心中平日裡對五姓的趾高氣揚,早看不過去。這時被那粗豪漢子一語喝破自己的尷尬心思,他們本都是刀頭上舔過血的人,再怎麼也不甘心去犯那個賤了!

再說平日裡,他們勢單力孤,這時眼見眾人齊心,更是有意要大大坍那邊五姓一個檯面!

葉錦添臉色一時大變。

那邊五姓中的子弟已忍不住氣急敗壞。若在平時,他們怎麼肯請這邊的人過去?眼見那些大野漢子一個個給臉不要臉,已有人怒罵道:「糊不上牆的泥巴!」

他這還算好聽的,另有人冷笑道:「烏合之眾!」

可論起罵架,他們怎敵得過這邊三五百個大多身屬大野龍蛇的粗野之人?

只聽得魯晉這邊,一時還罵之聲大起。那罵聲真是生冷不忌,什麼葷的素的,孃姨姥姥,一時立馬翻騰起來。有刻薄的,還推陳出新,廣採博喻,竟把這場罵架罵出一片花樣來。

那邊五姓中人,為身份所限,眼看罵不贏這邊,有氣血兩旺的子弟已忍不住要拔刀弄劍,要就此出手。

眼見得本不相干的兩撥人,說不好就要為一點子事大打出手。

李淺墨雖靜靜地坐在那兒,可也沒想到,這場婚禮,竟會弄出個這麼大場面的毆鬥出來。

他不是多事之人,一時心下未免抱歉。

所以他一轉頭,實心實意地謝了這邊諸人一眼。

他本還是少年,眼神中大現誠摯,再加上人也長得端正韶秀,這時略顯慚愧的一笑帶謝,卻讓那些草野豪雄看得大是順眼。

卻聽先時開口說話的那大漢笑道:「不為別的,單隻為小哥兒你這一笑,老子就大是順眼。媽的,好多年沒正正經經打過群架,手癢得正是難過!對面那些小雜種,你們看不順眼,只管他奶奶的放馬過來,咱們不拼命見血,不算好漢!」

全場之中,只有柘柘大覺好玩。

一時只見她又蹦又跳,煽風點火,恨不得鬧得個天塌地陷才算好玩。

李淺墨忍不住責備地看了她一眼。

柘柘被他一望,忽然變乖,衝著李淺墨眨眼一笑,老老實實地坐了下來。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的,竟似入定了般。

卻聽李淺墨嘆道:「怎麼會這樣?這可……怎麼辦才好?」

柘柘聽他聲音大是憂急,覺得他像在求助自己。不知怎麼,她似很喜歡見李淺墨著急,求助無門,只剩自己貼心的樣子。

她忽然一笑:「你別擔心,我早料定了,也早準備妥當。」

李淺墨聞言一愣,不知她在說什麼。

柘柘卻忽以手就唇,仰面向天,打起一個呼哨來。

那呼哨聲又尖又亮。

緊隨著那呼哨聲音響起的,卻是一片馬蹄聲,密密的,遠遠的,奔踏馳來。

眾人先一驚,以為會是天策府衛。

但細一聽,那馬蹄聲又不像。

卻聽一人喃喃罵道:「媽的……居然像是響馬。這幫傢伙沉寂這麼多年,怎麼會今天趕來?」

——來的果然是響馬。

不一時,只見數十騎響馬突然出現。

當頭的就是馬瑰與谷無用兩個老人。兩人一胖一瘦,空中飄拂著滿頭白髮,英雄雖老,卻不改豪健。

一見他們現身,柘柘忽一躍,就已跳到一棵大棗樹上,手裡拍著,高聲笑道:「這邊,這邊!」

那幾十騎響馬果然奔向小巷子裡面。

巷子中本已夠擠,可響馬中人,個個人雄馬健,剩下的人馬堵在巷子口,只馬瑰與谷無用兩人奔了進來。

馬瑰奔馬而入,看都不看一眼五姓中人,一抬頭,就望向柘柘,開口就叫了聲:「小山魈!」

柘柘一笑:「死老兒,好生無禮。」

馬瑰卻哈哈大笑。

只聽柘柘道:「雖然託木姊姊知會了你們,但這麼半天,你們還不來,我只當你們怕了天下五姓,不敢前來。」

那馬瑰只不屑地哼了一聲,眼角冷冷地掃了那邊一眼,開口即道:「你說的東西在哪兒?」

柘柘忽在懷裡扯出了幾塊生絹。

那絹上似乎有畫,濃濃淡淡的,也說不清畫的什麼。它就這麼把那幾塊顏色深淺不一的生絹在空中揮舞著,一邊舞動一邊笑道:「終究還是你識貨,那些笨瓜,也不知這些天來怎麼惦記,怎麼撓心撓肝地痴想,卻全不知真人當面。

「死老頭兒,還是你見機得早。」

她眼光卻瞥向五姓中的那前日見過的盧挺之與鄭樸之兩個,口裡依舊不改嬉笑道:「可笑有的人,當日白奪了一小塊包袱皮,只怕到現在也不明白,那日我酒霧之法下,包袱皮上現出的畫,怎麼突然地就變得殘缺不全?」

她一語未完,就見鄭樸之與盧挺之面色大變。

只見他兩人略微想了想,忽然退身,低著頭就跟幾個像是自己門中的長輩的人稟報開來。

那盧、鄭兩門的長輩隨著他們的稟報,面色也越來越沉。

只聽柘柘笑道:「這東西,我那日見了,卻也就記住了。」

說著,她忽衝樹底下的李淺墨一笑:「小哥哥,你說,天底下可還有人能比我記性好不?」

——她「山魈」一脈的異術,出於泉下奇門,天下無人不知,所以無論馬瑰、谷無用,還是盧、鄭二人,卻也對她的本事深信不疑。

這小山魈衝李淺墨自誇自贊罷,這才又衝盧、鄭二人笑道:「這玩意兒,本來我也用它不到,本想一把火燒了的。」

說著,她竟從懷中掏出個火摺子,迎風一晃,就已打著。

它把那火竟向手中生絹靠近了去:「本想早燒了的,可是一個人燒著也不好玩,還是大家有知根知底的人來一起看著才更熱鬧好玩。」

說著,她就要點燃那幾幅生絹!

底下鄭樸之與盧挺之兩人已同聲阻喝道:「不要!」

柘柘停下手,望著他二人一笑:「你們說不要?」

盧、鄭二人連連點頭。

卻聽柘柘道:「那也好。這玩意兒我留著也無用,就給了誰也不算稀罕。但沒有白送人的理兒。我不圖別的,今日我小哥哥費了好大心思才籌劃的這場婚禮,我只是不想有人搗亂。」

「只要有人答應拿了東西后不在這兒為難,立馬合門就走,那我就給他。」

說著。她笑嘻嘻地望向盧挺之與鄭樸之。

鄭樸之已經急了,可今日鄭家長輩頗多,還輪不到他答言。

卻見盧挺之想了下,忽開口道:「好,只要那東西是真的,今日我盧門就退出此事。」

他一伸手,衝上面喝道:「拿來!」

柘柘一笑,望向鄭樸之道:「你怎麼說?」

鄭樸之忍不住一點頭。

卻聽柘柘笑道:「我是最守信的了,接著!」

說著一揚手,那手中的三幅生絹就向馬瑰、鄭樸之與盧挺之三人飛擲了去。

別看她身子矮小,那三幅生絹在她手下,這時竟宛如三隻碩大的蝴蝶一樣,撲閃撲閃地衝那三人飛去。

那三人哪耐得住性子等它們飛來?

只見馬瑰、鄭樸之與盧挺之三人各自飛身,已向擲向自己的那一塊抓去。

他們東西才才入手,就急急向那絹上看去。

——然後只見人人面露喜色。

只聽柘柘笑道:「是真的吧?」

那三人見到那生絹上的圖紋,與這幾日自己反覆研究過的包袱皮兒上的殘圖完全印證得上,已知確是真的。

卻聽柘柘笑道:「馬瑰老頭兒,因為你人好,且答應了我那事兒,今日,我可是給了你個全的。」說著拍手笑道,「至於姓鄭的、姓盧的,他們兩個小子我看不順眼。當時他們拿了多大塊,我估量著,就給了他們多大塊。叫他們說沒有又有,說有又不全,自己心癢難撓去。」

說著它望了一眼馬瑰:「難道你不怕搶,這時還不快走?」

那馬瑰早已大笑連聲道:「怎麼不走!」

說著,他與谷無用二人勒馬即走,邊走還邊大笑道:「小山魈,我答應你的事,也一定照辦。嘿嘿,我老頭子,憋悶久了,也很想見識見識大漠風光了。現在怎會不走?不走的就是孫子!」

那邊盧、鄭二人聽說馬瑰得的是全圖,不由面色一驚。

他二人和門中長輩略一交談,只見盧、鄭二姓,好有數十近百人,一時全都撤出,追著響馬的足蹤,直跟了上去。

場中餘人一時不由愣愣的。

卻見柘柘在樹上,忽嘆了口氣,衝李淺墨說道:「小哥哥,看來傳言不可信。我記得有人說,無論是鬱華袍,還是胭脂錢,但凡有一件現身世上,只怕就會引發得天下如狂。不管是誰,立馬都會上前來爭奪的。」

「怎麼今日所遇的,俱是君子。」說著她頻頻搖頭,似感於人心不古,頗為失望般。

「看來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把天下本來良善的人,一向是看得太壞了!」

那圖一經現身,引得響馬中人連上盧、鄭二姓,一時聳動。如此奇異之事,適才場中耆宿,本已略生猜測。

這時「鬱華袍」三字一齣,只見下面立時鴉雀無聲地靜了靜。

忽然地,李淺墨這邊客人中,就有幾個人身形躍起,往小巷外面、馬瑰與谷無用的去向,疾追了去。

然後,只見五姓中人,剩下的王、崔、李三姓人氏個個面色大變,一時哪怕同門之中,也不及商議,反應快的已疾起而追,慢一點的跟著就飛身而起。一時只見得鳶飛魚躍,眼見得小巷中夾街的這千數百人,一時只見越來越少。五姓中人那邊的宅院,不一時,竟只剩得滿院的燈籠還在披紅掛綵,卻是一個人影也不在了。

李淺墨怔怔地望著這一切。

——沒想到,一場劍拔弩張的局勢,就這麼輕易地被柘柘這小妖怪給生生攪散。

他也不知說什麼好,有些感激,又有些感傷地望向樹上的柘柘。

魯晉一時也怔在了那裡。他費心邀來的賓客,這時剩下的,已不過數十個人。

柘柘已從樹上躍下身來,重又變得極乖,上前抓住李淺墨衣袖,靠在他身上,輕聲道:「是我毀了這好大一場熱鬧。」

李淺墨望著她,只輕輕搖頭。

卻見謝衣忽若有深意地看了柘柘一眼,然後,轉身衝魯晉笑道:「魯兄,嫁車也快到了吧?」

魯晉怔忡著一點頭。

卻見謝衣一攜鄧遠公的手,就向院內走去,邊走邊大笑道:「走得好,走得好!該走的都走了,剩下的可就是真正的朋友。」

他沒有看向李淺墨,卻衝那留下來的個個揮手相邀。

李淺墨雖只見到他背影,卻覺得他的舉動分明似在安慰自己。

這時只見謝衣伸手向後一招:「我們都進來了,做主人的怎麼還不過來給我們開酒?」

就在這時,卻聽得一陣轆轆的車聲傳來。

那是一輛朱輪的馬車。

謝衣不由突然止步。

他那突然止步的姿態,不知怎麼,讓李淺墨看出了一點他潛藏於心底的悲愴來。

李淺墨不忍看向謝衣那突顯孤零的身影,轉頭向巷口望去。

只見兩隻硃紅的輪子輾著那猶未散盡的適才的喧囂,碾著適才還兩家爭奪不息的喜事……碾著這忽而堂皇忽而荒涼、直是堂皇也直如荒唐的人情翻覆、悲歡聚散,在一切將生未生、將謝未謝的輪迴流轉中,駛過來了。

……啊,嫁車!

李淺墨在適才為幾百人騷動、所捲起的猶未落盡的煙塵中抬眼望去。

魯晉一擺手,堂上的座部伎與堂下的立部伎一起奏起樂來。

那音樂的聲音也像灰塵、喜色的灰塵,伴著那光線、塵埃瀰漫在這小巷院中,石青的牆上、灰青的巷道上;飄拂到兩家佈置的懸燈掛彩間,讓那掛彩披紅這時看著也紅得多少顯出些零亂。

這本就是一個零亂的世界……是一場其實一直未曾罷宴的宴席。

可那麼多人突然地離去,讓那一場人世的宴席突似宴罷。

而在那宴席盡處,卻正有一場歡然小宴正待展開。

……羅卷在哪兒?

李淺墨這麼想著,不由遊目四望。

卻聽到一片篤篤的聲響。

他詫異已極地回頭望向巷子深處。

那聲音是從背後傳來。

這巷本是個死巷,裡面並無通道。

卻見這死巷裡面,一扇殘破的木門忽吱呀開啟。

而羅卷,竟騎了匹四不像的騾子,從裡面那荒廢舊園裡,全不似一個新郎的,卻恰好如一個新郎的,一步一步,行了出來……

那場喜宴的過程究竟怎樣?

——它是怎麼開始的?

——又是怎麼結束的?

李淺墨一切都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一切都很好。有熱鬧,也有不那麼熱鬧的淡然;有喜興,可喜興中卻又有著種時世蒼涼,光陰流轉,這盛世一隅,也有頹唐、也有歡快的倦然。

那是團圓,也是支離……就這麼又支離著、又團圓著,一場喜宴慢慢展開。最後有微醺的,有大醉的,有久飲不醉的,有未飲即醉的……世間的美好本當如此,可李淺墨想不起一切的經過到底是怎樣。

他只覺得心中有一點感動,他喜歡這份感動,不知怎麼,他此時覺得,無論羅卷、王子嫿,包括柘柘、謝衣、鄧遠公、古上人還有魯晉、那個顧家的人、那個胖張、那個大野漢子……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而加入進來的。

他心下忍不住略微懷疑,他們是為了遷就自己而來的嗎?

這些他不願多想,但他平生還是頭一次感受到命運對自己的這種厚待。

——這一切很好,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