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亡國花

開唐 小椴 第1頁,共2頁

——靜靜的小山岡下,只聽得一個人嗚嗚地在哭。

李淺墨循聲望去,卻不敢認,只覺得那聲音好似柘柘,可身形卻又不像,似乎比柘柘高出了小半個頭。

可它肩膀聳動的姿勢,像一棵小樹臨風的悸動,那分明又全似柘柘。

這時羅卷已去。踩踏連營後,羅卷依舊未尋得虎倀,忽然興盡,忽顯疲倦,道別都懶得跟李淺墨道別一聲,抽身就走。

李淺墨靜靜地望著他的背影,覺得他分明不想讓自己再度跟上。只覺得他的熱情燃得快,熄得也快。可叫人難以割捨的並不是他的那份熱情,而是他心中那一點梗梗難滅的、已非熱情所能形容的悵惘。

當年幽州子弟,所餘有幾?大野龍蛇,所存有幾?他就是這已漸平息的時代裡那猶不甘消歇的傳說。

李淺墨在分手的那個小山岡上站了很久,最後才聽到身後傳來哭聲。

他循著哭聲來到山岡下面。走近時,才發現,那哭著的果然是柘柘。

只不知怎麼分別才不過一會兒,它的身量忽長高了許多。

李淺墨只聽柘柘哭道:「你不理我!自從你見到那個什麼‘汲鏤王’家的小姐後,就不太想理我!」

李淺墨不由一怔:這是哪兒跟哪兒?可他知道,跟這個小山魈是沒什麼道理好講的。何況,他無法忍受它一個人揹著身子在這樣的暗夜裡哭。

只聽柘柘哭道:「難道只有她長得好看?或者只有她的聲音才最好聽?」李淺墨忽覺得它的聲音也在變化,都變得有些嬌柔了。

卻聽柘柘道:「你別把我當個隨便哪個小孩兒都能碰到的山魈怪物。」

它忽在暗影裡一抹臉,賭氣似的道:「你以為,我就不能長得好看?我就不能變成一個美人?而且還是比所有的女人,無論王子嫿還是別的什麼什麼……都好看的美人?」

「要知道我是山魈,我可是山魈!我的本事可大著呢!」說著,它猛一回臉。

這一回頭,卻讓李淺墨呆立當場。

只見——柘柘臉上的皺紋忽變淡了很多。它的一張麵皮本來蒼老幹硬,可這時像磨去了所有的風塵倦色,露出一種奶酥般的細白來。

那奶白的皮膚上面雖依舊還有皺紋,但淺淺的,彷彿隔夜的奶上泛起的一點皮子,那是奶水結出的溫柔的漣漪。而她細白的皮膚上,竟高鼻深目,瞳碧如潭。她這時的身量已如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只見它一扭臉,一甩頭,一頭頭髮在這亂夜裡竟根根成辮,那是一連串的細密的小小發辮,每個發股盤曲處,亮晶晶的,似乎都掛著露珠。

而她的髮辮上,那沉沉的黑中竟閃著奇異的碧色,似是裡面夾雜著很多閃綠的絲線。而她的睫毛是那麼長、那麼長,絨絨的,彷彿黏稠的草,在眼瞼上掩著碧玉般的潭子,一撲一閃……

李淺墨深知她精通幻術,可這時才見到她的厲害。

——這真是一個絕世的美人坯子!還是個出自異域的美人坯子!

柘柘見到李淺墨髮呆,那張小小的臉上就現出得意來:「怎麼樣,我還漂亮吧?只是我還沒有足夠的時間。只要我再長大,就會比現在更加漂亮。你別不信搖頭,很多年以前……我可是昭武城裡最美麗的樹的種子,所以只要我想變,就會變得壓倒所有美麗的花兒。」

她忽然認真起來:「你說,我是不是比那王子嫿更要好看?」

「她的臉有什麼好,平淡淡的,全沒有焦點,也不突出。居然還那麼多人會捧她,還道是什麼……驚豔。」她言下頗顯憤憤,極為不屑地撇了撇嘴。

李淺墨沒明白她一個小山魈怎麼突然會變成一個姿容絕麗的小女孩兒來,更沒想到她一下子變成這麼爭風吃醋的架勢。

卻聽柘柘道:「我臉上還有皺紋嗎?」

李淺墨下意識地點點頭。柘柘的表情一時大恨,卻忽一笑,伸手搬過李淺墨一隻手來,輕聲道:「我要你摸摸它,順著它的紋路摸摸它。」

她把李淺墨的手搬向身邊的松枝上,被那青翠扎著,李淺墨登時覺得手上沾了一點松露的寒氣。卻見柘柘搬著李淺墨的手在自己臉上摩挲著。有那麼一會兒,月華轉明,柘柘忽道:「你看,它現在是不是淡了很多?」

李淺墨注目向她臉上,喃喃道:「不錯,是淡了很多。」

只聽柘柘笑道:「就這樣,你每天都可以幫我撫平一道皺紋,不多幾天我就可以沒什麼皺紋了。不過我一共要留下三道——人太美了是要遭天譴的。到那時,我就去見王子嫿,跟她比比,到底是我美還是她美,一定要讓她後悔這輩子遇上了我。」

她小臉上越笑越歡,李淺墨見她一副異想天開越說越來勁的樣子,也不由好笑起來。卻聽柘柘再次問道:「我漂亮不?你實話回答我,是不是比那個王子嫿還要好看?」

李淺墨認真地望著她,半天才道:「不錯,你是很好看。」可接著,他還是忍不住低聲地道,「可是,你能變回原來的那個樣子嗎?」

原來的柘柘,雖形容古怪,可那是他一個人的柘柘。而現在,突然美麗,還美麗成一個少女的柘柘,美得雖令人驚駭,卻少了份熟稔之感。

只見柘柘搖了搖頭。

李淺墨猛覺心中一空。以前遇到這個小精怪,從自己初到新豐,就已開始相識。從她不會說話到會說話,他本沒怎麼在意的,這時心裡忽痛惜起那個消失不見,蓬頭亂髮、古里古怪的小山魈來。

他只是覺得面前這個美麗的小人兒讓他感到有一點陌生感——她到底是不是陪伴自己、度過師父離去後半年光景的荒冷空坡上那一樁廢木?落白坡上,渺廓落之邦,無所為無可用的那一大面山坡上的石頭,和那個無所言無所感卻可交可遊的人形的枯木……

她到底是不是那個柘柘?為什麼大家都叫她做「山魈」?

可感覺到柘柘對自己的那一點好,這些話,他一直不好問。

靜了會兒,他才無意識地問道:「你到底從哪兒來?」

柘柘雙眼明亮亮地望著他。

一忽兒好像很嚴肅,可接下來,又頑皮起來。

她眼睛裡漾起兩彎笑,像調皮的風在潭面上吹了口氣兒。

只聽她悠長長地一嘆:「說來話長,我都不記得是幾千年前了,我是從距此很遠很遠、有幾千里之遙的昭武城裡吹來的。」她伸手向西指去,那邊,該是祁連的方向,再往西,就是玉門、龜茲和傳說中的崑崙、西突厥、昭武城、黑衣大食……與那大秦的地界。

「我的家世,在那裡是最最尊貴的。無論胡楊紅柳,都是我們的衛兵。而我的父親,他很高貴,他是沙漠上的一陣季風,只有他來時,綠洲上才偶爾灑下點雨。而我媽媽,是一棵樹,安石境內最美麗的樹。直到有一天,風吹到樹上,雨落了下來,樹上就開了一朵花,那就是我。」

李淺墨靜靜地聽著她的胡扯,也不忍心點破她。誰會沒有隱秘的心事?如果這個小人兒執意要用童話一樣的故事遮蓋起這心事,那下面,一定是不可一觸的傷痛吧?

所以他不會點破,只問了一句:「那山坡……叫什麼?」

柘柘愣了愣,方道:「我不知道。所有的山坡都是一樣的,對於我,它們都是一樣的,它們沒有名字。」

李淺墨心中輕輕抽搐了下。如果她是那個真的「柘柘」,她就該知道,在他們認識之初,他就給那坡起名叫「落白坡」。

然後,他才在坡頂找到了那個「柘柘」。這些,他鄭重其事地告訴過他後來命名的那樁廢木,這山坡叫落白坡,而你是我新識的朋友,我要給你起名,名叫「柘柘」。

可她居然不知道。他眼神中的失望微微一露。

柘柘似有感知,忽拉了一下李淺墨的手,柔聲道:「它們在我心中沒有名字,只為我一直想離開那個地方。因為只要有了名字,就能被人感應,只要被人感應,就算真的生命。我不想給它起名字,因為我不想離開後還傷心。」

「好在,你給我起了個好聽的名字——柘柘。」她忽然低聲呢喃起自己的名字來了,呢喃得李淺墨心中也溫軟起來。

卻見柘柘忽輕輕一笑:「你信不信,我其實就是棵樹?其實,我還會開花的。」李淺墨怔了怔,卻見她忽從自己髮辮上一拔,幻術似的,她的手中就開出了一朵花來。

那花在夜色裡看不清是哪一種紅,可幽幽的,花瓣如纓,如必欲名之,李淺墨會管那紅叫做「夜來紅」。因為那紅美麗得彷彿不是人間所有,像傳說中那個女子的名字——「夜來」。

只有夜來的東西,才會美麗的如同幻夢。

柘柘輕輕把那花遞到李淺墨手中,低聲笑道:「這花兒,在我那遙遠的故鄉,有個名字,叫做‘阿耆若’,它是最古老也最年輕的花吧?傳說,它的花瓣可以救人生命。

「而在我們那裡,一萬里的沙漠中,也未見得有這樣的一棵樹,而這棵樹,窮此這一輩子……」她的聲音忽慢了下來,「可能也只會開上那麼一朵花。開過了之後,還要看它碰到的是什麼人。這花它總會送出的,碰得好的話,送出後不久,它就會開得一樹燦若明霞;而碰得不好,一朵之後,就再沒第二朵。

「那樹,從此就成了不會開花的樹。然後用它的一生,來記取它畢生開過的唯一的一朵花。」

李淺墨聽她說著,只覺得她的聲調美如童話。可不知怎麼,那童話裡有一種很悲傷的味道。

只聽她輕輕地說道:「還有,這花兒在我們的土地上還有一個名字。那個名字,就叫做……亡國之花。」她長長的睫毛一閃,兩滴淚從她的臉上流了下來。

李淺墨聽到這兒,才發覺,這一句話,只怕才是她心中真正的隱秘與所有痛楚的根源了。

兩個人坐了下來。

他們背倚一坡,風在那坡上順著斜勢傾瀉下來,像暗涼的水,滔滔不絕。兩人舞起的衣袂也有如波濤。而身邊,是松濤在響。李淺墨靜靜地坐著,他在想,難道這麼個小女孩兒身上,居然,也會關聯起一個故國?

——相忘誰先忘?傾國是故國!

柘柘盤腿坐在李淺墨對面,似乎還在想著那朵「亡國之花」阿耆若。過了好久,她都沒有說話。

就在李淺墨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時,她忽輕輕道:「其實應該告訴你知道,我們那個地方,在你們唐人叫來,其實是喚作栗特。我的祖先源出自昭武城,後來來到栗特,也即現在俗稱昭武九姓的地方。而現在,我們祖居的昭武城已經不在,現在的昭武九姓所居之地,其實已不再是一座城,而是九座城,每座大城,都是一個國家。」

她的聲調忽添悲悽:「幾十年前,西突厥打敗了我們,征服了我們。他們在昭武九姓的國度裡建立起了監攝體系。但緊接著,自唐興以來,西突厥聲勢漸弱,而我們西邊的大食人卻日漸強盛。他們的鐵騎跨過了阿姆河,開始侵擾我們西栗特的地方。他們遠比突厥人可怕,因為他們根本不以我們的人為人民。他們發動的是一場毀滅式戰爭,一旦他們得逞,我們所有的一切一切,都會遭到破壞。

「所以,自大食人興起,整個昭武九姓,就總是活在亡國的陰影下。」

柘柘忽然笑了笑:「其實,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麼。只是我剛剛聽到了虎倀的故事,我跟他之間,多少有那麼一點關聯。我只想告訴你,他所做的,在昭武九姓中的人看來,並不見得一定就錯。」

她突然抬起她那張明豔無儔的臉,望向李淺墨:「我被風吹出來這麼些年了,好多時候我都覺得,我並不想再回去。哪怕媽媽在那兒,故土在那兒,可我並不想回去。」

「雖然我的家鄉還在大食人與西突厥的雙重威脅下,可很多時……我不想回去。」她抬眸一望,「這麼說,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沒心肝?」

李淺墨搖搖頭。他的童年並不快樂,他也就從來沒想過要「回去」。

然後只聽柘柘輕輕嗟嘆道:「我喜歡這裡啊。這裡的山間總有看不完的綠。到處都有水,這裡的生活也更安定。何況,這裡,我還遇到了你……」

李淺墨聽到這裡,心中不由略生感動。

可接著柘柘道:「只是,我不該再次聽說起大虎倀的故事。他是‘底訶離’一門的人。聽到他的故事,我忽然覺得非常悲傷,覺得自己非常自私。可我怕自己,為了這悲傷,會重新回去陷入一場更深的、也永難掙脫的悲傷裡去。」

柘柘的神情忽然茫然了。李淺墨有些理解地看著她。

「所以,留住我好嗎?」那個已變成少女的柘柘哀感地道,「而且,讓我愛你好嗎?」

李淺墨不由愣住。柘柘的小臉上,這時露出的完全是一個女子的神情。

可那是十七歲的李淺墨還不能習慣的神情。

柘柘雙目凝望著李淺墨,望了很長一會兒,突然笑了。

「當然我說的都是空話。我遇見你太早,現在的你,甚至還不知道自己是誰。怎麼會急急地讓人愛你呢?」

「可惜我沒有那麼長的時間,好陪著你一起長大。而你也不是沙漠中的男子,要是的話,哪怕彼此還年少,哪怕瞭解不多,只要沙海偶遇,以後的一切也都會順其自然了。」

她忽然住口。李淺墨一時也說不出話。

她說……愛我?要讓我愛她?

可愛是什麼?他不知道。

又是一陣沉默,只聽柘柘岔開話題道:「你想不想幫那個羅卷?」

李淺墨一怔,不知她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然後他忽然明白,緊跟著興奮起來:「你知道大虎倀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