柘柘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最後一次出手的地方,還有,最後和他交手的人是誰。我知道那個人的住處。找到那個人,也就找到了最可能尋找到虎倀的線索。現在,你想不想讓我帶你去見他?」
李淺墨不由激動起來。他少年的心中渲染出無數遐想——他想幫羅卷,那是他此生中第一個朋友。
柘柘注意到他的神情,不知怎麼,她的眼神卻開始變得寂寞了。
「和虎倀最後一個交手的人,具體我也說不清他的來歷,只知道他祖上好像是陳後主的內廷高手。南陳敗亡後,他們這一姓流落出宮。那人姓司,他的名字可能叫司楠。」
李淺墨沒想到柘柘會帶他重回到新豐市。
新豐的得名,本為漢家故事。當年漢高祖劉邦出身草野,爭得天下後,把他的父親劉太公也接來長安,與自己同住。可劉太公一直悶悶不樂。劉邦叫人打聽,才知道劉太公是思念故里。所以他於長安之側特建新豐一市,所有街道、里巷、房舍,俱都按照故里的模樣重建,更難得的是,他把當日所有的街坊都搬了過來。
所以這新豐,在初建時,就既是新的,也是舊的。
李淺墨沒來由想起這麼一段故事,只為柘柘口中提起了故國。
故國是什麼?那是一分令人難解的鄉情。哪怕李淺墨生來孤窘,自覺沒有故鄉,且年紀還輕,可他有時也會向回憶里望去,像望向一個類似於「故國」的地方。
李淺墨與柘柘進入新豐市時,已是深夜。
柘柘突然變得遲疑起來。她四處觀望,似是也在想自己找的那人到底在哪裡。她的模樣也怪,那樣子,像是在嗅,而不是在看。
可李淺墨萬萬沒想到的是,柘柘帶他去的地方,竟會是楠夫人家的住所。說起楠夫人,他在酒肆當小夥計的時候,也是認識的。
楠夫人家僻處小巷,她那所小院的院牆並不高。院中數株枯木,幾尺池塘,頗為荒涼。只有幾株迎春花,略露出點待要發芽的春意。
李淺墨怔道:「怎麼是這兒?」
柘柘奇道「你認識這兒?」
李淺墨不由默然,他曾經在那荒坡上傾訴過小鎮的人和事,而眼前的柘柘卻全然沒有印象。
接下來,柘柘把他帶向了楠夫人的丈夫所在的廂房。
那窗內還點了一盞燈。李淺墨知道,楠夫人的丈夫格外忌火。也難怪,他是被燒傷的。可楠夫人不放心他,所以在他榻前,常徹夜點著燈。不過她很細心,那燈向著丈夫的一面。一向遮了層厚厚的黑紗。
李淺墨第一次發覺時,也曾感動過。
可後來,因為害怕孤獨,為了想貼近這人世,他一度在新豐市一家家的視窗佇望,才漸漸想到:那黑紗,也許不只是出於對丈夫的體貼。
在那黑紗的隔障下,體如焦炭的丈夫在一端睡著,楠夫人總是默默地在另一端坐著,隔著那紗,可以感覺到那至親的人的存在,可同時……也不用看到他。
想到這一層,李淺墨在楠夫人那傳奇般的溫柔敦厚裡,見到了一點怯弱的性情。可那怯弱,卻像在她那溫柔敦厚的脾性的隔障下,透出的一點光。
——原來所有的山盟海誓,「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那麼孤注一擲、一往無回的盟誓下,竟都只依著那麼一點脆弱的基石。
楠夫人猶沒有睡。她一個人在榻前,靜靜地隔著一重厚厚的黑紗,伴著榻上那個焦炭一樣的丈夫。
她在做針線。
——夜很長。
——這樣的夜一定很長。
李淺墨不忍再看,為岔開心思,他低聲問柘柘道:「傳說虎倀從不輕易出手,他生性愛財如命,如若出手,僅只為財。他為什麼會找上司楠?」
柘柘想了想,最後還是告訴他道:「當然也是為錢。司家祖上曾當過陳後主的內廷護衛。他們家族裡,傳承下來了一段極大的秘密。
「據說,當年陳後主在位的最後兩年,就也預感到自己可能國破在即。哪怕他那麼散漫奢侈的秉性,也知道多少要留一些後手。
「所以,他曾給了自己最忠心的護衛一大筆國庫珍寶,那批寶貝就由那護衛帶人埋藏起來。如果國破,而陳後主與他的愛妃張麗華還脫得了身,就打算依著這批財寶,重享他們逍遙的生活。那可是一筆極大的財富,真可謂富可敵國。隋師打下南陳時,府庫中早已空空如也,可想而知那批被移走的財寶數量之巨了。
「而司楠的祖上,即為當日南陳的大內高手,據說也是陳後主託付之人。司楠既為其後人,極有可能知曉其中內幕。所以,虎倀才找上他。」
她看了一眼李淺墨,又道:「而今日穀神祠中,馬瑰、谷無用那批響馬最後突然出手,與盧挺之、鄭樸之爭奪的那塊包袱皮,似乎也與這批南陳遺寶有關。」
李淺墨不由輕「啊」了一聲。
他只想不明白:柘柘怎麼可能知道這麼多隱秘。怪不得她當時曾那麼勞神耗力地死盯著那塊包袱皮看。
也怪不得連隱居已久的馬瑰、谷無用都擋不住那包袱皮的誘惑。為了它,盧挺之不顧五姓之間的情誼,甚至不惜與鄭樸之當場翻臉……
他正想著,卻聽窗內一個聲音道:「你們終於,還是來了。」
李淺墨和柘柘不由猛地一怔。
李淺墨是修習之人,他們羽門一脈最講究的就是眼力,他當然早已看出,楠夫人是個對武技一道全然不通的普通婦人。而自己與柘柘斂息屏氣,就算羅卷那等高手可以發覺,一般人等,能發覺出自己蹤跡的想來並世無幾。
羽門一脈,是以輕功身法,翹楚海內的。
——可楠夫人,是怎麼發現的?
只見楠夫人的眼,正緊緊盯著李淺墨隱身的這面窗。
李淺墨想了一下,不欲再行隱身,既然已被對方識破。
他一挺身,掀起窗,帶著柘柘顯露身形,就現身在楠夫人面前。
他一直覺得,楠夫人為人坦蕩從容,所以在她面前,也不願顯出宵小行徑。
可他們一現身,李淺墨只見楠夫人的瞳孔慢慢地擴大,竟彷彿無比驚駭一般,盯著他們,害怕得喃喃地道:「你們終於,還是來了……」
她這一句話跟剛才相同,卻語意全變。開始那一句是冷靜凝肅的,可這一句,卻露出驚惶。
卻聽她幾近無意識地自語道:「這兩年來……這兩年來,我只要一想起,只要在實在坐不住時,就會忍不住問出這麼一句:‘你們終於,還是來了?’好像那句話有種安慰的力量。我怕我這麼一直坐下去會坐得發瘋的,有時隔幾分鐘就問上這麼一句。
「難道說一語成讖?最後,你們終於,還是來了?」
她彷彿不可置信,停住手中針黹,站了起來。她怔怔地望著李淺墨與柘柘,口中的話卻彷彿自語:「為了那枚胭脂錢,傳說中的莫須有之物,三年前,你們來過人。
「是那虎倀,那該死的虎倀,他逼我丈夫一戰,戰於離此不遠處的桐油坊,直至打到最後,漫天火燒,最後把他燒成這般不成樣子……」
她望了望榻上的丈夫:「難道你們還不肯放過他?你們,真的再度來了?」
她臉上表情變化萬端,彷彿面對著一場末日:「我不是一個好婦人……」她側眼看向榻上那幾乎不成人形的丈夫。
只聽她輕輕叫了一聲:「楠……」叫過以後,悲從中來,她竟對著榻上人說道,「哪怕我發誓要對你好,哪怕……無論我受的家教,無論別人的稱讚,無論是看在孩子的面上,都要求我對你好。可是,很多時候我真的受不了啊!
「一開始我以為我會照顧你一生一世,可那只是一開始。現在,地契完了,房契也押出去了,你還不醒,還是永遠永遠這麼個樣的……」
她忽然哭了出來:「……我才知道,這真的是一場煎熬。
「我真的沒有別人以為的那樣好,更沒有自己認為的那樣好。實在熬不下去時,不知怎麼,我竟愛想象當日把你傷成這樣的人會再度到來。這想象讓我覺得有點安慰。
「我實在是個壞女人,疲乏極處,軟弱極處,竟會一次次地,忍不住地脫口問:‘你們終於,還是來了?’」
她忽然痛哭成一團。
可她還在對丈夫傾訴著:「因為我想象,那時,一切終於會結束。
「那時,我不用再面對你現在這樣的身體。哪怕我陪你一起死,死就死吧。到那時,地老天荒,山盟海誓,我在心裡對你許下的願,都不會被這生涯折磨得改變。
「可是,我知道,只要我這麼想了,其實一切就已變了。我最後顧及的原來不過就是一點虛榮一點體面。我竟想……假他人之手來了結你……」
她聲音哽咽,再也說不出話來。
李淺墨沒想到會這樣,都不忍心再看向她的臉。那是平生夢破,對自己的信念、自己的堅執的夢破。她都快被這惱人的生,折磨得發瘋了。
他只覺得柘柘的手在自己手心裡抖了抖。
這尷尬難堪的一刻不知持續了多久。突然,楠夫人竟顯現出她這樣一個平常婦人不該有的敏捷。她突然一躥就躥向丈夫榻畔。她一抬手,抹了淚,可另一隻手,在丈夫枕邊一掏,竟掏出一把短刃來。
只見她的面頰突然漲紅。
她顫著手執著那把與她本不相干的短刃,直指向李淺墨與柘柘,披頭散髮,頭髮被淚水半黏在臉頰畔,狀若瘋狂地道:「可是,我現在改主意了!你們別想殺他!除非你們踏過我的身子去!」
「我要他活,我要他活!哪怕這活著對他對我全都無益!」
「但我們什麼都沒有了,就只剩下個活。這是我們僅有的‘活’,我就算再服侍他個三年,三個三年,三十個三年,三百個三年……我也要讓他活!」
她的淚忽然浩蕩而下,可那再不是軟弱忍受的淚。
她牙齒咬住散落的發,嘶聲道:「你們別以為我是可欺的。我既能嫁入司家,我孃家自然也是馳名一時的高手世家。我會用劍的!你們別過來!」
她的目光如母虎一般的兇悍。
只聽她狂叫道:「你們再不可剝奪他!他剩下的,也只有‘活’了。如果想死,他不會在這榻上躺上三年還生息不絕。他是在拼盡全力地陪我……」
「嗚」的一聲,李淺墨只感覺到柘柘扭過了臉。他沒去看,因為他也在強忍淚水,生怕一個控制不住,自己的淚水就會滾滾而下。
這時,他心中只閃過了一個念頭:虎倀該殺!這幾乎還是他頭一次覺得一個人該殺。他的喉嚨哽住了,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好久,他才能夠開口,一開口就道:「我們不是來……殺他的。我們是朋友。」
「朋友」兩個字,在這世上,本已虛假之味極重。但好在他是少年,看他臉上神色,那兩字就顯出一種誠摯。
「我們來,就是為了尋找虎倀。想讓你丈夫告訴我們一點他的線索。」李淺墨面色顯出一片悍厲,「尋到他,才好殺了他!」
楠夫人望著他的臉,好半天才把短刃放下。
這時柘柘忽然開口:「他是不是受傷很重?我應該可以救他。」
她說的是楠夫人的丈夫。
李淺墨沒想到她還會救人。這時,只見柘柘忽然跳起舞來。
李淺墨認得,那分明是西域傳來的胡舞「柘枝」,不知柘柘這時為什麼會突然跳這個。
可她欲舞之前,先伸手在李淺墨懷中掏出了那枝她剛贈給他的「阿耆若」,然後踏著柘枝的舞步,祈神似的,有如巫者,一步一步,跳出了一串沙海間綠洲為茵褥,而空荒為生涯的步法,驟短如斯,也疾踏如斯的舞步來。
她一步步跳向那張床榻前……
手裡執的,卻是那枝越來越淡,彷彿顏色漸漸化作了香氣的——「亡國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