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罈新酒。
兩個人。
其實酒還未熟,它本被埋在土穀祠地下。那地方照說隱秘,尋常人很難找到。可這也擋不住柘柘的鼻子。
李淺墨與羅卷躍到高高的穀神祠屋頂。羅卷舉著酒罈看了又看,用鼻子隔著泥封嗅了嗅,似在疑惑柘柘是怎麼把它找到的。突然他就開口,彷彿隨意地問:「你師父呢?」
李淺墨怔了怔,原來他認出了自己。
羅卷淡淡道:「我只不過從你身上那木樨香氣裡知道你見過……子嫿。她喜歡用這種香氣。而且,善識百派千流,她既然會找上你,你的來歷必然就有些不同。」
他還在用鼻子繞著那罈子嗅:「何況你身法裡羽門弟子的痕跡如此之重。我就算再沒見識,對所謂‘南肩胛,北羅卷’裡、那位我忝陪其側、勉強與之一起列名的人也多少該有些瞭解吧?」
他言下味道相當古怪。
李淺墨怔怔地看著他,想:以他如此驕傲的人,當然不甘心列名人後的吧?
可這倒不影響自己對他的觀感。
甚至覺得,那個訊息,那個自己一向不願吐之於口,彷彿一旦吐出口,就與肩胛人天永隔的訊息,倒不妨告訴他的。
他盯著自己的腳尖,好半晌,才道:「他走了。」
羅卷明顯愣了愣:走了?肩胛走了?
李淺墨淡淡道:「為了我,他與李靖大戰三輪。當時,他本已帶傷,明德堂上長天一刺之後,他身上一直有傷。可他,居然還借內息之戰,治好了李靖的內癆,逼他答應了三件事……」
「然後,他就走了。」
他原來以為,這段事,一旦想起,會是如何的痛徹心肺。可今日終於有機會說出時,卻只覺得心頭平靜。原來,就算吐出口,就算承認。他,依舊還會在某個深處,陪在自己身邊,依舊如此,依舊沒走。
羅卷說不出話來,喃喃道:「明德堂,長天刺,李靖……」
原來,自大野龍蛇會力敗竇線娘後,肩胛久未露面。而明德堂的長天一刺之事卻早已流傳出去,成為他傳聞中的最後一戰。那樣的羽化一戰,無需渲染,就足以名動大野。
只是沒有人知道,那一戰之後,竟還有肩胛與李靖、紅拂的一役。
羅卷說不出話來,忽一掌拍去那酒罈上的泥封。
這一下,他用力沒控制住,不只拍去泥封,連壇口一圈的邊沿也被他如刀切斧砍般地拍去了。壇中酒本就滿,一時溢了出來,漫了他一手。
羅卷忽抬手就唇,啜那腕上的酒。
酒只幾滴,難填焦渴。人已去,終古長缺。
那個訊息一經吐口,四野的空間在兩人感覺中,猛地似空了一大塊,就是許鋪四周桑林瀰漫,黑黝高聳,也封擋不住。
那是一種猛然壓來的寂寞,哪怕當年的大野烽火,如今的開唐盛世,也填不盡兩人心中的空落。
羅卷啜飲不止,可腕上的酒早已風乾。他忽然仰天狼嘯——他出自幽州,那裡本天高地曠,群狼夜號的場面想來他久已慣經。他這一號,足有盞茶光景,那聲音,如失群躑躅,曠野難奈;兔死狐悲,誰識其味?
只見他仰面向天,一聲高亢,振清簧而裂悲筑,流水高山,薟漫於野,那是大野荊棘之屬獨有的憑弔,欲招其魂,先傷已神。
直到那一嘯寧靜,李淺墨臉上的兩行淚水長流下來,都已風乾。
羅卷忽道:「他現在死了,或許我終於可以說……很久以來,我一直很想見他,和他喝一罈酒,擊兩聲悲筑。」
他面帶苦澀地笑了下:「可是,為虛名所誤、虛榮所誤。為了那一點荒唐可笑的矜持之心,落得此生做不得伯牙子期,平白把那一見之緣耽誤。」
肩胛畢竟是他同時代的人。他的悲慨也不是李淺墨所能全懂的吧?
羅卷苦笑了下:「浮生如爾,季子掛劍。人總是為一點驕傲,天知道會錯過些什麼。」
他言來坦蕩,李淺墨也說不出什麼。
羅卷忽一甩頭髮:「喝酒!」
一罈酒,在兩人手中傳來傳去。
忽聽得腳步聲響,李淺墨低頭一看,卻見柘柘正在院子裡,抬著頭,跺著腳,眼巴巴地向上看著。
一顆大大的頭掛在他細細的頸子上,顯得又稚氣又吃力。
李淺墨這才想起:這小人兒也是萬分貪酒的。
他衝羅卷一示意,羅卷看到那麼個小人兒正在院子裡端著個酒碗站著,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笑了笑,手中罈子一傾,一束酒泉就如虹下瀉地向柘柘碗中奔去。
卻見柘柘慌里慌張,抱著酒碗,去接那酒泉。
本來羅卷手裡有準兒,酒流所向正是那酒碗。可柘柘慌慌張張,生恐接它不住,手裡一隻酒碗東迎西送,腳下步履更是東倒西歪,這酒倒不好注了。
羅卷吸了口氣,抱著那罈子,屏聲靜氣,對準柘柘不停晃動的酒碗,催動真氣,控制那酒泉落點,這一下也甚是耗神,因為全猜不準這小人兒下一步會怎麼落腳,手中的酒碗又歪向哪裡?
好容易才把那酒碗將將灌滿,終究沒有一滴灑落。
可這一下忙亂,已弄得柘柘在院子裡一陣氣喘吁吁,連羅卷也額頭沁汗。
卻見那小人兒,端的正是穀神祠中找到的一個破碗。這時把碗才湊到鼻子底下聞了一聞,就似醉了。
它好酒,卻量最淺,沒兩口,就醉得東倒西歪,還自一口口吞著碗中那剩酒,生恐錯過一滴。可喝著喝著,就見它渾身發顫。
李淺墨方要下去扶它,卻見夜色裡,它漸漸變得毛髮皆碧,整個人跟野性突發的山精也似,一步步飄搖,好似一棵樹醉倒在風裡。
他扶了扶額,突然自己向院子中一個土坑裡栽去,李淺墨方才一驚,生怕它跌疼了。卻見它一倒下去,就落地生根,李淺墨只覺自己眼中,它忽幻化成了一棵樹。亂蓬蓬、油碧碧,這殘雪之冬裡本不該有的一棵樹!還枝枝葉葉,矇矇矓矓的綠。
李淺墨一時驚倒。
羅卷只掃了一眼,淡淡道:「是山魈們的小把戲。」
他掉頭看向李淺墨:「你是哪兒找到它的?卻是個好玩伴。」
李淺墨含笑不答,望著羅卷,突然道:「你該知道五姓中人正在追殺你,她也叫你往南去,為什麼還偏偏趕向這北邊來?」
羅卷以指扣壇,測那壇中餘酒還有多少,望著天邊出了一會兒神,才答道:「我在追殺一個人。我追他已整整七年。最近,才重又訪到他的蹤跡。」
他一拍手,冷笑道:「七年!」
人生中能有幾個七年?又有幾人居然可以被羅卷追殺七年,還活了下去?
李淺墨一時滿眼疑問。
卻聽羅卷嘆道:「據說,他本是個妙人。似乎手裡老有用不完的錢、送不盡的好酒、也斬不絕的人脈。」
「如果僅只是五姓中人這時來跟我搗亂,倒也不怕。」他嘆了口氣,「問題是,這回我好像惹上了大野龍蛇會。大野龍蛇杖已出,號令天下草野,不許我殺他!」
說著他眉毛一剔:「那小子可能也猜到,光只大野龍蛇會,還有五姓中人的掣肘,還不足以令我為難。
「我最擔心的是,他居然藉著李唐這西州募之際,跟李唐朝廷扯上了關係。天策府護翼居然像也肯為他出手。我真不明白,他手裡倒底有什麼樣的法寶,居然天下人無不被他算了進去!」
天策府?李淺墨心中一動:那不是早已撤消了嗎?
他望向東北,遠遠的長安城中,如今他那個位尊九五的叔叔,當年就曾被爺爺唐高祖封為天策府上將,受命開府,權傾朝野。
可早在多年以前,天策府就已取消了。
羅卷倦然一笑:「沒錯,天策府是早已不在了。但天策府護翼,做為當年力保秦王免於大野刺殺、免於兄弟鬩牆之禍的利器,在天策府撤消之後,其實一直存在的。
「其幕後的三位高人,就是江湖中人人聞之側目的覃千河、袁天罡與許灞。覃千河號稱以十年時間觀盡天下千劍,我這把尺蠖,不知他會不會放在眼裡?袁天罡一向與李淳風齊名,奇門遁甲、星曜卜筮之術,名聞一時。而如今的角上人,就是當年的許灞。他這名字起得好,倒真當得他當年憑一己之力,踏平燕雲十二寨的威勢。」
他似是陷入沉思,思量著怎麼應付眼前這個困局。
突然發現李淺墨關心地望著他。
他似很不習慣接受別人這樣的關心,望著這小兄弟一笑:「別擔心,就算他請出天皇老子來,他這條命,我也要定了!」
此語一齣,李淺墨不知怎麼就覺得心安起來,可這並不能阻攔他認真地問:「你確定他該殺嗎?」
羅卷不由一笑。
那笑頗溫暖,像並不介意李淺墨的質疑。他想了想,才道:「罷了,我給你講個故事……」
這一生,他還從未對誰解釋交代過。
可這孩子,到底不愧為肩胛的徒弟。何況他兩人一見投緣,今日許鋪一戰,雖說李淺墨一直沒有出手,可還是讓羅卷幾乎頭一次感到種與人並肩而戰的感覺。
這感覺也頭一次讓他覺得有必要對一個人交代些什麼。
「那還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還年輕,很高興去認識天底下各式各樣不同的人。那時我才頭一次聽說到還有這麼一個門派,他們門派的名字很怪,不是漢文,好像叫做‘底訶離’,翻譯過來,大致就是‘泉下’的意思。」
他望向院中陰影裡,柘柘酒醉後化身的那棵樹:「說起來這一門跟你那小朋友還有些關係。據我猜測,這小山魈跟‘底訶離’脫不了干係。
「他們據說出自昭武九姓,所來之地似在碎葉城以西,興都庫什之外,康國、石國、畢國……,那裡是他們的家鄉,咱們稱之為‘雜種胡’。他們都是雜種鬍子弟。這一門,介入中土的人並不多,但以我所知,其行世用名,俱多與‘鬼’有關,比如、當年武德年間就曾名炫一時的‘小魑’、‘木魅’、‘魍然’與‘魎魎’……這幾個,多精於幻術,讓人說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人是鬼。
「直到今日,見過他們行跡的只怕也沒幾個。而我要追殺的,卻是他們‘底訶離’一脈進入中土最早的一個人。他名聞草野的字號,卻是‘虎倀’。」
虎倀?這兩個字李淺墨似乎聽說過。
卻聽羅卷道:「說起他的真名,卻是奇怪的‘阿堵’兩個字。我開始也不知其意,只知他既愛賭,又愛錢,為人吝嗇已極,一文錢不輕予人;偏又好賭,但不能必贏則不賭。不愛女人,但極愛酒。我一聽說這世上居然有如此樣的怪物,好奇心起,一直就算計著想與他見上一面。
「可後來所聞,卻讓人大失所望。他‘虎倀’名號的由來,卻是為當初他襄助薛舉父子。薛舉父子於隋末年間,盤距甘涼一帶,為人殘橫,虎倀卻做了他們的支應使。其間事蹟少聞,但聽說,薛舉父子敗後,他卻積聚起了一份厚實的家當,遊跡大野,可依舊好財、嗜賭、不愛女人。
「我聽得其名久矣。可識得其人,卻在很久以後。」
「那年,我行遊至祁連一帶。」說著,他忽夾眼一笑,「你知道我幹什麼去了嗎?」
李淺墨見他笑得促狹,不由引動好奇:「幹什麼?」
只聽羅卷笑道:「我幽州老家,雖說還有些產業,可多年已不料理。何況當年,羅府舊人,於入唐以後,多不如意。那些產業出息,我也不好意思再去伸手,放在心上。」說著哈哈一笑,「可笑,為了自己的巧取豪奪,你看,我還是粉飾了這麼多……」
他一拍腿:「說白了,我去祁連,就是為當時身上錢用完了,一時興起,搶錢去的!」
眼見李淺墨還怔怔的,羅卷不由笑道:「我可沒有你師父那麼耿介,據說肩胛日用衣食,都靠與人治病換來。我不通醫術,有時就愛找綠林巨寇搶幾個錢花花。」說著,他嘆了口氣,「有幾回,還曾客串西席,教幾個蒙童子弟一點粗淺工夫用來度日。大野中聲名說來好聽,其實我這種人,又有何用?」
他看著自己的一雙手,嘆道:「平生習得屠龍術,人間卻只多葉公。這雙手,拿得起劍了,卻再也不甘心,去扶一張犁。」
他聲調低落下來。
可他為人不慣鬱悶,嘆了兩聲,重又開懷大笑道:「那次,是風聞當年甘涼道上有名的巨寇‘九連環’葉旎已隱居祁連不老寨,他平生積蓄極厚,我是專程去打秋風去的。」
李淺墨看他談笑揮酒,全無遮掩,不由想起那些烽火年間那傳聞中的故事,李淺墨重又覺得,自己面對的竟真是那傳說中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