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是士家子弟,本來慣視他人如草芥!何況入唐以來,他們這一門多不順氣,這時一被頂撞,登時怫然大怒,一張臉上氣色冷戾,哼聲道:「那我就叫你看看有什麼相干?」
殿中本還有谷無用這等「響馬」舊人在,可鄭樸之倚仗家世,本不將這些大野龍蛇放在眼裡,存心要壓壓他們聲勢,所以一語既出,隨手而發的一記「手刀」卻也凝注全力。
只見他身形撲出,一手倒剪身後,一手卻掌緣外翻,掌風如刀,衣袂飄飄地就向索尖兒擊去。他這一下出手著實漂亮,身段兒也大是瀟灑。索尖兒情知滎陽鄭家,哪怕出來一個阿貓阿狗,只怕也不是自己隨便惹得起的,早就一翻手,面色繃緊地翻出一把解腕尖刀來,可這時一見鄭樸之來勢,不由得還是心底大驚,情知這一下性命休矣!
可殿門口忽傳來一個笑吟吟的聲音:「倒也是……」
鄭樸之的身形一頓,預感威脅,手上的勁氣一時卸去十之八九,全力防備那背後之人。可索尖兒早一閉眼,然後雙眼猛地一瞪,一把尖刀全力向前一劃,猛然反擊。鄭樸之沒料到這小子有如此功底,更沒料到他的悍勇,分神之下,雖一手傷了那索尖兒,傷得他撫胸倒退,可連袖帶腕,還是被那把尖刀帶了下,袖子登時撕裂了一個小口,掌緣也被割出一道白痕。
穀神祠門口,正有個富態的年輕人走來。他一步三晃,彷彿洛下書生,以步態搖晃為閒適。
只聽他緩緩道:「我便不解,我盧家的幾兩金子,什麼時候勞動鄭兄肯這麼移愛操心了?」
鄭樸之一見他來,無暇追殺索尖兒,身子倒退,重立在窗臺之上。
那來人望著他的袖口、掌緣,故作驚態道:「對不住,對不住,寒門之事,居然連帶你鄭兄受傷,真是慚愧慚愧。鄭兄,這小混混居然如此強橫,你沒事兒吧?」
鄭樸之看著他一臉假關切的樣兒,忍不住就怒火填膺。他情知今兒自己分神之下,居然一擊不中,還被那小混混劃破衣角,日後由這姓盧的小子傳播出去,自己在五姓門中,那可是大大的面上無光。
何況他本是鄭家庶出,更看這正根正派的姓盧的不慣,口裡惡聲道:「不勞盧兄關心。」一頓,更惡聲惡語地道,「再說,誰說這點金子就是你盧家的?」
那來人名叫盧挺之。卻見他笑了笑,臉上故做詫然道:「難道鄭兄不知?盧二夫婦本是寒門舊僕。隋末喪亂以來,他二人被派在洛陽看守一點薄財,誰想這二人品性不良,竟然監守自盜,趁著兵荒馬亂,不知逃到了哪裡。我們可是找了他們很久。自李唐平靖以後,寒族不停地在找他們,卻一直找他們不到,誰想會偷偷潛來了長安!」
「不過,不管怎麼說,鄭兄代我盧家出手,五姓雖說同氣連枝,可情誼之厚,小弟這裡還是先行謝過了。」說著他一躬到地。
鄭樸之卻一避閃開,不肯被他言語擠對住,雙目直視著他,冷然道:「說清楚了,我不是代你盧家出手,更不是代你出手!這點金子是不是盧家的也未可知。」
鄭樸之出身滎陽鄭家,一直因為自己本是庶出,深受歧視,所以渴望建功。盧挺之深知他為人偏激,可也沒想到他居然會當眾撕破臉。
他與鄭樸之的族兄鄭裕石本為郎舅之親,鄭樸之又一向與鄭裕石不睦,他也就不在乎得不得罪這個鄭氏旁枝的,當場臉色一沉,怒色中依舊帶點笑容地教訓道:「鄭兄此言不妥。咱們都是小輩,盧鄭兩家的偶爾齷齪小事,說出來徒讓外人見笑。再說這本是該盧鄭兩門長門長孫那些正根正派的來管的,鄭兄就不用操心了。」
他有意加重了「正根正派」幾個字。鄭樸之一聽,臉上就一片怒紅。
世上風傳:「天下五姓,同氣連枝」,所以在場人都沒想到盧鄭兩家子弟一見面,卻會這般明爭暗鬥。
李淺墨微微一披唇,心想:看來孤零零也未嘗沒有孤零零的好處。
那邊的索尖兒卻是個機警的,自「響馬」二老出聲,到盧鄭二人現身,種種暗鬥,他略一細想,猛地就瞭然於胸。適才他撫胸而退,已靠近他老大身側,這時猛地一抽那包袱皮兒,裡面百數十錠金錠登時滾落下來。
那青皮老大一時未及攔阻,卻見索尖兒抖著包袱皮兒大笑道:「我久知盧鄭兩家,表面上說來好聽,其實不過都是些破落戶罷了!強得過我們這些街頭混混多少?不過這一點點金子,我沒想你們還看得上眼!總不是盧二夫婦手裡握的還有什麼秘密,有什麼鎖金窟、藏寶洞的隱私……你們怕人知道,才狗咬架似的爭急了眼吧?」
他一語未完,猛地被盧挺之、鄭樸之二人同聲喝住。
他兩人對望一眼,身形忽起,同向索尖兒撲去。索尖兒這次已不再試著還手,一手撫胸,輕聲而咳,眼角冷冷地向谷老人方向掃去。
他情知今日局勢,這小小穀神祠中,露面諸人那真是一個強似一個。自己爭是爭不過了,不過如果擾亂這局面,不信就引不動那谷無用二人出手。他二人如若出手,那時趁亂,自己哥兒幾個或許還有一線逃跑的生機。
只聽谷無用忽沉聲道:「姓盧的、姓鄭的!有‘響馬’在此,在我老兒面前,什麼時候有上注浮財,別人可以不問問我們就動手了?」
說著他伸手一拍,身邊的大酒甕猛地碎了,那酒雨一時噴灑。其中兩道,凝束如線,奔騰如箭,直向盧、鄭二人身形射去。
這是「響馬」當年首領馬瑰名震草野的「酒箭」,谷無用得他所傳,一擊之威,只怕沒有誰敢視若無睹的。
只見鄭樸之被迫側身,一手手刀就向那灑箭劈去。盧挺之卻橫起身形,錦裘橫飄,擋向那酒箭。
空中只聞「啵」的一聲,一時灑落一大片酒雨。
那大酒甕破勢驚人,酒雨落後,只見盧挺之、鄭樸之與谷無用三人,渾身都是溼漉漉的。
盧挺之忽然轉身面向那供桌,凝聲道:「原來是馬瑰當面。」
供桌下面「哼」了一聲。
盧挺之正色道:「今日之財,本是盧家祖傳。小可家門之事,還望馬老罷手。」
供桌下那人哈哈大笑道:「罷手?」他問向谷無用道:「你說可用罷手?我怎麼想怎麼覺得這事兒跟當年的金銖劫有關。那枚胭脂錢,只怕關聯著好大的秘密。這舊包袱皮有些歲月了吧,別不就是那張寶圖。咱哥倆兒正要去給同袍上墳,有了這圖做祭奠,雖說失了江山,似乎也不致太羞於出手?」谷無用聽此一語,猛然豪氣填胸,面色還是穩穩地道:「當家的你說了算。」
盧挺之面色凝重,忽然向後退去。一步、兩步、三步,然後猛地從懷裡掏出支手指頭粗的東西。那東西碧沉沉的顏色,他手裡掏出個火摺子,迎風一晃,喝道:「這是您二老迫我。」那指頭粗的物事被這一晃,只見火光一閃,磷磷就點亮了個頭兒。
然後,不見煙起,只聞得一股淡淡的香味飄來。
供桌下的老者鼻子最靈,幾乎在火光閃時就笑道:「跟我玩‘千里飄香’?」他口裡輕鬆,心下卻一緊:那盧家想必是有備而來,所謂「千里香」,號稱千里飄香。那香味最能傳遠,一香燃起,被盧挺之內力催逼之下,十數里內,但有援手,會立馬知聞。
卻聽馬瑰踢了腳那張供桌,衝谷無用哈哈笑道:「你我久未現世,大家都當我們‘響馬’老朽無用了。」說著,喝了一聲:「放箭!」
谷無用眼中精光一閃,似猛地回想起了當年,伸手一抬,袖中一支響箭就沖天而起,直破屋瓦,在天空頂上炸開。
然後,只覺得許鋪這小集靜了靜。那一靜只是一瞬,只覺得:遠遠的舂穀聲、打鐵聲、妯娌說話聲、小孩兒哭鬧聲……猛地一下沒了。
這一靜之後,猛聽得一串串鈴聲響起。
——那是一大片馬鈴的聲音!
當年金戈鐵馬中,這一片獨特的馬鈴聲,就是「響馬」們特有的標誌,誰想這小集居然是當年響馬舊部歸隱後的聚集地。
這小集中想來該沒有那麼多匹馬,可這時,應那響箭之聲,一大片鈴聲居然同時響起,響得如當年踏破山河般地嘹亮徹耳。
這聲音一響,只見谷無用仰面向天,一眾青皮臉上也陡生嚮往之意,盧挺之卻面色一變。
那響聲,竟響成開唐以來,僻野村落間久未有過的鐵馬金戈的豪壯!
李淺墨聞聲抬頭,卻看到索尖兒也竟昂著頭,喉頭一陣簌簌聳動,面上頗有一種空負此生、錯生時世的憾色。
他身邊一眾青皮們卻個個面色慘淡。李淺墨不知怎麼,眼見他們這樣,心頭猛生不忍:也許,他們只是沒有機會。
他們不過是沒機會如自己一般遇到肩胛罷了,他猛地似不忍這些多少與自己有些共同經歷的人,就這麼被迫拖進這大野險爭的亂局裡。
對面的柘柘面頰染著酒醉了。不過奇的是,他的臉色,酡紅一片,酒後竟顯得有點透明,臉上的皺紋也少了很多。他明明似醉著,可又似清醒,口裡低低地說:「你想救他們?」李淺墨下意識一點頭。只聽柘柘低聲說:「那好,我幫你。」李淺墨聞之一愣。可接著,卻沒空再看他,全神看向那場中局勢。
他臉上,露出一種機警,是一個少年面對亂局時那種特有的小豹子似的靈動。他渾身的筋都似上了弦,整個人似一張弓,每一個毛孔都在警惕著。
可這一切,他的弓,他的弦,都藏在一個「羽門」子弟的安詳中。
柘柘靜靜地看著他。一個警惕的少年是一道最好看的風景。
何況這少年還生得如此青春韶秀。
那邊谷無用忽「呵呵」笑了。
鄭樸之見局面已成,一戰難免,不由焦躁道:「你笑什麼!」
谷無用還是「呵呵」笑個不停,邊笑邊道:「我笑大家不過有眼無珠。這祠堂裡面,明明有兩件寶貝,大家卻只認得出一樣。可謂肉眼凡胎,不知珠玉在前了。」
鄭、盧二人為他引動,順他目光一望。卻見谷無用的眼睛直直盯著柘柘。忽聽他朗聲而吟道:「山公愛酒兼愛琴,魈然長髮與誰鄰?一曲廣陵歸去也,脈然無可語黃昏!」
柘柘紋風不動,似還沉在酒意裡。鄭樸之茫茫然不知谷無用在說什麼。
盧挺之卻最是機警,略一思索,已聽出那是一首藏頭詩,自己好像還有印象,腦子裡猛地靈光一閃,口裡喃喃道:「山魈一脈?」此語一齣,連鄭樸之都略為震動。他二人不由都轉頭向柘柘看去。
就在這時,只聽得一聲裂響!那張供案猛地碎去,一個人影在供案底下衝天而起。漫天破碎木頭裡,那人影直衝而出,直向那索尖兒身邊撲去。
盧挺之反應夠快,他不及回頭,倒退著也向索尖兒撲去。
鄭樸之大怒之下,喝了一聲:「卑鄙老兒!」
原來谷無用開口,說起什麼「山魈」,是為引開他們注意力。這一手,為的就是讓馬瑰可以趁機搶先出手。
他們三人轉瞬已到!
可他們三人撲向的不是那些碎金錠子,而是索尖兒。更確切的說,是索尖兒手裡的那個包袱皮兒!
馬瑰到底不愧是當年山東「響馬」的首領。出手之快,世所罕見!
他相距最遠,反而第一個到,一手抓住那包袱皮兒。可看到索尖兒,他神色忽然一愣。只聽他低聲喃喃道:「好像!」
他另一手順勢拍向索尖兒的肩。這一下看來本非計劃,只見他重重一拍,索尖兒身子並不倒,卻轉了轉,轉了一個圈,又轉回正面來。
馬瑰一愣神,「果然!」他一喝問道:「索千里是你什麼人?」可他略一分心,盧、鄭二人已至。高手相爭,怎禁得這一分心?
盧、鄭二人紅了眼,鄭樸之一記手刀挾憤而出,盧挺之卻張口就向馬瑰臉上噴出了一口煙。他手中香適才一直燃著,一直將之吸入口鼻,這時兜頭就向馬瑰臉上噴去。
馬瑰識得那煙厲害,當下抽身即退。
可兩人聯手之下,加上他略有分神,退得稍不利落,手中的包袱皮兒已被盧、鄭兩人一人撕去一角。
他本以為谷無用多少會拖住這兩人一會兒,可眼角一掃,發現谷無用已向祠堂外逸去。原來,就這麼會兒工夫,村子邊上已警聲四起,想來是盧家的援手到了。許鋪雖是當年「響馬」入唐以後的安身之地,但刀兵銷後,久未操練,谷無用想來是擔心外面的場子。
這時空中傳來一聲裂帛,那包袱皮兒登時分成了一大兩小共三塊。
他三人不及揣入懷中,同時騰空而起,空中只聽爆起一片脆響,馬瑰的「響箭」之力,鄭樸之的「鄭重刀」,與盧挺之的「蘆庵八法」,各盡絕學,竟自對拼起來!
他們三個高手對決,場面煞是好看。只苦了下面的一幫小混混,為那刀風掌力的岔勁所襲,不一時已有幾人掛傷。
可他們躲又躲不過,整個祠堂都被淹在三個高手的凌厲互攻裡。而盧、鄭二人,一前一後,把馬瑰的退路死死封住。那鄭重刀與蘆庵八法的凌厲攻勢下,馬瑰一時都不敢稍有退讓,何況那些小混混兒?
他們也想逃,可怎麼逃得出去?
只見馬瑰三人情急之下,俱各用一手捏著那包袱皮兒。只見空中,那暗淡的明黃色的包袱皮兒一閃一閃。
柘柘被那聲音吵得,似醒了酒,這時眼也不眨地,抬首向那空中獵獵作響的包袱皮看去。
李淺墨身子忽然弓起,他不能眼看著那一眾小混混被誤殺在這險鬥之中。
猛地一聲駭叫傳來,卻是一個小混混東躲西躲之下,卻突然發現自己居然躲到了三人惡鬥的中心。
李淺墨身子一彈即起,在空中時,耳中似隱約聽到柘柘說道:「去吧,我幫你。」
場中三人俱是高手。
李淺墨缺乏實戰經驗,只為一念不忍,才倉促出手。他也不知自己會不會傷在這三大高手的搏擊之下。可柘柘那句話卻有一種鼓勵的味道,不知怎麼,這味道讓他心安。他躍起前眼角掃到了柘柘,只見他忽然仰首,雙手五指伸開,細細弱弱的,兩臂怪異地揚起。
然後,李淺墨只見祠堂內的戰團內,突然浮起一片淺霧。那霧,似為適才落地的酒水所化,越來越濃,猛地就罩住了祠堂中兔起鶻落的三人。那三人咦了一聲,只感覺酒霧浮起,有一個少年的影子卻飄入其中。
李淺墨用的是師門心法,他的「羽門」步法在江湖中一向最是難測。只見他撲到那三人場心,突然一腳一腳踢起,一個一個把那批混混踢到了場外,直向祠堂門外飛去。
戰況倏忽即變。那些混混被他踢得,有的從門口飛了出去,有的從視窗飛了出去。及至輪到最後一個,卻是索尖兒。
他原來有意留到最後,這時忽衝李淺墨哼了一聲:「多謝,不用你踢!」說著,身形躥起,竟不借李淺墨之力,忍著捱上一記鄭樸之的手刀,自己帶傷滾出了窗外。
李淺墨愣了愣,回頭看去,只見柘柘眼正眨也不眨地正抬頭看著。
他順著目光望去,卻見到酒霧中飄蕩著的那三塊黃包袱皮兒。那包袱皮兒為酒霧所溼,上面經緯之中,竟隱隱露出點圖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