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的賣唱的姑娘們,在汙濁的地板上來回走動,一個個像霜打了,拖著腳走路。在手風琴的哀音和一架破鋼琴無可奈何的顫音裡,擺動著柔弱的腰肢。望著眼前的一切,心中一陣朦朦朧朧的憂思,周圍的一切都是那麼不盡人意,「趕快離開這兒。」我的心情壞極了。
在麵包坊裡,只要我說有人毫不為已地為他人尋求自由與快樂時,就會有人提出質疑:「但姑娘們並不這麼認為。」
然後他們開始為我進行猛烈攻擊。我當時很自信,我覺得自個兒象一條不馴服的小狗,但比大狗還要聰明和勇敢,所以我對他們毫不客氣,甚至大發脾氣。我認識到思考生活和實際生活同樣不容易。我有時會對同伴們的忍耐性感到憤怒,我真不理解他們會心甘情願忍受酒鬼老闆的汙辱,他們的順從和毫無休止的忍耐精神激起了我的怨恨。
我的精神處於非常痛苦時期,就在這時,命運發生了轉機我又接觸到一種新的思想,雖然它是和我敵對的,但它仍然從心靈深處觸動了我。
一個風雪之夜,大風呼嘯,像是要把天空扯碎似的,厚厚的白雪覆蓋著大地,彷彿世界末日已經來臨,太陽自此沉沒不再升起了。這正是懺悔節之夜,我從捷裡柯夫那兒出來返回麵包坊,我眯著眼,迎著風雪前行,突然我的腳下被什麼一絆,正跌倒在橫躺路上的一個人身上,我們彼此咒罵著,我罵俄話,他罵法文:「呀,魔鬼……」我的好奇心被引發出來,我將他攙扶起,讓他站好。他個子矮小,比較瘦弱。他一下把我推開,吼道:「我的帽子。他媽的。給我帽子,我快凍死了。」
我幫他找到帽子,抖了抖雪給他戴在因怒而倒豎的頭髮上,可他卻不通情理地把帽子摘下來搖晃著,用俄法兩國話罵我:「滾。滾。」
然後突然向前狂奔,消失在雪夜中了。走著走著,我鬼使神差地一回頭,看見他站在電線杆子旁,雙手抱著沒有路燈的電線杆子。並鄭重其事地說:「琳娜。我快死了……唉,我的琳娜……」看得出來,他喝醉了,要是我不管他,他會凍死街頭的,我走過去問他住哪兒。
「這兒是哪條街呀?」他帶著哭腔說,「我也不知道往哪兒走。」
我拽住他的腰,拖著他向前走,一邊不斷地尋問他的住址。
「在布萊克街……那兒有好幾個浴池……就是家了……」他用凍得發抖的聲音說。
他一溜歪斜地向前走,弄得我走路很吃力,我聽到他的上牙在打下牙:「要是你知道,」他一邊撞靠著我,一邊嘟嘟囔囔地說。
「什麼」」
他停下來,一隻手舉起,吐字清晰甚至帶點得意地說:「要是你知道,我要帶你去哪裡……」他把手指頭含在嘴裡,身子搖擺得快站不住了。我伏下身,揹著他走,他把下巴抵在我的腦袋上不停地埋怨:「要是你知道……我快凍死了。哎呀,我的上帝呀……」在布萊克街上找了半天才算弄清他的住所。我們終於爬到一個小配房門前,它幾乎被院內的雪花淹沒了。我們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到了房門口,小心翼翼地敲一下門,他對我低聲喝斥:「噓,小點聲……」一個身著拖地紅衣的女人開了門,手中持著燭臺,把我們讓進屋後,她悄無聲息地走到一旁去,也不知從哪兒找出一副長柄眼鏡,仔仔細細地開始了對我的觀察。
我向她說明,這個人的雙手已經凍僵了,應該讓他脫掉衣裳,上床睡覺。
「是嗎?」她說話聲音像女孩兒般清爽。
「得把他的手浸在涼水裡……」
她好像沒聽懂我的話,只是用眼鏡向屋角的畫架指了指,那兒有一幅風景畫,上面畫著樹木,還有一條小河。我奇怪地看了看那女人毫無表情的臉,她居然轉身走向桌子旁坐下,桌子上點著一盞帶粉紅色燈罩的檯燈,她若無其事地把玩著一張「紅桃j」紙牌。
「您家有伏特加嗎?」我高聲問道。她仍然無動於衷,繼續玩兒她的紙牌。我費勁兒揹回來的男人坐在椅子上,腦袋搭拉著,港澳得通紅的雙手垂在身旁。我不知道是什麼力量促使著我,我把他抱到躺椅上,給他脫掉衣服。躺椅後面的牆上掛著許多照片,其中彷彿有一個系白絲綢的花圈,在白絲綢上赫然寫著:獻給舉世無雙的吉爾塔。
「真見鬼,你輕點。」我給他搓手時,他疼痛地叫著。
那個莫名其妙的女人手中還在玩弄紙牌,彷彿心事重重的樣子。她有一隻鳥嘴一樣尖的鼻子和一雙大眼睛。她終於舉起少女般的雙手,撫摸自己如假髮般濃密蓬鬆的灰頭髮,用少女般的聲音發話了:喬治。你找到米莎了嗎?」
這個叫做喬治的男人推開我,立即坐起來答道:「他不是去基輔了嗎?……」「是的,他去基輔了。」她又重複了一遍,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紙牌。我感覺她說話簡單明瞭但很冷漠無情。
「他就回來了……」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真的嗎?」她又喃喃自語道。
幾乎赤裸的喬治跳下躺椅,跪在女人腳前用法語說了幾句話。
「這我不在意。」她用俄文答道。
「你知道嗎?我在這冰天雪地和狂風中迷了路,我差點兒凍死,」喬治緊張地對女人說,一邊還輕輕地揉著女人的手。
喬治看上去有四十來歲,黑胡順紅色嘴唇的臉上一副卑躬屈膝的神情,他用手狠勁兒地抓著馬鬃似的灰髮,此時他咬字已經很清楚了。
「明天我們去基輔。」那女人人像是問話,又像是下決心似宣佈。
「好吧,那就是明天去。不過現在該休息了,你快上床睡覺吧,都快半夜了……」「米莎今晚不回來嗎?」
「不會的。這麼大的風雪……走……我們去睡吧……」他手持燈盞扶著女人進了書櫥後的小門,我一個人在外屋呆了很久,內心平靜地聽著喬治沙啞的低語。暴風雪像是長了毛爪子,不時地抓著窗玻璃,地板上化了的雪水羞澀地反射出燭焰的光輝」房間擠滿了傢俱,暖融融的,讓人心情很放鬆。
喬治總算是搖搖晃晃走了出來,手中的檯燈罩撞擊著燈泡。
「她睡了。」
他把燈放回原入,站在屋子中央,若有所思,眼睛也不看我,說道:「怎麼說好呢?今晚如果沒你,我早就凍死了……謝謝你。
你是幹什麼的?」
他把頭一側,傾聽著裡屋裡細微的動靜,身體不停地顫抖著。
「她是您妻子?」我小聲說。
「是妻子,是我的一切,是我的生命。」他望著地板,聲音雖不響亮但十分清晰,並開始用手狠抓頭髮。
「對了,你喝茶嗎?」
他遲鈍地走向門口,又猛地站住,他想起來傭人因為魚中毒住院了。
我說我自個兒來燒茶炊,他表示贊同。他一定是忘了自己幾乎赤裸著身子,只顧光著腳啪嗒在地板上走,他把我帶到一間極小的廚房裡。背向爐火說道:「要不是你,我大概早死了。太感謝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