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的大學 高爾基 第2頁,共2頁

猛地他渾身抖動了一下,恐懼地瞪大雙眼。

「萬一我死了,她怎麼辦?天埃……」

他看著漆黑的臥室門口,快速地小聲說:「她有病,她有個兒子是音樂家,後來在莫斯科自殺了,她還在盼他回來,已經兩年了……」我們一起喝茶時,他語無倫次地講了許多稀奇古怪的話。

他告訴我這個女人原來是地主,他是歷史老師。給女人離開了自己的丈夫(德國人,是個男爵),到歌劇院謀生。雖然她的丈夫使盡解數,但也無濟於事,他們始終過著快樂的同居生活。

他眯著眼一個勁兒地瞅著廚房裡的某個角落的什麼東西和火爐旁已經破料的地板。他端起杯喝了一口熱茶,燙得他眉頭一皺,眼睛直眨。

「你是幹什麼的?」他問我。「噢,烤麵包的工人。怎麼不像?為什麼?」

他顯然有點不知所措,像只入網的小鳥一樣驚慌地望著我。我簡單地講述了我的歷史。

「噢。是這樣。」他輕聲叫著,「是這樣。……」不知怎麼回事,他突然變得活潑了,他問我:「你聽過醜小鴨的故事嗎?一定讀過吧?」

他的臉變得歪歪扭扭,嗓子裡發出讓人驚異的尖啞聲憤怒地說了起來:「多麼動人的故事。我像你這麼大時也幻想過,我會不會變成一隻白天鵝呢?你看看我吧……我應該去神學院,卻上了大學。我父親是神父,因此和我斷絕了父子關係。我在巴黎學習人類的悲劇史——進化論。是埃我也發表了文章。可是。這究竟是怎麼搞的……」他嚇人地猛然跳起,又坐到椅子上。認真地聽聽房間裡的動靜,繼續說:「進化,多麼好聽的字眼。這是人們發明出來欺騙自己的。

人類現有的生活根本就毫無意義,是不合理的。如果沒有奴隸制就不會有所謂的進化,沒有少數統治者,社會就不會進步。

「我們越是想改善生活環境,減輕勞動強度,就越會使生活困難重重,勞動也更加沉重。工廠、機器,然後再造機器,還有什麼比這更愚蠢的呢?工人越來越多,生產糧食的農民越來越少,我們需要的就是通過勞動向自然界索取糧食,我們別無他求。希望越小,幸福越大;希望越多,自由越少。」

他當時也許是口不擇言,但他的確是這樣說的,他的思想是多麼不可思議。這種怪論邪說我還是頭一回聽說。他又發神經了,激動的尖叫一聲,又立即羞澀地望一下臥室的門,靜聽了一會兒,然後憤慨地小聲唸叨著:「人是十分容易滿足的,我們需要的不多:一塊麵包和一個女人而已……」他用一種神秘的語調,和我從未聽說過的語言及詩句說起了女人,他的樣子就像小偷貝什金。

看得出來他是個愛情崇拜者,從他的嘴裡一下子吐出一連串我十分陌生的名字:貝爾雅德、非亞米塔、勞拉、妮依……他向我講述了詩人甚至國王和上述美女們的愛情故事,朗育了幾段法國抒情詩,朗誦過和中還不忘記用他纖弱、赤裸的手臂合著折節。

「愛情和飢餓統治著世界」,聽完他的話,我猛然記起這段熾熱的語言在一本革命小冊子《飢餓王》的標題下出現過,於是我更加覺得他們的話意義深遠。

「人類追求的是忘記和享樂,而不是知識。」

他的想法震撼著我。

早上六點過幾分,我離開喬治家。一邊跋涉在風雪晨霧之中,一邊回想起昨晚的奇遇,喬治的思想觸動了我,他的話就像咔在喉嚨裡的魚刺似的,讓我感到窒息般的痛苦。我不想回麵包坊,也不想風任何人,就任憑自己遊逛在韃靼區的街道上,一直逛到天際放亮,滿天的風雪中依稀可見人們身影的時候。

打那以後我再沒見過喬治,我也不想再見到他了。以後的日子裡我不只一次地聽其他人說出同樣的觀點,他們中各色人等一應俱全:大字不識的遊方僧、四海為家的流浪兒、托爾斯仄主義者及諸如此類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教堂教職人員、造炸藥的科學家、主張新生力論的生物學家等等,不管怎麼樣,我再聽到這類想法時已經不像第一次那樣無法理喻了。

就在兩年前,也就是我第一次聽說喬治觀點後的三十多年的時候,我從一個熟悉的老工人嘴裡聽到了幾乎同樣的想法,甚至表達的語言都是如此相近。

那是我和老工人的一次隨便的談心,他自嘲為政治老油條,並以俄國人特有的坦率對我說:「親愛的阿列克塞·馬克西美奇,我可以告訴你我需要什麼,研究院、飛機、科學這些跟我毫無關係,我需要的是一間僻靜的房子和一個女人,我可以高興時就和她親吻,她的心靈和肉體都屬於我,這就足夠了。您和我們不是一路人,您喜歡用知識分子的思維方式思考問題,您把理論、思想看得高於一切,我甚至覺得您是不是像猶太人一樣:活著就是為了禮拜六?」

「猶太人不是這樣的……」

「鬼才知道他們的想法,這個稀奇古怪的民族。」他一邊說一邊把菸蒂丟下河,並一直目送它落下水去。

在這個月光如洗的秋夜,我們坐在涅瓦河畔的花崗岩石凳上,殫思竭慮地思考著如何做點有意義的事情,結果是徒勞的,再加上白天一整天的緊張工作,現在已是身心疲憊不堪了。

「我們人在一起,心卻不同,您和我們不是一類人,這就是我要說的,」他一邊思考一邊接著說:「知識分子們都不安分守已,他們就愛組織黨團胡折騰,像耶穌一樣,為了大家都上天堂,他就開始胡鬧。這些知識分子也都是打著烏托邦的旗號亂折騰的。只要有一個瘋狂的幻想家鬧騰起來,那群流氓、無賴等烏合之眾就一鬨而起和他們結盟。這些人對政府心懷不滿,因為他們知道生活中沒有他們的位軒。到於工人暴動就是為了革命,他們要爭取生產工具和生產產品的合理分配權。如果他們奪取了政權,您認為他們會建立新國家嗎?沒門兒。到那會兒,人們都做鳥獸狀散去,自顧自找個安生地方待著……」「您說機器機器有什麼好,它只會把我們脖子上的強索勞動力得更緊,把我們的手腳束縛的更牢。我們根本就不需要機器,我們要的是減輕勞動強度,過安生日子,但工廠和科學不會給人安靜。我們的要求再簡單不過了,如果我只需要一間小房,又何必勞民傷財建一座城市呢?大家集中到城市裡,扔擠不堪,還有自來水、下水道、電氣等麻煩事。您想想看,如果沒有它們,生活將是多麼輕鬆。嗯。我們這兒有許多多餘的東西,都是知識分子們鬧騰出來的。所以我認為知識分子是害群之馬。」

聽這席話,心中怎成滋味。我敢斷定,世界上再沒有哪個國家的人敢像俄國人這樣全盤否定生存意義了。

老工人笑一笑繼續說:「俄國人的思想是絕對自由的,不過請您別動氣,我的想法是正確的。千千萬萬的人們都是這樣想的,只是他們不善表達……生活都該簡簡單單,才最舒服輕鬆……」我很清楚這個人的思想發展史,他可不是「托爾斯泰主義者」,也沒有無政府主義傾向。

談完話後我不禁想到:莫非千百萬的俄國人民歷盡千辛萬苦參加革命,就是為了減輕勞動,追求安樂嗎?付出最小的努力,獲得最大的享受,這話聽上去和各種空想主義及烏托邦傳說一樣美麗,充滿了誘惑力。

我想起了易卜生的一首詩:

我是保守派嗎?噢,不。

我還是原來的我,沒有一絲改變

我不願一個個棋子擺弄

我要把棋盤掀翻

曾經有過一次乇底的革命

它是世上最明智的革命

就是世紀初那聲洪水

大洪水真該把一切沖毀

可是,魔鬼又一次上當受騙

諾亞再一次變成了大獨裁。

噢。如果革命是真實的

我可以助您一臂之力

您快去掀起沖毀一切的洪水

工心甘情願在方舟下按水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