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號燈變成綠色,沈沉踩動了油門,車子左轉到另一條馬路。沈沉肯定地說:「你心情不好。」
「好吧,我不想在你面前演戲,怪累的。我心情是很差。」
「我能幫你嗎?」
「你想知道我為什麼心情不好?」
「你如果願意講的話。」
「你想回家再聽,還是想現在聽?」
「現在吧。」
「那你把方向盤握得穩一點,別把車開歪了。」
「等一下。」他們剛好經過一個大超市,沈沉把車子開進停車場,倒進停車位裡,「這樣就好了。」
乙乙瞪他:「你用得著這麼正式嗎?」
「我覺得你好像要說很重要的事。」
「其實也不算太重要吧……那個羅依,你的朋友,我的高中和大學同學,他曾經是我的男朋友。」
說這話之前,乙乙內心很掙扎。可是當話一齣口,她肩上彷彿立即卸下了千斤重擔,頓時輕鬆了。沈沉卻似乎不輕鬆,他久久地沒說話。
「沈沉,你覺得為難嗎?」乙乙問。
「沒。只是有一點突然,我正在消化。」沈沉又沉默片刻,「乙乙,你上回對我講,那個……離開你去了國外的男朋友,就是羅依?」
「嗯。」
「哦,唉,」沈沉笑笑想表達一下他心情很輕鬆,笑意還沒綻開,又恐觸傷乙乙,生生收回來。「那,我們回家?」
「我想去超市買吃的。」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沈沉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乙乙嫌沈沉挑東西很仔細,成份廠家保鮮期都要看清楚了才會買,所以她通常都說「你在車上等我」,然後自己衝進超市速戰速決。
「好啊。」這一次乙乙說。
一切跟以前似乎也沒什麼不同。乙乙照舊是隻要包裝盒好看或者是她沒吃過的就往購物車裡扔,而沈沉從購物車裡把食品一樣樣撿出來檢視日期與成分,有些放回車裡,有些擺回貨架上。
一切又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樣。換作以前,乙乙必定壓低了聲音嚷:「龜毛沉,你討厭!」現在她卻一聲不吭。而沈沉則在乙乙把花花綠綠的每種口味的薯片都往購物車裡扔了一包時,不但沒像以前那樣給她至少放回去一半再把她從零食專櫃拖開,反而彎腰替她一包包擺好,使購物車重新騰出空間。
乙乙研究著一盒咖哩:「我們晚上試試咖哩米飯怎麼樣?」
「好。」
「你吃辣的還是不辣的?」
「都行。」
「那就微辣。」乙乙把盒裝咖哩放進購物車,「我想起來了,上回我們在好客來吃飯,你特意說不要加咖哩。你是不是不願吃咖哩?」
「我曾經說過那樣的話嗎?」
「是啊。」
「不會吧?我一直都吃咖哩的。」
「可你確實說過你不要咖哩。」
這樣翻來覆去沒營養的對話,他們以前很少有。所以當他們在挑選冰淇淋時又出現同樣的情形後,乙乙猶豫了一下:「沈沉,我是否是個很自私的人?」
「什麼?」
「我只顧自己心裡解脫,卻不顧你的感受。也許我不該告訴你,免得你以後看見羅依很尷尬。」
「不會,坦誠是好的。」沈沉也猶豫了一下,「我也有一件事,我不確定是否該向你坦承。」
「你要跟我交換秘密嗎?你在美國有太太和女兒?你這些天遇上了令你心儀的物件,想與我分手?」
「都不是。別胡扯,丁乙乙。」
「什麼事情?說吧,我受得了。如果涉及到我,我也有知道真相的權利不是?」
沈沉的口氣依然遲疑:「我與羅依認識快七年了。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在醫院,他得了很重的病,他說他活不過一年了。」
乙乙直愣愣地看著他的眼睛,等他繼續往下說。沈沉避開她的眼睛:「當時我的一位老師得了與他同樣的病,所以我留下他的地址,與他時常聯絡。我的老師已經去世很久了,但是他活了下來。」
「這個故事沒意思。」
「乙乙,你有沒有想過,他當時離開你,只是擔心自己沒有未來,不想拖累你。」
「沈沉,你泡菜吃多了吧?」
「我從來不吃泡菜。」
「可是你編的故事一股子泡菜味兒!」
沈沉聽不懂這話究竟什麼意思,但是看著乙乙那副表情,什麼也不好問了。
回到家,他們按計劃吃了咖哩米飯。乙乙做飯,沈沉洗碗,收拾一片狼籍的廚房,最後拖地。然後沈沉看電視,乙乙上網,像往常一樣,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
可乙乙的內心卻波瀾起伏,太陽穴與脈搏都在突突地跳。
晚上很平靜
先前沈沉問她:「你不向羅依求證一下嗎?」
「求證個頭啊。是他不要我的,是他沒死也不回來找我的。我為什麼反而要去找他求證?」
「也許這其中有誤會。」
「我們換話題。」
於是整個晚上,沈沉都絕口不再提這件事,乙乙也強忍著不讓情緒流露,但是她心情煩躁,洗了個冷水澡,又去陽臺上吹了一會兒風,都不頂用,卻更加地心煩意亂起來。
乙乙終究忍不住,先撥了電話給林曉維:「你知道羅依這些年得病的事嗎?」
「他病了?什麼病?」
曉維雖然隱忍寡言,但對朋友並不裝,乙乙相信她真的不知道。幸好她不知道,乙乙對自己說,否則她一定要跟曉維絕交,至少絕交一年。
「沒事了。我還有事,我改天跟你說。」
乙乙這次把電話撥給周然,響了很他才接起來:「我正與朋友一起吃飯,晚些時候打給你。」
「只幾句話,耽誤不了你三分鐘。」
丁乙乙口氣強硬,周然知道她要問什麼,向朋友們做了個抱歉的手勢,離開座位。
「我靠,哪個妞兒這麼厲害?」他一出去,立即有人問。剛才乙乙講電話時四周恰好很靜,周然旁邊的人能聽到。
「他老婆?」
「你沒見過他老婆?那可是知性又恬靜。」
這一廂,周然低聲說:「現在你說吧。」
「周然你是渾球王八蛋,虧我這麼多年把你當朋友,你與曉維有分歧時也努力地維護你,而你卻和別人一起把我騙得團團轉。」乙乙大聲叫。之前她曾打電話給曉維,曉維對此事一無所知。那當然就是周然連她都隱瞞了。
周然不反駁,也不掛電話。
「怪不得你今天突然那麼多管閒事,是因為看見我覺得心虛嗎?」
「你情緒太激動,等你平靜一下再說吧。」捱了罵的周然語調音量都沒變。
「我再問你一次,羅依當年為什麼要出國?我曾經問過你很多次,你從沒回答過我。」
「你聽說了什麼?」周然反問。
「周然,你少用對付林曉維的方法來對付我!我才不吃你那一套!」
只是丁乙乙發飆到最後,周然也沒回答她任何有價值的問題。對於羅依的病,他更是不承認也不否認。乙乙縱使氣怒難平也毫無任何辦法。
周然回到座位後被一堆人起鬨:「你剛才不在時,我們又幹了兩杯。喝酒喝酒!」
他舉杯喝了下去。
「嘿,他只有心情不好的時候才喝得這麼爽。剛才被那潑辣的相好兒給罵了吧?」周然的鄰座把手搭到他肩膀上。
周然拍開他:「少來,別亂講。」
「周然你口味變了啊。以前你可是對潑辣妹妹退避三尺,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誰說的?那個陳可嬌也夠潑夠辣了。」另一人說。
「別造謠,我跟她只是工作關係。」
「周然,你很長時間都沒跟我們一起玩了。今晚可別再跑了。」
「不去,沒心情。」周然說。
「他心情差了半年了,現在都沒調整過來。」
「大概是內分泌失調了。」
「哈哈哈。」
周然敲敲桌子:「喝酒喝酒,別那麼多廢話。」
「曉維,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歡看韓劇了。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因為他們派我去做韓流版塊,我無法忍受才辭了職。」乙乙哭得稀里嘩啦,擦著眼淚和鼻涕向曉維訴說她剛剛知曉的關於她的初戀的狗血劇情。
「我知道。」曉維遞面紙給她。
「我不喜歡韓劇的程度,羅依比你更清楚。」乙乙又哭起來,「可是他明明知道,卻故意把我的生活搞得比韓劇更像韓劇。我恨死他了!」
曉維輕拍她的後背,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還有周然,我總算也是拿他當好朋友的。他怎麼好意思瞞我這麼多年!」
「他……他應該是答應了羅依保守秘密吧。」
「我都已經很生氣了,你幹嗎還要要幫著他說話?」乙乙抗議。
「我生氣的時候,你也經常幫著他說話呀。」曉維弱弱地反駁,「那個,你向羅依求證過嗎?」
「是他不要我的,是他沒死也不回來找我的。我為什麼反而要去找他求證?」
乙乙雖然這樣講,但到了羅依出院那天,她還是以一副守株待兔的架勢,包著頭巾戴著墨鏡倚著車門等候在他的樓下。羅依看見她時,一臉的愕然。
乙乙上前兩步:「我想了又想,有些事情我們還是說清楚,省得誤會來誤會去,怪鬧心的。」
這天的風有些大,他們站的位置又恰是個風口,乙乙的絲巾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幾絲頭髮在風中飄揚。
「風大,你穿得少,進屋吧。」羅依本想拂開那幾絲髮,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來。
「不用,就幾句話。」乙乙話音剛落,又改了口,「要不,到我車上吧。」她剛意識到,羅依手術後未愈的身體也許不適合吹風。
「羅依,你病得很重,我卻完全不知道,我覺得不安。而且,現在我這個你的朋友妻的身份會讓你很尷尬,關於這一點我也很抱歉。」
「你說什麼呀,」羅依溫厚地笑笑,「就這麼個小手術,不值得大驚小怪。至於沈沉……他是個很好的人,我替你高興,也替他高興。」
「別裝傻了,你裝得又不像。我當然是說你七年前的病。現在真的已經沒事了嗎?」
「你已經知道了啊。我本以為可以一直瞞著你的。」羅依有了一點侷促,也許是乙乙車裡的空間太小了。他伸手去按刀口,那裡好像突然疼了起來,「都七年了,沒什麼事了,指標還算正常。」
「那就好。我們好朋友一場,對你的病卻毫不知情,你受苦的時候我在心裡罵你怨你詛咒你。我覺得自己挺差勁的。」
羅依剛想說句話,乙乙又說:「不過,是你欺瞞我在先,所以我的反應也算正常。畢竟你是主動受害者,而我是被動受害者。」
羅依只能點頭。
「可是呢,我們認識那麼久,你明知道我最討厭別人騙我,哪怕是善意的欺騙。我們也曾經互相承諾過,彼此間要坦承不隱瞞。可是為什麼到最後,騙我最厲害的人卻是你呢?你是對自己沒信心,認為自己活不過幾年,不想耽誤了我的青春?還是對我沒信心,認為我做不到一直陪伴著你?或者你是對自己以及我太有信心,認為如果你死了,我的一生也完蛋了,一定會殉情或者為你守寡,不可能再有光明的未來?如果我真的那麼痴心,那你甩掉我,結果不也一樣嗎?」
乙乙連珠炮一樣的發問讓羅依啞口無言,半晌後他說:「乙乙,是我不對,我只顧自己心安,忽略了你的感受。當時我的情況不好,醫生說我撐不過兩年。我父親也死於同樣的病,我知道照顧一個這樣的病人有多辛苦,也知道病危時病人的樣子有多難看,我不忍心讓你受那樣的苦,也沒勇氣把最醜的一面留給你,寧可長痛不如短痛,在你心中留下一個美好一點的回憶。」
「長痛不如短痛!?美好的回憶!?」乙乙提高音量,「羅依,你真是一點沒變,以為只要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你就是完全無辜的。你俯視蒼生的視角很高處不勝寒吧?」
「對不起,乙乙。除了這句話,我不知道還能再說些什麼。」
「算啦,我也只是發發脾氣而已,你知道的。」乙乙伸手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撫,「其實錯還是在於我,如果我對你多一點信心,堅信你不會無緣無故離開我,我就可能會追查到底,自虐自殘,或者拿刀子去逼問你的那幾個朋友,說不定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了。總之,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你瞧,你和我現在過得都挺不錯的,我也不要揹負著對你的怨氣,你也不用揹負著對我的秘密,更別因為我的存在影響你與沈沉的朋友關係。我今天來就是要跟你說這個的。」
她自說自話,猶如一人分飾幾角,變臉比翻書還快,令羅依幾乎無法回應。他還在斟酌著詞句,乙乙去開車門:「我先走了啊。」
羅依這回反應迅速:「這就是你的車。」
「哦,是啊。那……你下車吧。」乙乙一點沒覺得尷尬。
「乙乙,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心情不好的時候就顛三倒四。」
「鬼才心情不好。下車下車,你早點回家休息吧。」乙乙朝他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讓他走。
羅依開啟車門時,恰好他的手機響了。他接起電話,把車門又重新關上:「今天出院了,剛到家。不用,你忙你的工作。放心吧,有人照顧我的。」
羅依正接著這個電話的時候,乙乙的手機也嘰嘰哇哇地響了。她的鈴音古怪,幾聲獅吼之後變成一陣鳥啼。乙乙把電話按掉,打算等羅依下車後再撥回去。
羅依收了線,彷彿要安慰乙乙似的,在下車前對她說:「剛才那個電話是沈沉的。你看,這些事情並不會影響我們的關係。」
「是嗎?」乙乙不自知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那我也告訴你一件事。我手機上的那鈴聲,是我倆去動物園錄下來又自己作了處理的,獨一無二,所以他剛才一定知道我是跟你在一起,哈哈。」乙乙乾笑兩聲。
乙乙等著沈沉問她這件事。但她等了兩天,沈沉那邊也沒動靜。後來她與沈沉見面後自己主動承認:「我去見了羅依。」
「原來那人真是你。我當時很奇怪怎麼會有人的鈴聲與你的那麼像?」
「你沒打算向我確認一下嗎?」
「你去看你的朋友,無論是前男友還是舊同學,都是天經地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