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灰塔筆記 空燈流遠 第1頁,共2頁

走廊的玻璃窗外已經是暗沉沉的黑夜,街道上橘黃色的煤氣燈已經亮了。內閣作戰辦公室所在的樓依舊燈火通明。這場令人窒息的戰爭裡,人們夾著檔案袋來來往往,行色匆匆,像機器上的齒輪。

c幫我推開辦公室的門:「我派車送你回去。」

我想答應,突然聽見有人在背後說:「不用了,我送艾倫回去。」

我回頭,看到了安得蒙。他抱著手臂靠在走廊牆壁上,似乎已經等了很久。黑色禮服對比暗黃髮舊的牆紙,給蒼白的膚色蒙上一層優雅的暗淡。

「我從國會廳回來,正好路過。」他向我笑笑,看上去很輕鬆:「艾倫,你先出去,彼得在車裡等你。我有事情要和c談談。」

我不知道他和c談了什麼,只知道這場談話持續了很長時間。勞斯萊斯幻影停在白色小樓臺階下面。很久之後我才安得蒙從大廳裡走出來,兩邊衞兵向他敬禮。

談話結束後他顯得很疲憊。勞斯萊斯幽靈一般滑過安靜的街道,行駛很久他才對我說:「艾倫,我以前告訴過你,不能完全相信c。」

「我知道。」我問:「你剛才和他談了什麼?」

「我們只是達成了一項共識,艾倫。」

「關於什麼?」我問。

安得蒙側頭看我,似笑非笑:「關於你。」

我伸手去勾他下巴:「寶貝,親一個。」

彼得面無表情的急轉彎,我撲空了。

我扒著前排座椅的靠背:「親一個,我保證一號辦公室的密碼破譯率翻倍。」

安得蒙搖了搖頭:「艾倫,你看上去很糟糕。」

他讓彼得把車停在一個酒吧外面。那是一間掛滿倫敦舊照片的酒吧,我至今仍然記得那裡黑啤酒苦澀的味道。我不記得自己到底點了多少生啤,只是一杯一杯的喝下去,直到打烊,酒保搖響吧檯的鈴,喊「lastoder」。

安得蒙沒有阻止我喝酒,自己也沒有喝。

他只是坐在一旁看著我。

我們進去時酒吧是空的,他可能又濫用了職權。因為我們進去後再也沒進來過新的客人。

我把c對我說的話對安得蒙重複了一遍。

說到母親最後為柏林工作時他站起來,從背後溫柔的抱住我的腰。

這些故事他應該比我更早知道。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安慰我,只是緊緊的抱住我,抱了很久。

哦,我的安得蒙。

第二天上午,拉斐爾一臉陰沉的來找我:「艾倫,我桌上那堆東西是什麼?」

「‘迷’解密機的資料。我和安得蒙現在的工作進度。」

「為什麼會在我桌上?!」

「因為從今天起你調入一號辦公室,負責解密機的研發……丘吉爾首相要求我們六月底前把解密機制造出來,安得蒙抽不出時間,所以只能靠你和我。」

「我告訴過你,我有猶太血統。」

我笑笑,拍他的肩膀:「我現在是一號辦公室負責人。」

「艾倫,那你做什麼?」

「在你把解密機制作出來之前,我保證一號辦公室有和解密機等量的密碼破譯速度。」

拉斐爾退後一步:「艾倫,你瘋了!不可能做到!」

拉斐爾說得對,不可能做到。一號辦公室的手工破譯速度每天只有幾十條密文,解密機的目標是讓每天密碼破譯數量達到三百條以上。而這只是我們截獲的數千條密文中很小的一部分。

我白天破譯密碼,晚上去7號辦公室和拉斐爾一起研究解密機。

那是地獄一般蒼白的日子。

戰爭陰雲密佈。沒有人想到德國機械化部隊會通過阿登山區繞到馬奇諾防線之後,盟軍措手不及。納粹的鐵蹄幾乎橫踏了法國,十天後比利時投降。我們的部隊向英國本土方向撤退。報紙上整版整版都在慶祝「敦刻爾克大撤退」,然而很少人意識到這意味著戰火已經逼近了不列顛的土地。

人們在翹首期盼新的訊息。這些訊息我通過「迷」獲得了:希特勒的慶功宴,第三帝國人民遊行歡慶,反猶太口號和種族論。

大腦從來沒有這麼飛速運轉過。睡眠這個詞失去了它原有的意義。我學會了像安得蒙一樣喝黑咖啡,一杯接一杯,鬍子拉碴,不修邊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