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覓母:新的複製基因

行文至此,我還沒有對人類作過殊為詳盡的論述,儘管我也並非故意迴避這個論題。我之所以使用「生存機器」這個詞,部分原因是由於,「動物」的範圍不包括植物,而且在某些人的心目中也不包括人類。我所提出的一些論點應該說確實適用於一切在進化歷程中形成的生物。如果有必要把某一物種排除在外,那肯定是因為存在某些充分的具體理由。我們說我們這個物種是獨特的,有沒有充分理由呢?我認為是有的。

總而言之,我們人類的獨特之處,主要可以歸結為一個詞:「文化」,我是作為一個科學工作者使用這個字眼的,它並不帶有通常的那種勢利的含義。文化的傳播有一點和遺傳相類似,即它能導致某種形式的進化,儘管從根本上說,這種傳播是有節制的。喬叟(geoffreychaucer)不能夠和一個現代英國人進行交談,儘管他們之間有大約二十代英國人把他們連結在一起,而其中每代人都能和其上一代或下一代的人交談:就像兒子同父親說話一樣,能夠彼此瞭解。語言看來是通過非遺傳的途徑「進化」的,而且其速率比遺傳進化快幾個數量級。

文化傳播並不為人類所獨有。就我所知,詹金斯(p.f.jenkins)最近提供的例子最好不過地說明了除人類之外的這種情況。紐西蘭附近一些海島上棲息著一種叫黑背鷗的鳥。它們善於歌唱。在他進行工作的那個島上,這些鳥經常唱的歌是大約九支曲調完全不同的歌曲。任何一隻雄鳥只能唱這些歌曲中的一支或少數幾支。這些雄鳥可以按鳥語的不同分為幾個群體。譬如說,由八隻相互毗鄰的雄鳥組成的一個群體,它們唱的是一首可以稱為cc調的特殊歌曲。其他鳥語群體的鳥唱的是不同的歌曲。有時一個鳥語群體的成員都會唱的歌曲不止一首。詹金斯對父子兩代所唱的歌曲進行了比較之後,發現歌的曲式是不遺傳的。年輕的雄鳥往往能夠通過模仿將鄰近地盤的小鳥的歌曲學過來。這種情況和我們人類學習語言一樣,詹金斯在那兒的大部分時間裡,島上的歌曲有固定的幾首,它們構成一個「歌庫」(songpool)。每一隻年輕的雄鳥都可以從這個歌庫裡選用一兩首作為自己演唱的歌曲。詹金斯有時碰巧很走運,他目睹耳聞過這些小鳥是如何「發明」一首新歌的,這種新歌是由於它們模仿老歌時的差錯而形成。他寫道,「我通過觀察發現,新歌的產生是由於音調高低的改變、音調的重複、一些音調的省略以及其他歌曲的一些片斷的組合等各種原因——新曲調的歌是突然出現的,它在幾年之內可以穩定不變。而且,若干例子表明,這種新曲調的歌可以準確無誤地傳給新一代的歌手,從而形成唱相同歌曲的顯明一致的新群體。」詹金斯把這種新歌的起源稱作」文化突變」(culturalmutations)。

黑背鷗的歌曲確實是通過非遺傳途徑進化的。有關鳥類和猴子的文化進化還可以舉一些其他的例子,但它們都不過是趣聞而已。只有我們自己的物種才能真正表明文化進化的實質。語言僅僅是許多例子中的一個罷了。時裝、飲食習慣、儀式和風俗、藝術和建築、工程和技術等,所有這一切在歷史的長河中不斷在進化,其方式看起來好像是高速度的遺傳進化,但實際上卻與遺傳進化無關。不過,和遺傳進化一樣,這種變化可能是漸進的。在某種意義上說,現代科學事實上比古代科學優越,這是有其道理的,隨著時間一個世紀一個世紀地流逝,我們對宇宙的認識不斷改變,而且逐步加深。我們應當承認,目前科技不斷取得突破的局面只能追溯到文藝復興時期,在文藝復興以前是一個矇昧的停滯不前的時期。在這個時期裡,歐洲科學文化靜止在希臘人所達到的水平上。但正像我們在第五章裡所看到的那樣,遺傳進化也能以存在於一種穩定狀態同另一種穩定狀態之間的那一連串的突發現象而取得進展。

經常有人提到文化進化與遺傳進化之間的相似之處,但有時過分渲染,使之帶有完全不必要的神秘色彩。波珀爵士(sirkarlpopper)專門闡明瞭科學進步與通過自然選擇的遺傳進化之間的相似之處。我甚至打算對諸如遺傳學家卡瓦利—斯福爾澤(l.l.cavalli—sforza)、人類學家克洛克(f.t.cloak)和人性學家卡倫(j.m.cullen)等人正在探討的各個方面進行更加深入的研究。

我的一些熱心的達爾文主義者同行對人類行為進行了解釋,但我作為一個同樣是熱心的達爾文主義者,對他們的解釋感到並不滿意。他們試圖在人類文明的各種屬性中尋找「生物學上的優越性」。例如,部落的宗教信仰一向被認為是旨在鞏固群體特徵的一種手法,它對成群出獵的物種特別有用,因為這種物種的個體依靠集體力量去捕捉大的、跑得快的動物。以進化論作為先人之見形成的這些理論常常含有群體選擇的性質,不過我們可以根據正統的基因選擇觀點來重新說明這些理論。在過去的幾百萬年中,人類很可能大部分時間生活在有親緣關係的小規模群體中。親屬選擇和有利於相互利他行為的選擇很可能對人類的基因發生過作用,從而形成了我們的許多基本的心理特徵和傾向。這些想法就其本身而言好像是言之成理的」但我總認為它們還不足以解釋諸如文化、文化進化以及世界各地人類各種文化之間的巨大差異等這些深刻的、難以解決的問題。它們無法解釋特恩布林(colintunlbull)描繪的烏干達的艾克(ikofuganda)那種極端的自私性或米德(margaretmead)的阿拉佩什(arapesh)那種溫情脈脈的利他主義。我認為,我們必須再度求助於基本原則,重新進行解釋。我要提出的論點是,要想了解現代人類的進化,我們必須首先把基因拋開,不把它作為我們的進化理論的唯一根據。前面幾章既然出自我的手筆,而現在我又提出這樣的論點似乎使人覺得有點意外。我是個達爾文主義的熱情支援者,但我認為達爾文主義的內容異常廣泛,不應侷限於基因這樣一個狹窄的範圍內。在我的論點裡,基因只是起到類比的作用,僅此而已。

那麼基因到底有什麼地方是如此異乎尋常的?我們說,它們是複製基因。在人類可及的宇宙裡,物理定律應該是無處不適用的。有沒有這樣一些生物學的原理,它們可能也具有相似的普遍適用的性質?當宇航員飛到遙遠的星球去尋找生命時,他們可能發現一些我們難以想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但在一切形式的生命中——不管這些生命出現在哪裡,也不管這些生命的化學基礎是什麼——有沒有任何物質是共同一致的?如果說以矽而不是以碳,或以氨而不是以水,為其化學基礎的生命形式存在的話,如果說發現一些生物在零下一百c就燙死,如果說發現一種生命形式完全沒有化學結構而只有一些電子混響電路的話,那麼,還有沒有對一切形式的生命普遍適用的原則?顯而易見,我是不知道的。不過,如果非要我打賭不可的話,我會將賭注押在這樣一條基本原則上,即一切生命都通過複製實體的差別性生存而進化的定律。基因,即dna分子,正好就是我們這個星球上普遍存在的複製實體。也可能還有其他實體。如果有的話,只要符合某些其他條件,它們幾乎不可避免地要成為一種進化過程的基礎。

但是難道我們一定要到遙遠的世界去才能找到其他種類的複製基因,以及其他種類的、隨之而來的進化現象嗎?我認為就在我們這個星球上,最近出現了一種新型的複製基因。它就在我們眼前,不過它還在幼年時代,還在它的原始湯裡笨拙地漂流。但它正在推動進化的程式。速度之快已為原來的基因所望塵莫及。

這種新湯就是人類文化的湯。我們需要為這個新的複製基因取一個名字。這個名字要能表達作為一種文化傳播單位或模仿單位的概念。「mimeme」這個詞出自一個恰當的希臘詞詞根,但我希望有一個單音節的詞,聽上去有點像「gene」(基因)。如果我把「mimeme」這個詞縮短成為meme(覓母),切望我的古典派朋友們多加包涵。我們既可以認為meme與「memory」(記憶)有關,也可以認為與法語meme(同樣的)有關,如果這樣能使某些人感到一點慰藉的話。這個詞念起來應與「cream」合韻。

調子、概念、妙句、時裝、制鍋或建造拱廊的方式等都是覓母。正如基因通過精子或卵子從一個個體轉到另一個個體,從而在基因庫中進行繁殖一樣,覓母通過從廣義上說可以稱為模仿的過程從一個腦子轉到另一個腦子,從而在覓母庫中進行繁殖。一個科學家如果聽到或看到一個精采的觀點,他把這一觀點傳達給他的同事和學生。他寫文章或講學時也提及這個觀點。如果這個觀點得以傳播,我們就可以說這個觀點正在進行繁殖,從一些人的腦子散佈到另一些人的腦子。正如我的同事漢弗萊(n.k.humphrey)對本章一份初稿的內容進行概括時精闢地指出,「——覓母應該看成是一種有生命力的結構,這不僅僅是比喻的說法,而是有其學術含義的。當你把一個有生命力的覓母移植到我的心田上,事實上你把我的腦子變成了這個覓母的宿主,使之成為傳播這個覓母的工具,就像病毒寄生於一個宿主細胞的遺傳機制一樣。這不僅僅是一種講法——譬如說,『死後有靈的信念』這一覓母事實上能能夠變成物質。它作為世界各地人民的神經系統裡的一種結構,千百萬次地取得物質力量。」

讓我們研究一下上帝這個概念。我們不知道它最初是怎樣在覓母庫中產生的。它大概經過許多次的獨立「突變」過程才出現的。不管怎樣,上帝這個概念確實是非常古老的。它怎樣進行自身複製呢?它通過口頭的言語和書面的文字,在偉大的音樂和偉大的藝術的協助下,進行復制傳播。它為什麼會具有這樣高的生存價值呢?你應當記住,這裡的「生存價值」不是指基因在基因庫裡的價值,而是指覓母在覓母庫裡的價值。這個問題的真正含義是,到底是什麼東西賦予了上帝這一概念在文化環境中的穩定性和外顯率(penetration)?上帝覓母在覓母庫裡的生存價值來自它具有的巨大的心理號召力。上帝這一概念對於有關生存的一些深奧而又使人苦惱的問題提供了一個表面上好像是言之有理的答案。它暗示今世的種種不公平現象可以在來世中得到改正。上帝伸出了「永恆的雙臂「來承受我們人類的種種缺陷,宛如醫生為病人開的一味安慰劑,由於精神上的作用也會產生一定的效果。上帝這個偶像之所以為人們樂於接受並一代一代地在人們腦子裡複製傳播,其部分理由即在於此。我們可以說,在人類文化提供的環境中,上帝這個形象,通過具有很高生存價值或感染力的覓母形式,是存在的。

我的一些同事對我說,我這種關於上帝覓母的生存價值的說法是以未經證實的假設作為論據的。歸根到底,他們總是希望回到「生物學上的優越性」上去。對他們而言,光說上帝這個概念具有「強大的心理號召力」是不夠的。他們想知道這個概念為什麼會有如此強大的心理號召力。心理號召力是指對腦子的感召力,而腦子的形成又是基因庫裡基因自然選擇的結果。他們企圖找到這種腦子促進基因生存的途徑。

我對這種態度表示莫大的同情,而且我毫不懷疑,我們生就現在這個模樣的腦子確實具有種種遺傳學上的優越性。但我認為,我的這些同事如果仔細地研究一下他們自己的假設所根據的那些基本原則,他們就會發現,他們和我一樣都在以未經證實的假設作為論據。從根本上說,我們試圖以基因的優越性來解釋生物現象是可取的作法,因為基因都能複製。原始湯一具備分子能夠進行自身複製的條件,複製基因就開始繁盛了起來。三十多億年以來,dna始終是我們這個世界上值得一提的唯一的複製基因。但它不一定要永遠享有這種壟斷權。新型複製基因能夠進行自我複製的條件一旦形成,這些新的複製基因必將要開始活動,而且開創其自己的一種嶄新型別的進化程式。這種新進化發軔後,它完全沒有理由要從屬於老的進化。原來的基因選擇的進化過程創造了腦子,從而為第一批覓母的出現準備了「湯」。能夠進行自我複製的覓母一問世,它們目己所特有的那種型別的進化就開始了,而且速度要快得多。遺傳進貨的概念在我們生物學家的腦子裡已根深蒂固,因此我們往往會忘記,遺傳進化只不過是許多可能發生的進化現象之中的一種而已。

廣義地說,覓母通過模仿的方式得以進行自我複製。但正如能夠自我複製的基因也並不是都善於自我複製,同樣,覓母庫裡有些覓母比另外一些覓母能夠取得較大的成功。這種過程和自然選擇相似。我已具體列舉過一些有助於提高覓母生存價值的各種特性。但一般地說,這些特性必然和我們在第二章裡提到過的複製基因的特性是一樣的:長壽、生殖力和精確的複製能力。相對而言,任何一個覓母複製是否能夠長壽可能並不重要,這對某一個基因複製來說也一樣。「美好的往日」這個曲調複製縈繞在我的腦際,但我的生命結束之日,也就是我腦子裡的這個曲調終了之時。印在我的一本《蘇格蘭學生歌曲集》裡的這同一首曲調的複製會存在得久些,但也不會太久。但我可以預期,縈繞於人們腦際或印在其他出版物上的同一曲調的複製就是再過幾個世紀也不致湮滅。和基因的情況一樣,對某些具體的複製而言,生殖力比長壽重要得多。如果說覓母這個概念是一個科學概念,那麼它的傳播將取決於它在一群科學家中受到多大的歡迎。它的生存價值可以根據它在連續幾年的科技刊物中出現的次數來估算。如果它是一個大眾喜愛的調子,我們可以從街上用口哨吹這個調子的行人的多寡來估算這個調子在覓母庫中擴散的程度。如果它是女鞋式樣,我們可以根據鞋店的銷售數字來估計。有些覓母和一些基因一樣,在覓母庫中只能在短期內迅猛地擴散,但不能持久。流行歌曲和高跟鞋就屬這種型別。其他如猶太人的宗教律法等可以流傳幾千年,歷久不衰,這通常是由於見諸文字記載的東西擁有巨大的潛在永久性。

說到這裡,我要談談成功的複製基因的第三個普遍的特性:精確的複製能力。關於這一點,我承認我的論據不是十分可靠的。乍看起來,覓母好像完全不是能夠精確進行復制的複製基因。每當一個科學家聽到一個新的概念並把它轉告給其他人的時候,他很可能變更其中的某些內容。我在本書中很坦率地承認特里弗斯的觀點對我的影響非常之大。然而,我並沒有在本書中逐字逐句地照搬他的觀點。將其內容重新安排揉和適應我的需要,有時改變其著重點,或把他的觀點和我自己的或其他的想法混合在一起。傳給你的覓母已經不是原來的模樣。這一點看起來和基因傳播所具有的那種顆粒性的(particulate)、全有或全無的遺傳特性大不相同。看來覓母傳播受到連續發生的突變以及相互混合的影響。

不過,這種非顆粒性表面現象也可能是一種假象,因此與基因進行類比還是能站得住腳的。如果我們再看一看諸如人的身長或膚色等許多遺傳特徵,似乎不像是不可分割和不可混合的基因發揮作用的結果。如果一個黑人和一個白人結婚,這對夫婦所生子女的膚色既不是黑色也不是白色,而是介乎兩者之間。這並不是說有關的基因不是顆粒性的。事實是,與膚色有關的基因是如此的多,而且每一個基因的影響又是如此的小,以致看起來它們是混合在一起了。迄今為止,我對覓母的描述可能給人以這樣的印象,即一個覓母單位的組成好像是一清二楚的。當然事實上,還遠遠沒有弄清楚。我說過一個調子是一個覓母,那麼,一支交響樂又是什麼呢?它是由多少覓母組成的呢?是不是每一個樂章都是一個覓母,還是每一個可辨認的旋律,每一小節,每一個和音或其他什麼都算一個覓母呢?

在這裡,我又要求助於我在第三章裡使用過的方法。我當時把」基因複合體」(genecomplex)分成大的和小的遺傳單位,單位之下再分單位。基因的定義不是嚴格地按全有或全無的方式制定的,而是為方便起見而劃定的單位,即染色體的一段,其複製的精確性足以使之成為自然選擇的一個獨立存在的單位。如果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樂中某一短句具有與眾不同的特色,使人聽後難以忘懷,因此值得把它從整個交響樂中抽出,作為某個令人厭煩的歐洲廣播電臺的呼號,那麼,在這個意義上說,可稱之為一個覓母。附帶說一句,這個呼號已大大削弱了我對原來這部交響樂的欣賞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