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覓母:新的複製基因

同樣,當我們說所有的生物學家當今都篤信達爾文學說的時候,我們並不是說每一個生物學家都有一份達爾文本人說過的話的複製原封不動地印在他的腦海中。每一個人都有其自己的解釋達爾文學說的方式。他很可能是從比較近代的著作裡讀到達爾文學說的,而並沒有讀過達爾文本人在這方面的原著。達爾文說過的東西,就其細節而言,有很多是錯誤的。如果達爾文能看到我這本拙著,他或許辨別不出其中哪些是他原來的理論。不過我倒希望他會喜歡我表達他的理論的方式。儘管如此,每一個理解達爾文學說的人的腦海裡都存在一些達爾文主義的精髓。不然的話,所謂兩個人看法一致的說法似乎也就毫無意義了。我們不妨把一個「概念覓母」看成是一個可以從一個腦子傳播到另一個腦子的實體。因此,達爾文學說這一覓母就是一切懂得這個學說的人在腦子中共有的概念的主要基礎。按定義說,人們闡述這個學說的不同方式不是覓母的組成部分。如果達爾文學說能夠再分割成小一些的組成部分,而有些人相信a部分而不相信b部分,另一些人相信b部分而不相信a部分,這樣,ab兩部分應該看成是兩個獨立的覓母。如果相信a部分的人大部同時相信b部分——用遺傳的術語來說,這些覓母是密切連鎖在一起的——那麼,為了方便起見,可以把它們當作一個覓母。

讓我們把覓母和基因的類比繼續進行下去。我在這本書中自始至終強調不能把基因看作是自覺的、有目的的行為者。可是,盲目的自然選擇使它們的行為好像帶有目的性。因此,用帶有目的性的語言來描繪基因的活動,正如使用速記一樣有其方便之處。例如當我們說「基因試圖增加它們在未來基因庫中的數量」,我們的真正意思是「凡是由於基因本身的行為而使自己在未來的基因庫中的數量增加,這樣的基因往往就是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所看到的那些發生作用的基因。」正如我們為了方便起見把基因看成是積極的、為其自身的生存進行有目的的工作的行為者,我們同樣可以把覓母視為具有目的性的行為者。基因也好,覓母也好,都沒有任何神秘之處。我們說它們具有目的性不過是一種比喻的說法。我們已經看到,在論述基因的時候,這種比喻說法是有成效的。我們對基因甚至用了「自私」、「無情」這樣的詞彙。我們清楚地知道,這些說法僅僅是一種比喻的說法。我們是否可以本著同樣的精神去尋找自私的、無情的覓母呢?

這裡牽涉到有關競爭的性質這樣一個問題。凡是存在有性生殖的地方,每一個基因都特別同它的等位基因進行競爭,這些等位基因就是它們與之爭奪染色體上同一位置的對手。覓母似乎不具備相當於染色體的東西,也不具備相當於等位基因的東西。我認為在某種微不足道的意義上來說,許多概念可以說是具有「對立面」的。但一般地說,覓母和早期的複製分子相似,它們在原始湯中渾渾沌沌地自由漂蕩,而不像現代基因那樣,在染色體的隊伍裡整齊地配對成雙。那麼這樣說來,覓母究竟如何在相互競爭?如果它們沒有等位覓母,我們能說它們「自私」或「無情」嗎?回答是我們可以這麼說,因為在某種意義上說,覓母之間可能進行某種型別的競爭。

任何一個使用數字計算機的人都知道計算機的時間和記憶儲存空間是非常寶貴的。在許多的大型計算機中心,這些時間和空間事實上是以金額來計算成本的。或者說,每個計算機使用者可以分配到一段以秒計算的時間和一部分以「字數」計算的空間。覓母存在於人的腦子裡,腦子就是計算機。時間可能是一個比儲存空間更重要的限制因素,因此是激烈競爭的物件。人的腦子以及由其控制的軀體,只能同時進行一件或少數幾件工作。如果一個覓母要控制人腦的注意力,它必須為此排除其他「對手」覓母的影響。成為覓母競爭物件的其他商品是無線電和電視時間、廣告面積、報紙版面以及圖書館裡的書架面積。

我們在第三章裡已經看到,基因庫裡可以產生相互適應的基因複合體。與蝴蝶模擬行為有關的一大組基因在同一條染色體上如此緊密相連,以致我們可以把它們視為一個基因。在第五章,我們談到一組在進化上穩定的基因這個較為複雜的概念。在肉食動物的基因庫裡,相互配合的牙齒、腳爪、腸胃以及感覺器官得以形成,而在草食動物的基因庫裡,出現了另一組不同的穩定特性。在覓母庫裡會不會出現類似的情況呢?譬如說,上帝覓母是否已同其他的覓母結合在一起,而這種結合的形式是否有助於參加這些結合的各個覓母的生存?也許我們可以把一個有組織的教堂,連同它的建築、儀式、律法、音樂、藝術以及成文的傳統等視為一組相互適應的、穩定的、相輔相成的覓母。

讓我舉一個具體的例子來說明問題。教義中有一點對強迫信徒遵守教規是非常有效的,那就是罪人遭受地獄火懲罰的威脅。很多小孩,甚至有些成年人都相信,如口果他們違抗神父的規定,他們死後要遭受可怕的折磨。這是一種惡劣透頂的騙取信仰的手段,它在整個中世紀,甚至直至今天,為人們帶來心理上的極大的痛苦。但這種手段非常有效。這種手段可能是一個受過深刻心理學訓練,懂得怎樣灌輸宗教信仰的馬基雅維裡式的牧師經過深思熟慮的傑作。然而,我懷疑這些牧師是否有這樣聰明。更為可能的是,不具自覺意識的覓母由於具有成功的基因所表現出的那種虛假的冷酷性,而保證了自身的生存。地獄火的概念只不過是由於具有深遠的心理影響,而取得其固有的永恆性。它和上帝覓母連結在一起,因為兩者互為補充,在覓母庫中相互促進對方的生存。

宗教覓母複合體的另一個組成部分稱為信仰。這裡指的是盲目的信仰,即在沒有確鑿的證據的情況下,或者甚至在相反的證據面前的信仰。人們講述過多疑的托馬斯的故事,並不是為了讓我們讚美托馬斯,而是讓我們通過對比來讚美其他的使徒。托馬斯要求看到證據。對某些種類的覓母來說,沒有什麼東西比尋求證據的傾向更加危險了。其他的使徒並不需要什麼證據,而照樣能夠篤信無疑,因此這些使徒被捧出來作為值得我們倣傚的物件。促使人們盲目信仰的覓母以簡單而不自覺的辦法阻止人們進行合理的調查研究,從而取得其自身的永恆性。

盲目信仰的人什麼事都幹得出。如果有人相信另一個上帝,或者即使他也相信同一個上帝,但膜拜的儀式不同,盲目信仰可以驅使人們判處這個人死刑。可以把他釘死在十字架上,可以把他燒死在火刑柱上,可以用十字軍戰士的利劍刺死他,也可以在貝魯特的街頭槍決他,或者在貝爾法斯特的酒吧間裡炸死他。促使人們盲目信仰的覓母有其自己的冷酷無情的繁殖手段。這對愛國主義的和政治上的盲目信仰以及宗教上的盲目信仰都是一樣的。

覓母和基因常常相互支援、相互加強。但它們有時也要發生矛盾。例如獨身主義大概是不能遺傳的。促使個體實行獨身主義的基因在基因庫裡肯定沒有出路,除非在十分特殊的情況下,如在群居昆蟲的種群中。然而,促使個體實行獨身主義的覓母在覓母庫裡是能夠取得成功的。譬如說,假使一個覓母的成功嚴格地取決於人們需要多少時間才能把這個覓母主動地傳播給其他人。那麼從覓母的觀點來看,把時間化在其他工作上而不是試圖傳播這個覓母的行為都是在浪費時間。收師在小夥子尚未決定獻身於什麼事業的時候就把獨身主義的覓母傳給他們。傳播的媒介是人的各種影響,口頭的言語,書面的文字和人的榜樣等等。現在,為了便於把問題辨明,讓我們假定這樣的情況:某個牧師結了婚,結婚生活削弱了他影響他的教徒的力量,因為結婚生活佔據了他一大部分時間和精力。事實上,人們正是以這種情況作為正式的理由要求做牧師的必須奉行獨身主義。如果情況果真是這樣,那麼促使人們實行獨身主義的覓母的生存價值要比促使人們結婚的覓母的生存價值大。當然,對促使人們實行獨身主義的基因來說,情況恰恰相反。如果牧師是覓母的生存機器,那麼,獨身主義是他應擁有的一個有效的屬性。在一個由相互支援的各種宗教覓母組成的巨大複合體中,獨身主義不過是一個小夥伴而已。

我猜想,相互適應的覓母複合體和相互適應的基因複合體具有同樣的進化方式。自然選擇有利於那些能夠為其自身利益而利用其文化環境的覓母。這個文化環境包括其他的覓母,它們也是被選擇的物件。因此,覓母庫逐漸取得一組進化上穩定的屬性,這使得新的覓母難以入侵。

我在描述覓母的時候可能消極的一面講得多些,但它們也有歡樂的一面。我們死後可以遺留給後代的東西有兩種:基因和覓母。我們是作為基因機器而存在的,我們與生俱來的任務就是把我們的基因一代一代地傳下去。但我們在這個方面的功績隔了三代就被人忘懷。你的兒女,甚至你的孫子或孫女可能和你相像,也許在臉部特徵方面,在音樂才能方面,在頭髮的顏色方面等等。但每過一代,你傳給後代的基因要減少一半。這樣下去,不消多久,它們所佔的比例會越來越小,直至達到無足輕重的程度。我們的基因可能是不朽的,但體現在我們每一個人身上的基因集體遲早要消亡。伊麗莎白二世是征服者英王威廉一世的直系後裔。然而在她身上非常可能找不到一個來自老國王的基因。我們不應指望生殖能帶來永恆性。

但如果你能為世界文明作出貢獻,如果你有一個精闢的見解或作了一個曲子,發明了一個火花塞,寫了一首詩,所有這些都能完整無損地流傳下去。即使你的基因在共有的基因庫裡全部分解後,這些東西仍能長久存在,永不湮滅。蘇格拉底在今天的世界上可能還有一兩個活著的基因,也可能早就沒有了,但正如威廉斯所說的,誰對此感到興趣呢?蘇格拉底、萊奧納多、哥白尼、馬可尼等人的覓母複合體在今天仍盛行於世,歷久而彌堅。

不管我提出的覓母理論帶有多大的推測性,其中有一點卻是非常重要的,在此我想再次強調一下。當我們考慮文化特性的進化以及它們的生存價值時,我們有必要弄清楚,我們所說的生存指的是誰的生存。我們已經看到,生物學家習慣於在基因的水平上(或在個體、群體或物種的水平上,這要看各人的興趣所在)尋求各種有利條件。我們至今還沒有考慮過的一點是,一種文化特性可能是按其自己的方式形成的。理由很簡單,因為這種方式對其自身有利。

我們無需尋求如宗教、音樂、祭神的舞蹈等種種特性在生物學上的一般生存價值,儘管這些價值也可能存在。基因一旦為其生存機器提供了能夠進行快速模仿活動的頭腦,覓母就會自動地接管過來。我們甚至不必假定模仿活動具有某種遺傳上的優越性,儘管這樣做肯定會帶來方便。必不可少的條件是,腦子應該能夠進行模仿活動:那時就會形成充分利軍這種能力的覓母。

現在我就要結束新複製基因這個論題,並以審慎的樂觀口吻結束本書。人類的一個非凡的特徵——自覺的預見能力——可能歸因於覓母的進貨,也可能與覓母無關。自私的基因(還有,如果你不反對我在本章所作的推測,覓母)沒有預見能力。它們都是無意識的、盲目的複製基因。它們進行自身複製,這個事實,再加上其他一些條件,意味著不管願意不願意,它們將趨向於某些特性的進化過程。這些特性,在本書的特殊意義上說,可以稱為是自私的。我們不能指望,一個簡單的複製實休,不管是基因或是覓母,會放棄其短期的自私利益,即使從長遠觀點來看,它這樣做也是合算的。我們在有關進犯性行為的一章裡已看到這種情況。即使一個「鴿子集團」對每一個個體來說比進化上的穩定策略來得有利,自然選擇還是有利於ess。

人類可能還有一個非凡的特徵——表現真誠無私的利他行為的能力。我但願如此,不過我不準備就這一點進行任何形式的辯論,也不打算對這個特徵是否可以歸因於覓母的進化妄加猜測。我要說明的一點是,即使我們著眼於陰暗面而假定人基本上是自私的,我們的自覺的預見能力——我們在想像中模擬未來的能力——能夠防止我們縱容盲目的複製基因而幹出那些最壞的、過分的自私行為。我們至少已經具備了精神上的力量去照顧我們的長期自私利益而不僅僅是短期自私利益。我們可以看到參加「鴿手集團」所能帶來的長遠利益,而且我們可以坐下來討論用什麼方法能夠使這個集團取得成功。我們具備足夠的力量去抗拒我們那些與生俱來的自私基因。在必要時,我們也可以抗拒那些灌輸到我們腦子裡的自私覓母。我們甚至可以討論如何審慎地培植純粹的、無私的利他主義一這種利他主義在自然界裡是沒有立足之地的,在世界整個歷史上也是前所未有的。我們是作為基因機器而被建造的,是作為覓母機器而被培養的,但我們具備足夠的力量去反對我們的締造者。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們,我們人類,能夠反抗自私的複製基因的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