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髻墜,鳳釵垂。
髻墜釵垂無力,枕函欹。
翡翠屏深月落,漏依依。說盡人間天上,兩心知。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
陌上誰家年少,足。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元慶三年,五月初二,前線又傳捷報,朝堂之上自是人心鼓舞。加上宣王冊封太子,大敕天下,因戰事時節,國庫吃緊,軒轅氏不好再大力封賞,便常召文武百官的家眷來皇宮聚會,而原氏女眷便常回邀軒轅皇室及眾清貴到紫園賞玩。
紫園東邊的夢苑中有一個片大池子,稱戲夢池,正中一個四方的大水心亭,亭角大力地翹向天際,形似犀牛望月,那匾上也悄題著犀月渚。也不知是哪位巧匠,巧妙地運用了水面和環園迴廊的回聲,增強了音響的共鳴效果,只覺身臨最豪華的歌劇院聽現場演奏一般,那亭中正演著時下的新戲《鎖金記》。加之獻唱的正是如今西京最紅的如意班,只見角兒們個個年青貌美,身段柔美,步輕如燕,穿著最華麗的戲服,頭飾妝容極是美豔,放歌那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態,作盡悲歡的情狀,眾女眷拿著紈扇羽拂的,輕輕搖動,含笑而聽。
「欲寄君衣君不還,不寄君衣君又寒,寄與不寄間,妾身千萬難。」那旦角雙目含情看著臺下眾貴女。
而臺下的我卻是混混欲睡,又掙扎著保持清醒,果然困與清醒間,妾身也是千萬難。
不行了,我得走走,不然又會像上次那樣,呼呼大睡,落得被眾女眷私底下奚落一堆,更有人懷疑我懷上了,還派御醫來查了半天。非白雖然沒說什麼,但也笑著委婉地勸我累了就在家歇著,不用去付這種宴席。
我也不想去,可架不住錦繡親自來拉我去,可每次去,錦繡就讓我一個人坐在雅座前聽戲,自己八面玲瓏地招呼其他女眷。
正在這時,我聽到後面有兩位小姐正拿著絲絹掩著櫻桃小嘴,細聲道:「這如意班唱得雖好,可我還是覺得上次原駙馬唱得好聽。」
然後,兩人又發出一絲奇怪的輕笑。
我的旁邊正坐著宋明磊的嫡妻原大小姐,原非煙,再過去,也就是首席正中央坐著原駙馬的妻子,軒轅淑儀。
如果我這裡聽得見,想必她們也聽得見了,果然軒轅淑儀玉手一揮,戲臺上便停了下來,小太監便宣告休息片刻。我也樂得站起來活動活動。
我看到原非煙冷漠而飛快地回眸看了一眼那兩個竊竊私語的仕女,不過十五六,卻好齊整的模樣,好像在冊封儀式上見過,是當初宣王妃也是太子妃的兩位堂表妹,皆王家女兒,好像叫王沅穗,王沅蕙,看樣子王家也是出美女基因的地方,這兩位絕色皆已為皇上指婚,所配人家皆為朝中權貴。
那兩位王家小姐似乎注意到原非煙的不悅的目光,無知而無畏地回望過去。
好在這時太監唱頌這聲響起:武安王妃並太子妃請各位夫人小姐前往大麗園賞花片刻,軒轅公主便微笑地手挽著原非煙,一如既往地忽略我,攜一眾女眷前往大麗園。
大麗園中種滿了奇花異草,有些與我身上的傷相刻,不便前往,當下便同小太監說明了,前往旁邊的月桂園走走。
又回到了月桂園,這個一切開始的地方,我伸了一個懶腰,身後慢慢跟來小玉:「先生走得好快啊。」
小玉嘴走近我,我知道她並不願意跟著我,我的手無意識地撫向手上的那個金臂釧。
一個月前,我大婚之日的前夕,君小玉滿面塵土並淚水地出現在我的面前,她遞上段月容給我的親筆信,還有我君氏財產的一半信契。
我不想同原非白互生嫌隙,當著原非白的面,把段月容的信折開,裡面一個字也沒有寫,只是白紙一張,看樣子他是什麼話也不想對我說了。可是他把君氏財產全齊整地分為兩半,名為恩賜,卻更像前世的協議離婚一般,不多不少,財產一人一半,我萬萬想不到他會這般乾脆地放我走。
小玉說段月容命她來紫園照顧我,段月容都這般大方了,原非白自然說不出半個反對的字,寬容地讓小玉留下來,同病癒後的薇薇一起照顧我。
那可憐的少女被王皇后的武侍擊傷了肩胛,再不能做那些柔美而高難度的動作了,只得放棄舞者的夢想,老老實實地做了我一個貼身侍女。
等段月容走後,小玉流著淚轉達了段月容的密秘口信,沒想到還是那句話:真正的仇恨如何輕易得解。
我默然無語,段月容是想告訴我,他必報這一箭之仇嗎?
小玉卻告訴我,大理武帝本想親自前來接我,可是身上大傷未愈,高祖皇帝架崩前逼著他起誓此後再不能為我花木槿而枉顧大理百姓及戰士的命,徹徹底底地放棄我這個不祥的女人,武帝對親父甚孝,自是答應了。而高祖皇帝架崩之日,我被賜封貞靜公主及賜婚原非白之事也傳到了大理,段月容當場吐了一口血,痛苦的低吼著:這個沒有心的東西,便暈厥過去,不省人事。
段月容以隆重的天子儀葬了大理神聖文武帝,然後選擇我大婚的同一日削髮登基,冊封布仲公主佳西娜為大理皇后,吐蕃卓朗朵姆公主為大妃,出乎意料,段月容仍冊封我的夕顏為大理皇太女,也就是未來的大理女皇,而段承嗣為永壽王。萬惡的洛洛最終賜追侍先王。
我無法相像段月容的腦袋剃成板寸的模樣,但肯定他再無法帶那支鳳凰奔月釵了。
我問起那支釵時,小玉疑惑道:「什麼釵?皇上沒有給小玉啊?許是收起來了吧。」
這時原非白笑咪咪地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堆德宗的麗妃親賞下來的喜釵,想讓我試試,我再也沒有機會打聽段月容的情狀了,當時只覺得心情異樣的沉重,我終是對他食言了。
我對小玉笑了笑,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桂園中,五月初,離桂花盛尚早,唯有廣玉蘭開得甚是清香。
這麼多天了,雖然時時與錦繡見面,卻沒有機會與她細談關於她差點讓我喪命的事,她倒是像沒事人似的拉著我這個一步登天的親姐姐到處應酬,嘿!
宋明磊同駙馬在前線沒有趕得及回西京參加我同非白的婚禮,太子兵敗,對西營和宋明磊這一邊的打擊是致命的,他們更須以戰功挽回敗局。于飛燕在我大婚後三日便回了前線,據前線來報,現在編入元德軍的燕子軍正在攻克麟州的路上,而於飛燕已開始全權統率元德軍,有燕子軍充實的元德軍已變為竇周聞風喪膽的神軍。
忽然耳邊傳來一陣孩童的哭聲,我同小玉隨著哭聲走去,卻見當年我與錦鏽非白三角戀爆發第一章的假山邊上,兩個小孩子正在瞪著小眼睛對峙著,好像是為了一隻美人風箏。
其中一個孩子哇哇大哭,因為另一個孩子卻霸道地搶了那風箏,我看了一眼,那鼻涕眼淚流滿的正是宋明磊的孩子宋重陽,還是帶著那把長命鎖,一身寶藍團福字錦袍上沾滿了他的涕淚,而那個搶了他風箏的俊美孩子卻不知是哪家王公貴族,敢搶昊天侯獨子的玩具。
「重陽,你叫我一聲舅舅,我便把風箏還你。」那孩子有些蠻狠道。
重陽不停地抽泣著,一路追著那個孩子:「不要,重陽不要你這個壞蛋。」
「啊呀呀,」那孩子急地跺著小腳,「你還學會頂嘴了你。」
兩隻小手高高地舉過風箏,一下子把那隻美人風箏給撕成兩半,重陽立時肝膽俱碎,發出驚天動地哭聲:「你把姣姣撕壞了,你賠你賠。「
「啊呀呀!「那孩子一幅哭笑不得的樣子:」你怎麼還給風箏取這麼難聽的名字,我孃親說得對,你就是個永遠長不大的大傻子。「
我聽著覺得心裡難受,但走出來,抱起重陽:「重陽不哭,三舅母再幫你做個姣姣好嗎?」
重陽扭頭看了看是我,像找到靠山一樣,撲到我肩膀上委屈地哭著:「紫眼睛妖怪幫我殺了他,殺了他。」
這是我同重陽相處一個月,見了五次面培養的結果,他每次見我都稱我為:「紫眼睛妖怪。」
「叫三舅母!」我板著臉,點了他的鼻子。
他哇哇地扭著小身,心不甘,情不願地叫了聲:「三舅母,幫我殺了他。」
我轉頭細看那那個欺負人的孩子,不由暗讚了一聲,真正生得好秀麗一幅相貌,這孩子面如美玉,目似明星,唇紅齒白,一身大紅公子箭袖緞袍,光潔的額頭上勒著二龍戲珠金抹額,烏油油的順發上壓著一尊掐絲紫金冠,項上帶著個金螭纓絡,繫著塊金鑲玉的長命金鎖,精巧致極。
那孩子也正摸著小尖下巴頦仔細看我,一雙烏溜溜的鳳睛,狐疑地盯著我的紫眼睛,那樣子倒有幾分非白疑惑時的神情:「你是何人……怎麼也長著紫眼睛呢?」
我正要嚴肅地開口,這孩子卻忽地一拍腦門,大喜道:「我知道了,你是我孃親的親姐姐,貞靜公主!」
我一愣,那自稱是非流的孩子卻撲到我的腳下,親親熱熱地叫著:「非流見過大姨娘。」
原非流,是錦繡的孩子,這還真真正正的是我親侄兒啊。再一想…呃!當然其實也算我小叔。我也覺得這輩份挺亂的。
當下我沒有多想,開心地蹲下來,一手抱著重陽,一手抱緊原非流,親親這孩子水靈的小臉,「乖非流,姨娘可第一次見你。」
當時我一下子感到挺幸福的,抱著兩糰粉都都的小娃,一時感嘆,歲月如白駒過溪啊,一轉眼宋明磊和親妹妹的孩子都那麼大了。
重陽見我親非流,不樂意了,稱非流不注意,推了他一把,沒想到這孩子不怎麼聰明,但力氣很大,一下子把非流推倒在地,我一時沒站穩,也一坐在地上。
「紫眼睛三舅母是我的,你這個壞孩子靠邊站。」重陽如是狠狠說道,小身子擋在我面前,那眼神同宋明磊生氣時一模一樣,亮地驚人。
原非流眉毛倒豎起來,欲撲過去,但眼珠子一轉,恨聲道:「小傻子,你以為就你會喊殺人嗎?你敢打我,我就要你好看。」
他對身後大叫一聲:「初喜,快出來替我殺了這個忤逆長輩的不孝子孫。」
一個極俊俏的勁妝丫頭憑空閃了出來,腰間掛著紫玉腰牌,沉著一張俏臉,纖長過頭,瘦得見骨,卻如白骨精一般,還特地帶著銀指甲套,陽光下如蛟龍閃電般抓向宋重陽,我不及救護,重陽早哇哇大哭起來:「初信救我。」
初信?不是那個死在段月容畫舫上的丫頭嗎?果然另一個身著勁妝的丫頭從假山背後閃了出來,我看當時嚇了一跳,還真是長得同那個初信一模一樣。那初信一把抱起宋重陽,一手格開了初喜的銀指甲套:「初喜,你瘋啦,敢傷害陽哥兒。」
那叫初喜的丫頭長著一幅討喜的姣好面孔,手下卻毫不留情地攻了幾招,狀似嘻嘻哈哈地說道:「初仁姐可別怪我,侯爺說了,誰敢動六爺,就立時處死。」
那個長得像初信的初仁放下宋重陽,迎向初喜。立時兩個武功高強的女侍衛你死我活地拼鬥起來。
記得以前非白同非珏經常鬥得你死我活,連帶下人也你來我往,這是原家打小培養強者的一種特殊的教育方式。
這時陸陸續續有下人經過看到了,都嚇得繞道而行,有得被兩個武功高強的兇丫環波及池魚,一下子被打得老遠,而不知所措。
那兩個孩子也不示弱,在我身邊追來逃去,玩貓和老鼠的遊戲,這果然是一場別開生面的認親大會啊!
我把長帛披風遞給小玉,捋起我那綴滿燕吹牡丹的廣袖,一把抓起宋重陽,一腳勾起原非流,先把兩個孩子給拿下,虎著臉說:「讓你們的丫頭停下來,我,你們的舅母和大姨娘,本宮有話說。」
原非流和宋重陽被我唬住了,叫住了各自的丫頭。
我索就抱著兩孩子飛到假山上,腿上一邊一個孩子。
「先說你,非流,你既是作叔叔的,就該愛護弱小族胞,寬宏大量,方可作長輩之表率,可是大姨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動輒欺凌弱小,唆使使女歐打族侄?你說你爹爹知道了,會怎麼想你還有你娘」
非流眨巴著小鳳目,嘟著嘴:「誰叫他老說殺不殺的,聽著就讓人火氣大。」
非流恨恨道:「再說他是個傻子。」
「是嗎?」我故作驚訝狀:「我怎麼覺得重陽挺聰明的呢,還懂得這隻美人風箏是個好東西,好好珍惜,給人取名叫姣姣的,你怎麼把好東西給一下子撕破了呢。」
非流一愣,傻坐在哪裡。
重陽聽著樂了,咯咯笑了,我便扭身看重陽:「小重陽,你看看你是怎麼對小舅舅的呢?雖然小舅舅是有地方不對,那也得對小舅舅好好說,動不動地就要丫頭幫你殺人出氣,你說說是不是男子漢所為,再說了想要不被人欺負的最根本便是自己要強大,對不對?老想著讓初信幫你出氣,那三舅母問你,若有一日初信不在了,誰來幫你呢?」
重陽愣愣聽著,大眼慢慢蓄滿淚水,老老實實地惶恐問道:「三舅母告訴重陽,如果有一天初信不在了,誰來幫重陽呢?」
非流鄙夷道:「就知道哭。」
我看時機到了,把重陽的小手放在重陽手中:「如果有一天初信不在了,小重陽自己不夠強大,就只有他,你小舅舅非流能幫你,還有你,非流,你也一樣,將來小重陽也會成為你最大的幫手。」
兩個孩子愕然地對看了一會,都在深思著這一遲到的發人深省的深刻命題:為什麼我最討厭的小屁孩子會成為我將來最大的幫手。
底下兩個丫環,初喜一手著腰,一手捂唇,努力忍著笑,抬頭看我們,初仁卻滿面嚴肅地抱聽著,時而戒備地看著初喜。
兩個孩子同時收回小手,頭搖得像拔浪鼓一般,我憋著笑把他們的手又放在一起。
不好意思,你們的三舅母或是大姨媽我,也算是搞過教育的,最擅長的就是對付你們這些小屁孩。
「傻孩子,因為你們身上流著相同的血液,原本是一家人,將來能幫彼此的也是一家人,所以要對彼此好一些哦。」
真不好意思,無論你們倆一個有多聰明,一個有多傻冒,身上流得全是瘋狂的原家基因。
兩個孩子又愕然地對視了許久,然後再一次飛快地收回小手,彼此掙扎著要下地,我就躍下假山,兩孩子像無頭蒼蠅扎向彼此的丫頭,來到近前,沒想到彼此跑錯方向了,各自大叫一聲,再往回跑到自己丫頭那裡,匆匆忙忙地拉著年青的保姆就要走了,兩丫頭都對我急急地福了一下,護著自己的主子走了。
我拍拍身上塵土,不遠處那隻被撕成兩半的風箏正靜靜地躺在塵土之中,我拾起來,輕輕的拂了塵,向天邊嘆了一口氣,忽憶起以往夕顏也很喜歡玩風箏,那些風箏不是被她給放丟了,就是最後也被她撒壞了,也不知道她現在是否還玩風箏嗎?聽說段月容現在正式開始對她進行皇太女的嚴格培訓了。他是真要讓夕顏替他滅了原氏嗎,月容,非得這樣嗎,只有這樣,你才稱心如意嗎?才能出口惡氣嗎?
「先生,您管這麼多做什麼呀?讓他們鬥唄,信不信這兩孩子回頭告了狀,彼此的父母都不是善茬,回頭都賴您。」
我接過披風,對小玉笑道:「小玉,原家和大理二邊都是先生的親人,先生最不願意見的是兩國征戰,可是這兩個孩子的父母更是先生嫡親嫡親的親人,先生其實並不想看到他們任何人受傷。」
一陣拍手聲傳來,一個聲音朗笑道:「木槿說得好。」
我接過披風,對小玉笑道:「小玉,原家和大理二邊都是先生的親人,先生最不願意見的是兩國征戰,可是這兩個孩子的父母更是先生嫡親嫡親的親人,先生其實並不想看到他們任何人受傷。」
一陣拍手聲傳來,一個聲音朗笑道:「木槿說得好。」
我一回頭,卻見一個美男子站在柳樹下,通身的降色四爪金龍王服,我趕緊行了一個大禮:「見過太子。」
那青年笑著一抬手,向我走了幾步,在一棵高大的廣玉蘭下站定,玉蘭花的清香混著他身上某種不知名的高貴燻得撲向我的鼻間:「方才本宮聽木槿教育孩甥,倒頗有箕山之風也。」
我摸摸鼻子,使勁忍了打噴嚏的衝動,呵呵道:「太子實謬讚了,非…呃,晉塬王總笑話木槿是個長不大的頑童,不過同孩子們待久了,說些童言稚語罷了,何來高山隱士之風。倒是太子方才沒有戳穿我的小把戲才對。」
「本宮看你何止是個頑童,簡直就是個老頑童才是。」
我一聽樂了,實在沒忍住,掩了袖,打了兩個噴嚏,連連告罪,太子大人倒也不以為意,反倒笑得更加燦爛,那天陽光晴好,我便笑著與他輕鬆地攀談起來。一路談笑,走著走著又回到了戲夢園。
這位新太子感我與非白助他之誼,被封之後,與非白走得更近了,只是非白提醒我太子妃野蠻是假,擅妒卻著實是真,讓我少與太子走得近,當時我斜眼看他,心想我同太子什麼關係也沒有,誰沒事同他走得近啊,三爺您老人家學暗神諷刺我呢吧。
後來才發現,非白的提醒真真實實是善意的。我第一次被正式介紹給這位新太子妃時,我按律行了伏地大禮,太子吧可能覺得我曾經助他,也可能從非白嘴裡知道我的身不大好,便好心地親自下座來虛扶起我,嘴裡還熱情說道:「木槿身子不好,快快請起。」
立時,太子妃的笑容消失了,看著我的目光陰沉起來。此後太子妃對非白熱情如常,對我卻總是冷冷淡淡。
我有點累了,正琢磨著要不要同太子告個假先回去,太子倒看出來了,收了笑容道:「聽說木槿最近忙於應酬,這是累了吧?」
還好,他沒有像紫園中人一樣,沒事就緊張地偵察我有沒有懷孕。
那時的我,經過原非白的□應該明白一個慘痛的道理:
當一個帥哥,
一個身材好的帥哥,
一個身材好家世好的帥哥,
一個身材好家世好又被冠上未上至高無上統治者的帥哥,
當這個帥哥對你笑的很燦爛的時候,當你放鬆那根緊崩的戒備神經,當豔福在向你招手的同時……
必有橫禍!
可惜,當時的陽光太好,眯花了我的眼,於是我又給忘記了!
這時,前方雅樂輕傳,遠遠地就見在天際一隻爛燦的華蓋,不久便浩浩蕩蕩地來了一隊美豔鮮華的仕女隊伍,足有半副鑾架,為首一人,正是板著臉的太子妃,身後跟著那兩個敢於嘲笑原非清的外戚新貴王氏姐妹,我趕緊行禮。
只聽她不悅道:「臣妾到處尋找太子,不想太子在此。」
太子立刻堆上一臉的朗笑,:「本宮方才在月桂園中走走,恰與貞靜公主相遇,便一路行來,不想在這裡遇到沅璃了。」
我下伏時微轉左臉,露出貼了妝魘的左頰,提醒一下她,我這是毀容牌的,千萬別擔心。
她有意無意地瞪了我一眼,多多少少有些戒備,如同看任何一個敢於離太子二米近的女子,但相對弱了很多,但看向小玉的就不太好了。
小玉來到紫園一些時日了,對太子妃善妒之名也略有耳聞,便低頭垂目,行了宮庭大禮。
「這位可是來自大理的新侍女?千里迢迢地來自大理,原以為是個粗壯女子,不想是如此綺年玉貌,形容姣美,大理美女……果然聞名。」太子妃忽然對小玉感興趣起來,走近幾步:「你抬起頭來,讓我好好看看。」
「沅璃!」太子上前拉了拉她,可是太子妃卻橫了他一眼,更走進一步,笑問:「今年多大了?叫什麼名字?來自何處?」
小玉不卑不亢地挺抬頭,傲視著太子妃。
我心說不好,便上前一步。
「回太子妃,她是我的學生,來自黔中蘭郡盤龍山人氏,姓君名玉。」我慢慢擋在小前,淡笑著回答:「今年一十五歲了。」
這時太子忽然像發現新大陸,走向那王氏千金姐妹:「這不是沅穗表妹嗎啊!這是沅蕙表妹吧?本宮記得小時候見過的,那時妹妹們才剛剛過膝呢,轉眼就這麼大了。」
王氏小美女姐妹臉都紅了,王沅穗羞答答地回著話,王沅蕙還滿面興奮地仰面同太子回著話,太子妃目光一閃,彷彿意識到本家的美女姐妹比君玉要危險得多,便放下小玉,同太子一起往夢園走去。
午時我回到西楓園,薇薇告訴我非白還在紫園同原青江開碰頭會,最近他的傷勢恢復得差不多了,估計原青江是又要調他出徵了。
在現代社會婚假最多也就一個月,更何況是在這古代十萬火急的亂世戰時,我們已經算是很走運了。
我本想打個小盹,不想這一睡就睡到日頭西沉,我迷糊中,聽到有人在外間希希簌簌地脫衣務,慢慢睜開眼,卻夕陽的餘輝從喜蝠雕紋的窗欞子照進來,有個白衣人影正站在荷破圖風後面,薇薇正幫他脫下寶藍朝服,換了件家常藕荷色緞袍,用一根金絲編宮絛鬆鬆地繫了走了出來,薇薇急急地跑出來,踮起腳幫他把餘發解下,披披淋淋地覆在後背。
我爬將起來,他聽到聲音,便向我微轉過頭來,絕世的側顏隱在柔和的夕陽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魅惑,他對我微笑著:「都快吃晚飯了,可醒過來了。」
我迷迷瞪瞪地望著他:「又是哺時了嗎?最近我怎麼老犯困,而且睡不醒呢?」
他向我走來,揉了揉我的發:「都快酉時啦,我的夫人。」
我混沌地看著他:「我的老爺,您給我下了什麼嗑睡蟲,春天都來了,我怎麼還是老想冬眠呢。」
小玉看了我們一眼,冷著個臉,不作聲地同薇薇退了出去。
非白嘿嘿乾笑兩聲,從後面摟過我來,軟語溫存道:「是林大夫為你開的方子里加了些安神的藥,你的身子不是一般地差,舊疾雖有白優子控服,但口的紫殤甚是兇猛,這段時間你要好好休養才對。」
「不過,我確有私心,」非白在我耳邊輕輕加了一句道:「我想讓你好好調養調養,好為我們快生個孩兒。」
我愣了兩秒種,我感到臉一下子辣了,徹底清醒了。
「可是也不能老讓我睡啊!」我假裝使勁抹了抹臉,別過頭去:「再這樣睡下去,我可都快記不得我姓什麼了。」
非白哈哈笑了兩聲,「這位夫人,你自然是姓原唄!」
我噗嗤一笑,回頭看他:「姓原啊,那這位公子,我叫什麼呀?」
「原來你是我老婆唄。」
我再也忍不住,呵呵笑出聲來。
那廂裡,他那溫婉的鳳目瞅著我,我不覺心中柔情湧動,忍不住迎上他的唇。
兩人意亂情迷地倒了下去,正纏綿間,就聽見小玉冷冰冰的聲音:「先生,三公子,該用膳了。」
非白同我再度爬將起來,兩人有些尷尬地互相整著衣裳,非白迷著眼睛看著簾外小玉淡去的背影,木然道:「原來她是我祖啊。」
我籠了籠頭髮,低頭拉起非白:「這孩子頭一回背井離鄉的,難免有些傷心,非白莫要記怪。」
非白挑了挑眉毛,忽然對我一笑:「要不給咱姑快些找個好婆家吧。」
「不行,」我搖頭道:「小玉還小呢。」
「我漢家女子一十五歲早都做娘了。」非白的鳳目睨著我:「莫非你還捨不得她後面的主子。」
這種事情越解釋越亂,我只好沉默地理著衣衫,一邊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臉色,好在他對我綻開一絲笑容,輕點一下我的腦門:「我知道你的心思,無非是希望漢家同白家和平相處,我同段月容化干戈為玉帛。」
他抵上我的額頭:「你且放心,只要他再不犯我大庭朝,我願助與他成兄弟鄰邦,總有一日我要實現大理與庭朝自由相通,助你再見到夕顏公主。」
「你說得可是當真?」我大喜過望,一下子抓緊他的雙手。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我們攜手走向飯桌,小玉同薇薇已經試完毒了,非白不停給我夾菜,「木槿,快吃胖些吧。」
入夜了,非白在品玉堂同韓先生,素輝他們議事,我則在賞心閣裡看帳,一會兒,薇薇報齊總管來了,卻見小放僕僕地打汝州總號回來,向我報告打算從汝州調派人手及資金前往西京開分號的事誼。
「放到汝州之時,所有大理的人手已全被召回,或被調至大理國界內的君氏分號,」小放如是讚揚段月容:「不想武帝陛下甚是守諾,大理以外的君氏資產不但一分不少,亦囑咐漢家掌櫃好生看管,早在那裡等我前去接受呢,主子放心。」
我有什麼不放心的,段月容下定決心真要做一件事時,當真是比誰都乾淨利落的。這樣也切斷了我同大理還有夕顏所有的聯絡,那他為什麼要將小玉送到我身邊呢?
我同小放聊了一會兒,我看他眼眶全掛著黑眼袋,人也有些憔悴,心知這一趟也定是累著了,便讓小放先到廂房休息,自己到花林道中望著天空出了一會神。
「在想什麼呢?」我一回頭,原非白正揹負著雙手走到我身邊,他的身上有梅花的香氣,看樣子方才已在梅林中站了一會了。
「沒什麼,發了一會呆罷了。」我對他笑了一會兒:「今天韓先生臉色不太好,他找你可有什麼大事麼。」
「無事,」非白淡淡道:「三日後,我同父王一起前往麟州,麟州城易守難攻,麟德軍久攻不下,死傷慘重,韓先生獻計可攻下麟州,但父王卻堅持我與韓先生前往攻定州,同武德軍兩方夾擊再攻閥州,最逼幽州,這也不失為一則好計,只是韓先生覺得父王有些偏坦駙馬與宋侯罷了。」
「我同你一起去吧。」
「不行,你要先將身養好。」他一下子截斷了我的話,頗有些大丈夫似地斷然道:「戰場本就是男人的天下,你只須乖乖在家等我便是。」
又來這一套大男子主義,我過去當男人也自由慣了,自然最煩聽他這一套!我不樂意地回瞪著他,他可能也意識到自己的語氣重了,便緩和下來,放軟道:「木槿,你同我一起去戰場,我會分心擔心你的…而且,」他將手撫向我的肚子,柔聲道:「你可有想過,也許我們的孩子已經降臨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