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看向他,卻見他的鳳目正目不斜視地看著原青江,滿目堅定,他轉向我:「我與木槿失散八年,再不能讓人欺凌於她。」
他瘋了嗎?先不管原青江知不知道我這八年的生活,八年前為了救我,已讓原青江認真考慮他作為繼承人地位的問題了,更何況單是這樣在原青江和其心腹眾人前維護我,已是給原青江下了面子,他難道真得不想爭霸原家的天下了嗎?
我滿心想得就是原非白這個大傻子,可是他卻回我微微一笑,再單腿跪下,沉聲道:「請父侯原諒孩兒私去弓月城,容後單獨向父侯呈報。」
原青江面色一凝,看向我,慢慢收回了手腳,驚訝之色一閃而過,立刻被長時間的沉吟所代替,身後幾個侍衛過來,把我們圍了起來,原奉定首當其衝,看著我陰晴不定,我恭敬的一低首,靜靜地伏地行了大禮,:「花木槿見過侯爺和諸位壯士。」
眾人都屏聲斂息,原青江冷冷道:「去上藥,我在品玉堂等你。」
我先扶著非白進賞心閣裡上藥,這兩巴掌真狠,都齒頰留血了,肩膀上又掙來。
我沉默地給他上藥,他卻攬住我的腰,看著我的眼睛:「木槿,不要再回頭了。」
我怔在當場,他輕輕道:「我決定了,我不想再錯過你了,你我之間蹉跎了多少歲月,人生能有幾個八年?」
我搖搖頭,淚水洶湧而出道:「你須知,你要面對。」
「我知道我要面對什麼,」他冷冷一回頭,目光冷如冰霜:「你不用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我。」
我一滯,他的手一緊,將我納入懷中:「若有人要將你從我這裡奪走,就先殺了我,你也一樣。」
我心頭莫名地害怕了起來,手也抖著,人有些侷促不安,他一抬我的下頜,犀利地看了我許久,終是目光柔和了下來,吻去我的淚珠,笑道:「答應我,同我一起面對,好嗎。」
我微點頭,他的笑意更甚:「木槿,相信我。」
夜風吹動他的一絲亂髮,他輕輕拂去我額頭的留海,對我綻出一絲無比溫柔而堅定的笑容:「我要同你一起好好活下去。」
我和薇薇被帶到西廂房,沒想到林老頭和蘭生早在裡面等著我們,素輝坐在一邊陪著我們,外面被原清江帶來的高手團團圍住,那些人個個都身手矯健,腰帶上掛著紫星玉牌.
蘭生鎮定地打著座,而林老頭怔定地喝著葫蘆裡的酒,老眼無波地看了看我,對我微微笑了一下。
「這次主公看樣子真得生氣了,」可是素輝有點緊張,他肅然道:」這些都是黑梅內衛,王爺的直屬,不但是原家武功最強的高手,亦可謂是整個天下一等一的好手。」
薇薇的小臉煞白煞白,巴巴地看著素輝和我,混身打著顫。
「木丫頭……夫人別擔心,」素輝貼地為我和薇薇各暖了杯茶,給我們拿來,稱遞給我的時候,輕聲道:「大理的朋友我們都已經秘密藏入暗宮了,你放心。」
我握著茶杯的手略有一頓,心中鬆了一口氣,使勁擠出一絲微笑:「多謝素輝。」
這時有一個健壯的錦服老者走進西廂房,身後跟著一個華服美少年,兩人對我恭敬地一揖首:「小人沈昌宗見過花西夫人。」
素輝趕緊站到我面前,行了大禮:「沈教頭安。」
「夫人,這位是現任東營子弟兵的教頭,沈昌宗,亦是王爺座下首席紫星武士。」
我還了一禮,然後注意到那沈教頭正用犀利的目光盯著我看,而他身後那個美少年非常眼熟。
那沈教頭非常客氣地問候了一下,然後躬身道:「小人少時曾習過醫術,可否容在下為夫人請脈。」
林老頭向他皺著眉走了過來:「老朽不材,林畢延,夫人一直由我來診脈,這位沈大人有任何疑心問,問老朽便知。」
沈昌宗卻冷冷道:「主公之命,望夫人和大夫涼一二。」
我看了眼沈昌宗,淡笑道:「沈教頭是想檢視我身上的生生不離嗎。」
沈昌宗可能沒想到我會這麼說出來,臉色竟然一紅。
林老頭和素輝一臉了悟。林老頭的眼中有絲不忍,素輝皺著眉頭想要說什麼,可是我也知道反對無用,便伸出手來,大方道:」請。」
那沈教頭微紅著臉略探我脈博,眼中狐疑了幾分,然後鬆了口氣,恭敬道:「請夫人早些安歇,今夜三爺應是同主公商議一夜要事了。」
他走時對美少年說道:「你且留下。」
那華服美少年彎臉更低,恭敬地諾了一聲,留了下來。
素輝等那沈昌宗一走,立刻全身放鬆,走到那美少年那裡:「這啥意思?」
看樣子他同這樣少年很熟悉。
「估計是來看看花西夫人長什麼樣的。」那美少年木然道,然後一摘帽子,露出一張充滿風情的俏臉,還有那滿頭青絲,「平時那些子弟兵們同我在一起,最愛打聽的就是花西夫人長什麼樣。」
「那為何讓一個男教頭把脈,也不怕逾矩。」素輝跟著那少年急急問著。
他即不回答他,也不正眼看他,上上下下很沒禮貌地打量了一番快嚇哭的薇薇,輕哧道:「就這熊樣,也配伺候主子?」
然後大喇喇地走到我面前,沒形沒狀了福了一福,嬉皮笑臉道:「青媚給夫人請安。」
她對我一攤手掌,裡面赫然寫著原非白的筆跡:青山永延,媚我倉渡。
她飛速地收回了手,這時薇薇站在她的身後叉著小蠻腰瞪她。
「誰怕了,」薇薇扁著嘴對青媚嚷著,腳步卻不停,快速地繞過她,挪到我身邊,含怒帶懼地看著青媚,向我投訴道:「夫人,青媚這個丫頭老是仗著比薇薇進苑子早幾日,欺壓薇薇。」
青媚橫了她一眼,然後用手掌狠狠推了她一下,手上的字也給擦化了,薇薇給推坐在地上,青媚蠻橫道:「你個不知道死活的賤蹄子,若是侯爺動了怒,西楓苑的奴婢一個也活不成,此誠非常之變也,你不思護主,倒還躲在主子身後,搬弄是非,我先給你個窩心腳,把那黑心黑肺腸子的給血淋淋地踹出來。」
青媚做勢就真要踹她,素輝以為青媚真要動粗,趕緊過來拉著,薇薇嚇得跪爬著撲向我的懷中,號啕大哭:「夫人,青媚這壞蹄子又要殺我了。」
青媚一邊推擋著素輝,向薇薇蹬著腳,一邊向素輝的懷中快速地一塊紫色令牌,那眉毛明明倒豎著,眼神閃著興奮,嘴角亦使勁憋著笑,好像在做一種遊戲一般,素輝皺著眉,但眼中毫無異色,估計這種戲碼西楓苑時常發生。
我明白了,青媚忽然過來,定是原非白做好救我們的準備,他那八個字的含意應是囑我可信任青媚,林畢延,倉指倉促,同遽相近,應該是告訴我那司馬遽做好準備,會從水路送我們走。
可是非白,那你怎麼辦呢,我抱著痛哭的薇薇,不知為何,鼻子卻發了酸,非白,我怎麼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個萬惡的原家呢。
這時外面又起了一陣混亂,只聽圍著我們的子弟兵警惕地喝道:「來者何人,通報姓名。」
幾個軒昴的身影飄過碧紗窗,未見人面,已聞爽朗的笑聲:「沈昌宗,你個狗奴才,連本王也不認識了。「
然後是沈昌宗的諾諾之聲:「宣王架到,小人有失遠迎。」
然後沈昌宗恭敬地大聲唱道:「宣王架到。」
厚重的簾子被兩個太監掀起,一個氣度不凡的青年慢慢踱了進來。
卻見那青年穿著江牙海水五爪雲龍白蟒褂,裡面夾穿一件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金線蝶繡的黑緞寬腰帶上束著金絲攢花結長穗宮絛,那腰帶上掛著金珠算,銀魚袋,兩邊側腰上又各掛著一對黃玉麒麟,烏髮戴著紫金冠,冠身正中鑲著顆圓潤的大東珠,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映著燭火下,面如美玉,鬢若刀裁,目似點漆,雖怒而笑,那雙明亮的目光快速地掃了一眼賞心閣眾人,最後落到我身上,微微一凝。
薇薇像看到親人一樣撲過去,改跪在他腳邊,抓著他的王袍哇哇哭了:「宣王陛下,救救薇薇吧。」
素輝肅然地大聲道:「見過宣王殿下。」領著眾人一陣下拜。
我也趕緊跟著跪下,心想這青年應是永業二年在玉北斎見過的宣王軒轅本緒了。
這位看似紈絝的俊俏王爺,卻是三國南北朝有名的辯士和說客,嚴格意義上說來他也算是我的幸福終結者了。他有兩位雙胞胎妹妹,是戰國時代赫有名的兩位美人軒轅淑環和軒轅淑儀,連帶當年慘死的前朝公主軒轅淑琪,史稱軒轅三姊妹,皆以美貌,多智以及貞烈聞名,而她們的婚事,他有幸全部參與了。據說他早年遊說了先皇英宗撮合了軒轅淑琪和原非清,然後把他其中一位親妹妹成功地推銷給了我的初戀情人,又差點把另一位嫁給原非白,眼看著非白不允,他又神奇的把手指一揮,瞄準了前朝駙馬原清江。化皇女恥辱為政治聯姻的奇蹟,可謂鬼斧神功,實乃軒轅皇室的一枚智多星。奈何其不是皇后所生,而生母孔妃慘死在已酉宮變中,永遠被太子軒轅本昱壓得死死的,也許正是因為同是庶出之理,在原氏大族中,他同原非白相交甚厚,如同其兄同原氏長子原清江和宋侯走得很近一樣道理。
我收回思緒,只聽那宣王嘿嘿的笑了幾聲,偷眼望去,他正扶起哭得稀里華拉的薇薇:「可憐見兒的,我讓你來好好伺候墨隱,誰知成了這光景呢。」
薇薇哭聲微收,而我的眼前飄來了那片帶著龍紋的白袍角,好一會兒,我的頭頂上方有人微抬手,對我柔聲道:「這位想必是弟妹吧,聽說身子不大好,薇薇還不快把你主子攙起來。」
一雙柔夷比薇薇更快一步地扶著我爬將起來,側頭看去卻是青媚,她低垂的美目中看不到任何神色,只是扶著我的手微緊,把我微拉著後退一步,離那宣王和薇薇稍遠。
那青年滿眼審視地盯著我的紫眼睛看了一陣,屋裡除了薇薇輕輕的啜泣聲,出奇地安靜。
「本王渴啦,」那青年忽然大聲嚷嚷著,像入無人之境:「西楓苑的奴才們,快點把好吃的好喝的端上來,敢怠慢我,本王便叫你們主子把你們的打爛嘍。」
眾人一下子反應過來,一陣答應,西楓苑的人也仗著他的話,得了自由,那林老頭便拉著蘭生下去了,素輝稱著這個檔面色凝重地大步走了出去,估計是按照青媚的傳話去佈置了。
薇薇歡天喜地說去給宣王倒茶去,出乎我的意料,青媚並沒有走,扶我坐下,為我和宣王遞上暖手銀燻,宣王早有小太監接過青媚手中的銀燻,沒讓她近身貴人,青媚便溫順地垂手恭立在我的身後,仍是一身男裝,卻儼然我的貼身女侍衛一般。
宣王也不驚訝,想是同原氏親厚,素知原氏凡高位女眷者身邊必有兩個女侍,這兩個女侍平時裝扮必一文一武,一男裝一女裝,兩者交替,以護其主,想是那青媚得非白囑託,暫作我的貼身武侍,隨後見機應變。
這時薇薇託著泥金盤進來,上面放著兩盞青花紅豆沙。
「薇薇還記得本王愛吃紅豆沙呀。」宣王狀似輕鬆地同薇薇聊著,小姑娘手託金盤,巧笑倩兮,那小臉卻不由紅著低下來。
青媚見了,眼中露出一絲不屑,轉瞬即逝。
「弟妹這眼睛瞧著傷得挺深的哪。」宣王看向我的左眼眶,一隻修長的手也摸向自己的眼眶,好像感同身受似地倒吸一口氣,皺著眉道:「啊呀,女子向來重貌,弟妹恁是不小心,想是要好好養護才能好。」
我微微一笑,恭敬地低頭答道:「多謝王爺掛懷,皮外傷罷了,去歲春光裡為歹人所囚,出逃時不慎遇裘,能活著見到三爺,也算值了。」
宣王似乎沒有想到我會這麼說,又沉默了下來,漂亮的眼睛閃過一絲陰沉,他依舊瞪著我,忽然出聲大叫著:「來碗燕窩。」
我表面上鎮靜,卻也被他這麼一叫唬了一大跳,一個太監小心翼翼地過來,怯懦道:「王爺容稟,娘娘囑咐了,王爺口之傷未復,不可喝燕窩。」
他俊美的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眼神一陣尷尬,嘴角綻出一絲微笑,微傾身柔聲道:「蠢奴婢,那是給花西夫人的。」
那太監臉都嚇白了,拼著命叩頭,拼命叫著:「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另一箇中年太監尖著嗓子無奈道:「沒眼力見的東西,還不快下去給夫人端來呀。」
那被責罵的小太監飛快退下去,一會兒又端了一碗青花湯盅上來,這回輪到青媚擋在我面前接過,娉婷地轉身放在我的桌几之上,背對著所有人,用銀色小指甲尖飛快地沾了一下,然後才轉過側身,掂起銀叉攪動瑩潤的液,櫻紅小嘴替我吹了吹涼,才向我遞來,像以前在瓊花小築那樣伺候我一樣,柔聲道:「夫人放心,奴婢已經吹涼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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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被責罵的小太監飛快退下去,一會兒又端了一碗青花湯盅上來,這回輪到青媚擋在我面前接過,娉婷地轉身放在我的桌几之上,背對著所有人,用銀色小指甲尖飛快地沾了一下,然後才轉過側身,掂起銀叉攪動瑩潤的液,櫻紅小嘴替我吹了吹涼,才向我遞來。
這時素輝進來了,後面又跟著二個小太監,其中高個的那個捧著一個大托盤,上面放著一捧厚厚的雪狸襖,另一個拿著拂塵的太監躬身道:「稟王爺,王妃聽說西楓宛子冷,王爺身子骨又弱,差奴婢給王爺送件番地雪狸子披風來。」
宣王多看了那個捧著托盤的小太監兩眼,那俏目便眯了一下:「可是皇上今年新賞的那件嗎?」
那太監啞著嗓子諾諾稱是。
宣王「哦」了一聲,哈哈一笑,轉頭看向我道:「弟妹可是聽墨隱提過,我那元配沅璃十二歲便許給了本王,比本王還要大三歲,在她面前,本王老覺得像個孩子,你且說說你們女人可是老把夫婿當孩子,好生囉嗦!」
我微微一笑:「宣王妃出於晉陽王氏,乃晉中第一大族,當年宣王娶宣王妃,亦是京都城一大盛事。」
宣王對我的讚美不置可否,只是輕搖了搖頭,抿嘴一笑:「她快要了我的命。」
他看向那個託著托盤的太監,那個太監直起黃金比例的大個子身材,面容清秀,回我淡淡的一笑,那是齊放特有的自信笑容。
那件大狸襖子又大又長,還帶著大大的風帽,在燭光動著奇異的光茫,下面也放著一套江牙海水五爪坐龍白蟒褂,同宣王身上的王袍一模一樣。
青媚明顯目光閃爍,對我點了一下頭,我對宣王了悟地笑了。
宣王也打了個手勢,那個同齊放一同進來的小太監便向我遞來,薇薇略一打眼便滿臉緊張地過來替我穿上那件王袍,不再同青媚撒潑打鬧,難為他們想得周到,那件王袍竟然為我貼身打造,著裝完閉後,這宣王便道:「天色不早了,弟妹請先歇息,本王先回紫園看看墨隱怎麼樣了,弟妹勿憂,必竟是一家人,再說梅姨到底是原叔最愛的妻,弟妹處還有錦妃的求請哪。」
稱這個當口,青媚同後頭進來的小太監也易了裝,那個小太監也將青媚的衣服穿上身。她輕輕走到我身邊:「青媚伺候夫人休息吧。」
我帶上風帽,向他揖首道:「木槿多謝宣王。」
宣王呵呵笑了一下,那個中年太監忽地跪在他面前,嘴角微微著仰頭看他,老眼含淚,宣王含笑地拍拍他的肩膀,對他點了點頭,然後再不看我一眼,只是悄無聲息地伸了個懶腰,昂首走向裡間,薇薇沉默地走過去,為他掀起床帷,伺候他睡下,舉手投足,老練嫻熟,彷彿經常這樣做一般,薇薇的眼中下了決心,可是小臉卻憂鬱地看著我,慢慢流下淚來,彷彿是在看我最後一眼,小身子微微發著抖。
那個中年太監抹了一把臉,起身時,早已是一派清明恭順:「八福伺侯殿下回府吧,不然王妃可又不高興嘍。」小太監戰戰兢兢地掀開簾子,他便大步昂首走出,一甩拂塵大聲道:「宣王起架。」
他高高掀起自己身上的披風,看似為我擋去風雪,同時亦擋住眾人的視線,
沈昌宗領著眾弟子跪安,我坐進大轎中,一路行去無人阻攔。
行了約半個時辰,轎子停下,齊放讓我換上高頭大馬,那八福向我們躬身道別,自己領著宣王親衛往紫苑趕赴去,我們向南馳了一陣子,卻見前方一隊人馬迎接我,正是朱英,沿歌他們,還有法舟的身影也在其中。
「夫人見諒,青媚只能送汝等到此地了,小人將回去了。」青媚對我沉聲說道:「方才青媚同三爺秘密見過,三爺的境況不好,如果一時半刻宣王造訪,必是……主公下了格殺令了,且……方才青媚見到了內務府管事的太監,秘密調了一瓶極樂散。」
我奇道:「王爺這是要賜我死藥?」
「非也,」青媚忽然淚如泉湧,看著我哀哀道:「這極樂散是隻有原氏宗親才能用的極品毒藥,夫人怎麼還不明白嗎?三爺即是要同您一起好好活下去,那又為何忽然送夫人走呢,還要請動宣王幫忙啊。」
法舟愣愣地走到我們面前,只聽青媚泣道:「夫人……這是主公要賜死三爺啊,三爺本來以為想等於將軍攻下晉陽,同於將軍匯合,再向主公稟報夫人的事,以軍功抵罪,可是,錦妃娘娘的紫星武士向主公告發了夫人還在西楓苑的訊息,她是算準了,三爺會拼了命地護著您。」
我只覺腿腳一軟,幸虧齊放扶起我,青媚從懷中拿出一卷羊皮紙與一個小小的紫玉瓶遞給我:「這是三爺給的奴籍,從些以後青媚便是自由之身,還有這個便是生生不離的解藥。」
這便是生生不離的解藥?我卻沒有去接,只是愣愣地看著,為什麼,非白,為什麼原清江要賜死你,就因為我嗎?
「對不起夫人,卑職是東營暗人之主,既便三爺放卑職生路,卑職要回去與三爺同生共死!」青媚對我大聲說道,「這是自由的青媚,清醒的選擇。」
「夫人,小人也要回去啦?」法舟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笑呵呵地走過來,向青媚施了一禮:「小人碧水堂外侍法舟,見過青王。」
青媚微微一笑:「原來是法侍衛,傳言法侍衛曾列紫星武士,只因生剛烈,而被外放,果然人如其名。」
法舟的眼在漆黑的眼裡特別亮:「夫人,我等這一去,便是永別啦。」
「方才小人有幸得見上家踏雪公子啦,公子囑我定要終生伺候夫人。」法舟下跪道:「小人雖是個外放的暗人,但仍是西營的暗人,暗人天職便是死在戰場之上,而西營的暗人便是與主人同生共死。」
我手上的雪貂披風掉了下來,他挺起膛慷慨笑道:「請夫人成全,小人亦要回西楓苑以身殉主,這是小人畢生的榮耀。」
青媚的眼睛亮得驚人,也跪倒在法舟身邊,道:「自永業三年夫人流落亂世,多少貪生怕死,背信棄義之人逃離西楓苑,背叛三爺,使得西營還有錦妃的人害死了我們多少夥伴,多少親人,青媚的家兄,家嫂,還有父母雖是暗人,可小侄兒小侄女一個六歲一個七歲,最後全部被那個西營貴人給活活燒死了。」
「這刻骨的仇,這切膚的痛,」青媚呀交切齒道:「如何能忘,而這一切唯一的希望便是三爺,如今主公要賜死三爺,那便是青媚報仇的最後時機,也請夫人允諾,讓青媚隨法舟壯士一起多殺幾個西營狗賊吧。」
大理眾人一片噤聲,皆滿面敬意地看著西楓苑的二人。
我早已淚流滿面,這兩年西楓苑犧牲這麼多家臣僕從,細細數來,始作俑者捨我其誰?
「青媚,法兄,快快請起,」我抹了一把淚:「這九年來,連累西楓苑諸位壯士,皆是木槿之罪也。如今三爺有難,為妻者豈能獨活?我與諸位一起回去便是了。」
法舟豪氣地大笑道:「踏雪公子果然好眼力。」
青媚愣了一會兒,終是對我綻開一絲純然而開心地甜笑:「請夫人上馬。」
她扶我上馬,轉頭看向齊仲書道:「你家主子既做了決定,請君亦早做打算吧。」
我重新跨上馬,對著朱英道:「謝謝諸位多年的照拂,讓莫問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和快樂,可是如今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親人相互殘殺,看著原三爺就這樣死去。」
紅鼻子的朱黃在西北的大風中吹得鼻子更紅,他喃喃道:「夫人難道是要與我等永別嗎?」
我搖搖頭,示意他過來,在他耳邊輕輕說道:「請替莫問給太子殿下帶句話,倦鳥歸巢,有緣必見。」
我拍拍沿歌的肩膀:「記著先生說的話,為自己的心而活.」
我流淚抱住我的弟子,在他耳邊說道:「對不起,沿歌,先生沒能保住春來,先生這一輩子最不想見的便是大理同漢家相鬥,因為兩邊都是自己的親人……請你一定替先生保護好夕顏還有同學們好嗎。」沿歌虎目含淚,牙齒磨得格格響:「先生莫走啊。」
我沒有回答沿歌,只是抹著臉復又騎上馬,同青媚,法舟向原路返回,不出所料,不過一刻,一身勁裝的齊放跟了過來,他對我點了一下頭。青媚輕嘯一聲,立刻周圍有無數的人影在周圍湧出。
「夫人勿驚,這些都是三爺的鐵衛。」青媚傲然笑道:「主公想不知不覺處死三爺,然後再滅了我東營青木碧水二堂,卻是痴心妄想。」
我心中一動,勒住了馬:「你要拉著大隊人馬回去救三爺,這好像有點不對,我且問你,是從哪裡得來的訊息,主公要賜死三爺?可是三爺親口相告?」
「我同三爺分手之時,只叫我們好生保護夫人出西安。我方才出了紫園,便得了在紫園的親信來報,錦妃娘娘私自派了很多黑梅內衛前來,且宣王的探子也送來同樣的訊息。」
「這不對,這很不對,依王爺的實力,如果要賜死三爺,那必先對付的是你們這幫子暗人,而且絕對不會用東營的人馬來圍住西楓苑,這怎麼可能是來圈禁三爺,哪裡有拿自己兒子的兵士來圍困兒子呢?分明就是鼓勵兒子造反,我看王爺這是在保護三爺,絕無賜死之意啊,」我想了半天,恍然大悟:「必是有心人在背後攪局,如果你冒然帶著一群暗人前往,必會讓王爺以為是三爺是真的謀逆了,到時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此人為了讓你相信這個訊息,故意讓宣王也得了這個訊息,正是如此更顯可疑,你想想,哪有哪家父親要處死兒子的訊息還會那麼容易讓兒子的家人,還有讓親家族人統統知曉的,且以王爺之力,想要處死三爺,何必要等上一天,讓天下人皆知?」
青媚也面色霎白:「難怪錦妃娘娘沒有同司馬一起陪著主公回來,卻派了黑梅內衛隨侍,想是要洗去幹系。」
我的心一沉,錦繡真的是你嗎,我也在西楓苑啊,難道我的死活你也不顧了嗎?
我對青媚附耳道,快請於大將軍秘密回西安來一趟,什麼人馬也不要帶。
青媚點點頭,又吹了一個口梢,那群人又忽忽地閃回了原地,只有兩個極高個的人影,施著絕頂輕功來到我們近前。其中一個身挑細長,雖有喉結,面容極俊秀,那似女子柔媚的五官上似是輕打了層薄粉,眼上還繪了精緻的眼線,鬢邊簪了朵銀水仙,而另一個肌強健,髻上著一朵小小的金流星錘,我眯著眼認了半天,正是把我打落水的武士,好像叫什麼燦子來著。
「青木堂金燦子見過青王和夫人。」那金燦子抬首迷著眼看我,特特地拜倒在我面前,磕了半天響頭:「卑職該死,請夫人見諒。」
「碧水堂銀奔見過青王和夫人。」那銀奔斜目看那金燦子,目光如嘲似諷。
青媚的坐騎不停地來回跑動,似是忍著極強的不安,她使勁按住座騎,低聲同他們耳語幾句,那二人面色不變,隱了回去。
「我已安妥武士,隱在附近,先勿輕舉妄動。」大風吹起青媚的髮絲,拂向她的明眸:「眼下青媚還是要回去看看三爺,就怕連累上宣王,那三爺便少了膀子了,夫人意下如何?」
「還請青媚帶路,我們先回西楓苑把宣王換回來,只是恐怕要走暗道了。」
「今日之戰若得全身而退,從此夫人便是青媚的主子了,」青媚睨著一雙媚眼上下瞅了我兩眼,桀驁一笑:「若不得,夫人可想好了,三爺若有好歹,青媚必殺夫人和自己以殉主人。」
齊放聽了,連連挑眉,冷笑著正欲開口,我笑著止了他,說道:「好,隨你便!」
心中暗罵你個臭丫頭,我為你花了這麼多銀兩,你還好意思說過一會活下來才認我作經理,而且還有可能要殺了我,你便是那史上最難搞定的打工仔。你不是那刁民,誰是那刁民?
黎明的腳步近了,一隊清瘦的僕婦提溜著一堆大桶小桶沿著屋沿下神出鬼沒的湧出,擋到我們面前,看到我們幾騎殺氣騰騰地飛馳而來,皆稟息驚恐的看著,那領頭的管事有張熟悉的胖臉,我便對她微一點頭,她看著我的眼睜得老大。
果然是周大娘!不虧是紫園見過世面的老人,幾妙鍾後,她立刻肅著臉喝退雜役房的大隊人馬,全部退到一邊,恭迎著給我讓出大路。
溫暖的陽光開始躍出地平線,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而這是紫園很平凡的一天。
有話要說:花西解疑時間,今天同大夥來分享一下小五義的暗號木槿花西月錦繡,燕子樓東人留碧的分解。請大夥允許我學一會劉心武老師,放膽講講對人物的理解,我已經放在我的扣扣部落格,官網和貼吧,看過的筒子可繞。
第一句是木槿,錦繡,第二句燕子-于飛燕,碧指碧瑩,樓東指陽光,太陽,連著第一句的月,加一起就是一個明字,就是宋明磊。
第一句里根據唐詩那句木槿梢頭月偏西改編而來,是指主人舉辦熱鬧的家宴,喧鬧宴席後疲憊但平靜的心理,暗示花氏姐妹波瀾壯闊的人生,但最後歸於平靜。
裡面的月錦繡一指錦繡的風華絕代,二指段月容的絕世的微笑,木槿花西表明木槿這一輩子永遠會記掛著西方的原非珏,卻無法迴避這一世命中註定悽豔的榮幸,要成為原非白的花西夫人,同時無論花木槿怎麼折騰,也躲不過段月容的一個凝注,這一生要為原非白和段月容而掙扎。
第二句裡以燕子命名一棟高樓,圖為一隻金燕一飛沖天,棲於巍峨的高樓廟堂之中,站在伸向天際的展翅飛簷之上俯視天下,傲視群雄,指于飛燕將登上人生的顛峰,手掌重權,併名垂青史,受世人敬仰,但終是棲於人下,受最終大boss的控制。人留碧,指碧玉仍在,但伊人已去徒傷悲,暗指碧瑩終有一天是要遠嫁的,離開東方的家,離開溫暖的於大哥和還有小五義的庇護,最後客死異鄉,空留小五義諸人懷念。
兩句裡面宋明磊的字沒有明顯的表達出來,暗指這是一個虛擬的人物,這世上本沒有實明磊,只有一個為了仇恨願意犧牲一切的人物,而正是這個人物譜成了後半句,說明他那時已經安排好了碧瑩和于飛燕的命運,他才是小五義命運的幕後黑手。
燕棲高樓,碧玉藏於內,明家後人雖為仇恨所惑,但身為小五義,此人終是心存一絲良善,有過想把無辜的碧瑩託付給心地純良敢作敢當的于飛燕那種想法,而自己去完成復仇的使命,得仁成仁後,黯然離去,望于飛燕好好照顧碧瑩,讓妹妹在鑲金嵌玉的高樓中過一輩子。另一方面又很矛盾要不要把妹妹往火坑裡推,然後即便有一天妹妹要嫁人,無論嫁給西方的蠻族,還是嫁給於飛燕之樣的武人,都得從高樓上慢慢下來,在他心裡,對於明家千金而言那也是下嫁,那種大家豪族的榮譽感和貴族傲氣流淌於骨血之中,一生難以消去。
青媚同我們飛快地下馬,帶我們抄小道來到一處,有一眼活泉的垂花門洞那裡,我記得是那個孩子逃命時來過的,果然亦是另一個入口。
青媚道:「這裡其實是一個出口,因我身上沒帶紫魚符,且我等無法回賞心閣入口進去,只好取巧從此入了,不過此處有百年高手把守此門,我等需小心了。」
我剛點頭,青媚在那眼活泉中探手一撈,立時那扇牆向一旁移動了,我們進來,眼前盡是冷峭危崖,怪石陡立,同我們上面溫柔寶貴的紫園皆然相反,低頭眾人皆駭了一跳,原來底下卻是萬丈深涯,唯見一條深色的河流奔騰而過。不等我發話,青媚早已一拍我的後背,把我打落山崖,然後飛身而下,在半空中追上大叫的我,捉住我的左手一起下落,幾乎同時齊放飛馳而下,拉住我的右手,帶我平穩落地。
「喂,你······!」我估計齊放想抗議青媚的粗暴手段,但是立刻無數的一寸的小箭羽我們所到之處,連帶那附近的山石夷為平地。那箭羽似長了眼,跟著我們一路射下,青媚便拉著我們躲在一塊巨石之後,等呼嘯之聲過了,這才小心翼翼地出來。
這才發現我們已到了谷底,我眼前卻是一片極深色水面,紫瑩瑩的急流翻滾著白沫流過河中央一塊昏慘慘的巨碑。這巨碑早已被沖刷得圓頭圓角,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四行古字:紫沙妖冢埋仙骨,緣得貪嗔痴欲苦,彼岸魂歸忘川水,此地生人猶歌舞。
這看上去是一首勸戒到此地的闖入者詩,凡是犯了貪嗔痴欲之人,來到此地,無論是仙是妖盡埋於此,在此地汝還可歌舞人生,一旦闖入過了彼岸便登鬼界了.可見此地的兇險.
「這是忘川,又名紫川,因其色深紫而聞名,傳說飲下此水便可前塵盡忘,」青媚緊張地看著四周,一邊解說道:「不過至今無人敢試,因為這河裡還住著一種可怕的護宮大蟲。」
話音未落,卻見那河水忽然慢慢平靜下來,水勢也緩了下來,那寬豁的河面如同一塊紫色的凝碧,偶而那紫色水面上有巨大的鱗身顯現,卻見一條條水桶般粗的金蛇蜿蜒地滑開水面,漸漸向我們這邊游來,有幾條竟然扭曲著湧上岸來,高昂著身對我們呲牙咧嘴,露出一寸長的大尖牙,細細看來,同莫愁湖中的金不離極像,只是這裡都比莫愁湖中的要大許多倍,而且沒有血紅的大眼唯有具大的鼻孔和嘴巴。齊放就要下手擊殺,青媚拉住他:「不可,這地宮的金不離比之上邊的兇惡百倍,你若攻一,必群起復仇,不必驚慌,我自有辦法誘退他們。」
她巧笑倩兮地自懷裡掏出一物,我們幾個盯睛一看,當時便臉色全變了,就連齊放也白著臉退了一步,原來青媚竟提著一隻斷手,那手斷處血績未乾,想是從剛死之人處切下。
「他們不吃不新鮮的,夫人放心,這是西營的細作的,可不是普通僕役百姓的.」青媚認真地解釋一番,我們的臉更白.青媚挑了挑眉攜著那斷手向幾條金不離走去:「蟲蟲,畢畢,如如,快來呀,姐姐給你們帶好吃的了,要吃也吃那個大理的白面書生,可別吃姐姐我哦。」
小放額頭的青筋崩了一崩,挾仇帶怨地看著青媚,青媚卻回她一個,一邊嬌柔哄著一群巨蛇,一邊用那隻斷掌誘著那幾金不離,而它們好像聽懂了她的話,嗷嗷叫著扭曲著身,爭先恐後地追隨著她手中的斷手。然後到離我們足夠遠的地方,她奮力把那斷手一扔,果然一堆金不離跟著躍進河中爭相遊向那隻斷手。
她若無其事地走回來,在下襬上揩揩雙手,我便嚥著唾沫過來:「哎!那個,青媚,我等如何渡河?」
青媚嫣然一笑:「夫人稍候,梢公快來了。」
沒想到這裡還有梢公,果然,不一會兒,河面漂來一陣蒼老哀傷的歌聲:「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
寬闊的紫河河面上漸顯一個帶著破斗笠的老者,撐著一葉極窄的扁舟,臉上的面具傷痕累累,似是經年刀斧砸痕,露出五分之三的乾枯的麵皮來,包括一隻黃褐色的老眼,和枯樹疙瘩一樣的嘴皮子,瘦骨嶙峋的身上只穿一身破舊的衣衫,可能是久不更換,一股刺鼻的惡臭傳來,且此陰溼寒冷,他卻只著一件絳色的單袍,腰間粗粗地用一根麻繩繫了。
那老者極慢極慢將船撐到岸中那塊巨碑旁,那舟邊的麻袋一散,卻見一堆人塊,河中的巨蛇開心地一搶而空,果然這裡的主人專以人豢養這些金不離用來看守暗宮。
我們的眼睛微花,卻見那個老者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近前,略伸頭,細細看了我們一陣,然後抻出一隻近似骨頭的手,對著法舟很慢很慢說道:」你是這群小鬼的頭吧,來此地是來做這金龍的食物麼」
法舟正要開口,青媚早已冷冷地亮出一塊刻著紫星的紫玉腰牌:」我乃紫苑家主坐下紫星武士青媚,今天特地要借小舟一用,還請老丈放行。」
那老頭森然笑道:「如今的原氏莫非後繼無人了,連你們這等小鬼都能作紫星武士了?」
就這一句話,嚴重地傷害了在場所有80及90後的自尊心,青媚輕叱一聲仗劍出擊,然而沒有人看見這個老人是怎麼出手的,青媚便軟軟地倒在那裡,小放剛剛出手也被定在我的身邊,接著是法舟,眼看著一片冰冷的氣息撲向我,那老者冰冷的破面具停在我面前,他一支長長的黑指骨直指我的咽喉。
「咦?!你的眼睛好生奇怪?」
他冰冷的老手握緊我的咽喉,漸漸收緊。
就在這時,有一個小影子撐著一葉小舟而來,然後藉著長槁,飛奔到岸上,卻是那個白麵具的小孩子小彧,他對那老者手舞足蹈地比了一通,然後遞上一塊魚符,那老者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慢慢道:「既然宮主允了,那你且來吧。」
「那我的朋友?」
老者看也不看身後,用腳跟一帶兩顆石頭,飛向小放和法舟,那兩人便解了,但仍是軟軟地坐下地來,小放身岸邊爬了起步又被金不離逼退了回來,只得抱起人事不醒的青媚,扶著法舟往後退。
老者快速地拉著我施輕功來到那葉偏舟,小彧也飛到小舟上,對我伸開雙手啊啊叫著要抱,我便把小彧放在我腿上坐著,而我坐在放著一堆死人骨頭的地方,那小彧倒似很開心拉著我的雙手,時而用小手抓起剩下的塊喂金不離,時而拾起兩根腿骨玩互相擊著玩,似是同老者很熟悉。
我不停地嚥著唾沫抱緊小彧,儘量鎮定地看著那個老頭。那面具下不知是一副怎樣的面孔,總感覺他在盯著我的眼睛看。小舟在凝緩的紫色河流中行了一會,我發現這條所謂的紫川非常深,有時會有種前身長著爪的大金龍躍上,或是攀住我們的舟沿對我張著血盆大口,小彧便敏捷地不時擊打,那老者亦用船漿閃電出擊,那些被擊暈的金龍一落水中便被同伴當成扔下的食物圍著撕裂,血腥味更濃.最大的曾有一隻巨大的蛇頭隱現,似人頭一般大小,足有十來米長,看樣子像是活了幾百年了。受到老者的攻擊,便像條巨大的金龍從一側滑過上空,躍過小舟,咆哮著落到我們的另一邊,猶對著我張嘴嘶吼,我看得膽戰心驚,小彧卻還咯咯笑著揮出一根人骨頭把它打得更遠.
「請問前輩,這條紫川可是同上面的莫愁湖相通。」我鼓起勇氣問道。
那老者沉默地點了點頭。
「請問前輩如何稱呼?」
那老頭歪著腦袋想了一陣,一隻昏濁的黃眼一陣迷茫:「哎!記不得了。」
這是一個有些詭異的答案,過了一會他忽然開口慢慢解釋道:「這條忘川,相傳是千年以前,一位紫瞳的原氏先祖骨血所化,這位先祖以自己的血之軀,誘妖魔進入紫陵宮同歸於盡,保得一方平安,從此之後,但凡喝下這裡的水便會忘記一切情愛,一切愁苦,消去七情六慾,成了為一個沒有痛苦的人,老朽就是長年行船於上,偶爾沾了些忘川水,漸漸地就忘記了姓甚名誰,過往總總了,唯記得奉宮主之命,守護這裡的出口,平日餵食金龍,擊殺擅入者.」
說到最後一句,老者的黃眼一片清明,閃過狠戾.
我胡亂地哦了一聲,心想這裡的先祖傳說人物可能說得是同原理年一起埋葬紫陵宮的軒轅紫蠡吧,傳說中這忘川以她血所化,我倒不信,但極有可能是這河底的沙石含有一種特殊的礦物質,染紫了此地的地下河,這條地下河連著上面的莫愁湖,這裡的金不離品種可能是從上面順水游下,因為長年黑暗,然後發生變異進化,是故沒有眼睛。原氏故意常年以人餵養,且終日與武功高手相博,那身軀便卻比上面的同類要強壯得多,自然是最好的守護者。
我又想,也許這個老頭其實跟司馬遽一樣,在暗宮裡,尤其在這條河流上長年漂流,沒人陪他說話,結果一遇到人就說個不停。
我略放心防,胡謅道:「原氏有獨門秘藥無憂散,服之可使人五官昏潰,忘憂負愛,也許便是取材於此吧。」
老頭忽地停了下來,任那一葉扁舟停在湖中央,自己卻盤腿坐了下來。
一時間周圍那些強壯的生物游來游去,不時輕撞舟沿。小彧似乎也有些不樂意了,用手裡的兩根骨頭敲敲老者,以示他快些前進。
「方才探到你的脈息,似是被下了生生不離?」老頭輕而易舉地按住了小彧的「玩具」,在面具下緩緩地呵呵笑了起來:「你是原氏的女人吧。「
我微點點頭。
老頭子忽然像是要開懇談會似的:「呵呵,你既是原氏的女人,為何要回去呢。」
「我要去救人,事從緊迫,還請前輩高抬貴手,速速送我到對岸。」我耐著子對他揖首道。
「你難道不知道嗎,原氏中人皆是受過詛咒的魔鬼,他們是永遠不會得到真愛。」
哎?!什麼意思?忽然想起原清舞也曾經對我說過原家的男人是世間最陰狠毒辣的男人,偏偏又多情的緊!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哆嗦,愣愣地看著他。
那老者枯瘦的手卻掂起船槳柄搔搔稀疏的灰髮,陰陽怪氣道:「因為他們是想得到一切的痴鬼,你跟著他們會倒大黴的。」
這倒說得有幾分道理,原氏向來推崇佛教為國教,可惜佛教五戒中的貪、嗔、痴、慢、疑,原氏倒是樣樣都佔了個全。其實紅塵中人,又有幾個能逃過這些呢?
我正胡思亂想間,卻聽那老者循循道:「如果你願意喝下這裡的河水,你確能忘記往事,我也能載你回頭,想你那些夥伴定是還在原地等你。
我淡笑如初:「多謝前輩,木槿如今為心而活,請您成全。」
他在面具底下粗嘎地笑了起來,滿是嘲諷之意,他再一次很慢很慢地爬將起來,骨頭一般的手用力撐開一槁,盪開一葉小舟,低沉道:「很多年以前,曾經有一位勇武英俊的年青人闖了進來,他被我震傷了心脈,我好意對他說了同樣的話,他卻執意進來,後來我連他的屍骨也沒有見到過。不過我記得,他同你的回答一模一樣,你的神情同他甚是相似。」
我不由微微嘆了一口氣,他在對面慢慢咕噥道:「咦!你嘆氣的模樣也同他有些相似,真奇怪,今天老朽想起了許多往事。」
小彧似乎有些害怕,返身緊緊抱住我,我也回抱住他。
他似是對我嘆了一口氣,再一次撐開那小舟,速度快了很多,他自嘲道:「奇了,老朽想起了很久以前老祖先傳下來的一首歌來,原來一直只記得上闕,記不得下闕,今日卻忽然想了起來,你身上是不是帶了什麼符咒,可以解我喝下的紫川之水?」
我抱緊小彧,使勁搖著頭。心中暗想莫非是我口的紫殤起了作用,讓這老者想起了許多往事?
那老者卻呵呵笑了起來:「既然與你姻緣際會,便唱與你聽吧。」
哎?!怎麼還要開水上個人演唱會呢?只聽他開啟嗓子,唱起一首歌來,他的聲音嘶啞悲傷,口音難辯.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似這般真情是假意,似那廂假意卻真心······休言花落紫川,卻道孤命殤還······似花還似非花去,破窗殘月緣盡時····。
那歌詞甚是奇怪,音調卻是略微有點走樣的長相守,那曲調明明難以入耳卻偏偏如魔音一般鑽入耳中,勾起無數往事,還有一些我以前從不曾見過的畫面在我腦海中活躍,依稀看到紫浮裝扮的段月容抱著一個女子哭化了臉,待近一看,那女子一身火紅,窈窕娉婷,長得同我甚是相似,她忽然對我睜開了一雙紫眼睛,對我哀傷地流著淚,我不由魂斷神傷,淚滴沾巾。
正當我神志痴迷,向那紫河傾頹時,有人輕拍我的臉,原來是小彧,我擦乾滿臉的淚水,眼前漸漸亮了起來,卻見前方有一點溫暖的光茫,原來不知何時已到了岸邊。
卻見一人長身玉立,一般半舊的綿袍,乾乾淨淨地在水邊軒昂而立,左手擎著一盞昏黃柔和的燈,袖口處微露一段強壯的小臂肌,上面隱隱地顯著西番蓮的紋身,如一團火光照亮了我的內心,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暗宮宮主如此雀躍。
「青媚同我傳信,我還正準備替你和他收屍呢,沒想到你還真來了。」我正躊躇著說什麼同他打招呼,他早已身形一晃,躍到舟上,向我伸出手來,我和小彧便被他有力的手給拉上岸,「你的命太硬了,果然是破運星。」
他在面具下愉悅地笑著,但□裡還是一如既往地對我如嘲似諷,我也懶得理他,趕緊立穩了,回他淡淡一笑,回頭卻見那老者既沒有對暗宮主行禮,也沒有說任何話,又像初見時一樣,雙手交疊擱在長槁上,歪頭看著我們,像是在看戲一般,司馬遽對他微躬身一揖道,恭敬道:「多謝妖叔。」
那老頭歪著腦袋慢慢點著頭,恍然大悟道:「嗯,我想起來了,我叫司馬妖。」
那妖叔對司馬遽點了點頭,暗宮下有暗風吹過,我不由打了個哆嗦,看那妖叔衣衫盡破,露著兩條枯瘦的長腿,不由動了惻隱之心,便解下雪狸子披風,遞上去:「多謝前輩相助,暗宮陰冷,請前輩收下禦寒吧。」
那妖叔枯骨一般的手慢慢接過來,低下頭用黑瘦的手那亮滑的貴重白毛,剎那間,黑白相間,貴賤相接,甚是觸目,他點點頭,慢吞吞道:「咦?你同那人一樣,臨走時也送了我一件衣服哪。」
說閉也不道謝,只是閃電般地遠遠地盪開了去。
毫無預兆地司馬遽伸手拉起我的手使輕功向上飛去,小彧也飛身躍到一塊大鐘石上,電光火石之間那忘川猛地向上氾濫漲潮,如同方才所見,奔騰咆哮起來,那紫色的潮水已經淹過我們方才站的岸邊,他放下我時,我猛回頭,卻見一葉小舟已在紫色的河中忽隱忽現,耳邊微微傳來那奇怪的梢公那奇怪的歌聲:「似花還似非花去,破窗殘月緣盡時。」
「你這賄賂行得挺好,」耳邊傳來司馬遽的戲謔之聲:「可惜,恐怕是沒有機會再請妖叔幫忙了,他一般只送活人進來,死人出去的。」
我橫了他一眼,正要猛然驚覺他的手還在我的腰間,我便拍開他的手,離他一步遠,正色道:「茲事大,還請快快帶路,送我回賞心閣。」
他呵呵一笑:「假正經的東西,急什麼,有你在,他哪能那麼容易就死嘍?」
嘿,你算哪顆蔥,我為毛要同你正經啊!
他嘴上輕薄,腳上卻飛快地挪動了起來,他的輕功極好,連小彧也輕鬆地跟著,而我只得拼盡全力方跟得上他們,他們只得飛飛停停,不時等我.
一路上他還能快速地講述原委,侯爺的確調了一瓶死藥,看樣子確要賜死一位貴人,但沒正式說過要賜死誰,可能原非白也擔心這死藥是給我的,便傳言讓青媚將我轉移出去,有人便稱此機會拿死藥作文章,假傳訊息侯爺要賜死原非白和我,並且切斷紫園的一切訊息,以鼓動東營暗人鬧事,幸虧我們及時回來,未釀成大禍.
可惜我只能勉強跟上他們,聽了個大概。
「我方才已經見過青媚了,你這女人倒是不苯,幸而折了回來.」他算是誇我吧,可惜我已經氣喘如牛,無法回答他的話.
他不厚道地埋怨了幾句,最後實在忍不不住了,一把橫抱起我,往前掠去,我大驚:」你要幹甚.」
「你這也太慢了,是想回去替原非白收屍嗎」
嘿!這人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啊!可說實話,這人的武功是真好,不用等我之後,他的速度驚人地提了起來,把小彧也甩在身後,小彧哇哇叫著使勁跟了上來.
我便忍住不語,他的膛寬闊強壯又溫暖,我不由思念原非白,也不知道他怎麼樣了,心中便如刀絞一般.
可能為了緩合我的尷尬,他對我說起方才渡我們的那個老梢公司馬妖是暗宮最年長的人,亦是武功最高者,經歷了暗宮很多風雲,沒有人知道他的年紀,甚至有人說他已經活了好幾百年了。
想起那個妖叔,我便放柔聲音道:「宮主大人,我可否誠懇地請求您提高妖叔的福利待遇」
「呃什麼意思」
「他既為你們暗宮服務多年,作為宮主你是否可以派人照顧一下這些高齡老人的晚年生活…….」
司馬遽在面具下嘿嘿悶笑兩聲:」真是個不知死活的,都快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還關心別人」
他便話音一轉:」不過,本宮可否也誠懇地請求君老闆帶著你豐富的嫁妝從此入主暗宮,幫助本宮做好家務,帶好小彧,別到外面興風作浪,禍害咱們原三爺還有各方豪傑成嗎」
蒼天啊!大地啊!我終於見到一個比我還要混蛋的混蛋了,我假笑道:」我誠懇地請求您打消一萬年不可能實現的妄想吧.」
他輕鬆地飛奔笑道:「本宮誠懇地請求姑娘三思.」
我咬牙切齒道:「我誠懇地請求您抓緊時間快帶我上去吧.」
「本宮誠懇地準了.」
「……!!」
我們又回到了那個黑暗的通道,司馬遽開動機關,有光傳來,我們從一個小門貓腰鑽了出去.他把小彧留在裡面,自己同我一起出去.我們悄然落地,正是賞心閣的內間,非白的臥室.我小心地掀起簾子,裡面卻空無一人,心中暗想,難道宣王已經脫身了嗎
忽然聽到前面有宣王的聲音傳來,司馬遽略擺手,示意我過去,他在後面保護,我便悄悄走到前廳,越過珠簾我看到宣王正鐵青著一張臉坐在方才我們談話的地方,身後站著瑟瑟發抖的薇薇,嚇得嘴唇毫無血,混身只靠扶著花梨木椅背才沒有倒下.
「你這著棋好生厲害,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宣王冷笑著說道:」只是你不怕父皇和叔父發現了嗎?」
在他對面有個年青的聲音呵呵笑道:」怎麼可能會發現呢三瘸子的暗人馬上會衝進來,謀逆作亂,叔父自然會派兵鎮壓,到時你們都將死在亂軍之中,我便可同駙馬安枕無憂.」
「王兄妙計,」宣王淡淡道,目光向我這裡漂來,看到我身影的一剎那,眼神閃過驚喜,卻仍然面不改色地鼓了鼓掌:」臣弟自虧弗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