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杏花吹滿頭

木槿花西月錦繡 海飄雪 第2頁,共2頁

「聽說定州艱險,你可萬萬小心。」我回握住他的手,艱澀地開口說著,一時心中萬分難受。

「木槿,咱們好不容易在一起,我何嘗想同你分開啊。」他輕摟住我深深嘆息:「我答應你,一定小心,所以你也一定要好好的。」

「其實,我明白,段月容他對你很好,你回來跟著我,其實是吃苦頭的。」原非白苦澀地轉過頭,長長嘆了一口氣:「可是我就是舍不下你,受不了別的男人站在你身邊。」

他一直在糾結這個?我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但看到他微冷的眼神,卻終於閉上了嘴,只是對他一直淡笑著,雙手扶上他的臉,將他拉近我,然後湊上一吻,他凝望著我好一陣,慢慢柔了下來,也對我綻出那絕代的柔笑來。

我依在非白的懷中,看向天際,卻見夜空中一輪皎潔清照,玉宇深沉,遠山大地分明,

我的心平靜如水,一時間幸福如細雨潤無聲,含笑而滿足地向他的懷中縮去。

非白起程沒多久,紫園中便傳來廬州鬧疫症的傳言,緊接著隨著定州戰局進入最關鍵的時候,小放卻偷偷傳來兩個令人嘆婉的訊息,這次疫症來勢兇猛,被流放在廬州的廢太子一家十七口不能倖免,全部染上重症,一夜之間全歿了,前王皇后不知是不是服過某種藥品,竟沒有事,但卻不願意獨活下去,當下在靈堂中穿戴整齊,服了那瓶在紫園中未服下的死藥,自盡身亡了。

我們聽了但覺一片嘆婉唏噓,而德宗皇帝聽到這個訊息,竟難受地一日水米不進,重重地倒了下來,直急地朝野上下慌亂萬分,太醫院的醫官們排成了長長的隊伍集為皇上診脈。

就在得到訊息的第二日,沈昌宗前來傳王爺口喻,凡族中有官職品階但留守家中的原姓子弟,皆前往法門寺祝禱,祈求皇上龍安康,並嚴守家族職權,而凡有有品階的內命婦者皆前往紫辰殿外候旨照應。

皇帝昏迷了一天,原非清千里趕了回來,在去法門寺祈福後,當即火速同一幹皇親大臣在大殿外跪了一夜,眼睛都嗷紅了,總算到了次日德總醒了過來,但身極虛,藥石難進,只喝得一些清湯流汁。

四月二十七,連氏凝著臉,攜了錦繡,原非煙及我一眾女眷,皆按品階裝扮,前往紫辰殿。

那一天小玉同薇薇為我戴上了沉沉的公主如意冠,小玉看薇薇面色凝重,眼神也有些擔心,這是小丫頭來到原家第一次流露出對我的關心。

「先生,」小玉為我將鬢邊最後一絲髮用珍珠釵好,怯懦道:「先生,萬一庭朝皇帝薨國,原家會怎麼樣?三爺同您會怎麼樣?」

我對她微微一笑:「洛洛貴人在宮中如何?」

「洛洛心腸歹毒至極,」小玉輕哼一聲:」偏先文武帝對她倚重之極,只要她看誰不順眼,那人便被帶到刑局,受盡折磨而死,再不見得天日,大理上下皆對她恨之如骨,先文武帝架崩之日,皇上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她下了大獄,朝庭上下無不拍手稱快……」

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快速閉上口,怔怔地看向我。

我點了一下頭,將身上的朝服拉了拉,儘可能地減輕一下沉重的負擔,然後對她說道:「不必擔心,不會比洛洛更可怕的。」

小玉立時收了鄙夷之色,臉色一片蒼白。

我向前走了兩步,卻聽她在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我,悄聲問道:「如果白三爺同原家倒了,那先生,咱們就能回大理了嗎?」

她的聲音有著濃烈的思鄉情緒,又帶著一絲期許。我不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實話我還是不明白段月容為什麼把小玉送到我身邊了,這不是害了她嗎?

「如果是這樣的結局,先生必會想辦法送你平安回蘭郡的,」我回頭,對她笑道:「只是我卻要與三爺埋骨西京了吧。」

在裡間的薇薇並沒有聽到我們略帶些沉重的對話,只是匆忙地提著御用之物過來,小聲埋怨著:「小玉你快點,傻站在這裡做甚,錦妃娘娘親自來接夫人了。」

小玉不再問話,只是默然地送我出來,早已有一了一臺六人抬大矯子候等在牌坊下,小玉剛來紫園,輪不到進宮陪侍,薇薇因是太子所伺舊人,理當隨伺宮中,她便扶我進矯,立在軟矯一邊,我掀起矯簾時回頭望了眼,只見跪在塵土中的小玉正抬首看我,美麗的大眼睛裡一片彷徨無助。

「姐姐的這個侍女長得好生標緻。」矯子裡早已坐了一位絕豔逼人的婦人,一身粉色宮裝華袍,兩隻修長的素手把玩著肩上的玫紅長帛,斜倚在座上,對我輕笑著,一雙奪目的紫瞳不停地上下打量著我,「姐姐可總算長胖些了,不過今兒個臉上的妝魘不如前日畫得好了。」

我也斜眼看她一眼,「你也總算瘦了一些了,多謝錦妃娘娘的點評。」

她垂下長睫,掩嘴輕笑了一下,嬌柔地微側身,拉我過來,嬌嗔道:「姐姐還不快坐下。」

我笑了一下,坐到她身邊。沈昌宗高聲唱頌著,大矯穩穩地走動起來。我坐在錦繡身邊一聲不響,

「你還是嫁給了他。」她垂眸低聲輕嘆了一下:「他總算如願以償了,我都已經記不得多久沒見到他笑得這般開心了。」

錦繡細細看了我幾眼,淡淡道:「姐姐若不是毀了容,真比少時漂亮了許多,就是不怎麼長個。」

我笑著看她:「你倒和以前一樣,獨獨對我,嘴不繞人。」

她的笑容帶著一絲嘲諷,似是對我聽出她的嘲諷有了一絲得意,看我的眼神十分柔和。

六人大宮矯抬得再穩,前方的石青牡丹花矯簾還是微微晃著,晨時陽光正好,便時不時跳進一絲兩絲,有點像莫愁湖中淡金色的金不離不停地跳躍著接食,偶爾晃著人的眼。

錦繡沉默了一陣,忽然從袖擺中伸出雙手來,立時有一道寶物的光芒閃了我一下眼,我閉了一下再睜開看,卻見她那水蔥似的幾根長指上都帶了亮閃閃的琺琅鑲金鉗寶石指甲套,她帶著驕傲的眼神不停翻著雙手,仔細地欣賞著,陽光下那寶石璀璨,正藉著跳躍的陽光,把各色寶石的光澤閃耀到宮矯的各個角落,一時貴氣逼人。

我在西楓苑裡聽過這副指甲套的故事,這是德宗賜給原青江五十五大壽時的賀禮,這可不是一副普通的指甲套,據說是當年先祖軒轅紫蠡下嫁原氏前在宮中最愛用的稀世珍寶,原本紫園上下都以為武安王會把此物賜給或是贈於正室,且不說原非煙以琺琅指套為護身利器,就連那連氏亦平時勤護,兩人皆幕名此飾久矣,相反錦繡本是武者出身,使劍者本不留指甲,平時不戴指套,可是不知為何錦繡聽說禮單裡有這麼一幅寶貝後,這指甲套卻鬼使神差地帶在了錦繡禿禿的手上,至此錦繡倒為了這幅寶器開始留了指甲。於是錦繡在紫園之中寵愛之名更勝,而連氏與原非煙亦更加仇視錦繡。

我正胡思亂想著,也不知錦繡為了這華美的器物,可疏於練劍。她卻忽然放低纖指,在我裙襬上慢條斯理地滑著,最後滑到大朵大朵的蓮花粉藕上,漸漸加重了力道,我的感到微微的尖銳的疼痛,她的笑容漸漸有了冷意,機械地說著那繡紋的美好寓意:「因荷得藕?因荷得藕?!」

那聲音像是從鼻子裡使勁哼出來的,帶著濃濃的恨意。

我的心中也有了疼意,便微笑著輕輕把她的手架起,故作輕鬆道:「怪疼的,不玩了,到時真劃破朝服,你賠我事小,到得紫辰殿來不及候命倒是事大。」

錦繡優雅地收回了手,冷著臉別到一邊,我便看不清她的臉色,只能直覺到她心中必不太好受罷了,其實我何嘗又好受過了。

矯子機械地微晃著,我漸漸有了睡意,忽然感到耳邊有溫熱的氣息撲來,便聽到錦繡冷冰冰的聲音在我耳邊嘟噥著:「可惜他的身不好,活不太長!」

「我能誠懇地請你不要再咒我夫君的健康了嗎?」我睜開了眼睛,她正慢慢地遠離我,我對她挑眉道,「若在尋常人家,他是你的親姐夫,半個哥哥。」

「嫁給他就讓你這麼開心嗎?」她並沒有理我的請求,繼續惡毒地調侃道:「這裡人人豺狼虎豹的,就你一隻綿羊,又沒有段月容給你撐腰,能幫得了他什麼?」

我的牙咬了又咬,青筋暴了又暴,反覆確認這是不是我最疼愛的妹子,最後綠著臉擠出一絲笑來:「我是花木槿,不是一般的綿羊,還記得小時候我給你講過灰太狼和喜羊羊嗎,任他灰太狼再狠,最後還是輸在那隻羊手上。」

錦繡高昂著天鵝似的脖子,斜著描抹細緻的媚眼:「你以為宣王作了太子,他就勝了嗎?宣王有了太子妃的王家勢力,如何還會顧忌他?早晚兔死狗烹,你回來左不過給他收屍罷了?」

又一縷陽光晃進來,閃了我那傷眼一下,不由自主地像流浪貓般地低頭橫流了淚水,模糊了眼中錦繡的樣子,可我腦中卻異常清晰,一種難以言喻的無計消除更無法逃避的悲傷,在心中重重地劃了一道口子,為什麼我的妹妹現在變得如此面目可憎。

「我知道你想要套我的話,那我就告訴你,我回來不是為了給他收屍的。」我抹去眼淚,抬起一腳,踩在旁邊的柚木茶几上,像座山鵰一樣,忍不住惡狠狠道:「我是來給他敵人收屍的。」

「如果他的敵人是妹妹,姐姐難道真還要為妹妹收屍嗎?「錦繡飛快地接上我的話,那圓睜的紫瞳帶著絕望的淚意看著我

我硬生生地移開了目光,望著前方艱難道:「無論過去,將來或是現在,姐姐我最不想妹妹成為姐姐的敵人,所以求妹妹放過姐姐和三爺,既然妹妹也知道他活不長,那就讓姐姐陪著他度過最後那些美好的時光,難道就連這個,妹妹也要對姐姐苦苦相逼嗎?」

錦繡忽地放聲笑了起來,笑得花枝亂顫,笑得猖狂無忌,我詫異地看著她,她猛地頓住了笑容,那冷冽的紫瞳極犀利地盯著我的眼睛,冷如冰山道:「那如果是三爺不肯放過妹妹和非流呢,姐姐又會怎麼樣?姐姐也會為妹妹和非流的敵人收屍嗎?」

她緊住我的雙肩,像是恨極了道:「你這個大傻子,為何要聽信他的花言巧語巴巴地趕回來,放棄女兒,放棄丈夫,放棄富可敵國的安逸生活,為了他你放棄一切,你是在給你自己收屍啊,你知道嗎?」

一時間她的紫瞳淚如雨下,沖毀了精緻的妝容,坍塌了滿面的高傲,那美麗的臉龐只透著萬分悲辛,我霎時肝腸寸斷。

「那你當初為什麼要把我送到他的身邊呢?」我再也忍不住問出了七年來一直想的問題:「為什麼要讓原青江給我下生生不離呢?」

錦繡的淚容滯住了,一下子收了啼泣,抬起紫瞳飛快地看了我一眼:「是誰告訴你的?」

我望著她慘淡道:「你當初為何要這麼做呢?姐姐想了這麼多年也沒明白。」

錦繡凝著一張花了的妝容呆呆地看著我,略有些尷尬。

記得她小時候做錯事,被我點破時往往就這幅德行,可惜她並沒有像小時候那樣對我流淚認錯,哇哇大哭,只是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粗聲對簾外喝道:「初喜。」

轎子停了下來,初喜果然訓練有素,手上一早拿著巾帕和銅盆,不過進來時,錦繡的熊貓臉也給她擦得差不多,初喜垂目伺候著錦繡重新上了妝。薇薇倒底是太子府裡出來的,看到我和錦繡那樣立刻也垂下目光,只是鎮靜沉著地替我也上了妝。

一切似乎又恢復了我們上轎前的模樣,我們彼此又變成了優雅而冷漠的貴族婦人,然而在心中卻像兩頭獸,各自默默地食著剛剛劃開的傷口,過了一會兒,太監的唱頌聲傳來,行宮到了,錦繡高貴地昂起頭,目視正前方,冷冷道:「看來姐姐已被他洗了腦,就像妹妹從前一樣,既然姐姐說出了心裡話,那以後在這原家,就莫要再怪妹妹心狠手辣,總有一天,姐姐會後悔的。」

牡丹花簾掀起,初喜輕巧地摻著她的玉手走了出去,如一陣風般,諾大的轎中,任是再好的陽光撒進,亦只留下一片冰冷。

我慢慢走出來,同各眾妯娌貴女見了禮,儘量低著頭,不想讓人看出我同錦繡之間有任何齟齬,可是卻仍感到原非煙那冰冷的目光在我和錦繡身上掃過。

由宮人們領著前往正殿,殿上早有一位年愈四十的高貴妃人坐在正中,皇貴妃制的鳳冠壓著滿頭烏髮,一身皇貴妃禮服下略微有些發福的身挑,圓圓的臉上照例敷著厚厚的妝粉,娥鬚眉上貼著金鈿,圓圓的眼勾了後宮例行的金色長眼線,看去帶上了皇室的威儀和沉著,微微下掛的上塗了香膏,掛著一絲沉靜的淡笑,那婦人雖不如我那些原氏女伴們青春美麗,卻有著一種說不盡的雍容氣度,正是宮中品階及資歷最老的麗皇貴妃,也是我名義上的皇室母親。

麗妃同孔妃同為當年的竇太皇太后賜給德宗的宮人,麗妃遠不如當年的孔妃長得動人,剛進宮時因為圓臉和豐滿的身材,被宮人背地裡取笑「圓珠」(圓豬),卻難得溫柔賢淑,為人不好爭寵,處事也頗為圓滑,宮中上下都很有人緣,慢慢地,就連前王皇后對她也頗為信任與氣重,麗妃曾為德宗生過柏山郡王和淑孝郡主,但柏山郡王在三歲時死於天花,庚戌國變時,麗妃同淑孝郡主在逃難途中遇到難民潮,同德宗和王皇后衝散了,混亂之中失了蹤,從此下落不明,杳無音訊,淑孝郡主那時也只有十五歲,恰與我同年,德宗同王皇后皆感麗妃孤苦,故甚是親厚,非白也曾同我說過,當初也正是麗妃感於我與淑孝郡主同歲,一樣顛沛流離,在戰亂中同非白失散,故而提出認我為義女。事實上她對我確為仁愛,召見後,便賜下重物,我聽說麗妃是南方人,很愛喝茶,以往淑孝郡主也曾經常奉茶於母親,我便讓齊放尋得南部生長的顧渚山紫筍茶,這是當年軒轅氏的貢茶之一,麗妃最愛喝的茶,沒想到她因此時常召見我,那眼神越來越像一個母親了,常以各種名義行下賞賜。

麗妃很客氣地受了我們的大禮,寒暄了幾句,然後平靜地向我說了說德宗的身情況,已經好多了,只是還是要靜養,麗妃帶著各命婦到清思殿內,遠遠地就聞到一股沉香的清雅之味。

傳聞德宗少年時是個調香高手,雖貴為皇戚,卻不理兄弟間的權利鬥爭,宮中俗務,只愛出席貴族的賞香大會,而那時的原清江也不過是個十一二歲的少年,倒也算是個品香有著獨特的見解,兩人賞香會上一見如故,然後成為莫逆之交,無論生活中的朋友還是作為政治上的盟友一路扶持而來,就連原非白常用的龍涎香都是德宗為他挑的。

我們跨進大殿,迎面兩隻威武的青銅金俊猊大燻爐正嫋嫋地飄浮著著白煙,正散發著在殿外就聞到的香味,霧濛濛地飄向縷雕的的軒轅族花,香氣漸漸地濃了起來,我的頭有些發暈,那些盛放的牡丹花,模糊了起來,彷彿是霧霾的海洋深處奇形怪狀的海星,而那煙霧的深處,牡丹花海的盡頭是一隻巨大的龍飛鳳幡的龍床,紗帳裡隱隱躺著德宗的身影。

我們忽啦啦地按品位伏地下跪,靜靜地問安。

「陛下,孩子們都來看您了。」麗妃柔聲道。

一陣輕微的咳嗽聲傳來,感到有一陣緊迫的視線掃視在我們身上,然後一陣蒼老的聲音傳來:「平身。」

我們微抬身,德宗又咳了幾聲,麗妃軟聲安慰了幾句,德宗似對麗妃說了幾句,麗妃便溫笑道:「陛下要休息了,大家跪安吧。」

我們爬將起來,正要魚貫地退出,卻聽麗妃說道:「貞靜公主且留一留,本宮有話說。「

所有的貴女看了我一眼,軒轅淑儀似要開口,麗妃卻微笑道:「淑儀公主請先回去照顧駙馬吧,駙馬這幾日在殿外隨伺,已暈過去好幾次,皇上也甚是牽掛。」

眾貴女目光露出一絲嘲意,軒轅淑儀臉上微紅,趕緊俯頭快步走出,原非煙冷冷地瞥了我一眼,錦繡冷笑地看著原非煙和軒轅淑儀,最後餘我一人,一頭黑線地站在那裡,為何留我下來?

麗妃輕輕向我招招手:「貞靜快過來,幫本宮扶住陛下,本宮好伺候陛下喝藥。」

我略有些傻氣地過去幫麗妃扶住德宗,麗妃手裡端著一盞琉璃盅,裡面是一種詭異的油黑液,散發著濃重的氣味,我這才發現德宗其實不是一般瘦弱,他明明還沒到七十,那手卻幾乎形同乾瘦的樹杆,不由心生惻隱。

我下手儘量輕,幫他輕輕掖了掖被角,德宗好不容易平息了咳喘。

德宗向麗妃擺擺手,麗妃便點點頭,我幫麗妃撤走琉璃盅,這時德宗睜開了眼睛,向我望來,看了好一會兒。

「你同依秀塔爾很像,」德宗平復了呼吸,慈和地看著我,我一下子驚詫地看向他:「陛下見過我的母親?」

「不僅僅是外貌,而是同她一樣善良。」德宗含笑道:「那年朕幕名高昌的香料,故而前往高昌皇宮求取佛香,在那裡見到過你和大理武帝的母親,果真是傾國傾城的佛女。」

「敢問陛下可知誰是我的生父?」我遲疑了一會兒,繼續地問道:「我的母親,她,莫非是受了欺負才生下了我和錦繡?」

德宗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笑道:「傻孩子,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依秀塔爾是那樣美好的女子,你是受到天神的福佑才來到這個人世的。這世上根本沒有人能忍心傷害到這樣的女人。」

我默默地想到了段月容的紫瞳,的確,我算是因為紫浮的「保佑」才來到這個時空的。

卻聽德宗繼續道:「而你的父親是一個驚才絕豔的美男子,也是一個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他可是難得的一個好人啊,非常尊重並憐愛你的母親,可惜他生在了吃人不吐骨頭的門閥世家,同朕一樣,朕平生只愛弄香,卻生在皇家,沒有選擇,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親人死得死,逃得逃,自己眼看也要客死他鄉。」

他的面上一片悲慼,可能想起前王皇后和廢太子的慘死,嘴角也抖了起來,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正要再問,麗妃看了我一眼,我愣是閉上了嘴,忍下了超級癢的肚腸,只聽麗妃安慰他道:「皇上休息一下吧,保重身子要緊,眼看我們就要收復國土,誅殺竇逆,回到京都了。」

「京都城,」德宗慢慢睜開了眼睛:「玉淵潭的櫻花應該開得正旺吧,以往湘君總是陪著朕去採集那裡的櫻花香呢。」

他的老眼有一點迷茫,滿是對故鄉的渴望,他忽地對著門口道:「咦?!是湘君嗎?你可來了,還帶了那櫻花帕子呢,我們這就去賞香吧!」

殿中所有人都有些驚悚地回頭看向門口,陽光正淡淡地灑進清思殿,那朗朗乾坤下空無一人。

我暗自心驚,齊放傳話說過,廢太子同前皇后因為是待罪之身,所以下葬時毫無貴重葬品,加上廬州重疫之地,棺木緊張,人人自危,無人敢近,只得草草以破席捲裹下葬,所陪之物唯有一幅櫻花素帕子而已。

麗妃不虧是久經變故的宮中貴婦,毫無恐怖異色,只是那帶了皺紋的眼中哀悽地落下淚來,強笑道:「陛下,姐姐和復兒已經魂歸故都了,方才想是來同陛下同臣妾告別的,請陛下放寬心罷。」

德宗看向麗妃,似是慢慢回過神來,茫然而悲傷地哦了一聲,老眼中淚水幾欲落下。

好一會兒,德宗止住了悲悽,把目光緩緩地移向我:「真奇怪,朕每次見到你,就會想起很多往事來。」

麗妃也有些迷惑:「臣妾也是呢,每次臣妾看到貞靜就會想起淑孝來。」

她想了想,柔聲道:「陛下容稟,貞靜公主既是臣妾同陛下的義女,正巧墨隱不在莊中,不如請貞靜公主在宮中多住幾日,儘儘孝心,也陪陪臣妾,何如?」

德宗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我,彷彿閃過了無數的念想,過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道:「愛妃說得有理,便讓貞靜公主多留幾日,同愛妃敘敘,也可讓太子偶爾休息片刻,讓貞靜替他服伺吧。」

麗妃身邊的宮人帶我來到一邊的神思殿後,只見一個華服的年青人,正貓著腰拿著一把宮中的團扇使勁扇著一個小火爐,聽到動靜便一下子抬起身子,黑著一張煙燻臉,滿懷警惕地瞪著我們,嚇了我一跳,宮人行著禮,慢慢說明麗妃同皇上的決定。

「哦!是木槿吧!」太子黑著臉上下看了我一會,終算認出了是我,對我笑了:「你今兒打扮得可甚是隆重啊,本宮一時沒認出來。」

我正傻想著,好像黑暗中一個黑人裂著嘴在笑!那牙吧還挺白的!

一邊的宮人努力忍著笑,講了事情原委。

「還是麗妃娘娘想得周到。」太子又坐回去,繼續慢慢扇著,哼聲道:「這藥如何還未開呢?定是這幫奴才未加上好炭。火候不夠。」

我坐下來,想著他也怪累得,便伸手道:「聽麗妃娘娘說太子這幾日為皇上煎藥,甚是勞,不如讓我來替太子一程,太子也好稍作休息。」

我接過他的團扇看了一眼,是一幅頗為精緻的杭絹美人團扇,那畫中美人略顯富態,笑容可掬,有點眼熟,可是我當時沒顧得上細看,只是急著扇了一扇,風可真小,怪不得火力不夠,看到一邊放著一本詩集,便客氣道:「木槿請太子先坐這邊,這本詩集可否借我一用。」

太子可能一開始以為我是一個好學生,要借來看,還笑著點點頭雙手遞過來,我一看還是本詩經《大雅?。

實在看不過他的黑人臉,便笑著遞上素帕,他不明所以地看著我,我便指了指臉,他這才明白,不好意思地接過挪到一邊,伸著懶腰,擦著臉,然後坐在一旁看我搗鼓,我跑到上風口,把書卷成一團,對著爐子呼地一吹,沒想到火一下子稍大了些,把太子嚇得跳了起來。

我趕緊告罪,好不容易把太子安撫坐下,我便拿著書冊代替團扇,使勁扇了一會兒。

我偷眼看太子,太子也正皺著眉看我,我心想完了,估計是我粗魯的樣子把太子給得罪了。

便垂目低聲道:「木槿山野慣了,方才衝撞了太子,太子萬勿怪罪。」

太子鬆了眉頭,強笑著正要開口,忽然我注意到有一隻烏黑的東西輕巧地掉到太子的紫金冠上,我盯睛一看,是一隻烏中帶花的蠍子,我緊張起來,慢慢站起來,捲了卷手中那本書冊,向太子走去:「太子殿下……」

沒想到太子不悅地打斷我道:「木槿,這本詩集乃是本宮的愛物。」

我愣了一秒鐘,那個毒蠍子悄悄爬向太子的側臉,悄悄豎起尾部的蜇針對準了太子的太陽,我的冷汗流下來,可是太子毫無察覺到那隻毒蠍子,只是伸手問我要那本詩集道:「本宮以為沅璃就夠不溫婉了,你如何還這樣糟蹋斯文,簡直野……」

他還在那裡絮叨我不夠婦德,野蠻與溫柔的問題,我嚥了一口唾沫,把書整平,慢慢遞給他,一手拔到一根簪子,低聲道:「太子,你不要動。」

就在太子微愣地半秒時,我那根簪子,銀光穿過毒花蠍子,哚地一聲釘在對面的柱子上,太子這才回過神來,嚇得吧唧一坐倒在地上,臉色霎白,額頭冒汗。

他的手在打著顫,就見一個黑影飛快地從屋頂飛去,我奔出殿外想去追已經來不及了。

我正要出聲喊侍衛,太子拉住我的袍角,低聲喝道:「請夫人先不要驚動別人,父皇的病勢剛有起色,以免憂懼過度,致使病更加強沉苛。」

我忽然有種想法,如果我今天沒有被留下來,並且遇到太子,這太子豈不是90%就在今夜倒下了,東庭又將發生鉅變,難道德宗早就料到會有刺客嗎?太子一死,德宗就沒了後,太子妃身後的王氏家族主要是攀附太子,是不可能下此毒手。

理論上最得利的應該是原氏了,就此軒轅氏斷後,可謂順應天命地繼承帝位,可是現在正在同竇周之爭最關鍵時刻,原青江不應該會這樣貿然下手,家中世子之位未定,恐怕只有長房原非清同錦繡最為有可能下手吧,而昆蟲身小容易躲起,而此處只有我與太子二人,恐怖我就是第一嫌疑人了,必脫不了干係,還會連累非白和身後的原家,想到這裡,我背後的衣襟都被冷汗淋溼了,方感到深宮果然兇險萬分。

我扶太子起來坐下,然後再檢查一遍四周,果然沒有什麼害蟲了,跑到那隻毒蠍子那裡,隔著絲絹小心翼翼地拔出簪子,以免簪子上的毒液濺到我的手上,那正好是小玉臨走前給我戴的鑲珍珠銀簪,其實是產自宋平(古代河內別稱)的貢物,那時安南(古代越南的別稱)大王前來歸降大理,同大理南北夾擊南詔,段月容在心情大好,便偷偷給自己放了個假,跑到瓜洲來,那時他正興致大好地同小玉一起梳了一個繁複的垂雲環花髻,正要試帶這枝銀簪,我在一邊看帳,一時頭癢,找不著老頭樂,就搶了這根簪子搔了搔,他便打散了一頭烏髮,像怨婦似地滿臉不高興,埋怨我打擾「她」在梳妝時作為女人的創造力,嫌棄我不夠尊重「她」,不夠貼「她」,便堵氣說不要了,我便笑嘻嘻地收了,心想你不要就不要,我正好拿來試毒,後來沒想到小玉來時一起打包帶來的,現在那根簪子通身烏黑,這花蠍子之毒果然厲害。

真想不到段月容開了天眼了,遠遠地遙控著救了我一命。

我把香袋裡一盒青瓷胭脂盒取出,倒出裡面的新粉,把蠍子收進裡面以作物證,這時有一箇中年太監捧了一堆點心跑進來,就是以前在賞心閣見過的那個,只聽他說道:「長順方才被御廚房擔擱了,主子一切可安妥?」

太子在他耳邊輕輕說了幾句,立時長順白著臉下去了,過了一會,我們四周便多了衛士的影子,於是這一夜就這樣在驚恐和不安中在蓬萊殿同太子度過了。

次日,我同太子捧著用生命為代價煎好的藥遞上清思殿時,行宮中尤其是清思殿周圍多了很多禁衛軍,太子妃早已等在殿門口了,身邊還站著一個英武健壯的青年,留著時下貴族美男子留行的八字鬍,看我的神色略顯陰冷,王沅璃本來笑顏如花,看到我跟在太子身後,立刻垮了。

太子簡短地為我們作了介紹,原來那位青年是太子妃兄,禁衛軍右軍統領將軍王估亭,我們互相見了禮,便同我往殿內趕。

德宗的精神好像是好了點,讓太子和太子妃伺候著一起服藥,聽麗妃同我們嘮了一會磕,然後他看了看王估亭,便淡笑道:「最近外面很吵,這是怎麼了。」

那個王估亭跪啟道:「昨夜有人行刺太子,恐有賊人稱皇上病重之際,欲行謀逆,故加強派禁衛軍,請皇上恕罪。」

我同太子都變了臉色,心想這王估亭如何得知,難道又是太子妃在太子處的眼線,這未免也太巧了些。德宗面色不變,只是靜靜地聽太子說了來龍去脈,便點了點頭:「估亭想得周到,等朕的身再好一些再查不遲,如今只莫要驚動後宮內眷便好。」

太子冷著臉聽了一會兒,沒有讓我出示那隻花蠍,過了一會兒,麗妃便皺著眉讓我們跪安,昨天我沒有睡好,便回到在微微的伺候下睡了一會兒,到了夜晚,正要出門再去陪太子熬藥,卻見兩個宮女前來,我認得其中一個叫楚玉,是皇上的近身宮女,另一個同我身材非常相似,相貌亦有七分像,卻從未見過。

楚玉讓我換上那個同我長得相似的宮女的衣物,說麗妃娘娘要見我,我便調換了衣物,化妝成個極普通的御前宮女,跟她前行,她繞了一個很遠的圈子然後來到清思殿的後門,我還在想麗妃娘娘為什麼要在清思殿見我,沒想到卻見到德宗穿了家常祥雲紋的降色緞袍,坐在床上含笑看我。

我敢緊跪倒,德宗讓我平身:「木槿不要害怕,朕想問問關於昨夜緒兒被行刺一事。」

軒轅世家果然厲害,估計王估亭不說,人早就知道昨天的一切,我也不問德宗是怎麼知道的,就把放在袖口中的花蠍子拿出來,並且把昨天大致說了一遍。

德宗想了想,慢慢起身,露出身後那刻著二龍戲珠的床頭櫃,他把手放床頭櫃的紅木板輕輕一扣,左邊的那條龍的嘴巴一張,一隻大黑鼠哧溜溜地跑了出來,足有十釐米長,抬起兩隻前爪,瞪著小黑眼睛那麼炯炯地看著我。

「夫人非一般弱質輕閨,理當不怕老鼠吧,」德宗笑著摸摸大黑鼠的身子:「這是傾城,傾國傾城的傾城,是我從小就養的。」

一隻人見人惡的大黑鼠卻起了一個傾國佳人的名字,委實有趣。

我微笑著搖了搖頭:「木槿早年逃難途中,常以鼠為食,請陛下放寬心。」

沒想到那隻大黑鼠好像聽懂了我的話,微微發抖地驚懼地看著我,吱地叫了一聲,跑回德宗身邊。

德宗笑道:「傾城不怕,這是花西夫人,也算是你的老朋友了,。」

哎?!我的朋友圈裡沒有它呀!德宗繼續說道:「你忘記了嗎,她的母親曾經給你吃過佛油呢!」

那隻黑鼠聽了德宗的話,跑到我這裡嗅了半天,對我點了一點頭,又回到德宗的身邊,看著我。

「傾城來聞聞這花蠍子身上是什麼香?」德宗對黑鼠輕輕地認真說道,把它當極要好的朋友一般,忽而想起重要的:「離遠點,小心有毒。」

轉而對我笑道:「木槿可知每個人身上都有獨特的氣味,即使時間久了,距離遠了,人可能辨別出來,可是老鼠卻依舊能聞得出來,這是他比我們人強的地方。」

我恍然大悟:「陛下懷疑是這宮中之人所做,陛下能讓傾城識認出那花蠍子的主人?」

「不用傾城,只需傾城告訴那人用什麼香,朕便可以推斷出兇手一二,你別忘記了,朕同香打了幾十年的交道,告訴你一個秘密吧,」德宗得意地輕笑了一下:「其實朕在朝堂上一直閉著眼睛,不是因為的朕年紀大了老想睡,而是朕只要用鼻子便能辨別出是誰在上朝,誰在說話。」

那隻大黑鼠便聞了半天,仰頭對德宗吱吱叫了一陣,德宗眼睛一亮:「傾城找到主使之人了。」

我心裡直打鼓,可別當場聞出來是原青江啊,那我可怎麼辦?

德宗指了指案上一隻多層的大楠木香盒,我趕緊去取來,長旺給我遞來一塊麵罩,囑咐我蒙了鼻子,自己也在長旺的保護下蒙了臉,他淡淡說道:「莫要看薰香不過尋常之物,但略懂香道之人便知,混在一起也會成為一種毒藥,比在食物或飲水中服下更能致人於死地。」

大黑鼠圍著楠木香盒轉了一圈,跳到上面小爪搭到第三層,德宗愣了一愣:「你確定嗎,傾城,這些是安息香啊。」

大黑鼠固執地將小爪搭到第三層,最後急切地抓了起來,滑過一道道抓痕。德宗慢慢拉開第三層,一陣濃烈的香氣傳來,裡面躺著幾塊香料,德宗抖著手取出放到鼻間聞了一聞。兩眼一散,向後倒去。

我和長旺趕緊扶起他,我把那個大楠木香盒拿遠些,我想去喊太醫,長旺拿出一個小綠瓶開啟蓋放到德宗鼻間聞了一聞,德宗醒了過來,呆呆地看著我,眼中慢慢流出淚來。

德宗的眼睛一下圓睜,望著我,極度悲慟:「竇賊害得朕家破人亡,朕不但等不到親手殺了他,朕的家人卻開始了自相殘殺。」

「難道是天意嗎,十世之後,江山果真要易主?雪催鬥木,原昌猿涕?雙生子誕,龍主九天」他有點絕望地看著我,喃喃自語道:「如果你是朕,你該怎麼辦?」

我愣在那裡,根本不知道德宗在說些什麼,難道行刺太子的是皇氏宗親嗎?是誰呢?興慶王軒轅章?崇南王軒轅克?

那廂裡德宗的淚流得更猛,怔怔地望著我,眼中滿是心碎,然後做了一個決定,他摸了摸了傾城,含淚一字一頓地說道:「二百七十七。」

那隻黑老鼠再一次點點頭,竄回床頭櫃,等出來時,嘴裡銜著一根有點像如意般的金器,中指一般長短,兩頭粗,中間短,金器有兩面,一面的兩端浮雕著精美牡丹畫紋,另一面的兩端各自刻著兩張臉,一張似是哀悽,一張則是詭異的笑臉。

德宗將這個金器放到我手上:「多謝木槿今日幫助朕發現真相,這權且當朕的謝禮,也許有一日木槿會用到。」

我正想問德宗這是什麼?可是德宗一陣巨烈的咳嗽打斷了我,咳出一大口血來,我和長旺都嚇壞了,我正拉著長旺去喚太醫,可是德宗卻止住長旺,長旺捂著嘴哭倒在地,老眼極度驚惶失措。

「請陛下放心,」我扶住德宗顫抖不停的身:「太子一定會吉人天相,請陛下保重龍要緊,臣婦立刻去叫麗妃娘娘前來。」

「站住,」德宗兩隻乾瘦如雞爪的手緊住我的手臂,顫抖道:「麗妃禮佛,朕只把這種安息香賜給過她。」

我立時呆若木雞,這時德宗的呼吸變得極為困難,嘴唇變得紫黑,青筋都暴出來了:「朕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害宣兒啊?」

忽然他像是明白什麼了,流淚道:「湘君,是你嗎?!」

他的眼珠子直直地突了出來,嘴巴不及關閉,瞳孔忽然放大,重重地摔在我肩上,一下子沒有了呼吸。

不及我回過神來,那長旺並沒有跑過來對德宗急救,而是一步步地向後退,然後猛地離開我們,跑到門口大聲喊道:「快來人啊,陛下殯天了,貞靜公主行刺陛下。」

《舊庭書》第一百三十五卷,元慶三年五月,巳未年庚午亥時,上歿於西京行宮清思殿,享年六十………群臣上諡曰聖穆景文德孝皇帝,廟號德宗,上仁厚克儉,恭孝愛民,早年失怙,常懷風木之悲;壯歲鼓盆,久虛琴瑟之樂,時人皆哀殤之,又作哀帝,客葬於西京秦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