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我花殺百花

木槿花西月錦繡 海飄雪 第1頁,共2頁

他收了笑容,補上一句道:「既是兩軍對仗,興州城和附近的州城怕是都要封城了,我們憑這個才好入城啊。」

我正要開口,卻發現黑狗不見了,放眼放去,那黑狗竟神不知鬼不覺地跑到戰場之中,正饒著那兩匹悽惶的戰馬打著轉,我們喚了許久,他卻理不睬,只顧對著那兩戰馬低吠。

哎?!莫非他餓了,想吃馬啦?

約摸十分鐘後,我和蘭生下巴掉下來了,卻見那兩匹高頭戰馬向我們奔來,停在我們面前,後面跟著我們那烏黑油亮的小忠。

那日我將我的那隻尚算有視力的老眼擦了又擦,俯身細細地辯認了小忠的品種許久,莫非他是一隻牧羊犬?

可蘭生卻興奮異常地摸著小忠,大聲道:「夫人,小忠果然是哮天犬哪。」

小忠大聲地汪汪叫著,彷彿是在高興地對我們確認:「我是啊,我是啊。」

有了腳力和從士兵身搜來的乾糧,我們意氣風發地往梁州方向趕去。

儘管當時的我很為這個盧倫,後來的遼東太守甚為擔心,頗不齒蘭生這招,但始終沒有拒絕,原因是我也急於前往梁州,心心念念期盼這次領兵的是那個心中的踏雪,那樣我就有機會又見到他。

一年前在醒後,我一直在不停地同宋明磊鬥智鬥勇,偶而聽到原非白的琴聲,雖然知道他還活著的,然而弓月城地宮之中,他病危的模樣將我給實實在在地嚇著了,我要親眼確定他的安好,哪怕以一隻眼的身分也好。

況且,相較於當年我和段月容為了活命而使出來的那些個賤招,實在是小巫見大巫。

於是我再接再勵地奉獻我與段月容逃難時得出的寶貴經驗:「我們此後便以姐弟相稱。」

蘭生諾諾稱是,甜美的笑臉一片無害。

「我等先去問最近的農戶人家買些衣服吧。」

所謂買,也就是偷了人家晾在竹杆上的衣服,然後留點碎銀子。

慶幸的是情況比我們想像的更好,附近方圓十里的老百姓都避戰而遠去了,我們順利地找到一戶逃難人家留下的宅子,驚喜地得到了幾套半舊衣衫,蘭生還意外地找到一件尚算九成新的書生長衫和巾帽,歡喜得什麼似地,當下跑到內間,把自己扒個精光換上。

我換上了一件男子皂色衣褲,綁了換上,然後又找了一塊頭巾,對著水缸試了半天,最後決定將那左眼斜斜覆住。

唔!頗有加勒比海盜之風。

我走到院子裡時,蘭生正得意地問小忠:「怎麼樣,小忠,好看嗎?」

我很懷疑小忠是否能辯別人類的美醜,然而當時的小忠確實圍著蘭生歡叫雀躍不已。

蘭生向我直起身來,歡快地轉了個圈:「夫人,呃!姐姐,蘭生還沒有穿過這麼好的俗家衣服吶。」

天際最後一點霞光灑在他那身儒雅之上,他那雙水眸桃花眼對我閃著年青人特有的一絲狂野和靈動的朝氣。

我不由怔在那裡,不想他著俗家衣物,倒恁地好看。

我們休息一晚後,第二日又忙著趕路,一路上漸有人煙,蘭生便逮住各種機會同女孩子搭訕,好像一輩子都沒有同女人聊過天似的,滿嘴就如同抹了層甜得膩人的蜜:

姐姐的頭髮怎麼這麼黑這麼亮啊?

妹妹的眉眼長得真好看。

連七八十的老太太亦沒有放過:大娘,您長得真像我娘,給口水喝吧。

然而,最終我仍要感謝他那張抹了層蜜的嘴,我們很快打聽到訊息,潘正越已攻入梁州城,從梁州敗退的大批庭朝軍隊湧進了附近的城池,絕大部隊分別駐守在隔得最近的興州和汝州城。

結果盧倫的身份文碟根本沒用上,因為四處是難民潮,我們很容易地尾隨於逃難的百姓之列,進入汝州境內,卻又不敢靠得太近,因為飢餓的人群一看到小忠和那兩匹健馬,眼睛就發紅。

我便同蘭生拉著馬在一座破廟裡休整。

入夜驚覺河對岸的汝州城內夜市沸然,蘭生同我問了路人甲,方知這日乃是六月十五的夜市,蘭生年青,不待我答應,早已拉起我的手,奮向夜市了。

汝州的夜市自然不比西安的人聲鼎沸,遠近聞名,可依然彩燈飛舞,人來人往,精心妝扮過的女孩子自然人比桃花豔,攜手穿街走巷,捂著櫻桃小嘴看著不遠處的心上人痴痴跟隨,那笑語似銀玲,暗香浮盈袖。

蘭生和我要了兩碗拉麵,吸裡呼裡喝著,小忠吃不著,便不時對著嗚嗚痛鳴。

這時鄰桌上有人高聲嘆道:「這兵荒馬亂的世道什麼時候到個頭啊。」

「是啊,武安王是個人物,可惜他遇到潘正越啊,那就是周瑜他遇到諸葛亮,沒撤。」

我扭頭望去,那一桌人有中土人士,亦有幾個西域人士。

「現下倒還不如住在你們突厥太平啊,好賴國家統一,便安定許多了。」

眾人似要附合,中間有個大黃鬍子的栗特人卻猛搖頭了一陣,大手一揮,略帶口音地說道:「哎,你們這些居住關中的漢人不知道,前陣子,我們那偉大撒魯爾可汗剛剛平息了支骨和果爾仁的叛亂,原以為我們可以享受騰格里灑下的金色雨露,安心過日子,不晌宮裡卻傳出訊息說可汗陛下得了一種怪病,夜夜惡夢不絕,無法入眠,沒有食慾,對後宮也提不起任何興趣,只是嚷著頭疼,心疼,我們突厥子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的聖容了。」

眾人一陣稀噓,有個中原人小聲介面道:「莫不是陰鬼作祟吧。」

「我們突厥民間都紛紛傳言陛下為果爾仁的陰魂所緾,是故,國內那些果爾仁舊部都在互相聯絡,那周邊的大遼和大理亦忙著結盟,蠢蠢欲動地要報復我們偉大的可汗,現下我們栗特人亦同你們一樣,終日惶恐。」

那桌人又感嘆了番亂世無常,天道做孽,便作散去。

我愣在那裡,果然撒魯爾還活著。

難道老天爺冥冥之中早有安排,所謂多行不義必自斃,果然讓他得了什麼不治之症?

我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想法,如果我們一起摔下山崖時,他把那半紫殤塞給我,也就是現下就在我的口發光發熱的這塊寶貝紫石頭,他會不會機緣巧合得到了另一塊紫殤的?

胡思亂想間,我聽到蘭生喚了數聲,這才回過神來。

來至街上,蘭生腐敗地買了包乾果,分了一半給我,悠閒地逛街。

我們走了一會兒,蘭生看我悶悶不樂,就說道:「前面似有書攤,我們去看看吧。」

我在一處書攤蹲下翻看了起來,不過是些奇曲野志,沒啥意思,忽地瞅見一本印製粗糙的花西詩集。

我信手一翻,不由自主地細細讀起他的詩詞。

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

愛戀實在是一件奇妙的事,明明淚流滿面,痛徹骨間,似死了一般,卻又感到那蜜一般的甜,不,分明比那蜜花津更回甘美動人,於是便讓人忘乎所以地又活了過來。

就如同曾在鬼門關逗留許久的我,彷彿是為他才活過來了一般,只為那渴望見他的念頭是如此如此地強烈啊。

非白,清水寺中每每傳來你的琴聲依舊思緒動人,你…還好嗎?

正淚眶,忽地聽到一陣周圍傳來一陣細細的抽泣聲,卻見幾個讀者也是抱著同樣的花西詩集,面頰溼潤,一個年青書生抹著臉道:「天妒紅顏啊。」

另一個蒙著面紗的貴婦身後跟著個青衣小鬟,看似有錢人家的,亦是抽泣道:「妾身若能得見踏雪公子,死亦甘心了。」

幾位讀者繼續交流著對於花西情痴的看法,大有相見很晚之感,那買書的大娘適時□兩句,說著說著便兩眼通紅。

「那夫人何其命薄啊,」她抹著眼淚仍然伸手道,「各位小倌莫忘付銀子啊。」

我注意到角落裡站著一個玄衫文士,頭上戴著北地人常帶的面紗圍子,包著頭髮與面目,唯有頰邊微露一角頭髮似是銀白,正冷然地翻著那本花西詩集,一臉的不置可否,他似乎發現我看著他,便冷冷地掃過目光來,只覺冷冽犀利無比,似是滿含警告意味,我便趕緊低頭移開。

再抬頭時,卻發現那人已失去了蹤影。

「姐姐可聞到那人身上有一股奇怪的香氣麼?」一旁傳來蘭生的疑問,我回頭一看,他正撓著光頭自語。

「你的鼻子好厲害,我怎麼沒聞出來呢?」我使勁向空中嗅了嗅,沒好意思說,其實鼻間除了那貴婦的香粉味就屬他身上的汗臭味最重了。

「沒錯,一定是菊花,俺們隴西的菊花可也是菊中名品哪,」蘭生使勁點著頭,自豪道:「當年小人在寶路鎮可是三泡臺的高手。」

旋即又疑惑道:「怪了,現下是六月裡,如何會有菊花盛開呢?」

這時對面有個書販子大聲對著路人嚷嚷著:「我說這是難得的好書吧,各位爺還是買了拿回家好好看去吧,別忘了給媳婦也念念,保證各位吃得好,睡得香,保你亂世亦能過上好日子,來看一看,瞧一瞧,難得的好書啊。」

什麼好書呀?還有如此神效?

蘭生立刻忘記了研究菊花香這個問題,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對面,然後和一堆男人蹲在一起面紅耳赤地緊盯著一本書。

唔?!我慢慢走過去,越過那堆男人們的肩一看……

真沒想到,這群男人在看一本□。

我抽過來看了看封頁,哎?那名字赫然是《花西豔史》。

我這才發現,這個書攤上,有傳紀形的,詩稿,樂府歌詞等等,可全是些五花八門的豔書,而且50%都是以花西夫人為題材的,什麼豔史,情史的一大堆。

我那時微俯著身,只顧目瞪口呆地翻著一堆詞豔曲,講述著花西夫人如何周遊國,以無敵的風情和床上功夫,勾引男人,引無數英雄在床板競折腰,不想一陣邪風吹來,將將吹歪了面上的海盜巾,露了我那可怕的蜈蚣眼,那群男人正好微抬頭。

我想我那宋丹平的臉立時起到了的作用,將暈在春夢中的男讀者們嚇得不清,最瑰麗的綺思夢嚇得了無痕跡,七七八八地摔倒了一片,媽哎地爆走了一番,便作鳥獸散。

我壞了書販的生意,他自然怒不可遏,不依不饒地揪著蘭生的前不放,定要我們賠償,我不想招惹路人圍觀,便硬生生壓下了我那滿腔想要教育這個出售黃色盜版刊物的不良書商的騰騰熱血,只好用我前世大小姐的血淘殺價密技,儘量便宜。

一柱香後,蘭生意氣風發地抱著一堆□,昂首闊步地走在前頭,清亮的眸子耀著神秘的光,一裘湖蘭衫子行動間更顯儒雅,路人頻頻對他側目,顯然皆把他當作了一頗有深度的小白臉。

行至西城,老街上零星站著些小攤販在買小吃和花布,一個老太太孤零零地蹲在街角那兒叫買著桂花糕。

蘭生到底是小孩心,一見便嚷嚷著想著桂花糕,那雙水眸桃花眼可憐兮兮地求了我半天,我心一軟,就同意了,因他捨不得放下那堆□,我便從他袖子裡抽了點銀子給了那個老太太,拿了包桂花糕,我剛轉身,注意到有個高大的人影從拐角處閃了出來,身上穿著中原人的衣物,低頭疾走,面目隱在影裡不可見。

可能是走路走得疾了,經過我的時候撞了我一下,把我撞倒在地,我這才發現此人臉上顴骨分明,身材十份健壯,像是北地異族人士,他冷冷看了我一眼,也不道歉就往前走,獨獨可惜了一包桂花糕就這麼化成一堆粉灑了一地。

蘭生和小忠對著一堆桂花糕屑氣得差點眼珠子也掉了出來,一抬頭見,卻見那人早已不見了身影。

小忠很夠意思地汪汪叫了幾聲,不待蘭生髮話,便威武地追了過去,蘭生也抱著一堆□嚷著要索賠的話追了過去。

我在後面喚著他們,卻沒人理我,一個人在後面追了半天,周遭漸漸不見人影,大霧不知何時了陌生的街道,我喘著氣停了下來,正使勁辨別方向,濃霧中的前方似有兩個人影在前方,其中一個正是那個撞我的人,我正想喚蘭生和小忠,耳邊卻斷斷續續地傳來對面那人話語:「貴使前來,我家主公必會十分幸喜。」

我心中一動,因為這人著的正是大理口音?!

烏雲飄過月宮,我使勁支起耳朵想聽他們的說話卻聽不到,真著急間,有人在我耳邊輕輕道:「翎雀乍幸明月閣,畫舫夜遊玉人河。」

驚抬頭,卻見上方一個光頭少年正抱著一堆書,一邊迷著眼睛看著那人同黑影說話,一邊嘴裡喃喃說著,然後一隻黑狗從黑暗中竄出來熱情地添著我的手。

他竟然懂唇語!顯然他自己也很驚訝,然後目光流露出驚喜,最後是年青人特有的驕傲。

那兩個黑影又說了一會兒,然後朝四方警覺的方向看了看,便消失了蹤影。

我們從暗中走了出來,小忠往前嗅了一段,又走了回來,蹲在地上仰著狗頭悻悻地看著我們,蘭生搖搖頭:「小忠可能找不到他們。」

我細細一想,翎雀是北地遼人喜歡的飛禽,常以此明志,對蘭生說道:「恐怕這是遼人細作,今夜恐是要在明月閣裡同約定之人見面吧,卻不知這明月閣是何處。」

「明月閣?」小和尚摸著腦袋有些恍然道:「這些個遼人要在明月閣裡快活嗎?」

他見我瞪著他,便對我訕訕一笑:「剛才聽那些個鎮里人說,這裡有個明月閣,裡面的姑娘非常‘出名’。」

正說著說著,一陣飄渺的琴聲傳了過來,似是帶著一種神奇的魔力,感覺週轉的宣囂全無,唯有琴聲悠揚,如棄如訴,我的神思慚慚有些迷離,蘭生理是滿面迷思,通地一聲把一堆寶貝□全丟了下來,和小忠一起跑在我前頭,隨著琴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我無奈地跟在後頭追著,濃霧中漸漸顯出一幢紅影小樓,張燈結綵,樓前粉香撲鼻,一片鶯鶯燕燕卻依然難掩那美妙的琴聲,那樓上刻著三個大字:「明月閣。」

我猛然醒了過來,怎麼這麼巧,一下子到了這明月閣?

再看立柱兩邊刻著一幅對聯:

明月閣中掬明月,

落花塢前泣落花!

奇怪!這等煙花之所,為何對子寫得如此傷感,客人豈不敗興?

我示意小忠乖乖坐在門口等著,正想喚住蘭生,不想他早已急切地問著龜奴彈這首琴的伊是誰?

熱情的龜奴立刻消散了所有的熱情,跨了笑臉,挖著鼻孔意興闌跚道:「那是個過氣的姑娘,名喚鎖心,因年老紀大了,身子便不行了,現下只能算個琴師。」

龜奴把我們帶進門來,七轉八彎後轉入一幢小樓,那美妙的琴聲響了起來,如煙如霧鑽入耳膜,透進我們的神經。

「這曲子我怎麼好似聽過一般,」蘭生撫著口低聲道:「可為啥我記不起來了呢,為啥我的口那悶。」

我看了她一眼,儘量平靜地答道:「長相守。」

他茫然地哦了一聲,臉色俞加不好看。

我們伸手紫色珠簾,一片悅耳的珠翠聲間,卻見一個粉裙的宮裝婦人正安然坐在那裡,素手微揚,在一具古琴上行雲如水,那古琴案前燻著異香,聞之忘憂,案邊一束攸蘭,半垂空中,碧葉之中花開兩色,一白一紅,俏生生地看著我和蘭生。

終於那一首長相守最後一個音符停止,我醒了過來,感覺有人在揉我的左邊衣袖,一扭頭,卻見蘭生正拿我的衣袖抹著眼淚,我聽見他低聲道:「這曲子為啥彈得比踏雪公子的還要悲傷呢。我聽著很不舒服。」

其實我有同樣的感受,我曾經聽過很多人彈這曲名動天下的古曲,各位人生境遇不同,目的各不相同,對於人生的理解亦不同,自然曲風各異。

比如,這是原非白最愛彈的曲子,因為是原家開啟暗宮的音律鎖的獨門鑰匙。

月容沒事彈過是為了障顯其神乎其技的音樂天賦,興之所致他會用那雙漂亮的紫眼睛挑釁地看著我,把那首滿是緾綿委婉的長相守硬給彈成桑巴舞曲。

我那二哥少年時也曾在在德馨居中手把手含笑教過碧瑩,現在想來那是為了暗中訓練碧瑩,好有一天能開啟暗宮,甚至在江南七年,張之嚴大人也在醉酒後在我和洛玉華面前彈過,事後他大方地承認那是為了附庸風雅。

我們家小放學東西過目不忘,就在段月容顯的時候,他看了一遍便記住了琴譜,但是作為我的大總管,他實在太忙了,我只聽他彈過一次,那還夕顏淘氣,強烈要求下,他才勉為其難地彈過一次,我當時就想,神哪!這個時代為啥除了我人人都是音樂天才呢,可惜他整天跟著我走南闖北倒也沒有這種小資時間。

還有就是悠悠的扮演者青媚了,琴技高超,令人心曠神怡卻沒有那種刻骨銘心的氣質。

然而,從來我從來沒有聽過有人把這首曲子彈得這樣哀傷,好像失去了最珍貴的愛人以後,萬念俱灰,再也看不見人生的陽光,一心要跟著愛人去之前的那種內心剖白。

對面的女人正好抬起頭來,我細細看去,她看似年近四十,粉裙半舊,卻非常整潔,烏亮的發上沒有任何飾物,唯有木釵一枚挽起高髻,露出修長白皙的脖脛,細小的皺紋掩不住姣好美麗的容貌,歲月的年輪摭不住身上特有的高貴氣質,那眼神清澈無比,閃著一種我所沒有見過的嫻靜和仁慈,好像藍天白雲下,清新的森林中散步的麋鹿的眼神。

「兩位公子請這裡坐。」那個淡粉裝束的女子優雅地站起來,向我們翩翩道了一個萬福:「妾身叫鎖心,這廂有禮了。」

我心中緊繃起來。須知任何一個人007電影看多了,凡是看到美女我們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蛇蠍美人,更何況我的人生起伏跌蕩,而無數的俊男美女間諜暗人一堆堆地,一堆堆地在其中爭演重要角色。

她見我們都傻愣著,便笑著向我走進一步,我們兩個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

我回頭正要對旁邊的蘭生說我們還是回去吧,可是那蘭生卻忽然衝到那具古琴那裡,跪下來呆呆看著。

我訕訕一笑,跟著蘭生跑了過去,想提醒他我們是來打探訊息的,不是來看古琴的。

「這具古琴名叫‘挽青’。」後面有柔柔的聲音響起,我驚回頭,那個鎖心站在我們身邊,她似乎很高興蘭生對她的琴感興趣,便微笑著伸出手來,引著蘭生走到那具古琴正面。

她引著蘭生的手到那具古琴上拔了幾下,「妾觀二位公子喜歡長相守,二位想必亦是宮商高手吧。」

我正要開口,不想蘭生已經開了口,他的臉色有些發白:「俗話說得好,琴不過百年無斷紋,看這龍鱗紋,少說也有五六百年了吧。」

哎!?是這樣嗎?我怎麼沒有看出來呢?我這個好歹在上流社會生活了幾年,怎麼還不如一個從小在隴西長大的小屁孩呢。

「兩位公子請用茶,」鎖心倒了二杯茶,遞了進來,柔聲道:「這位公子好眼力,這具古琴是六百年前先朝的官琴,乃是妾年青時一位朋友偶然所得,轉贈於我,名喚挽青。」

「姑娘彈得真好。」我由衷讚歎,卻不敢喝她的茶,說道:「不想在勾欄之所卻有如此真摯的琴音。」

她對著我淡淡一笑,輕聲道:「很久以前,妾身家中也是富甲一方,家父最愛妙解宮商,故而家中藏有名琴無數,可惜……後來家父獲罪,家產被抄,家兄病故,妾也流落,最後所剩之物也只有這具古琴了。」

她的話語越說越低,滿是寂寥孤單之意,清亮的眼睛也溼潤了起來。

「那個,那個你沒有兒女來陪伴您嗎?」蘭生吶吶地問著,他的眼神開始有些迷離。

「我有一個女兒,後來被人販子拐走了。」她低低說道,神色十分傷感。

靜了下來,唯有輕微的滴滴答答之聲傳來,我循聲望去,卻見一座老舊的西洋鍾在沉穩地走著,鐘擺之聲不徐不急地傳來。

嗯?!這座西洋鐘的樣子我以前見過的。

「這座西洋琉璃鍾亦是我那個朋友送給我的。」耳邊忽然傳來柔柔話語,卻是那個鎖心,她悠悠一嘆,用袖中絲絹輕拭鐘面,「我父親去世的時候,這座鐘就在他的房裡。」

「如此名貴之物,只有四品以上的名貴方能擁有,可是他卻慷慨地送給我,只為我喜歡它的滴答聲。」

「後來我爹爹得了一種奇怪的心疾,大夫說要一定要保持心情平和,按時服藥才可治癒,」她坐在那裡不疾不徐地微笑說著,彷彿鄰家大姐姐在喚我們前去蹭飯:「我爹爹便一直靠著這琉璃鍾來定時服藥,久而久之我們家也習慣了十多年來它的滴答聲和節奏,爹爹猶甚,我便將之搬到爹爹房外,然而……,」忽然她的語氣一滯,瞳孔開始收縮,「就在那年,我記得,天上的大雪下了整整七天不止,城中很多乞者凍死在街頭,……我爹爹和孃親也在那年的年中去世了,那晚我記得清清楚楚,正是三更四時,爹爹和孃親走的時候,鐘擺也停了下來,想來這琉璃鍾……它也甚有靈。」

她輕嘆一聲,望著那座琉璃鍾,滿面戚然:「就在雙親過世的第二年,妾身的家就被抄了,家中親友皆被誅殺殆盡,接著妾身也跟著嚐盡世態炎涼。」

一時間屋中一面寧靜,唯有鐘擺不疾不徐地擺來擺去,我的心臟似是跟著鎖心的往事悲慼了起來,一片難受。

「那你為何不去投靠你的那個朋友呢?」蘭生忽地出聲問道:「聽上去他對你挺好的。」

「我和我朋友兩家是世交,妾剛出生時,我爹爹調到北地,走動便更多了,不僅是他,還有他的大哥和小妹,我和我哥哥,我們五個人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我把他們當作自家人,我們小時候經常互相過府玩鬧,而且還請了同一個先生,都在他們家的祠堂裡一起讀書習字。」她並沒有回答蘭生的問題,只是淡淡對我們笑起來,似是掙脫了悲苦的往事,興之所致,提到了美好的童年:「小時候我總是跟在他和我哥後頭當跟屁蟲。」

我想起了充滿了小五義的童年,不由點頭嘆道:「沒有煩心事的童年總是最好的。」

「不瞞你說,我大哥長得很是英武俊美,又精通劍術,為人仗義,在西川素有俠名,弱冠之年,前來府上提親的達官貴人不計其數,當年不知有多少女子為了看我哥哥一眼而化費重金賄賂府中家奴,可是我私底下認為,若是走在那人身邊,我那大哥卻要被比下去了。」

呃?!看來這鎖心的友人可算是帥哥中的帥哥啊,連親阿哥都給比下去了。

然而我卻十分理解她的這種心情,縱觀我這扭曲而荒誕的一生便知,我承認這是一個遍地勝產美女帥男的年代,我一直在腹誹在這個年代中,沒有最帥,只有更帥,沒有最美,只有更美,別說是我的至親好友,就連當年我扮作君莫問時居然也曾經被評為年度銅臭界中斯文美男一號。

「我哥哥是個老實人,又是一個武痴,他愛上了那人的妹妹,後來如願以償地把她變成了我嫂子,我哥哥為了寵她,別說散盡家財只為博伊人一笑,簡直恨不能為她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她略微嘆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後來,還被我發現他偷偷把家中不傳之密偷了出來,我質問之下,才知道是嫂子想要看看。」

我心中一動,是什麼樣的不傳之密?

卻聽那鎖心繼續說道:「我的嫂子看上去是這樣的動人,像個瓷娃娃似的總是紅著臉低著頭躲在那人的身後,不僅那人和哥哥疼她如珠如寶,就連身為女孩子的我看了都想去保護她,我小時候總是稱沒人注意的時候用手指頭捅她,想試試會不會把她給捅碎了,結果老把她給捅哭了,為這事沒少挨哥哥的罵。」

我和蘭生忍竣不禁,輕笑出聲,一時間空氣中輕鬆了起來,鐘擺繼續滴滴答答地響著,蘭生適時了幾句,三人相談甚歡。

「你嫂子是個絕世的美人,配上你哥哥那樣英武的人,想必二人新婚後十分恩愛。」蘭生呵呵笑著。

「是啊,他們是十分地恩愛,可是她總稱我哥哥練武時回孃家,然而,」她的話音一轉,眼中一片冷然,"有一次我們等了她半天都沒有回來,我便順道去接她,卻被我撞個正著,她同那人也就是他的親哥哥在後園假山中吻得死去活來。」

所有的一切美好畫面全部被撕裂,我陡然心驚,我和蘭生面面相覷,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

"然後,」鎖心依然笑著,卻再無一絲笑意,「我和家族的惡運從這時便開始了。」

「我為了哥哥和家族的名譽忍了下來,只是警告嫂嫂謹受婦道,我還記得那天我那一向的嫂嫂看我的眼神是那樣的惡毒兇狠,因為我不准她再回孃家同那人相會了。」

「原來如此啊,」蘭生喃喃道,然後憤然道:「朋友妻不可戲,更何況是親妹妹,你那朋友如此不顧綱常,枉顧禮儀廉恥,實在禽獸不如。」

「後來我的爹爹開始稱霸西川,終免不了同那人的家族起了衝突。」她冷冷道:「本來我爹爹應該贏的,可是最後我爹爹和孃親暴病而亡,於是也就輸給了那人的家族。」

稱霸西川,原家世代乃是西川之王,那豈非是同原家有所衝突呢?我回看鎖心,她的雙目緊閉,淚珠滑落,口起伏,美麗的面容開始扭曲。

這是我再熟悉不過的表情,仇恨!

屋外便來三更的更鼓聲,我的心臟隱隱開始痛了起來,怎麼回事?

我扶著桌子站了起來,同蘭生使了一個「走」的眼色:「姑娘莫要多想了,事情想必已經過去多年了吧,須知仇恨是無底黑洞,倒頭來最折磨的是自己啊,」我柔聲勸慰道:「姑娘年紀尚輕,何不尋個好人家,消了奴籍,過上正常人幸福的生活呢?」

奇怪,為什麼我心臟那麼不舒服,我明明什麼也沒做。

「這位公子說得是,」她睜開眼,微拭淚,勉力笑道,「妾身亦只是個女子,如何能夠抵當那大風大浪,只能苟且偷生罷了,只是……。」

鎖心溫柔傷感的語氣一冷,「你知道嗎,他其實對我很好,即使我們家落難了,他念著小時候的舊情,對我也沒有半分為難,只是派人在我的面上刺了一個罪字,因為他要讓我見不得人哪!便也報不了仇。」鎖心笑出聲來,可是那笑聲卻異樣的悲痛,「他把我送出關外逃出生天,叫我再也別回中原來,你看看,他對我還是極好的。」

「他那時對我說了很多話,可惜我只記得一句,」她翩翩然笑道:「他說,‘風兒,你莫怪我,真正的仇恨如何能夠輕易得解’。」

心臟越來越難受了,鎖心的面容也有些扭曲。蘭生似乎也有些坐立不安,向我走來:「咦?!姐姐的臉色不太好?」

我側目,越過他的肩頭,看到那座琉璃鐘的長長的鐘擺正指在是二點三十五分。

耳邊回想起她剛剛說的,她的爹爹和孃親去世時三更四時,而三更四時正是相當於凌晨二點三十六分。

我一下子明白過來,當時的我沒有半絲猶疑地轉回身,拉過蘭生便奪門而去。

然而就在電光火石一剎那間,一陣奇怪的聲音,好像機器猛然斷裂軸承的巨裂響聲傳來,我的心臟劇痛起來,異樣的疼痛令我直不起腰來,驚回首,那時鐘擺正靜靜地移到二時三十六分,依然嘠然地變調作響,彷彿在痛苦的□。

鎖心的那個好朋友當初便是用這鐘擺來控制鎖心爹爹的心跳,他定是在鐘擺的發條上作了文章,於是在三更四時,鐘擺停了下來,於是鎖心爹爹和孃親的心跳也跟著停了下來,如果這座他把這座西洋琉璃鍾送給鎖心將近十多年,也就是說他早在十幾年前便已經盤算好這招殺人於無形的毒計,鎖心的這位朋友究竟是何人?好毒辣的心計!

我想起來了,在那福貴非凡的紫園榮寶堂也有一座一模樣的西洋琉璃鍾,錦繡說過,連夫人非常喜歡原青江送給她的這座琉璃鍾,每天都要讓人用貂絨時時擦拭,不準有一絲微塵。

果然啊,有此謀略者,放眼當時,唯有原家一人可比,除了原氏青江之外,又有何人?

我聽到蘭生在我耳邊大呼:「姐姐!」

我再睜開眼,卻是躺在地上,口彷彿像火一樣在,好似有人在挖出我的心臟,口中有血腥湧出,而蘭生跪在我的身邊,驚怒交加,他憤怒地攻向鎖心:「你這惡女人,對她施了什麼妖術,快拿解藥來,我們同你無怨無仇,為何要害我們。」

鎖心的身影一閃,蘭生連衣袖也碰不到一片,快得不可思議:「她沒有中毒,不過是她的心臟被這琉璃鐘的節奏控制了,如同當年那人狠心害死我爹爹一樣。」

蘭生怒道:「胡說,這鐘如何能控制人的心跳,果真如此,為何我一點事也沒有?」

鎖心一個疾轉身,俏生生地站在古琴那裡,笑意吟吟間,猛地狠狠一拂琴絃,冷然道:「你沒有事是因為你根本沒有心,當然不會被鐘擺之聲控制,你不過是一個活死人罷了。」

彷彿魔咒一般,蘭生聽了那琴聲,猛倒在我的身邊,四肢著,眼中滿是恐懼和不甘,卻不得動彈半分,他艱難道:「你胡說……我明明活著……混蛋……我與你們無怨無仇,為何害我們?」

「確然同你們無怨無仇,可誰叫她是原家的花西夫人呢。」鎖心的聲音由遠及近,她笑吟吟地俯身看我:「怎麼樣,這時鐘控制心臟的滋味好受嗎?」

「你是明家人吧?!」我忍痛扶著桌腿看著她,「你難道是明家大小姐,明風卿嗎?」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大方地一甩廣袖,點頭道:「妾身正是明氏風卿,原家的花西夫人,幸會幸會。」

「原家的人都是禍亂綱常,荒殘暴的惡魔,都該死都該殺。」她高高在上的看著我,微笑著:「而你這有紫殤的命定之人更不能免。」

「你說什麼?」我聽得莫名其妙

「你既是原非白的心上人!且懷有紫殤,便是原家命定之人,你理應知曉那十六字真言的原家密訓才是……」明風卿看著我訝然笑道:「怎麼你竟不知麼?」

我懵然地看著她。

「夫人果然不知,看來有關世間夫人與踏雪公子的傳說果然亦只原氏的政治作品,」明風卿淡淡笑道,漂亮的眼睛閃過一絲嘲諷,「儂本弱水一瓢,奈何捲入兩家的爭鬥呢?」

「大小姐說的是,我不是什麼原家的花西夫人,不過是永業三年當了原非煙的替死鬼苟活至今的小婢女罷了,根本不想介如明家與原家的事非糾葛之中,」我努力忍著痛:「請明小姐看在我們都是女人的份上,放了我吧。」

「你說得對,只是……真正的仇恨,如何能夠輕易得解啊,」她看著長嘆一聲,隨即笑道:「即便真是那般無辜,你也認命吧吧?」

這個瘋狂的年代啊,遇到更瘋狂的明家人,我就徹底完蛋了,於是我無語地看著她,腦瓜中拼命搜尋著解困的妙方。

這時,門支啞一聲開了,三個人影湧了進來,一個是看似平庸的中年人,一人身材魁梧緊隨其後,最後一個身材瘦長,慢慢踱了進來。

三人嚮明風卿深施一禮,只聽明風卿對那個平庸的中年人笑道:「德茂,你看看,這回我抓住了何人。」

那個平庸地中年人走到我的面前,自上而下地看著我和蘭生,正是張德茂。

然而他只是沉默而複雜地看著我,沒有回答,可是身邊另有一人卻在驚呼:「這,這,這不是花木槿嗎?真沒有想到,獵物沒有逮到,卻撞進來個更好的。」

什麼獵物,他們原本要抓誰?

又有一人半蹲在我身邊,揪起我的頭髮興奮地笑道:「木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我忍痛看了對方半天,過往的回憶閃在腦海中,那人卻現得相當失望:「木姑娘,你不認得我了?」

「我認得你,」我流著冷汗,淡笑道:「趙先生。」

這人正是我們小五義年幼時的恩人趙孟林,然後我們的這位恩人,猛然撕開我的口的衣襟,我聽到蘭生在努叫:「你這個混蛋,放開她。」

其實蘭生多慮了,趙孟林的眼中沒有半點□,只有無限的激動和:「木姑娘,你實在是醫學的奇蹟,知道嗎,我們發現你的時候,你本來應該沒有心跳的,是你口那塊紫殤,竟然變成了你的心臟,你知道嗎,我神教的人偶雖然同你一樣沒有心臟,可以任意驅使,但沒有了心臟,便無正常生理可言,故而傷口不能癒合,超過三月,肌膚腐爛再不能混跡於常人之中,而你卻如活生生一般,簡直是天人的神蹟一般。」

「只要有了你,我教的人偶總有一天會同你一樣完美,當初教主悄悄帶走了你,不然我早就開始研究你了,如今你總算……」他興奮地撫著那塊紫殤,忽然眼瞳一陣收縮:「你…你……你的內還有白優子?」

此話剛出,當場所有人的面色都變了,那明風卿眼中閃著無比的震憾:「不可能,林畢延早就死了,天下神醫能使白優子者,唯有你趙孟林而已。」

趙孟林愣了三妙中,然後把我甩在地上,瘋狂地大笑起來,然後又拽著我來到鎖心面前:「大小姐,這花木槿的身裡植有白優子,的確是白優子,那林老頭一定還活著,我現在可總算明白了……原青江必是發現了我神教的秘密,而且他還讓林畢延替原家培養出了比我們更強大完美的人偶,就是這個花木槿。」

趙孟林不待明風卿說話,往琉璃鐘擺那裡按了一下,那奇怪的裂聲消失了,我前的絞痛也漸漸停止了,我喘著氣,旋即被點了道,動彈不得。

「求大小姐將這花木槿交給老夫處理,老夫定要讓神教的人偶個個同這花木槿一樣完美。」趙孟林單膝跪倒向明風卿祈求道。

明風卿微一欱首:「那就有勞趙先生了,只是妾身忽然又有一計,請先生務必使她活著。」

趙孟林垂首稱是,站起來看向蘭生,目光中滿是痛恨和鄙夷:「大小姐想如何處置這塊廢木。」

「德茂!你看看,這塊廢木竟然活到現在,」明風卿冷冷地看向張德茂。

張德茂單腿下跪,身軀微震:「請大小姐萬萬恕罪。」

「你當真老了。」明風卿斂了笑容冷冷道:「可還記得家規?」

張德茂連眉頭也不皺一下,猛地一把匕首,齊根切下自己的左手兩個指頭。

明風卿只是瞥了一眼:「記住,你沒有下一次了。」

我和蘭生駭然地睜大了眼睛,張德茂卻如釋重負,感激地看著明風卿,重重地叩了個頭,緊哆嗦著失血的嘴唇說道:「謝大小姐隆恩。」

一旁那低頭站著的魁梧之人早就跪下迅速地擦乾血跡,他站起身來,輕易地挪開那座琉璃大鐘,露出一扇暗門,兩隻寬肩膀一邊駝起一個,把我和蘭生往暗門裡拖,我用我的餘光看清了他的長相。

我使勁動了一下我的手,拉住他的袖子,勉力發聲喚出他的名字:「齊伯天,你是齊伯天吧,齊放的哥哥。」

這人正是永業二年我巧遇的齊伯天,也是小放的親哥哥,然後這位曾經名震江湖的東庭末年起義軍領袖,只是目光呆滯地甩了我的手,那人依然毫無反應,往一個暗道快步走去。

眼看就要進入,忽然他另一肩膀上的蘭生一下子跳了下來,銀光一閃,他的手中多了一柄耀眼奪目的匕首,齊伯天了個溜肩,躲過第一式,衣裳被劃破,露出健壯的手臂來。

蘭生飛快地拉起我,破窗而逃。

街道上滿是迷霧,蘭生吹了一個口梢,黑暗中有狗吠之聲傳來,不久小忠跑在我們身後了。

我的心臟依然有些不適,沒走多遠便氣喘如牛,腳如千金重一般。

眼前大霧愈濃,前方傳來一陣陣奇怪的女子笑聲,我認得出來,還是那明風卿:「廢木頭,你要到哪裡去呢,你自身難保,何況還要救她,莫要忘記了,她命裡註定要在原家手上的,在我明氏手上便算是超渡了。」

她的笑宣告明聽似遙遠地從身後傳來,然而在最後一個字時,人已悄然出現在我們面前,而我們身後還圍了一堆面色青浮的人偶,為首正是那個舊相識齊伯天。

「齊壯士,你難道忘記了你有個兄弟叫齊仲書,你的妻子叫翠蘭哪。」我對他,他卻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明風卿手中執有一支翠笛,含笑放在口中,笛聲微轉,手執短劍的人偶開始圍攻我們,很快我同蘭生被隔離開來,我的力不支,沒幾個來回,就被人偶絆倒,劍指咽喉。

完了,完了,我命休矣!

妖月無光,隱在大霧裡更不見一絲容顏,我聽著耳邊小忠急切的叫聲,絕望地閉上了眼,難道我真得會被趙孟林帶回去變成實驗室裡的人偶小白鼠嗎?

「如果你想動她,就先踏著我的屍首過去吧。」有個陌生的聲音在我頭頂冷冷說道。

我抬頭,循著聲音望去,不想那個光頭少年,曾幾何時,溫順靈巧的墨瞳閃過一絲可怕的銀光,完全沒有了平時的嘻笑之色,單手提著從一個人偶手中搶來的短刃,另一隻手提著一個人偶血淋淋的人頭。

我駭在那裡,那個人頭卻是齊伯天的,他的眼珠尚跟著明風卿的笛聲在轉動,他那無頭的屍首正往他的人頭處尋來,脖勁處冒著黑血,隱現一叢鋼釘。

蘭生卻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將他的人頭甩得遠遠的,然後以我與對方都完全看不清的速度衝向前,當他又回到我身邊的時候,他的長劍甚至沒有沾血,對方的黑衣人猶自驚魂中,然後極快的,他們身上的血猛地迸出,然後齊刷刷地四肢破裂,頭顱摔倒在地上,鋼釘爆了一地。

說實話,我的武功之微弱,在這個亂世可以說是比輕於鴻毛,然後就算我是菜鳥中的菜鳥也看得出來,這樣殘忍狠戾的招術不是一般武林高手能使的出來的。

以前錦繡曾經說過真正的高手出招你是看不見的,最完美的兇手出手後的兵刃是不沾任何血跡的,最職業的殺手如果一招將獵物斃命便絕不會使用第二招同,最傑出的刺客如果出手,必然會以最保險的方法完成任務,也就是說他如果想讓你死,絕對不會只在一個要害處下手。

而眼前這個少年就在剛才這一刻,完美地演繹了各種型別的傑出暗人之佼佼者應有的,如果他在我前世的現代,想必成為特種部隊的是輕而易舉之事。

那麼那個平時一直滿臉淳樸可愛笑容的孩子又究竟是什麼人?這樣頂尖高手的人偶為何在明風卿嘴裡便成了廢木頭?

林老頭的話言猶在耳:「這隻丟了記的綿羊,指不定那天變回吃人的豺狼,到時,無論是老夫還是夫人皆不是其對手。」

是了,他的思維分明同我一樣清晰,他必是同我一樣經過奇遇,即便成為人偶,但卻仍保有原來的思維,只是丟失了記憶,那麼現在他是記起以前的事了嗎。

我的思維驚駭地遊走各處間,眼看著他滿臉殺氣地走到我的眼前,冷冷地看了我半天,而我只是駭在那裡,竟然忘記了逃跑,只能將目光在他獸一般眼睛和手中的人頭之間游移。

他殺氣逼人地看了我一陣,忽然將人頭掛在腰邊,單手將我拉起騰穿躍起,衝出那片黑暗。

他挾著我朝我們棲身的破廟飛去,剛落地,便一頭栽倒在地,不醒人事。

那一夜,我為他洗淨傷口,守著他睡在大雄寶殿的破佛龕下,亦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間便聽聞有刀劍相撞冰冷的聲音,緊接著似乎有兩個人在低聲地吵架,又快又輕,我聽不真切,直到有人說了幾個我很敏感的字。

「來遲了……來遲了,」一個聲音在焦急地不停重複說著:「菊花鎮。」

我猛然驚醒,這個聲音正是蘭生為救我瘋狂拼殺時說話的聲音。

我四處張望,身邊的小忠早已不見了影子,只聽到院子裡它激烈的吠聲。

我緊緊地握緊枕邊的酬情,慢慢移到破門前再細細聽來,卻只聽到蘭生的聲音驚慌萬分:「你說什麼?」

我凝神細聽,有人在急促的說著:「奎木沉碧,紫殤南歸;北落危燕,日月將熄;……。」

猛然一片激烈地兵刃相交之聲傳來,然後伴著蘭生的是一聲大吼便歸於平靜。

我膽戰心驚地移出大殿,卻見大殿外一個光頭少年正一動不動地背對著我站在堆滿破爛的空地上,一手還拿著那把從人偶那裡奪來的短刃垂在身側。

我喚著小忠,而它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跑到我的身邊,只是蘭生的身邊坐著,仰著狗頭,興奮而專注地盯著蘭生。

現在在少年內的是方才救我的那人還是蘭生呢?

無人給我答案,唯有空氣中凝結著血腥,一切可怕地靜止著,黯淡的妖月在空中詭異地看著我。

我喚了聲蘭生,少年沒有回答,但是血跡卻慢慢從身側垂下的劍尖尖上急速流了下來。

我壯著膽子緊走幾步來到他的正面,立刻倒吸了一口氣。

卻見他年青的面上蒼白如鬼,混身上下沒有別的傷口,唯有那張俊臉流滿鮮血,似乎每一個細胞都在流著血,剛釘隱現,沒有焦距的雙目中黑色的血水混著淚水流將下來。

幽冥教可怕的回憶在我腦中現顯,我嚇傻在那裡,他卻直直地向我倒了下來。

我目光下移,卻見他的左邊脖子到精壯的少年口上隱隱地浮現一朵碩大的紅紫相間的西番蓮。

難道是他作為幽冥教的人偶武士覺醒了嗎。

我嚇得後退三步,奪門而出,卻在庭院中被一片黑影擋住了路,原來是小忠。

黑狗向我搖著尾巴,嗚嗚低吠著,用狗牙扯著我的衣袖向蘭生拖著,最後狗眼中流下了熱淚。

我明白了,它要我救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