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靜下來,想起蘭生這一路對我的照顧,又是一陣不忍,心想,若蘭生要害我,我早沒命了,方才又逞他捨命相救,反正他是幽冥教的廢木頭,便也是天下可憐之人,我理當救他一命,再做他想。
想起蜜花津亦能解毒,便給蘭生餵了一些下去,然後把他拖進大殿,躺在尚算乾淨的氈席上,擦淨血跡,又是掐人中,又是擦臉,擦到脖子間,情蘭生止住了血,臉色也恢復了正常,
一個時辰後,他慢慢醒了過來。
「蘭生你可好?」我坐在離他一米遠的地方,儘量平靜而關切地問道,其實心裡怕得要命,袖子裡緊緊捏著酬情。
蘭生卻睜著一雙秀目只是直直地盯著我,那清徹地目光中依然沒有任何焦距,只是無盡的迷茫。
「你方才在同誰說話?你……還記得自己究竟是誰嗎?」我輕輕地問著,他依然沒有說話,可是那眼神卻漸漸凌厲起來,看得我有點發毛,只聽他淡淡說道:「我是幽冥教的人,你不該救我。」
我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坦率地承認自己的身份,那又是一種我從來沒有聽過的高貴而苦澀的語氣,我也同他一樣談笑道:「那你也不該救我的。」
他看了我一陣,眼神終是柔和了下來,深深地看著我。
然而那雙明亮的眼睛卻慢慢充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和蒼涼,我的心一緊,為何這樣一個年青人一夜之間失卻了所有的朝氣呢,那種悲傷和蒼涼彷彿積聚了半生的心理創傷,他到底是什麼人呢?到底受過什麼樣的苦難才會把一個青年折磨如斯呢?
「你是不是中了幽冥教的蠱毒了?」我試探著輕輕問道。
他沒見有回我,只是靜靜地反問道:「你是不是給我喝了蜜花津才抑制我的毒呢?」
我點頭稱是。
當時的他呆了半晌,然後緩緩低下頭,嘆氣道:「我中的幽冥蠱毒唯教主有解藥,每到月圓之日便會狂大發,流血而盡,你的蜜花津於我治標不治本,況且那是林老頭為你的臉特製的,若留著我,便於你…,」他看了我一眼,飛快地別過眼,苦澀道:」於夫人便不夠了,到時恐會拖累你的。」
「無妨,」我淡笑,「我只想再見他一面便是死而無撼了,臉怎麼樣,也就無所謂了,何況你比我更需要這藥。」
他復又抬頭,慢慢問道:「……你當真……當真愛他,愛那個踏雪一萬年嗎?」
我沒有想到他會問我這樣的問題,臉上一片赫然,掙扎了許久,坦然道:「不錯。」
他猛然上前,抓緊我的雙肩:「哪怕原閥兇殘惡毒,事非不斷,哪怕那原非白狡詐多端,自身難保妄談護你?你當真願意枉自赴死,白白失掉這好不容易檢回來的命嗎?」
「那明大小姐嘴裡說的原家十六字真言指的是雪摧鬥木,猿涕元昌,雙生子誕,龍主九天!」他恨聲道:「可是她沒有告訴你,明家也有所謂的十六字真言,是同原家先祖在幾百年以前一同所得,本是一首三十二字真言,只不過明家碰巧得了大凶的前半部,故也稱作明氏十六字兇言,這本是明家至密,就夾在那無淚經裡,被當時的原氏主母一起拿了出來,可能連他宋明磊也不知道。」
他的目光了悲哀和嘲諷,漫聲念道:「奎木沉碧,紫殤南歸;北落危燕,日月將熄。」
唉!?奇了,既然連宋明磊也不知道的明家至密,你老先生是怎麼知曉的呢?
卻聽他面色一整,厲聲道:「北落危燕,日月將熄;預示著將星升起之日,明氏將滅,其時原氏青江正藉著西域一戰,威震沙場,明家便害怕了你以為二十多年前,那明家為何要處心疾慮地對付原家,原本世代相好的兩家,一夜之間變成了血流成河,滿朝談之色變的滅門慘案?就為了這該死而無聊的家傳十六字兇言,自古成帝王者需多少血祭方才成就其大業?當時誰也沒有想到看似羸弱的原氏藉著這場爭鬥反敗為勝,哈哈。」
那廂裡,他仰天狂笑一陣,我瑟縮在他對面,一個字也不敢崩,就怕激努他,把我的肩膀給掰折了。他笑聲一頓,復又冷冽地看著我:「你以為原家還有你心裡那個踏雪如玉的原非白,都如你一般無辜嗎?他們暗中儲存著後半部,然後世世代代處心積慮地等待問鼎之機,終於有一天,等來了明氏的挑釁,最後便把這明氏變成了屍骨做成的登基臺,你且信不信,那原非白若要榮登大寶,你便是他毀的第一人。」
我被他的話語久久地震憾在那裡,發不出一個音節。
原來這便是明風卿提到的原氏十六字真言?可惜其時的我還沒有很紮實的古文言文以及星相學的功底,所以只是驚駭莫名,這裡面有提到我嗎?
殿外輕風指過,雲裳盡雲,月華展顏,普照眾身,灑下一片清暉。
許久,我起身,藉著一片清光取了一個盛著水的破碗折回,坐在他的對面。
「人不可逆心也,」我微微笑著,遞上那個破碗道:「如若命該如此,花木槿也認了,只求再見他一眼,便不作他想。」
「人不可逆心?」他似是沒有想到我會這樣坦然,久久地看著我,眼中一片震撼,然後終是抬頭對著明月長嘆一聲,爬將起來走向門外:「我明白了。」
「夫人可想好了,」他背對著我,月光下挺拔磊落的背影一片灑脫,他回身對我微微一笑,明明嘴唇還尚無血色,可是語氣中卻有了前所未見的高貴和傲氣:「如若夫人當真想要見踏雪,這一路之上,夫人便再無退路,我反正早亦是神教的廢木,便如喪家之犬一般,小人願意便陪夫人遇神殺神,遇佛殺佛,送夫人一起回原家!哪怕背叛神教。」
說到神教二字,他滿面肅然,可見對幽冥教依然有著幾分感情,我仰望著他只是胡亂的點著頭,他竟然亦對我嘉許地點頭道:「亂世無道,群魔亂舞,夫人重現紅塵,恐會引來眾多高手相爭,光靠小人定然無法保護夫人,唯有菊花鎮後暗潛驚世猛將,」他看了看滿天星光一會兒,低頭掐指算了一會,點頭輕笑:「吾觀今日之星象,這兇言已然啟動,若要對付北落師門,必先尋得危月燕,其居龜蛇尾部之處,斷後者常險,故此而得名「危」,危者,高也,高而有險,如同兵者詭道,方可異軍突起,決勝千里,是謂破軍星者危月燕也,如今我等處境極險,唯其可與我同護夫人回到原閥,如若夫人想就此歸附原氏,其亦可保夫人高枕無憂。」
「只是夫人要記住,夫人回到原家之後,定要將小人殺死,然後將小人的屍焚燒貽盡,以祭明氏忠魂。」
我回瞪他足有五分鐘之久,吶吶道:「你若能送我回原家,自當是我的恩公,請恩公放心,只要花木槿能活著一日,定會為你尋到解藥,實在不必殺……?」
「非也,」他打斷我,大步走到我的近前,我仰頭,月光下他高大的陰影籠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唯獨感到他俯視著我的目光寒光湛湛,「夫人如不殺我,我必殺光原氏中人。」——
本章完
注:
1.奎木狼
屬木,為狼。為西方第一宿,有天之府庫的意思,故奎宿多吉。
奎宿值日好安營,一切修造大吉昌,葬埋婚姻用此日,朝朝日日進田莊。
2.斗木獬
斗木獬屬水,為獬。為北方之首宿,因其星群組合狀如鬥而得名,古人又稱「天廟」,是屬於天子的星。天子之星常人是不可輕易冒犯的,故多兇。
3.危月燕
為月,為燕。為北方第五宿,居龜蛇尾部之處,故此而得名「危」(戰鬥中,斷後者常常有危險)。危者,高也,高而有險,故危宿多兇。
4.北落師門
南魚座的主星(南魚座a星),全天第18亮星,視星等1.16等,絕對星等2.03等,距離22光年。北落師門給人以一種溼潤的感覺,是顆a3v型白色主序星。
「師門」指軍門,「北」指宿在北方,「落」是指天之藩落,另一種說法是古代長安北門叫北落門,北落師門就指北落門,北落師門是一顆孤獨的星,周圍沒有比較亮的星,是我國大部分地區能夠看到的最靠南的亮星(嶺南地區則是老人星)。在本文中小海用此借喻當時亂世軍神將星第一人潘正越……
奎木沉碧,紫殤南歸;
北落危燕,日月將熄;
雪摧鬥木,猿涕元昌,
雙生子誕,龍主九天。」
黑暗中的我迷惘地站起來,依稀聽到耳邊傳來有孩童在不停地念著這三十二字真言。
我便昏昏然地朝著這聲音向前走去,有紫光在黑霧中閃爍,不久卻見一座巨大的琉璃鍾在我面前慢慢搖擺,發著幽幽紫光,那轟然的鐘擺緩慢而沉悶地搭搭走著,
我轉回身,卻見五個小孩在圍著一棵老梅轉著圈嬉戲,我細細一看,裡面有一個扎著一尾大辮子的小丫頭正在對著其中那個最大的黑膚小孩做著怪臉,那大男孩便毛手毛腳地扯著她的大辮子,把她扯得嗷嗷直叫,裡面最小的紫瞳女孩硬給嚇哭了,那個黑膚大孩子訕訕地放了手。
我不由會心一笑,這不是童年時代的小五義嗎。我走近了他們,那群孩子混然不覺,唯有宋明磊一個人停了下來,斂了笑容,歪著腦門直直地看著我,然後我意識到他的目光其實越過了我,卻是直直地看著我身後的那座琉璃鍾。
這時指標停到了二點三十五分,琉璃鐘上的小門開啟,出來一個精緻的粉衫人偶,手執那西番蓮花樣的絲娟對我憂鬱而望,悠悠道:「雪摧鬥木,猿涕元昌,奎木沉碧,紫殤南歸。」
我一下子睜開了眼,坐了起來,晨曦穿過蛛網,照在只有一半土臉的塵土上,黑狗自外跑了進來,添了我一下,然後又興沖沖地跑了出去。
我感嘆,它總是這樣行蹤不定。
外面傳來馬匹的嘶鳴。我悄悄來到大殿,謹慎地略伸頭,卻見光頭少年正凝著臉收拾上路的行裝。小忠在他腳跟邊躥來躥去,顯得特別興奮。
正躊躇著怎麼個打招呼法,光頭少年早已背對我道:「夫人既醒,就快快收拾一下,我等好趕路。」
趕路,上哪?回想起昨夜的對話,我恍然,他這是要帶我去尋那撈什子的危月燕來著。
我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衣衫,口中諾著,跌跌撞撞地衝出破舊的大殿,深吸了一口氣,悄悄來到他身後,剛至近前,他忽然直起身向我扭頭看來。
我微退一步,猛然驚覺他比我高上整整一個頭,於是不得不仰頭看他,身上依舊是昨夜那身書生行頭,卻比往日要齊整得多,我注意到他上身套了一件以前因嫌素色而死活也不肯穿的小短褂,如今卻巧妙地遮住了襟上的血跡,。
他看著我表情極其冷淡,頭上依舊紮了頭巾,骨子裡卻透出一絲斯文氣,但眼中卻閃著一絲凌利和漠然,同夕日的熱血少年皆然不同。
朗朗乾坤下,明媚的陽光在他身上灑下一圈晨曦,沖淡了昨夜的鬼氣和殺氣,卻不知道為何從他的眼神中我讀不出一絲對我的惡意,我想我理應是怕他的,然而我卻感到一絲奇怪的放鬆和暖意。
「呃!那個……,」我正要開口,他卻冷淡地遞來韁繩:「夫人請上馬。」
所謂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我閉上了嘴,乖乖地跳了上去,而他也不說話,只是疏離地在前面牽著馬趕路,他對小忠做了一個手勢,立刻小忠好像知道我們的目的地是哪裡,也不等我發話,便汪汪叫了幾聲,出了破廟,向右一拐,挺抬頭地走在前方,領著我們往東方而去。
我指望著蘭會告訴我一些趕路訊息,可是他卻只給我看他的後腦勺。
無盡的沉默中,我忽然意識到少了一匹馬。
「呃!那個,咱們那個馬是不是晚上出走了,」我訥訥地問著,他微抬頭,輕搖頭,然後又沉默地往前走。
我沒敢繼續問他的搖頭到底是什麼意思,因為當時沒來由地感到他的背影很憂鬱。
我們走了一日,入夜投了一家店,這回他依舊化裝成我的弟弟,叫小二為我準備了一桌好菜,我和小忠著實餓了,可是真正在動筷之時,他說要去看看那匹馬,讓我們先吃,然後等他回來,我們都已經吃完了,望著空空如也的碗盤,我打了一個飽嗝,同小忠很抱歉地看著他,不想他卻不甚在意,看著我的目光卻是二天來最柔和的時刻,我甚至感到了他眼中的一絲笑意。
那一夜,我奇怪地睡得極死,第二天一早精神抖擻地來到樓下,卻見蘭生早就在櫃檯前結賬,卻聽得掌櫃正同小二急著大呼小叫,說是昨夜有野狼來襲,後院的牲畜全都被咬死了。
「必是這從梁州城逃來的難民餓死在咱們汝州境內,引來野狼大蟲。」
我聽得樓下有客人這樣嘆息:「你且不知在城東玉人河邊拉縴的難民每日累死餓死的足有好幾百號人哪。」
眾人唏噓著,夥計牽來了我們的馬,對我們嘆道:「這位爺,你們的馬昨夜沒被野狼咬了,真是萬幸啊。」
我開心地摸著那匹棗紅大馬,蘭生結完帳走過來正欲牽馬,那匹馬卻猛然抬起腿,蹬開了我們,向前發狂奔去。蘭生便如風一般快步追去,我同小忠氣喘吁吁地追到時,他正在牽著紅馬停在一處賣桂花糕的老太太前,那老太太殷勤地遞給他一塊桂花糕,轉身便走了。
我以為他買了桂花糕是給我吃的,不想他卻低給小忠吃了。
同小忠搶吃的實在有點失面子,可是我卻控制不住自己看著那塊桂花糕。
「再過些天,便到了菊花鎮了,到時便有好吃的了,」他忽然出聲,我這才驚覺他正對我微笑著說話,年輕的兩頰梨渦微現,笑容雖輕淺,卻很是清俊動人,我不由也對他笑了起來,正要開口,他卻正色道:「這糕你不能吃,是給小忠的,你且忍一忍吧。」
切!一塊桂花糕而已,至於同我解釋這麼多嗎,你是故意寒磣我羞辱我的吧。
以後幾天我們繼續往東走,小忠沿途嗅著,直到月華變圓,這一日來到玉人河畔,他卻忽然間決定不投宿客棧,要夜宿郊外。
當下我拿了乾糧分與小忠吃了,可蘭生卻依舊沒有吃我的東西,卻向我遞來他打的水,我喝了口便覺頭暈,心中一動,這小子好像在給我下藥,須知這幾年被宋明磊給害得抗藥激增,我假裝倒頭抱著小忠睡下,耳邊卻注意著動靜,到了半夜十分,聽見兮兮索索之聲,微睜眼,果然蘭生站在我面前一邊打量著我一邊在我耳邊打著響指半天試探我,過了一會,他好似信了我熟睡過去,便起來朝黑暗中隱去,我爬起來時,小忠早已向蘭生的方向跑去了。
我微施輕功,跟著蘭生來到一片香樟林中停下。
黑暗中,我看到蘭生閉起眼坐在空地上盤腿調息,旁邊乖乖趴著小忠,過了一會依稀有個身影在我頭頂掠過,蘭生睜開精光四射的眼,微抬頭瞧向那個停在他眼前的身影,出乎我的意料,蘭生不逃也不躲,反而慢慢地爬起來對著那個身影跪了下去,磕了一個頭,那個身影側過身來,是個貌平的中年人,那不是別人,正是張德茂。
小忠圍著張德茂親熱地轉了幾圈,張德茂微抬手,他便坐了下來。
因為距離太遠,我聽不真切他們在說什麼,微風傳來他們斷斷續續的談話聲,「你可知我廢了多少心機,把你安排在那裡,」只聽張德茂的嘆息聲:「孩子,你不該回來,」
「德茂叔,我也以為我永遠不會回來。」蘭生的表情十分悽然:「一切皆是命。」
他們又說了一會,兩人的情緒漸漸激動起來,然後我聽到蘭生的話:「確然,我要解開這三十二字真言。」
「這本不該是你知道的,」張德茂眯了眼睛看了蘭生一陣,青筋微露,口中淡淡道:「當初你果然已經查出些眉目來。」
「不錯,」蘭生昂首坦然道:「無論是原家,還是明家,兩家的家史皆記載京都城的皇史宬中秘藏有二百七十六具金匱,全部收藏著軒轅皇朝近五百年的國家檔案,其實不然,還有第二百七十七具金匱,就在皇史宬的秘室之中,此乃東庭開國之初,軒轅家為了控制眾臣,所蒐羅的四大家族的秘密,這幾百年來,無論明原兩家如何敗落,無論軒轅家基位的皇帝是那一個,軒轅家中始終留有異人搜尋我兩家的秘密,其中便有原家的最大秘聞,當初的司馬門之變中,原清江為何會放任竇英華逼死她公主,便是想盡辦法託延時間,好派紫星武士前往皇史宬查探,結果無一人生還,如今竇周依然不能滅亡原氏,甚至不知我…,不知明氏在暗中發跡,恐其還未能拿到這具金匱,還請德茂叔轉告族長,如能獲得恐怕便能徹底擊敗原家了。」
「原來如此,好一個原青江,」張德茂冷笑數聲:「當初駙馬與公主如何情深意重,這個老匹夫竟然犧牲了兒子最愛的軒轅公主。」
「那你如今又作何打算?」張德茂向蘭生走近一步,「初時為你續命,讓你修練神功,可惜至今你只練至一半,如無趙先生的解藥,你今後必是辛苦萬分,偏偏如今又當著大小姐的面帶走那個花木槿,究竟是何意?」
蘭生低頭不語,張德茂便把雙手搭向蘭生雙肩,一幅慈父模樣。
「你變了,蘭兒,」張德茂的老眼中淚光低垂:「自從你醒來之後便全變了……。」
他話音一變,緩聲道:「我知你不願看她受苦,不如這樣可好,你且把她前的紫殤取下,我幫你瞞著趙先生將她好生安葬,必不至受辱。」
蘭生睜大了桃花眸,正要開口,張德茂輕拍他的肩,示意蘭生聽他說完:「莫要忘了,蘭兒,原家最恨變節,她本就是個不忠的婦人,回到原家,就算原三力保他,早晚亦是個死,到時且散佈訊息說她回到大理段王手中,原三必會親至大理,彼時我等半道伏擊,你親手砍下他的首級,獻於大小姐,我再同教主從旁勸說,必能讓你回至神教,如此以來豈非兩全齊美。」
「萬萬不可,」蘭生沉默了許久,雙膝跪倒,仰頭誠摯道:「花西夫人的前懷有紫殤,已然應驗了三十二字真言,她命裡註定是要南歸,」
張德茂舉起手,露出空空如也的右手兩指,咬牙切齒道:「你知我為你受了家法,也要護著這個女人嗎?若沒有我著人送你解藥,小忠能撐得下去嗎,你能撐得下去嗎,你如何這般忘恩負義。」
「德茂叔,她不是原家人,」蘭生以頭伏地,聲音有了一絲堅決,「她人雖然聰慧伶俐,為原三所惑,卻實在是個心地良善之人,至始至終對我明氏心存同情,如今我救了她,以她的個,將來明原兩家相鬥之際,萬一明氏落入下方,她必會幫我明氏儲存最後血脈,是為保全之策。「
「萬事不可逆命,就請您讓我護送其回原家,然後,」蘭生的桃花眼迸出滿腔殺氣,「再按計劃行事。」
我聽著膽戰心驚,正思忖著他們所講的計劃究竟是何意,背後忽而傳來一陣朗笑,我的雞皮疙瘩站了起來,不及回頭,早有一雙冰冷的手搭上我的雙肩,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俯在我的耳邊輕聲細語道:「又在這裡偷聽人說話,四妹,你真不乖。」
一股沉水木的香氣傳來,耳邊微微傳來環佩叮噹的悅耳之聲,不及逃跑,我已被那人扔到了張德茂和蘭生面前。
我天旋地轉地抬頭,卻見似水的月光下,站著一個猿臂蜂腰的青年,如蒼松挺立,月光流淌在金絲繡線的錦衣華袍上,稱著如畫,說不出的妖嬈俊美,富貴逼人,雖笑吟吟地俯視著我,那眼神卻是如鷹隼銳利,冰霜寒冷。
我的心咯噔一下,壞了!這不是我那要命的二哥又是何人?
面如土色的蘭生擋到了我的面前,他又磕了一個響頭:「小人見過教主。求教主憐惜,讓小人順應天命,送紫殤南歸吧。」
「既然你的記憶已復,當知你修習的無笑真經,便要隔三岔五地吸食活物,連去京都都是件難事,更何況陪著這麼一個大活人前往西京?如何教人信你。」宋明磊仰天冷笑一聲,「你是想在路上將她吸食,取了紫殤,好向姑姑邀功,讓你重回神教取代我吧。」
他的美目看向張德茂:「德茂叔,你看看你自小就疼的人哪,心地恁地毒啊。」
張德茂的人皮面具上流下了汗水,雙膝跪倒,混身哆索,卻是再不能言。蘭生面如土色,牙關,冷笑道:「教主真真是多想了,別說小人已是死人一個,便是活著您的位置在小人眼中不值一提。」
「好!那你這死人可聽好了,」宋明磊微笑不變,目光瞥向我,抓著我的手緊了起來,聲音依然優雅,眼神卻滿是冰冷:「這個女人是原三的,那命裡註定便是我的。恁誰也不能改,就算姑姑在此便也如是。」
我心驚,對面的蘭生牙關,滿眼憤恨,我明白了,怪不得自從那日後,蘭生再不食人間食物,而白天那匹馬還有客棧裡的牲口全是蘭生吃的。
蘭生看向張德茂,明亮的桃花眼浮上霧氣,口氣中明顯地有了一絲悲傷,他緩聲道:「德茂叔,莫非是你引教主到這裡來殺我的嗎。」
張德茂低下了頭,雖滿眼悲慼,面有不忍,卻再不發一言。
唯宋明磊卻哈哈一笑,戾聲道:「你這個死人該當是謝謝德茂叔才對,他總算沒讓姑姑來,到時你只怕會生不如死了。」
蘭生面容慘淡,卻看向我悽然道:「陽兒,你可苦要為難一個婦道人家呢。」
說到最後一個字時,他的袖中銀光剛一閃,宋明磊微側身躲過一枚鋼釘,我便乘著這個機會,從宋明磊的腳下掙了開來,這時空中降下數個黑影,正同其中一人照了個正面,不想正是那個陰鬱的趙孟林,他對我笑呵呵地,長指微彈,便有一團白霧在暗漆漆的夜空漾了開去,我奮力一側臉,可是右眼卻避不開,立時一片劇痛。
「木槿!」我聽到蘭生一聲大叫,看到最後的景象是那個趙孟林含笑地在空中截住了蘭生,那眼神像是看著一種新鮮的獵物,宋明磊則陰鬱著俊臉打了個響指,旁邊的暗人立時向蘭生甩出十丈過分鮮豔的軟紅,隔開了我們。
然後我的眼前一片漆黑。耳旁一片混亂的打鬥聲,蘭聲厲聲道:「快跑。」
我知道要跑,可我往哪裡跑?
我揮舞著酬情,小忠在汪汪叫著,我本能地向小忠跑去。
「向前跑,不要回……。」他的話語淹沒在一片慘呼中。
「蘭生!」我厲聲呼喊著,蘭生再沒回答。
後面腳步聲緊緊跟上,我在黑暗跌跌撞撞,施輕功飛了一段,腰上可能撞到樹枝什麼的,被反彈了一下,我感到我同一樣暖暖地物件一起摔在地上,所幸我的輕功本也不高,所以摔得也不怎麼痛,可我再也逃不動了。
我本能地往前衝去,然後一頭撞到那樣東西,這回我感到了一團強烈的酒氣衝了過來,看到我大衹是撞到了躺在樹枝上過夜的人。
「唔?」有人悶悶地問道,可能是喝醉酒了,
我摸到他腰間的一片冰冷,他帶著兵器。
「求大爺救命,求大爺救命,有壞人在追我,」我緊住他的腿,生怕他放開我。
「唔?騰格里在上,那裡來的惡鬼,」那人一把抓起我,然後立刻放開,低呼了一聲,可能是被我的蜈蚣臉嚇了一跳,滿含恐怖地說道:「快滾開。」
那個聲音其實同我挺像的,都像是雄鴨子在煙熏火燎裡嗆了三天,發不出聲音偏又硬憋出來的那種感覺。
「求大爺救我,後面有人要抓我。」我苦求。
他卻在那裡冷哼一聲,一腳踢開我就走。
我復又撲上去,死死抓住,淚水也急地流了出來,「他們欺侮我是個瞎子,不然我一定能逃得掉,求求你,你一定要救我,不然他們再不會讓我見到我的相公了。」
就在我說到我是個瞎子時,那人似乎不再掙扎,而宋明磊的沉木香氣也傳了過來。
「咦!四妹和小時候一樣,」宋明磊的聲音又遠遠地傳來,「無論在何處,總能找到救兵呢。」
一陣兵器相撞之聲,再然後,我被人提起飛向空中。
「四妹。」宋明磊在地面上對我大叫著。
話說我已經很久沒有做空中飛人了,這一下做得我是又驚又怕,哇哇大叫中,有個極難聽的聲音不耐道:「別吵。」
我立刻閉了嘴。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將我放了下來,我跌坐在地上,摸到一手溼潤的草皮和泥土。
我摸著一塊石頭便纂在手裡,坐得遠一些,儘量讓自己平靜一些,不要讓自己看上去那麼狼狽。
那人冷冷道:「他們已經走遠了。」
我向他道著謝,卻不也多說半句,怕他問我的來歷,好在他也只是沉默。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那人的視線一直鎖在我的方向,而我籠在袖中的手也沒有放開那塊石頭,那石頭倒漸漸溫熱了。
過了一會兒,眼中似有液流出,我拿著袖子微擦,遇到痛處,疼得撕心裂肺的,恨不能放聲大叫,又怕引來敵兵,只得牙關。
那人的聲音忽然飄來:「你的眼睛還好吧。」
「還好。」我支吾著,其實痛得要命。
我琢磨著大致的背對著他的方向,微轉身間,一腳踩到一趟水,我支起耳朵,確有極細的流水潺潺,我俯摸索著,還真是一汪流速極緩的淺溪。
我大喜過望,俯身輕輕放下那塊石頭,雙手掬了點水,咕咕嘟嘟喝個飽,然後想起正好可以用這淺溪水稍微微清洗我那兩隻可憐的眼睛。
我手邊沒有帕子,於是我用袖子沾了點水,往臉上擦去,一時力量沒掌握,疼得我滿天都是小星星,然後腿一軟,就往水裡跌去,好在有人光速過來扶住了我,我卻嚇得要那塊寶貝石頭,唉?哪去了。
「我這裡有一方絲巾,」還是我那可怕聲音的恩公,「你且拿去用吧。」
他往我一手裡了一方,另一手裡又塞了塊石頭,好像正是我那塊寶貝石頭,因為還帶著溫,然後他的氣息又離開了我。
我驚魂未定,兩隻手中觸感皆然相反,半是,半是冷硬,彷彿我此時百般感慨,一邊萬分感激,別一邊卻又滿心慚愧,他將我那塊寶貝石頭還我,似有點嘲弄我對他的提防和曲解,其實他對我毫無惡意,依他蓋世武功,若有心害我,我又焉有活路。
那人雖然脾氣不好,但心地確實不錯,我喉頭微哽:「多謝。」
那人沒有出聲,我就彎著腰,用那絲帕,沾著水往眼睛上輕拭,力道掌握不準,時不時捂了眼睛停在那裡。
「還是我來吧。」那人又忽地過來,聲音有著極大的不耐,似是忍了許久,又帶著一種高高在上而不容反對的意味,他猛地將我抱起,將我放到溪邊一塊大石上,然後抓過我手中的娟子,細細為我敷來。
我知道他是好意,可是這人怎麼這麼不客氣啊。
夜涼如水,晚風帶來梔子花的香氣,挾帶著溼潤的青草芬芳,一片靜謐。
他輕抬我的臉的手明明這樣大,掌中似有長年練武的老繭,好像一巴掌就能把我捏碎似的,可是下手卻如此之輕。
「眼睛是最寶貴的東西,」他靜靜地說道,微帶著酒意的呼息噴在我的臉上,醇厚甜美,混合著西域人特有的淡淡的香味,「我小時候眼睛也不大好,什麼也瞧不真切,受夠了看不見的苦,瞧你年紀輕輕的,如何把自己的眼睛自己糟蹋成這樣?。」
「摔著了。」我怯嚅道,真是摔著了。
「你爬得太高了。」他淡淡嘲諷一句。
這是一場極富哲理的對話。
我嘿嘿苦笑了一下,不再作答,他也不再問我。
過了一會,我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他似乎拿出了什麼東西,然後我感到我的眼睛上被灑了兩灑,立時雙目上一片清爽,痛感消了一半。
「這原是玫瑰清露,因我少時也同你一般,愛爬高,往往摔得視力不濟……,」他又用那娟子輕輕縛了幾下,調侃之意甚濃,「我家人便在裡面加了些針對眼睛的清毒藥物,你的右眼應該是沒事的,左眼也許等消了腫會有神蹟。」
「多謝您。」
「你一雙紫瞳,也是西域人吧。」
「我算半個吧,我爹是中原人,我娘是打西域那過來的。」我感嘆著我現在一下子也成外國人了,「聽恩公的口音,是突厥人吧。」
他輕輕嗯了一下,便將娟子絞乾了,塞到我手中,便又抱起我,送我到一處,我一摸,竟是上好的皮草,而背後則是棵大樹,梔子香氣甚濃,想是棵上百年的梔子樹了。
我心中一暖,揹著樹杆坐在皮毛上:「多謝。」
我放下了手中的那塊石頭,牽著娟子一角任夜風輕吹:「您將睡鋪讓給我了,請問您在何處休息呢?」
他沒有回我,兩人之間便一陣沉默,我不知他往那個方向坐去,眼前只有無盡的黑暗。
明天我的眼睛會好嗎,萬一我真的雙目失明瞭呢?
不一會兒,我帶著這些痛苦而沒有答案的問題進入夢鄉,我想我真得是累了,沉沉地睡著,連夢也沒有,直到被可怕的驚叫聲吵醒。
是那個恩公,他好像做了什麼惡夢,他的聲音本就同哭啞的烏鴉聲,這一折騰更如惡魔的咆哮,他好像不停地在用突厥語說:「走開,走開,都走開,我要把你們都殺光。」
我喚了兩人聲恩公,他卻充耳未聞,我便起來,循著聲音摸向他,用突厥語大聲叫著:「恩公快醒來。」
沒想到這一大叫,他啊地一聲轟天慘叫,倒醒過來了,卻把我嚇趴下了,怎麼會有這樣可怕的嘶喊聲,好像是生生從地獄裡掙扎不脫而發出的絕望而痛苦的嘶吼。
我聽到他大聲地喘氣,還在惘然而恐懼地叫著:「走開,走開。」
我心中膽寒,便爬將起來,又摸回我的皮草,儘量溫和道:「不怕,不怕,您的惡夢醒了?」
忽地他又如光速一般衝過來,一把捏住我的雙肩:「你說,這世上有沒有鬼?」
我開口要答,他卻厲聲道:「不,這世上沒有鬼,即使有鬼,我武功蓋世,手下鐵騎千萬,我將他們五馬分屍,抽筋剝皮,最後再放到油鍋裡煎得連骨頭碴也沒有,連形都沒有了,怎麼可能害我,你說是麼。」
他的口氣猖狂惡毒,細細數著滿清十大酷刑,卻仍有一絲顫抖,他的指甲扣進我的肩頭,在我上方神經質的狂笑了幾聲後,仍是歸於大聲喘氣。
我忍痛笑道:「恩公勿憂,那些鬼都沒碴了,他們不可能會來害你的。」
「更何況,鬼本就並不是最可怕的,」他的手一頓,我繼續道:「這世上的人心本就比鬼可怕多了。」
那人平靜下來,又放開了我,坐到一邊去了。
夜風輕送,潺潺的溪水聲傳入我的耳中,青蛙又開始呱呱地叫了,蛐蛐也輕輕地唱著歌。就在我以為他又睡著時,那人卻忽地幽幽道:「你一定在笑話我,瞧不起我,就像他們一樣。」
哎!?這人怎麼這樣奇怪,方才明明凶神惡煞,一眨眼,那口氣就變得像個孩子一般可憐無奈。
「他們是誰?」我詫異。
他卻沒有回答我,只是對我冷笑道:「你們都看不起我,我知道,一個個表面上對我恭敬有加,背地裡就在笑話我,滿肚子想的就是我快點死。」
「他們為什麼這樣對你呢?」我的思路著實跟不上他的,也就直接地問了。
他卻好像有點後悔對我說這些,悶在哪裡,不再開口。
我暗中嘆了一口氣,心想同天涯淪落之人,便儘量柔和地說道:「亂世當道,人人心頭都有一灘苦水,我雖未經歷恩公的故事,但也能會一二。」
「那人是你的哥哥嗎?」他出聲輕問道。
我嗯了一聲:「義兄。」
他便繼續問道:「他為何要抓你?」
不是我不肯告訴你,實在這話說起來可長了,三天三夜都講不完的。
我想了想便嘆道:「我的結義兄長本來是個有錢有勢的大財主,我的公公覬覦他家的財勢,便奪了他家產,害得他家破人亡,從小也受盡苦難,他從小便處心積慮地為他們家報仇,連我的相公也不放過,他把我鎖在一座高高的樓上,就是不讓我同我相公見面。」
「我時時怛心我哥會殺了我相公,所以總想著逃跑,後來我被逼得實在沒有辦法,就只好從那樓上跳下來,結果就摔成這副慘相。」我淡淡地編著我同宋明磊之間的地主版烈女傳,說道:「剛開始幾天,我也是天天做惡夢,夢到我哥要殺我和我相公,故而能夠明白你心中的苦。」
他從鼻子裡哧了一聲:「我才不苦呢。」
我輕笑,這一哼倒讓我想起段月容來。
然後是長長久久地沉默。
我又迷糊了起來,眼看周公就要來了,那人忽道:「他將你鎖在樓上,可曾時常來看你?」
我一下醒了過來,悶了一下,意識到他這是在同我談論我們原來的話題。
我微打了一個哈欠:「嗯,他還算有良心,有時會上來找我聊聊,解個悶。」
我那二哥可真是大大滴有良心啊,還餵我那可怕的無憂散呢。
他接著淡笑道:「若我是你,便稱他來探望時殺了他,那樣你不就能逃出去了嗎?」
我愣了半天,初步判斷此人有暴力傾向。
「我不是沒有想過,但下不了手,而且,我哥很精明,我也沒有機會下手。」這是實話。
「你哥將你嫁給仇人之子,是為了報仇嗎?」
我沉默著細想了一陣,澀澀道,「應該是吧,我同他結拜時不知道他身上有血海深仇,那時的他,人還是很好很好的。」
「哼!」那個冷笑一聲:「他既要利用你去勾引仇家之子,自是甜言蜜語,對你很好很好的,讓你放下戒心,方才會為他死心踏地為他買命。」
「恩公說得極有道理。」我悵然道。
「你現在必是恨不得食其骨吧!」
「說不恨,那絕對是假的,」我想了想,柔聲道:「有一個……有人曾經對我說過,人生在世不過百年,總會傷害一些人,又要被別人傷害,故而總要學會忘記,人如何能夠活在過去。」
我苦笑了一下,忽然想到我這幅豬不啃,狗不叼的尊容別說正常的笑了,這下定似母夜叉,便微轉身,試著背對著他,輕輕說道:「我覺他有一點說得對,人是不能夠活在過去的,可是……。」
弓月城的撒魯爾那噁心的笑聲猶在耳邊……
我抬頭笑道:「可是我必不會忘記,我會帶著那些過去的傷和痛,還有過去的幸福快樂繼續活下去的,我相信我的親人朋友,那些愛我的和我愛的,都希望我活下去,我的相公一定在等著我,哪怕是為了他也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會有希望見到他。」
我心裡默默唸著他的名字,周圍的空氣中亦彷彿是他拂袖間的龍涎香氣。
「有了這希望,這恨倒也沖淡了許多,」我笑道:「只要我能見到明日朝陽,我還是會微笑的。」
話一齣口,便有些後悔,怎麼就跟饒口令似的?
唉!這都是宋明磊給鬧得。
近一年多來我成功地自學了基本演技和進修了演員素養課程,整日介沒事幹就琢磨怎麼說糊話,最讓我得意的事有兩件,一是我有力地證明人類的潛力是無限地,我具然想起了西遊記全本故事.
宋明磊一直很謹慎,謹慎到了有點變態的地步,除了那個牛排,他每隔三個月就會換一批新看守,可見宋明磊對此人有幾分信任。
此暗人長得高高壯壯,就跟牛魔王似的,大約是我醒來後一個月的事吧,我忽地就受到他的啟發,想起了編一齣西遊記,然後我注意到每當我胡擺孫悟空,唐僧西天取經的故事時,他冰冷的銅鈴眼就會發光,後來發展到稱人不注意時,他盡然敢用宋明磊專門從高句麗得來送我的畫眉筆把故事偷偷記錄在自己的闊褲腰帶上。
說實話,那時我很怛心那褲腰帶上的字在他解手時會不會被沾溼了給化了?
然而作為報答,每每我喝那該死的無憂散,他便能放水則放水,要麼偷灑,要麼滲水。
宋明磊每月兩次照例到清水寺來「訪」我,而我為了掩示那支高句麗眉筆不致於使用過快,便摸準了他來的規律,每次在他來之前,淡掃我那蠶眉,宋明磊眼多尖,自是發現了,還挺開心,為此送了我一溜韓國名牌化裝品。
我們這麼一來一去,堅持了半年左右,然而那宋明磊卻似乎以為我真的中了無憂散,如同無數小言裡女主人公失去記憶,理所當然地愛上了照顧她的那男人。
我猜不透他的心思,無法確認是否還是一種試探,可是他確確實實開始對我動手動腳了,有一回,我實在忍不住把他推開了,宋明磊那天狼星一般的眼眸一下子黯了下去。
接下去,就在我發現蘭生那晚,他親自來餵我那該死的無憂散,所有那些看守我的人,無論是忠是,他一怒之下全給處死了。
哎!也不知道牛排那些褲腰帶怎麼樣了。
而另一項主要技能便是這繞口令。
我回過神來,驚覺我幹嗎對一陌生人說那麼多,汗顏中,那人亦沉默了許久,再開口時,竟帶了一絲笑意:「那萬一你現在的雙目為這藥粉所傷後,別說是你家男人了,便是明日再見不到陽光了,怎麼辦。」
我坦然道:「無妨,那便用手去摸。」
「那若我現在暫了你的雙手呢。」他還是笑著,口氣卻開始冷了起來。
我打了一哆嗦,然後汗一下子流了下來,因為那人說話之間,已至我的近前,與我面對面。
他的氣息噴到我的臉上,我甚至能感受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氣。
我呆了呆,意識到了傻人有傻福這句話說得相當正確,便立時裝傻笑道:「我同你無冤無仇的,為什麼要砍我雙手呢,恩公?」
他低哼一聲,微微拉開了距離。
此人如此喜怒無常,這一回我倒不太敢睡了,他也沒有離我遠去,就挨著我坐在同一張羊皮上。
過了一會兒,我的肩膀一沉,他的腦袋擱在我的肩上,我嚇得魂飛魄散,他卻拉著我的胳臂:「別動,讓我靠一靠。」
他的聲音微微有點迷離:「我很久沒睡覺了。」
入夢以前,他還不忘問了一個問題:「你叫什麼?」
我想了想:「金木花。」
「為啥取這個名字呢?」他帶著睡意問道。
「我娘喜歡木瓜開的花。」
「唔!?」他喃喃道:「金木瓜,金木瓜……朕愛吃。」
我沒有聽清他最後幾句在說什麼,他也沒有再動,似是進入了夢鄉,打起了輕微的鼾聲,這回看樣子他睡得比較安穩,沒有被惡夢驚醒。我守了他一會兒,也乏了,便靠著那人的大腦袋,睡了過去。
等我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清晨,鳥語花香中,我的周圍空無一人,唯有那張潔白的羊皮枕在我的身下。
昨夜的回憶亦甦醒過來,心中微訝間,微抬頭,猛然一種濃烈的顏色充進我的腦海,湧進入我的眼瞳,那是這世上最生機勃勃的顏色,綠色。
卻見滿眼的綠意中,滿樹的梔子花在巨大的碧玉樹冠上溫和地用香芬向我問好。
我往遠處望去,那幾朵含苞欲放的火熱月季在對我微笑,還有那低順的紫槿亦靜默地看著我。
然後我發現我竟然可以睜開了左眼的一條縫,那左眼沒有失去視力,而且右眼也恢復了色覺!
我興奮地跳了起來,跑到那花叢間,又笑又跳地轉著圈,扯著各種綠葉向空中飄灑,任由他們掉落到我的腦門上,直到扯痛臉上的傷,才停了下來,給老天爺磕了個頭,想起昨夜那神奇的玫瑰清露,心中深深感激那位有些奇怪的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