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尚不可知,」他嘆了一口氣,然後用那長滿老人斑的手指,顫顫地指了指上面,以一種肯定的語氣說道:「即便失明,夫人亦當感激老天,須知以一隻眼來換重生,當是何等之幸,請夫人放寬心,一切老天自有安排。」
我默然低下頭,蘭生卻在上方加了一句:「花木槿,其實用一隻眼少看些人間惡事不也挺好!」
林老頭捶了一下蘭生,「別羅嗦了,快照顧你家夫人吧。」
我忽地想起一件事:「請問林大夫可有銅鏡。」
林老頭哦了一聲,正要開口回答,蘭生卻端來一碗藥,口道:「夫人快喝藥吧,省得涼了我再去熱啦。」
這時那條黑狗竄了進來,狗爪子踩了一下林老頭,林老頭打了個趔趄,差點摔著,慢悠悠站直了身子後罵了聲:「惡狗,老夫總有一天要把你給燉了。」
然後慢吞吞地出去了,蘭生慢慢喂著我喝那個藥,笑顏如花:「夫人不必擔心,夫人乃是貴人託世,自是吉人天相,指不定明天就能看到了。」
我順著他喝下一口那苦藥,把要鏡子的事放在一邊,摸著小忠光溜溜的腦門:「你叫蘭生,對嗎?」
蘭生激動地站了起來:「正是,小人叫蘭生,小人從小就仰慕夫人還有踏雪公子,不想有幸能得見夫人的真面目,小人,小人真是三生有幸了。」
我本來想對他微笑,可惜,剛一牽嘴角就牽動了傷口,便忍了笑:「請問這位小英雄真姓大名,是哪方豪傑,等有一天木槿脫困,必當重謝。」
「能救夫人是小人的福氣,至於豪傑,實不敢當的。」蘭生搔搔腦袋,憨憨笑道:「就在見到夫人以前,小人一直以為自己就是肅州寶路鎮一個落了難的店小二,可是就在幾天前見到夫後,小人這才發現小人原來身懷絕技啊。」
我停下了手,小忠便了一下我的手提醒我繼續我的「工作」,然後又把腦袋擱在我的腿上,迷著眼看著蘭生手舞足蹈。
「那敢問閣下究竟是哪方高人?」
「小人也不知道啊。」他燦爛地大笑出聲,然後收了笑臉,湊近我,神秘地低聲道:「我可能是前任武林盟主。」
哎?!前任武林盟主,那不是小放的師傅金谷子嗎?
他拿起空碗,輕輕一扯,變成兩半,他徒手往空中一抓,然後伸到我眼前,慢慢放開,一隻蒼蠅翁翁地飛走了。
然後又嘿嘿獰笑著左手抄起一條板凳,右手一個刀劈,那條板凳應聲斷成兩半,他得意地對我挑了挑眉,他似乎越來越激動,不一會兒,屋子裡所長方形的物除了我所在的床以外,都被他弄成兩段。
小忠嚇得躲到我的內側,驚懼地看著他,我訝然中。
有人立刻給我的嘴裡塞了半個饅頭,「夫人餓了吧。」
他貼地把我的下巴抬上咬住饅頭,垂目作恭敬狀道:「夫人現下萬不能把嘴張大,小心脫臼,不然扯痛傷口也不好。」
我木然地看著他,懷疑他是否在諷刺我,他卻又飛快地抬起眼,對我狂笑道:「我一定是個遭仇家殘害,而無意間失去記憶,但卻身懷絕世武功的成名俠客,看,我不但有數十年的功力,還能飛簷走壁。」
他一下子竄到屋頂,一手提了一個破舊的籃子下來,一個裡面裝著滿滿雞蛋,另一個裡面是一堆黑乎乎的東西,好像是曬乾的藥材。
他再一次飛上房頂,這回捧回來四五個黑得有些發黴的木頭,我盯睛一看,頭皮開始,要命,好像是牌位。
這時,那個林神醫正好回來了,看到滿屋狼籍,大怒:「豎子!
復又看到蘭生懷裡的牌位,立時奪過來,捧在懷中大哭:「七大爺,七大媽,二舅,三媽,晚輩對不起你們啊。」
然後屋子裡林神醫與蘭生展開了貓和老鼠的大戰,滿屋亂追,最後蘭生逃得屋外,林神醫猶坐在一堆垃圾中臉紅脖子粗地喘著氣,大罵:「殺千刀的豎子。」
「夫人萬萬小心這個豎子,」林神醫回過頭來,眼睛裡精光畢業,恨恨道:「這隻丟了記的綿羊,指不定那天變回吃人的豺狼,到時,無論是老夫還是夫人皆不是其對手。」
我愣在那裡,他卻對著其中一塊牌位,流淚地看了半天:「都美兒,我對不起你啊。」
他用他的袖子擦了半天,然後攀上桌子顫巍巍地放到原處,我偷眼望去,那塊牌位上刻著愛妻都美兒之靈位。
都美兒,都美兒?這好像是西域女子的名字。
滿頭皰的蘭生被迫將屋中打理乾淨,又罵罵咧咧地搬回些新的桌椅傢什放了回來,一切似乎恢復了平靜,小忠也悄悄地探出頭來。
接下來幾日,蘭生還是一臉笑地不停向我展示他日漸恢復的神秘功夫,然後我便有了理由推遲喝藥,以便讓他用新發現的內功充當微波爐快速熱藥。
每每當他演示他的神功時,年青的臉上滿是孩子一般快樂的神情,讓我也不禁跟著莞兒。
蘭生告訴我,那日非白的手下將我趕下放生池,他也跟著摔了下來,所幸游泳乃是其強項:「夫人,小人在寶路鎮可是水鴨子吶。」
他這樣驕傲地稱呼自己,那樣子不由讓我聯想到多少次春來在我面前宣稱他比沿歌聰明一般。
他誠實地告知那日從水底撈起人事不醒的我,順著水流遊至護城河邊,正逢非白搜尋,然而對於小和尚卻再也沒有勇氣相信任何人了。
「當時只想著逃出去,實在不敢再停留,所幸小人以前在逃難到清水寺的路上不小心摔到過這個谷中,被這個隱世的江湖郎中給救了,脾氣古怪,但小人實在走投無路了,便順著河流游到這個谷中,找到這個林老頭,一開始就是不願意救夫人,小人便激他說是無德無能沒這本事救夫人,」蘭生重重恨了一聲,一臉得意:「他便一臉鄙夷地稍微搭了夫人的脈,便驚訝地說您早就死了,何以還有心跳,便出手一試,然後似是看到夫人前有寶石,定是異人下凡,他說這叫紫殤什麼什麼的。」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咳了一聲,訕訕道:」夫人放心,小人什麼也沒看見,小人只好把夫人的故事告訴了林老頭,沒想到他也不作驚訝,只說夫人和小人能在他此地避難。」
「三爺他好嗎?你看見他了嗎?」
他搖搖頭,無奈道:」那時忙著逃命,實在沒有看見踏雪公子。」
他復又用力點點頭:「夫人放心,等夫人能走路了,小人一定護送夫人想去的任何地方。」
我輕聲問他:「小師傅為何不放下我,自己逃命呢?」
蘭生愣了一會兒,滿眼迷惑,訥訥道:「小人也不知為何放不下夫人,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也只是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聳聳肩:「反正小人就是放不下夫人。」
他對我燦爛而無害地笑著,墨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我感激地對他說道:「花木槿欠小師傅一條命,等我回到……。」
我沒有辦法繼續下去,因為猛然驚醒地意識到一個嚴肅的問題,那時的我出於思念的本能,脫得牢籠,便不顧一切地奔向非白,如今平靜下來思考,我當真可以無牽無掛回到非白的身邊嗎?
夕顏和大夥的笑臉便整夜整夜的在我的腦海裡閃現,然後是那雙充滿憤恨之意的紫瞳,那撕心裂肺的叫喊聲:你這個沒有心的女人。
好幾次我在惡夢中驚醒,蘭生第二日便會好奇而天真地問我:「夕顏和月容可是夫人的親人,夫人怎麼整晚整晚地叫那些名字呢?咱們要不先去投靠他們吧!」
我無言以對,後來林神醫拉著他出去談了一會,然後他便再也不問我了,只是蘭生依舊不肯給我鏡子,讓我開始有了不好的預感,過了幾日,我終於可以下床了,蘭生扶著我,一邊趕著在左右竄來竄去的小忠:「小忠,快讓開,別擋道。」
這一日,陽光正好,耳邊滿是鶯啼婉轉,鳥語花香,我微抬手擋了一下陽光,再睜開右眼,卻見滿眼所觸皆是樹木,儘管皆盡黑白二色,然而那深呼吸間草木的芬芳卻依然讓我深深感到生的喜悅。
不遠處野鴨山鳥撲騰的身影在一片銀光中閃耀,一行鷗鷺穿過無邊的綠意花海衝向藍天。
我的心癢癢地想去水邊看景,沒想到蘭生卻拉著我:「夫人,湖邊溼氣重,我們到那片桃林去摘幾隻野桃吧。」
「沒事,我就看看去,那邊好像還有荷花哎,咱們去摘幾個蓮子給林神醫吧。」我柱著棍子還是往湖邊趕。
他眼神慌亂,拽著我不放,我終於回過神來,看著他的眼慢慢道:「我的臉怎麼了?」
他默然地看著我,輕輕放開了我,我便柱著棍子挪到水邊。
那湖面平靜得如一面展開的巨大銀鏡,我微低頭,只見湖中一人長髮糾結,面色蒼白如鬼,失血的嘴唇乾裂著,額角縫了針,右眼蒙著紗布,是林老頭囑蘭生給我蒙的,怕突然受到陽光照射受不了,我便拆開那紗布,卻見那隻眼睛眼角盡裂,縫了密密碼碼好多針,好似一條醜陋的蜈蚣盤曲在上面,偏又腫得像只青不青,紫不紫的核桃,我的心沉了下去,看來我的一隻眼睛極有可能瞎了,另一中眼睛變成了色盲,照這樣大的傷口肯定會留疤,也就是說我臉部估計有四分之一毀容了。
我本能地拾起湖邊一塊小石,想破壞我那卡席莫多倒影,可是有人比我更快,蘭生不知打哪兒抬起一塊比腦門大的石頭,高過頭頂扔了下去,立時我們倆混身都被濺溼了,鳥獸嚇得逃離大半。
我給嚇了一大跳,摸了一臉的水。
「夫人恕罪,對…對不住啊,這…石頭好像太大了些。」蘭生縮著膀子抹著臉上的水珠,垂眉訥訥地說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夫人,小人知道這世上的女人都很看重一張臉,小人也見過夫人受傷前的樣子…有多好看。」
他抬起頭來,頂著臉上兩朵紅暈,對我真誠地微笑起來:「小人一直很仰慕踏雪公子,老百姓都說,踏雪公子是天人下凡,王星再世,小人在肅州時就見過踏雪公子了,」他驕傲道:「雖是一個背影,可是小人一直記得那個背影,天人,真得是天人!」
我眼前也模糊了起來民,恍惚中彷彿看到一個翩翩白影向我走來,對我絕塵而笑:「木槿,你這個傻丫頭。」
「後來小人在清水寺時有幸得見正人全貌,夫人猜小人那時是怎麼想得嗎?」他輕輕用半乾的袖子敷幹著我的右眼,嘆了一口氣:「小人那時想,別說是女人了,就算是男人也沒有幾個人能夠抵擋得了他的一個微笑,可是就是這樣一個男人,肯為了夫人這麼多年沒有娶,那時小人就琢磨,這個名聞天下的踏雪公子一定不會只為了花西夫人的一張臉的。」
「所以夫人千萬不要想不開啊。」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的臉色,另一隻手卻悄悄緊捏著我的衣角,似是怕我想不開要投湖自盡。
我輕輕拉開了他的手,對他微點頭,心中卻隱隱地湧起了一股暖流,右手一揮,手中的那顆小石子甩向湖面,在水面上滑翔了三下沉入湖中央:「謝謝你。」
蘭生也開心地微笑了:「哇!夫人能把這塊小石子打這麼遠,看樣子手臂恢復得七七八八了。」
「豎子,你什麼時候把我的酒給喝了?」林老頭的罵聲從竹屋中傳了出來,轉眼人到眼前,「還有我叫你不要帶她到水邊去的,潮氣重知道不?」
「林先生不要怪蘭生,我想給您摘幾個蓮蓬下酒喝。」我對林老頭嘿嘿笑著。
林老頭看了看同是一臉傻笑的蘭生和我,似乎明白了什麼,也笑了起來:「好,好!年青人受點挫折就是要想開些,夫人能過了這一坎不容易啊,」然後斂了笑容,嚴肅地撤著我往回跑,「不過您還是不能在水邊多待。」
「可是蓮子…….」我嚥了一口唾沫,話說我還真得有點想吃甜甜的蓮子,連帶想起了那香糯可口的桂花糖藕。
「讓蘭生這死小子給您摘啊!」
「對啊,夫人,待會小人給您再撈條大魚,摸個王八吧!這個江湖郎中說王八很補!我怎麼就沒看出來這麼醜的東西能補身子呢?」
有人痛擊某人的光頭,某光頭哀號一陣。
「姑,等您好了,您親自上天捉雁,下海擒龍都成。」
陽光輕灑,翠鳥在枝頭歌唱,蜻蜓輕點碧葉上的晶珠,我的心情奇蹟般地開朗起來,這一天,我們的晚餐異常豐盛,河鮮林立,蓮蓬滿桌,小忠和蘭生不停地在魚和兔之間「奔忙」,林老頭還把珍藏了三十年的酒拿出來慶祝我這個「年青人」勇於面對挫折。
遺憾的是具慶祝活動由他和蘭生主持,林老頭只是讓喝他用花粉蜂蜜加某種特殊草藥調配地蜜花冿,他細細地哄著耷拉著臉的我:「夫人,此藥既便是天下奇人的金谷真人在此,也要向我甘拜下風,他可以秘製天下聞名的十里飄香,」他仰起大腦袋,眼袋還一抖一抖,傲然道:「確然他也調不出此種養顏生肌的花秘,當年他還為了要這種在我這裡同我斗酒大敗而歸。」
「前輩原來是金谷真人的朋友?」我訥訥道。
林老頭斜著眼睛看了我一陣,從鼻子裡哧笑了一下:「他配麼?」
我一愣,多喝了兩杯的蘭生卻激動了起來,一拍桌子:「江湖郎中,你不要這樣褻瀆我心中的神。」
林老頭仰天長笑一陣,不作回答。
我淺抿了一口,立刻一股甘泉清洌的飲料我的喉間,我的腹間一片舒適輕鬆:「如此珍貴的神物?先生為何給我喝呢?」
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我慘淡地一笑,
喝到月上中天,我也有些乏了,便回到竹屋裡,躺下休息,小忠在門口嚼完一根骨頭,嗒嗒跑進來,我輕摸他的腦門,他便會意地靜臥在我的床踏下,打了一個滿是兔味的哈欠,竹屋外林老頭和蘭生的說話聲隱隱傳來。
「我將來一定要娶三個或是七個老婆,」蘭生似是仰頭望著新月如眉,如痴如醉。
「那是為何?」
「娶三個,湊一桌麻將,娶七個湊兩桌,不過再多我也無福消受了。」
林老頭呵呵一笑:「就你這德,還想去那樣多的老婆?」
「怎地?」蘭生不服道:「只許那些個貴族獨佔那麼多美女,我們這種貧民便不能多妻多子啦!我看你是嫉妒我年青瀟灑,高大英俊又勇武過人,才要出言相譏。」
林老頭也不生氣,只是哈哈大笑:「無知後生,你可見過天下四大公子?」
「有幸得見踏雪公子及清泉公子!」
「你覺得此二人如何?」
「自然是人中之龍,驚才絕豔,既便是那黑了心的兔相公清泉公子,倒也龍章鳳資,氣宇非凡。」
「那你可信若擱在二十年前,便大大地給比下去了。」
「我不信,我雖未見過緋玉,紫月二人,但傳言皆身出名門,如今一個是西域霸主,一個是大理皇儲,同驚天偉略之才,天人下凡之姿,此等人物,世間焉出其右者?」
「二十年前,老夫倒在西域見識過一個人物,時光若是倒退二十年,我看當今的四大公子,一個亦無法與之相比。」
「哦,那是何人?」蘭生充滿興趣地問道。
「說起來,同你那花西夫人還有點關係。」林老頭嘿嘿一笑,夏蟲蛙鳴之聲在窗外徐徐吟唱,我的睡意漸起,小忠輕嗚了一下。
「老夫師出名門,你心中的聖人金谷子,乃是同門師兄,老夫少年成名,醫術超群,不免有些驕狂,二十多年前便與另外三人並稱江湖四聞人,一是金谷子,亦是我的同門師兄,一起穿開檔褲長大的,二是輕風傲竹之稱的韓修竹,而另一人,江湖人稱怪聖醫趙孟林。」
「我同先師典雍真人及金谷子在西域高昌修行,高昌尚佛,在民間素來傳說,紫瞳天女能生下平定天下的命運之子,花樣貴人,高昌皇族便在民間廣選天女侍奉佛音,然後年齡滿十六便入宮侍奉皇族,這五十年間方得兩個妙齡紫瞳女子,皆乃絕代佳人,其時得道高僧蓖伽乃是先師的友人,於是先師屢次攜我進出高昌宮庭,不想讓我遇到了我的愛妻,都美兒,其中一個紫瞳天女。」
小忠好似睡熟了,呼吸平穩,我翻了一個身,迷迷糊糊地心裡想著這世上怎麼這麼多紫眼睛的人,怪不得段月容要投胎到這個空間,不過我現在也算是紫瞳大軍裡的人了吧。
「我同都美兒情投意合,可是都美兒眼看著就十五歲了,到了入宮選妃的年齡,我與她相攜私奔,可是師傅卻不同意,認為有失禮法,精通卦相的金谷子也是滿口反對,認為如此命運之子,天下權貴豈會放過,我若強求,必會給我帶來殺身之禍,當時我年青氣盛,根本不聽,便負氣出逃,想盡辦法賄賂守衛混入皇宮同都美兒相見。」
林老頭的身影似是仰頭咕嘟咕嘟喝了一口,嘆了口氣:「我雖是名門出身,但僅僅精通醫術,亦不似金谷子精通武藝,我這個清貧凡人,過了一陣子身邊的銀子用盡,便再無法進入宮中。」
「正當我一愁莫展之際,恰逢一個老友造訪,原來是許久未見的韓修竹,我一直以為他死在同幽冥教的戰爭中,不想他錦衣華服,全然不似江湖時的落魄,一問之下,竟然做了高居廟堂之人的慕僚,我表面客套,心中卻頗有些不以為然,江湖豪客,豈能做朝庭的走狗鷹犬,」林老頭輕哧一聲,「可是韓修竹卻面色凝重地求我前去為一位貴戚的家人診病。」
「啊?!他請你去為大人物診病,你豈不是要金得金,要銀得銀?好再去同你妻子相聚?」蘭生天聲的聲音笑嘻嘻地問道。
林老頭卻冷冷一哼:「我本不願往,但是那韓修竹何許人也,他似是一眼便看出了我的窘境,任我如何冷淡,給他難堪,當下卻無半點羞惱,也不逼我,只是塞給我一個臘丸,說是治我哮喘頑疾,於我行醫有益,我開啟一看,卻是一張一千兩的銀票?我左思右想,終是收了下來。」
「哎,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我用這銀兩又進了一次高昌皇宮見了都美兒後,便擇日拜訪了他,他便引我來到一所驛站見到了所診之人,出乎我的意料,卻是一個姿容美豔的紅髮突厥女子,那個女子一身尊貴之氣,酒瞳似火,卻滿目孤傲,甚至可用目中無人來形容,她用那雙漂亮的紅眼珠子一直狐疑地睨著我,似是對我頗為不信,我也是年青氣盛,當下說到,小生只為相信之人醫治,掉頭便要走,這時有人在裡間緩緩說道:林先生慢走,我回頭,依稀水晶絲簾後暗中站了著一個青衫年青人,那人走了出來,因為逆著光,看不清那人模樣,那個紅髮突厥女子嘴邊卻漾出一片笑意,看著那個年青人,滿眼溫柔愛慕之情,那個年青人也滿面微笑地扶著她坐定,對我說這幾日他的夫人身極其不適,言語衝撞,萬萬不要放在心上,禮貌地讓我為她再看看。」
「紅髮女子」!?我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那個年青人的聲音有種威嚴感,讓我平靜下來,我便微搭那個紅髮女子的脈博,她果然是懷孕了,我當下便向那個英武的年青人道喜。」
林老頭又灌了一口:「那個紅髮女子滿面喜色,那年青人微微一笑,並未特別喜悅,好似早已知道這個訊息似的,然後老夫又告訴他,他馬上就要成為兩個男孩的父親。」
「兩個孩子?」蘭生一臉吹噓:「莫非這個女子懷著雙生子。」
「正是,」林老頭又灌了一口:「那個紅髮女子自然是驚喜異常地看向她的心上人,可是那年青人卻一下子斂了笑容,不但沒有為人父的喜悅,反而滿臉凝重,我便留了些安胎的藥,他出手果然毫闊,一下子就給了我十個金幣,我正要離去,這時那年青貴族似無意間從袖中落了一方帕子在我腳邊,我便恭敬地檢起來,那是一方潔白的絲帕,我彎腰呈上於他,不想那個青年在上方,卻輕輕推開我的手,說道能得典雍真人高足為內人診治,實乃人生少有之幸事,這方帕子便作念想吧,我驚抬頭,他在那裡優雅而笑,燭光爆了下,微微閃了一下那個青年的臉龐,我這才發現那人鳳目深遂,真可謂亮若繁星,明明是一個男人,俊美絕綸卻又不失英武陽剛之氣,他穿著一件普通的書生青衫,可是微笑起來卻有著一種奇特的妖治魅力,我們頭上的月嬋娟都似要在那人的光耀之下遜色三分,連我這個男子也無緣無故地心漏跳了一拍,然後我回過神來,那方帕子的一角繡有梅花楓葉記號,這分明是中原一個豪門大戶的族徽,當時我心中一動,記得師傅曾說過,中原有大族原氏以楓葉梅花為記,兵強馬壯,禮賢下士,將來若有天下大亂之際,其必為問鼎中原的第一梟雄,我旋即醒悟過來,這個青年既然點出了我的真實身份,又讓我得知他是原氏大家身份,想是要我守口如平,我自然也不想有任何麻煩,便不動聲色地受了而去。」
「過了幾日,那位年青貴族又請我過去,想請我幫他做一件事,那時的玉門關有原家軍駐受,雖軍紀嚴明,但仍有不少不法商,偷偷拐買兩地少女逼良為娼,猶以西域女子受害最為嚴重,前幾日原家軍方才破獲了一個人口販買集團,解救其中無數受害少女,我一開始猜想莫非這個年青貴族同這個紅髮女子逢場作戲,不想有了孩子,今天是要我替她打掉肚子裡的孩子,我那時想著只可安胎,斷不可做那傷天害理之事,。」
「我來到驛站,那個青年貴族又出現了,不想他卻對我說很高興有了這個孩子,但是他只要這兩個孩子中的一個。」
「我不解地看著他,問他既然想保住骨,為何只要一個?」
「他回首笑看我,卻不答我,我這才想起我這是在詢問大家的私秘,實在是活得不耐煩了,便搖頭說道,我不但不可做此等之事,亦無能力保證母子平安。」
「他聽後又笑了,笑得那樣優雅,對我輕聲問道,先生難道不想娶那個高昌天女了?」
「我愣了一愣,他的聲音真像絲綢一樣,只聽繼續對我笑著說道,如今高昌敗於南詔,這兩紫瞳的絕代佳人便要進貢於南詔豫剛家,我若沒有記錯,這兩個紫瞳佳人,一個叫做都美兒,一個叫做依秀塔爾,而先生這幾年出入於高昌國內,與二人交好,與那都美兒的天女更是情深意濃,而令師反對你娶那個高昌的第一美人,你便負氣跑出來,不是嗎?」
我翻身坐起,呼吸急促,因為我正好算是認識一個叫做依秀塔爾的紫瞳女子。
「他的眼睛好像有著魔力一般,我的冷汗不知為何就這樣的流了下來,他喚了聲上茶,我的腦子裡只想著都美兒馬上就要被送到南詔了,食不知味,能把茶喝了一半才發現我喝的是武夷巖茶,是我最喜歡的茶。」
「他在那裡微微一笑,說道:我卻能令你娶到那鮮花一般的美人兒,我手下有門客無數,卻可以盜出你的心上人。」
「我正在猶豫間,忽然那個紅髮女子淚流滿面地闖了進來,揚起手就打那個青年一個耳光,這一巴掌打得很重,五道掌印清晰地印在那個青年地臉上,她傷心欲絕地用突厥語極快地怒罵著:為什麼你要這樣做,為什麼你要殺我們的孩子。」
「她憤恨以極,似是還要再打,那個青年卻一下子抓住了她的纖手,沉著臉道:冷靜些,我這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她嚥氣吞聲,用標準的漢語道:「你是為了我,還是為了謝梅香?」
「那青年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冷冷道:「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嗎,你太小看我了,原清江,」她卻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冷笑數聲:你們原家秘訓,雙生子誕,龍主九天,她無法為你生下雙生子繼承人,為什麼也不讓我生?」
「我大驚,這個年青人就是威震西域的平西大元帥原青江?」
我再也睡不著了,一下子坐起來,走到門前,只蘭生結結巴巴地駭然道:「你說什麼?原,原青江……他…….他。」
林老頭卻不理蘭生,只是在那裡苦笑數聲,「那個紅髮女子大聲道,我不是中原人,可也是大突厥的女皇,哪裡配不上你了,不能為你生下雙生子一主這天下?」
「就是因為你是大突厥的皇帝,所以根本不能有雙生子,古麗雅,原青江在緊緊抱住了她,吻著她的額角細聲說道。」
「我一下子明白了過來,原來這個女子便是西突厥宣稱即將即位的女皇,阿史那古麗雅!」林老頭長嘆一聲,「那女子一下安靜了下來,任由那個原青江攬腰抱起她輕盈的放到香妃踏上,他輕輕給她蓋上白狐皮,柔聲道:「莫要忘了,於突厥皇室,若有雙生子實乃大凶之兆啊。」
「就是因為你是大突厥的皇帝,所以根本不能有雙生子,古麗雅,原青江在緊緊抱住了她,吻著她的額角細聲說道。
「我一下子明白了過來,原來這個女子便是西突厥宣稱即將即位的女皇,阿史那古麗雅!」林老頭長嘆一聲,「那女子一下安靜了下來,任由那個原青江攬腰抱起她輕盈的放到香妃踏上,他輕輕給她蓋上白狐皮,柔聲道:「莫要忘了,皇室若有雙生子實乃大凶之兆啊。」
「我驚在哪裡,幾乎忘了要退下,韓修竹對我施了個眼色,我這才緩過神來。」他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抹著嘴冷笑道:「我跟韓修竹退下時,忍不住回頭望去,水晶珠簾內阿史那古麗雅傷心地抽泣著:可我想和你在一起,騰格里在上,自從我見到了你,我根本不想復仇了,我知道我對不起我的阿塔,可是隻有騰格里知道我有多想為你生兒育女,與你過一輩子。「
「原青江緊緊地抱著她,那雙漂亮的鳳目,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愈加深不可測,忽然他的目光向我掃來。不知道到為什麼,我的心裡就那麼一哆索,便低頭快步退了下去。」
我同韓修竹來到外間,韓修竹揹負著雙手,凝神望著玉門關的月色,眉頭微皺,默然無語,似是在思考著極煩惱的事情,而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望著他也不敢說話,過了一會,韓修竹的眉頭散開了,似是想到了什麼,側過頭來喚著我的字,畢延兄,開了春,都美兒和依秀塔爾就要起程被送往南詔了。」
「我的心一緊,卻聽他嘆了一口氣,說道,兄長在上,修竹實言相告,也許去南詔是她們最好的歸宿,南詔的光義王及豫剛親王雖然好色,確然聽說對後宮還算以禮相待,那東突厥的摩尼亞赫聽了傳說,也躍躍欲試,想從南詔手中分一個過去,那摩尼亞赫荒好色,那些不聽話的姬妾常為其折磨至死,然後烹著食…。」
我猛地起身,扯痛身上的傷,驚醒了小忠,它猛地坐起來,歪著頭有些疑惑地看著我跌跌撞撞地跑到門口。
「你住口,莫要再說了,我怒火上升,大聲打斷了他,」卻見林老頭一下子把杯子甩在我身邊的土牆壁上,他的眼睛赤紅而狂亂,彷彿溺斃在記憶中可怕的一段河流中,蘭生也嚇得站了起來,他看清了我,便跑過來扶著我,一起有點發抖地靠在牆角看著林老頭髮狂。
「我心中鬧怒,可是卻也明白他說的卻是事實,但又想他定是為了他的主子前來苦苦相逼,我氣極流淚,冷冷道,修竹老弟,我知道你這是在為子你的主子前來激我,你的主子到底給了你什麼,讓你要這樣刺激你昔日的生死兄弟,脅迫他的女人來犧牲他的做人信仰,醫德人格,變成殺人的劊子手,我真得很好奇,那個原清江將軍究竟給了你什麼?」
「我話一齣口,便後悔了,不想韓修竹卻沒有惱羞成怒,只是搖頭輕嘆,畢延兄錯矣,他誠摯以告,原青江並非我的主公,他的眼中忽然閃著一陣狂熱,嘴邊也溢位一絲奇異的笑容,他傲然道,我的主公是這天下的救主,總有一天他將改天換日,創造一個新天地,你以後會有機會見到他的,你便會明白我了。」
「第二天,他帶我進了高昌皇宮,見到了都美兒,都美兒在我的懷中咽咽哭泣,聽說摩尼亞赫可汗已正式向高昌和南詔通了文書,她和依秀塔爾會有一個被送到突厥去。」
「都美兒淚水流個不停,那天依秀塔爾也在,她同都美兒活潑可愛的截然不同,平時便比較冷淡,但待我還算客氣,一般還能對我微笑下,可是那天她看著我們的眼神卻有點奇怪,默默地站在那裡看了我們一會兒,然後一言不發地轉到內間去唸經文了。
那天晚上,我化妝成守衛又偷偷地進入了皇宮,果然都美兒哭成了一個淚人兒,她對我說高昌國王天天晚上唱著憂傷的歌曲,恐是國將不保,高昌天女前往前詔的日子亦不久亦,而那摩尼亞赫亦來信符相逼,如今國弱敵強,突厥稱雄西域,諸國皆畏,國王鞏會送其前往突厥了。
我們一起抱頭痛哭,我便在那時下了決心,決定答應原青江,一定要想辦法救她出去的。
第二天,我仔細檢查了女皇的身,她一臉冷然悲慼,讓任何一個接近她的人都感到了她的絕望和悲傷。
我對原青江直言相告,她年幼之時身受過嚴重的傷害,比之一般女子機率本就少很多,如果一定要摘除其中一個嬰孩很可能以後不能再有孩子,而且雙生子同心同,一個受了傷害,另一個恐怕也會留下後遺之症。
我以為最佳方案便是等胎兒生出母后,再作打算是最合適的,可是原青江卻不同意,我永遠也無法忘記他眼神中的冰冷和殘酷,那彷彿她不是她的妻子,那肚子裡的孩子不是他的骨。
那一年真好巧啊,我有一位經常雲遊四海的好朋友也來到的西域,他同我一樣也是四海聞名的神醫,雖然說起來,論輩份此人還是我的師叔,然而我與他年齡相仿,又同是少年成名,便同他把酒言歡,敘述這些年分離時的趣事。
他帶來一種很神奇的自釀美酒,我一嘗便知是西府鳳翔加了些珍貴的人參雪蓮,我一向酒量不淺,然而那一夜我喝得大醉,還禁不住道出了我與都美兒的戀情。
我醒過來後,想起我醉酒之時吐露的秘密,不覺冷汗淋淋,我那老友對我凝重道,畢延你可知道,你走上了一條你根本不該走的路啊,你又如何相信那個原青江大將軍能遵守諾言而不會事後殺人滅口呢?
第二日,他便啟程了,不提昨夜的任何話題,只是說找到了一種奇藥可治我的哮喘頑症,說著便遞給我一個小包,然後再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