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月轉梧桐影

木槿花西月錦繡 海飄雪 第2頁,共2頁

我開啟一看,那是一包看似筍乾似的東西,可是那時的我激動地跪在地上,向他離去的方向磕了半天頭,直到腦門磕破為止。

「一包筍乾而已,至於嗎?」蘭生哧道

「傻瓜,這不是筍乾,這是白優子的卵。」林老頭呵呵樂著,雙目渙發著奇異而激動的光彩。

「你見過白優子嗎?」林老頭神秘地湊近我們,手中提溜著酒瓶,「那是天下醫者都夢想的神奇藥材,在南彊,有多少南蠻巫醫費心豢養亦無法得之的蠱蟲,就連我的恩師典雍真人耗費一生都想得到哪怕是一粒蟲卵。」

「白,白優子?」蘭生奇道,「那是啥玩意兒啊?」

林老頭站起來,向我走了一步,殘酷地踩爛了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彷彿這個亂世中無數弱者漂零的人世。

他抖著手從頭上拔下一根看似破舊的「白木簪」,放在右掌中,他把酒往那個「簪子「一灑,迷霧般地月光下,那根簪子盡然慢慢蠕動了起來,在桌上彎曲了,最後扭曲了起來,我混身的雞皮疙瘩冒了起來,蘭生駭得倒退一步,小忠害怕地對著桌子吼叫了幾聲,然後低嗚著跟蘭生一起躲在我身後。

林老頭右掌一握,那條長蟲子便被其捏個稀爛,我暗自嘔了一下,卻見那爛稀稀的蟲子正巧掉落到那棵方才被林老頭踩扁的小花上,那朵明明已經蔫掉的小花卻漸漸地恢復了原氣,甚至開得由原來蒼白變成了豔紅,開得更甚更香。

「看到了嗎,這是一種多麼神奇的蠱蟲,明明已看似風乾了,然而只要有一點食物,便能復活如初,並能滋養其他生物。」林老頭酒意熏天地跌坐在那朵小花邊上,看著小花愈開愈旺,最後慢慢地向林老頭的手上酒壺延伸過去,似是萬分,林老頭便向那小花又灑了些灑,那花的顏色亦愈加,他有些大舌頭地懶懶說道:「如果你懂得如何豢養他們,便可以將其種植於人身中,利用這種生物旺盛的生命力和藥來治療各種疾病,每一種白優子都有各自的口味,像這條白優子只喜歡我釀的米酒,然而有些白優子的口味卻有些特殊。」

我心中一動,蹲了下來,同他平視,冷冷道:「比如說,有的白優子喜歡人血,與寄主同生,然而付作用便是極有可能這種寄生物最後不受寄主控制,佔領寄主的身,於是寄主便能受控於白優子的主人,例如……您,我想,您還有您的那個朋友,同幽冥教的活死人陣有莫大聯絡吧。」

林老頭茫然地抬起頭來,混濁的目光卻漸漸清淅了起來,甚至滲著一絲恐懼,老嘴一歪,似是笑了:「你真聰明啊,不愧是天下奇人的花西夫人。」

「林前輩,後來呢?」我沉聲問道:「您究竟做了什麼?」

林老頭卻似沉浸在回憶之中,雙眼直直地看著那空中幽幽的銀蟾:「我記得那一晚的月色也是這樣美啊,我用了必生所學,給阿史那古麗雅動了手術,用了白優子成功地摘除了那雙生子中一個男嬰,我試著安慰她,不會有事的,可是她對我不理不睬,雙目無神,竟似了無生趣。」

「那林老頭你就能得到你心愛的都美兒了吧!」蘭生壯著膽子,也學著我,坐到林老頭的身邊,眼睛看著那朵奇怪的花,嚥著唾沫。

我看了眼蘭生,心道:「傻蘭生,如果他得償所願,又何來今日之苦,還有那妖里妖氣的段月容。」

林老頭湊近了我們,笑呵呵地說著,滿嘴酒氣直噴我的臉,然而那雙眼睛卻溢滿悲傷和絕望:「那一晚我取走了一個生命,同時也還了一樣活物給原青江和阿史那古麗雅。」

「我擔心原青江出而反而,便在阿史那古麗雅的內留下一種另一種白優子,這種白優子糼時對人無害,同胎兒一樣吸食少量胎液便可生存,同時會吃一些人內有害的物質,甚至可以提神益氣,助胎兒成長,然後隨著他同胎兒一起成長,這種蠱蟲如果沒有我的解藥,它便會,便會以胎兒作為食物。」

我的心一驚:「莫非這便是非珏雙重人格的由來?」

蘭生冷冷道:「林老爺子,真看不出來你好狠毒的心,我看比起那原青江來竟然是毫不遜色啊。」

「我,韓修竹,和原青江兩天一夜均未閤眼,等到我走出暖閣時,他們倆的眼睛同我一樣熬紅了。

我休息了兩個時辰,然後又守護著古麗雅,就怕她大,這一日她的情況還算穩定,可是原青江卻告訴我一個壞訊息,就在昨夜,高昌宮牆內,依秀塔爾忽然暈倒了。

我一向同依秀塔爾交好,我便想進宮為她診治,亦好有機會再見到都美兒,可是原青江卻冷笑一聲,先生還是不要瞎心了,現在高昌國王極度鎮怒,因為巫醫竟然診斷出來她懷上身孕了。

高昌天女乃是侍奉佛祖的節烈貞女,既是貞女又怎能在宮中懷孕,實乃極大的醜聞,高昌王宮便對兩個天女嚴加看管,如今別說我再入宮內去看望都美兒,就連原青江的門客亦無法偷偷潛入宮內盜出都美兒了。

儘管原青江承諾會在都美兒送出國門之時下手,可我心中既驚且怒,認定了這個原青江是想毀掉前約,於是……」

他的眼瞳忽然收縮了起來,面目亦猙獰起來,我冷冷介面道:「於是您便沒有告知原青江關於您在可憐的女太皇的孩子身上的蠱,任由那可怕的蠱蟲越長越大。」

「不,不是我,不是我,」林老頭吼了出來,到後來聲音卻弱了下來。

蘭生瞪著眼道:「那個原青江後來真得食言了吧?所以你也就沒說。」

林老頭忽然流出了眼淚:「原青江……他……沒有食言。」

「什麼?」這回論到我和蘭聲大叫出聲。

「無論是突厥還有南詔,高昌都不能得罪,可是最後卻決定把都美兒送往突厥,我萬萬沒有想到,就在都美兒出城之日,原青江的門客真得化成西域流寇劫到了都美兒,送到了我的手裡。」

"我萬分喜悅,拉著都美兒就給他磕了三個響頭,原青江扶起了我,按照同原青江的約定,我倆必須隱姓埋名,從此以後再沒有都美兒和林畢延這個人。

我滿心慚愧,想為阿史那古麗雅去蠱,便提出為她再做一次診斷。那一天,我精心配製瞭解藥,這種解藥本身便是另一種蠱蟲,名喚金羅地,是唯一能剋制白優子的東西,我慌稱是補胎藥,給阿史那古麗雅服下,她的氣色好了很多,可能這些天原青江也一直陪在她身邊說了很多好話,看得出她的心情好了很多,那天她還摸著肚子對我微笑地說了聲謝謝。

就在我們收拾停當,正要出發時,那摩尼亞赫以天女為藉口,忽然發動了戰爭,以閃電般的速度滅了高昌,同時偷裘原青江。

原青江前去應戰,他囑咐韓修竹和我們護著女皇回到弓月城,就在回宮途中,我們遭到了伏擊,我同都美兒失散了,韓修竹護著我還有眾人回到弓月宮裡,女皇開始流血不止,不應該這樣的,真得,我真得已經給她下了解藥了,臨走前我也檢查過她的胎兒一切安好啊。"

他在那裡反覆地說著不應該這樣,浮腫的眼袋上掛滿淚水,涕泣不已。

「可能一路上受了驚嚇,女太皇動了胎氣吧?」蘭生慢吞吞地說道。

「不,」他收了抽泣,斬釘截鐵道:「女太皇流出的血是黑色的毒血,我想了整整二十五年,沒有,我沒有配錯藥,三錢金羅地,二錢三七花,三錢菟絲子,還有半朵雪蓮,一兩二錢何首烏……。」

他流利地背誦著配藥名字,兩隻老手也在空中做著抓藥和稱藥的動作,然後是放入容器和煎藥的動作,彷彿一切就在眼前,他反覆沉浸在自己釀的惡夢中,最後猛地撲到我的面前,抓著我的雙肩,委曲道:「我沒有配錯藥,我真得沒有配錯藥啊。」

「弓月宮裡所有的御醫都診斷出來女太皇中了奇毒,我百口莫辯,我求女皇的親信果爾仁讓我給女皇解毒,可是這個冷臉子的突厥蠻子就是不信我,就連韓修竹亦對我萬分失望,我在弓月宮的大獄裡心心念念地就是想著都美兒。」

忽然想起女太皇曾對我說過,有個漢家流浪醫者救了她同非珏,我便開口道:「就在您被囚禁之時,有個醫術高超的漢家醫者揭了榜文,救了女皇和未來的撒魯爾大帝吧。」

我看著林老頭的眼睛繼續問道:「您應該認識這個醫者吧?」

林老頭放開了我,頹然坐回去,咬牙切齒道:「沒錯,化成灰我都認識他,他從小同我一起長大,我們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切搓醫技,他是我此生最要好的朋友啊,就是我這個最要好的朋友給了我白優子的卵,就是他,就是他毀了我和都美兒的一生啊。」

「世上怎麼會有如此惡毒的人。」蘭生的小臉上一片惶然:「這是為什麼呀,這是什麼樣的惡人呀,能利用最好的朋友來對一個孕婦和無知的孩子下手?」

「因為仇恨,」我輕輕介面說著,迎上蘭生迷惘的眼,苦笑道:「林前輩,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您的那位朋友在江湖上的名號就是響噹噹的怪聖醫的趙孟林吧。」

林老頭扭曲著臉,抽泣了半晌,似是強抑下悲憤,從牙齒中說道:「正是。」

蘭生奇道:「原來夫人也認識這個黑了心的趙孟林啊?」

「這位趙孟林先生其實對我和我的兄弟姐妹有恩,小時候我們小五義窮得叮噹響,根本沒有人來管我們死活,只有趙先生,他就像個活菩薩似的,分文不取地替我三姐看病,有時候也為我瞧病,他總是對我們微笑,總是鼓勵我們說:笑一笑,十年少,兩位姑娘要常常笑啊,」我學著他的口氣靜靜地說道:「然而這位菩薩的背後代表著明家,因為明家為原家所滅,那無限的仇恨和心計,使他設計了這個連環計,他就是為了想要讓那個受傷的胎兒先天羸弱,去練那比死還要痛苦的無相真經,讓原家在西域的後代從此萬劫不復,然而最終的目的,卻是有機會接近弓月宮地下那百年未啟的紫瞳妖王的寶藏,還有那顆可以探制人心的紫殤。」

撒魯爾拋我下深澗的嘴臉仍在我的眼前,同非珏的笑臉重合,不覺苦澀難當。

「原來是這樣,」林老頭看著我喃喃道:「韓修竹後來到獄中探望我,以命保下了我,但是從此我被圈禁在這個山谷中研究了一生的白優子,便是為了找出病因,後來南疆出了一個幽冥教,我便又轉而研究找出剋制活死人陣的方法,我知道這是白優子控制了活人,同趙孟林逃不了干係,一定要報仇雪恨。」

我們一陣沉默,唯有蛙鳴蟲聲相和,三人不由對月惘然。

「請問,那個依秀塔爾的天女怎麼樣了?」我低聲問道。

「就在火刑當天,便接連三天天降大雨,巫士害怕,便秦請高昌國王放了依秀塔爾,再後來摩尼亞赫對高昌屠城,可能她便稱兵荒馬亂逃了出去,我們便再也沒有了她的訊息。」

「你長得很像依秀塔爾,」林老頭看著我,苦笑道:「你是她什麼人?」

我笑著流淚道:「她是我的孃親。」

「果然,」林老頭流淚笑道:「我猜得沒有錯,也沒有救錯你。」

我沒有想到我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遇到我親身孃親的故人。

說實話,我對我的孃親那慈藹美麗的笑容早已模糊,我依稀記得她是一個非常溫柔的女子,從來沒有打過我和錦繡,錦繡小時候膽小好哭,而那時的我還一心當她是紫浮,恨她拉著我投錯胎,過著如此窮苦潦倒的生活,心中對她萬般厭惡。

於是,我總是粗聲嚇唬她不準哭或是就直接動粗了,她自然哭得更兇,還跟孃親告狀,孃親便會輕點我的腦門,白我一眼,不准我再欺侮她。

身材高挑的她一抱起錦繡,便隔離看似凶神惡煞但個子尚小的我,我夠不著錦繡,自然氣得仰著小腦袋直跳腳,嘴裡還嚷嚷著:「紫浮你耍賴,你丫沒膽子的傢伙。」

錦繡還是在孃的懷抱裡頂著我打的包,縮著肩膀抽泣著,膽戰心驚地看著我,我的孃親卻無奈地笑著的腦門,然後抱著錦繡,牽著我的小手進屋,哄我說她有好吃的省下來給我,那所謂好吃的,就是一土盆紅薯或是一碗雞蛋羹,然而在貧窮的花家村,這雞蛋羹已算是極奢侈的東西了,一般來說年糼時的我看見食物就能立刻掛下眉毛,奔向香噴噴的食物,暫時忘記一切仇恨。

於是我娘就坐在一旁看著我吸裡呼地吃雞蛋羹,輕輕拍著錦繡,柔聲唱著高昌民歌。

我吃完了也搬張竹凳,坐在孃親身邊,呲牙裂嘴地瞪著錦繡,孃親那歌聲真好聽啊,說來也怪,每次聽到這歌聲,我的心會隨著這歌聲不再那樣煩燥易怒,那眼皮不由自主地沉了下來,然後亦會靠在孃親溫暖的身上沉沉睡去。

等我醒來一下地,一切恢復原狀,我又精力旺盛地同錦繡繼續那貓和老鼠的遊戲,然後我孃親再像唐僧似的來勸架,再唱歌哄著我們,這樣反反覆覆地一直到我和錦繡徹底和解。

往事的大門一旦開啟,那些幾角旮欄裡的故事一下子抖了灰塵向我跑運來,就像五彩泡泡在陽光下不停地對我闢裡叭拉地微笑。

我想起來了,我和錦繡第一次手拉手一起撲到她那穿著粗布衣衫可是溫暖乾淨的身上時,她琉璃般的紫眼睛看著我們盛滿了驚喜,她微側頭看了我一會,了悟地柔柔笑道:「你終於想通了。」

我當時愣了一下,並沒作深想,只是嘿嘿傻笑著把腦袋埋在她散發著淡淡幽香的身上。

有時我拉著錦繡淘氣,她也只是拉著我們反覆講道理。

當我開始組織村裡的小夥伴建立這個人生中第一支兒童合唱團時,作為總指揮,我認認真真地教他們唱讓我們蕩起雙漿,採磨姑的小姑娘這些我所能記得的歌,有時歌詞記不住,我就瞎填,反正錦繡總是樂呵呵地跟著我,她的那些崇拜者為我們合唱團的穩定秩序作出了巨大貢獻。

秀才爹不太樂意我們浪費做女紅的時間,可是我孃親卻很喜歡,當我們唱那首新疆兒歌「娃哈哈」時,可能這首兒歌的異域風情引起了孃親的回憶,她總是微笑著聽著我們唱了一遍又一遍,紫瞳閃著淚花,後來輕聲跟著我們一起唱,後來我們的合唱團還在鬧社火時表演過,在花家村的那群鄉巴佬裡也算得上是「驚才絕豔」,贏得眾人大力的掌聲,就在那一年冬天,孃親卻突然得傷寒急症去世了。

如今想來,我忽然明白我的孃親可能在那時就依稀感到我不是那個時代的人吧!

可是她對我和錦繡是這樣的寬容和溫柔,我的鼻間彷彿是她身上的溫暖和馨香。

於是我不停地問著關於我孃親的問題,有時我問得急了,林老頭也儘量結結巴巴的回答著,可惜他也不知道孃親的心上人是誰,因為依秀塔爾從來沒有對他和都美兒說起過,不過他提到那時高昌王宮裡經常有中原或是西域的貴族帶著家僕到在兩個天女所住的宮殿旁小住過一段時間養病或是帶髮修行,他的結論是,如果我和錦繡的爹另有其人,雖然他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但能生出像我和錦華夫人這樣名動天下的絕代佳人,定非凡夫俗子。

這一點我信,然而對於這頂高帽子,我毫無自豪之感,管那個親爹身份有多尊貴,有誰願意做個私生女來著?

我孃親的那個心上人究竟是誰呢?許是高昌宮裡的某位宮人或是年青貴族吧,如果我們的爹另有其人,為什麼她不去找他呢?也許她一路逃難途中,她的那個孩子流掉了呢,那麼建州老家的那個花秀才,真是我和錦繡父親呢?

我沒有答案,只得抹著眼淚嘆了半天氣,我問道「您後來見到都美兒姑娘了嗎?」

「韓修竹告訴我,戰亂中的都美兒流落到了南詔,為南詔的段剛親王所救,成了王妃,我苦求原青江放我去見一見都美兒了,可是對不起我的都美兒啊,我趕到時,都美兒竟然難產去世了,」林老頭又落淚一陣,涕淚交錯,:「我守在都美兒的屍首邊上,我,我,我,」他幾度哽咽,方才出口:「她還是那樣美,她的肚子裡還有那個可憐的孩子。」

「我具然感到都美兒肚子裡的孩子好似還有心跳,我正想解救那個孩子,然而,然而…」

「然而什麼呀?林老爺子?」蘭生不耐煩道。

林老頭的面上萬分傷痛加雜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懼:「他,他,他,都美兒的孩子卻自己撒開了都美兒的腹部,爬出了都美兒的身子的,他,他,他,都美兒的孩子是,是自己爬出來的。」

一陣夜風吹過,我們三人滿面駭然,周圍忽地一片死寂,而我的眼前滿是那雙戾氣的紫瞳。

過了一會兒,林老頭猛地哭出聲來,我們這才醒過來,勸慰了好一陣,他方才止住了哭聲:「那個孩子就在我的眼前,滿身血汙,對我睜開了一雙燦爛的紫瞳,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我身為醫者見識過無數的血腥場面,可是那一眼竟讓我駭得動彈不得。這時候段剛趕過來了,本來舉著一把明晃晃的鋼刀就要砍向那個孩子,可是那個孩子卻忽然對他笑了起來,這樣一個剛強的男人,一下子丟掉了手中的鋼刀,不顧滿地血汙,還有可憐的都美兒,只是愛不釋手地抱著這個孩子,那夜玉盤錦繡,如明珠燦爛,當時他就笑著給他取名叫段月容。」

他似是斟酌了一會,對我期期艾艾道:「那都美兒的兒子,聽韓修竹說,長得很像都美兒,美豔不可方物,雖是四大公子之一,卻是殘暴乖戾,荒好色,這可是真得嗎。」

蘭生也向我看來,四隻眼睛對我眨了很久,我略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

林老頭失望道:「他的母親明明是拂地不傷螻蟻的良善之人啊。」

「前輩,他出身紫瞳,難免遭人歧視,剖母腹而出,定為世所不容,復又得此高位,宮中行事兇險,偏父親寵溺以極,故而養成這種有些極端的個,滿手血腥,無憫善之心。」我慢慢答來,分不清這是為他說話還是在進一步批鬥他,「大理抗擊南詔七年混戰中,他已然成熟了許多,待人接物亦比之以前良善許多,手段仍是雷厲風行,兇狠毒辣,但現如今也只止於……其敵手而已。」

「難怪當年他會縱容士兵西安屠城,」他婉惜了一陣,又不禁開口道:「他對夫人亦是如此冷酷殘暴?」

我想了一會兒,微微一笑道:「非也,前輩,段太子對我這七年恩義有加。」

林老頭木訥地笑了起來,我卻問道:「敢問前輩可曾知會韓先生我們在您處?」

林老頭看了一眼蘭生,搖頭道:「這裡只有原青江,韓修竹知曉,可是最近卻沒有他們的訊息。」

我正要開口繼續問原非白的近況,林老頭忽地伏地跪道道:「夫人容稟,您的內我亦種入了一種白優子。」

蘭生怒道:「老東西,你還不悔改?」

林老頭抽了一蘭生的光腦門:「那是為了救夫人的,無知豎子。」

他漲紅了老臉,對我結結巴巴道:「夫人,如果不用白優子,您腹間的頑疾加上您的眼部重傷老夫實在迴天乏力了,請夫人勿憂,這世間萬物相生相剋,您身上的紫殤,恰恰正是所有的白優子的剋星,故而白優子再敏茂生長,必為紫殤所克,不至於傷害寄主,只有強身健的功效,請夫人萬萬相信小可之言。」

他嘆聲道:「只是夫人容顏之傷,老朽不擅此項,以老朽的醫術亦無能為力,唯有請夫人先常服這養顏生肌的密花津,不致傷口留疤過深,天涯海角,老夫定能尋到奇人為夫人恢復容貌。」

我坦然道:「無仿,臭皮囊罷了,但求冰心玉壺,問心無愧,此生便足亦。」

林老頭點點頭:「說得好,但求問心無愧。」便忽地從口中摸出一把小刀來,我和蘭生都嚇了一跳,他老淚長流,顫聲道:「老夫這一生都在找控制白優子的藥物,就在夫人到來之日,老夫終於找到了,如今老夫生無可戀,只是這滿身的罪孽終要以死相謝,請夫人給我個痛快吧。」

我接過這把小刀,將他扶起來,誠摯道:「前輩此言差矣,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呢,前輩能敢於承認二十多年前的錯誤,這是何等的能氣,須知這世上最大的勇氣不是殺人放火,而是敢於正視自己,承認自己所犯下的錯誤,您是我見過最了不起的人之一了,三爺須要你,未來同幽冥教的戰鬥亦須要您,所以請您打消這個念頭,幫幫我,幫幫三爺,幫幫這吃盡戰亂之苦的天下蒼生吧。」

我向他一躬到底,慢慢起來時,蘭生愣在那裡,眼中閃著震憾,而林老頭熱淚盈眶,再要跪倒,我趕緊又拉他起來:「我只求先生實言相告,三爺他可好?」

「請夫人放心,三爺一切安好。」他又快速地瞟了一次蘭生和我:「只是那些藏在暗處的鼠輩縷次以您的名義去傷害你,三爺曾被刺傷,幸不嚴重,故而這次三爺才會暗傷夫人。」

奇怪?明明前面他說他最近沒有得到韓修竹的聯絡,可是卻對我的受傷始末一清二楚?

他的言辭和目光都在閃爍,他是在暗示我什麼嗎?

夏令時分,雷雨常常潛入人間,我滿腹疑兜間,小忠開始對著我們不停地叫著,然後跑回屋子看著我們,果然不一會兒,頭頂上的老天爺忽然一陣咆哮,下起大雨來。

林老頭送我和蘭生回竹屋,在大雨中呆呆地看著我,分不清老臉上滿是淚水還是雨水,我柔聲喚道:「老前輩不用多想,早點歇息吧。」

他抖著嘴唇好一會,終是用力點點頭:「夫人,您同您的孃親,依秀塔爾,真得很像。」

我的喉頭一陣哽咽,含淚道了晚安。

蘭生年青,一會兒便入了夢鄉,打雷似的酣聲甚至超過了天空中轟隆的雷聲,吵得我無法入眠,我在床榻上翻來覆去一陣後,迷迷糊糊中我夢見了我的孃親,我已經很久沒有夢見我的孃親了,我還是小時候的樣子,可是臉卻是現在這付慘樣。

母親永遠是孩子眼中的上帝,我滿懷委屈地撲到孃親的懷中,她的懷抱還是這樣香這樣暖,她沒有說話,只是心疼地對我流著眼淚,緊緊地抱著我,我想看清她長什麼樣,可是周圍卻忽然黑了下來,溫暖的懷抱消失了,然後我驚懼地發現我被一堆陰冷可怕的西番連緾住了,呼吸困難。

「夫人,快醒醒。」

我睜開了眼睛,蘭生的光頭在我的上方,滿是汗水,他的雙手有力地搖著我的肩膀,差點把我給勒死了。

我一下子爬了起來,天光已大亮,竹屋外鳥啼婉轉,夏蟬噪切。

「夫人不好了,那個林老頭不見了!」蘭生著急地說著:「昨夜我們喝的酒裡中一定被下了藥,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他扶著我爬起來,然後連滾帶爬地到林老頭的臥房。

陽光照進那間簡樸的竹屋,一股濃郁的中藥味撲鼻而來,正中一張手術檯上躺著一具完整而乾淨的人類駭骨,駭骨上釘滿鋼釘。旁邊一個小甕,上面貼著標籤寫著「蜜花津」。

那駭骨的腦門上釘著一張紙箋,上面寫著,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遠山高大,後會有期。

嗯!言簡意亥,通俗易懂,但卻不知其所蹤也!

蘭生只顧戰戰競競地看著那具人類駭骨,顫聲道:「這,這是什麼人的骨駭啊。」

我目光放去,卻見他那駭骨另一邊放著一個小人偶,小人偶靠在一盆蘭花上,製作猶如真人,就好像一個小小孩坐在一棵大蘭樹下休息,同樣混身按位滿鋼釘。

想起昨夜林老頭說起趙孟林的故事,那林老頭這兩年必是一直關心趙孟林的活死人陣的研發,自己可能也在一直秘密鑽研,我總覺得他想告訴我些什麼,但是為什麼不直說呢?他這是什麼意思?

忽然想到他屢屢提到我長得像我孃親,可是蘭生告訴我,我被送來的時候,明明已經毀了容了,莫非他以前看見我?

他對我說話故意總是看著蘭生,目光閃爍,難道他是在暗示我蘭生背後有故事?

我看了眼蘭生,蘭生只顧盯著那個小人偶瞧,然後不小心鼻子被人偶上的鋼釘扎著了,就捂著鼻子直哼哼,滿是一股純真可愛的少年模樣。

我暗歎一聲,林老頭既然連夜離去,此處必不是久留之地,我讓蘭生到處找找有沒有值錢的財物,結果蘭生東翻西翻只找到些銀製的手術器具,他也不問我,便獰笑著用內力將其化成一個大銀團子,然後才用手刀砍成數塊碎銀子,獻寶似地呈給我,我倒抽了一口冷氣,便收了那些銀子和密花津,一起到得屋外。

我在谷底仰望蒼穹,天懸地轉間,蘭生已經熟門熟路地找到一根粗藤,聲稱上次那個林老頭也是這樣教他出谷的,於是將我同他綁在一起,我手裡抱著小忠,一起往上升。

蘭生手腳並用,身手驕健,在我的前面郎聲笑道:「夫人抓緊小人和小忠了,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咱們可就要入世了。」

我中感慨一番間,他的速度奇快地往上攀躍,小忠吐著舌頭,目光鎮定地趴在我肩上,不停地上看下看,卻毫無懼意。

我們攀了許久,經過一段暮靄似的迷霧,卻仍未見到上頂,可見這山之高,我擔心蘭生力不支,不時替蘭生擦著額頭上的汗,蘭生面色微白,呼吸有些急促。

過了一會兒,小忠高聲叫了起來,山壁上的植物越來越稀疏,巖壁愈加光滑了起來,可見接近崖頂,我同蘭生震奮了起來。

又過了一會兒,我們頭頂有喊殺聲自上而下傳來,我和蘭生都驚在那裡,忽地蘭生手中的青騰猛地斷開,我們直線往下墜,當時的蘭生驚嚇中好似忘了施輕功,我狠提一口氣,伸出空中的一臂,胡到一個攀附物,蘭生也及時握緊了一根青騰,可把小忠給嚇得嗚嗚直叫,我們蕩在空中微晃間,頭頂有幾個鮮血淋淋的人慘叫著往下墜,蘭生努力站在一塊突出的石壁上,我們等了許久,直到頭頂上的喊殺聲輕了下去,我們這才慢慢往上爬,

終於我們掙扎著探出了頭,我把小忠放地上一放,小忠開心地向前跑了幾步,又立刻跑了回來。

我拉著蘭生上來,然後我們二人一獸都愣在那裡。

殘陽如血,禿映著眼前一片修羅場,放眼望去,卻是滿地士兵的屍首。

斷臂殘肢,積骨成山,硝煙瀰漫,血流成河。

空氣中瀰漫著死亡和血腥之氣,我和蘭生愣愣地站起來,真沒有想到,我們一入世就進入了一個剛剛結束戰爭的戰場,剛剛在崖下所見墜落的人定是交戰計程車兵。

幾匹戰馬恍然地在戰場中尋找著自己失落的主人,戰場中央歪斜地著一幅飛揚的破旗,大大地映著半個原字,那旗下站著個高大身影,盔甲盡裂,雙手持斧,長髮沾血,隨風逆飛。

那人忽地向我們轉身看來,滿面血汙看不清長相,唯見赤紅的雙瞳殺氣猶重。

他猛地向我嘶吼著衝了過來,小忠怒叫了幾聲,很沒用地又躲到我的身後,他的身法奇快,狠戾的雙目滿是血腥,轉眼來我的面前,我摸到我懷中的酬情,正要拔出。

蘭生早已一步站到我的身前,手持一根我們在崖壁上所抓之枯枝,一頭削得尖利,直指那將士的咽喉,清亮如冰的雙目盯著那個將士,俊臉上卻笑道:「這位英雄,我們只是路過的,你殺紅眼了吧!」

那將士帶血的斧子仍在空中,他看了我們好一會兒,似乎才醒悟過來蘭生的話,向後退了一大步,一坐下,我從蘭生身後走出來,瞄到他身上的鎧甲殘破不堪,但仍看得出是原家的式樣。

便開口問道:「這場戰役,是大庭朝對哪一家?贏了嗎?」

那人目光聚焦起來,似乎沒有想到我會問這個問題,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卻把目光移去,沒有理我。

我想了想,掏出身上的葫蘆水壺遞上,他想了一會,接過來,爐飲一番,摔在地上,吹了一個口哨,戰場另一頭遠遠跑來一匹高大的戰馬,傲然長鳴著跑到他的身邊。

他一個俐落地翻身上馬,忽然開口道:「竇賊輸了。」

我意識到他這是在回答我的話。

「確然,」他又冷冷道:「潘毛子用二萬人馬拖住了原家四萬,又何捷之有?」

潘毛子是西庭對竇周第一名將潘正越的蔑稱,傳說此人相貌惡戾,發似剛針,混身重毛,如惡鬼一般,便稱其為潘毛子,而潘正越在三國南北朝時期素有軍神之稱,此人用兵神出鬼沒,陣法嫻熟,近年來為竇周屢立戰功,為竇華所倚重。

那時的我並不知道,這便是著名的梁州戰役,此戰潘正越用二萬兵馬擋住原家駐紮在興州的四萬精奇,也是離梁州最近的援軍,從而爭取到了時間,攻入梁州。

而那興州守軍中唯一的倖存者,話語中滿是蒼涼悲憤之言,我正要開口問最近的原家軍離此處多遠,他卻如風一般而去。

「興州守備,九品登仕佐郎官,盧倫,元武三年三月初九登州人士。」蘭生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揹負著雙手喃喃嘆道。

我驚詫:「你如何知道他姓什名誰?」

蘭生咭咭古古地笑了一陣,將背後的手伸出來,掌中卻是一方通官文碟:「這個無禮的傻子,方才離去時掉了這個。」

他見我瞪著他,便收了笑容,補上一句道:「既是兩軍對仗,興州城和附近的州城怕是都要封城了,我們憑這個才好入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