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風混著青草,花香,還有雪山的味道縈饒在我們周圍,他的血腥氣息淡了很多,紫瞳似有笑意。
不知從何時起,我和他之間達成了一種默契,前一天晚上再怎麼吵,再怎麼怒目冷眉,打得再怎麼不可開交,拔劍相向,第二天我們都會同時裝作完全忘記了昨夜的風暴,然後像一般「正常夫妻」一樣拉家常,我不想激怒他天子一怒,流血千里,他不想讓我一氣之下離他遠去,總之在外人看來總是你儂我儂,妻賢夫愛。
昨夜差點對我施暴的「妒婦」似已同這高原純淨的空氣煙消雲散,他湊近我的臉,勾出一彎輕鬆的笑:「木槿,你說好不好?」
我也當作沒有發生,只是回他一個笑,輕輕向後一步,一指山下,由衷讚道:「這裡真是人間的香格里拉。」
他看著自己撲空的雙手,不悅地瞪了我一眼,然後硬是上前一步,霸道地攬著我的雙肩:「這是聖湖。」
「我要將此湖改名以紀念這肥美的吐蕃草原為我所有,」他睥睨天下地覽著聖湖,對我洋洋得意地問道:「木槿,叫大理湖如何?」
此人實在囂張得欠扁!
「不妥!」我微笑著看向他,他哼了一聲,紫瞳不服氣地睨著我,我笑道:「聽說此湖乃是草原人民心中非常聖潔崇高的湖,每年都會有西哉各地佛國的人們前來虔誠朝拜,就連吐蕃人也只有在規定的日子才能來此沐浴,太子殿下剛剛獲取吐蕃,正是應該安撫百姓,博取人心美名之時,殿下理當尊重當地的習俗,代大理王陛下同當地吐司頭人,禮拜聖湖,感謝神恩,豈可擅改湖名。」我正指著那一汪碧藍越說越起勁時,扭頭間這才發現他凝神絞著我的目光,眼中一片柔情。
我嚥了下唾沫,正要張口再勸他,他卻毫無預兆地忽地摟了我的腰,來了一個,我推了半天掙脫不得,高原本就缺氧,此時更是難受,我張大了口要呼息,正似中了他的計謀,他的舌靈巧地了我的口。
唔,我的腦海中反映出那個場景自己是最後一個倒下的女職員呃!然後又站了起來
我好不容易掙脫,兩個人都氣喘吁吁地,他繼續摟著我的腰,額頭抵著我的,閉上眼睛,聲音也有些不穩:「木槿,我不會放了你的,」他睜開燦爛的紫眸,映著我的怒容,一手早已敏捷地抓住我擊向他臉的爪子,這些年來他苦練武功,看樣子功力是恢復得差不多了。
可惜咱不是為了對付這個色魔,也練了八年了嗎?
我一記左勾拳,一拳正中其右臉,他一手捂著臉,那麼呆了一呆。
我以為他會惱羞成怒,沒想到他卻忽然帶著一絲男人得逞的快樂,仰天狂笑,我欲掙脫,被他死死攬著腰,只得木然地看著他在那裡傻樂。
「真真是匹烈馬,為何馴了八年還不見一絲收斂呢?」他犀利的紫瞳緊鎖著我,竟是又恨又愛,我對他眯起了眼,正要開口,他動移開了目光,對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木槿,你難道忘了嗎,今日是你我的生辰啊。」
「所以我昨夜才巴巴趕了回來,」他的聲音似是滿腹委屈,然後像對待小孩似地,用一隻修長的手指封住我的口,然後口氣中滿是耐心地驅哄:「乖,木槿,今天不要惹我生氣,好嗎?」
我雞皮疙瘩掉滿地,正在考慮是針對他的臉還是他的某個重要部位進行反抗,一陣傳來,我和段月容同時回頭,卻見一隻白得沒有一絲雜毛的犛牛溫順地站在那裡,上面坐著一個盛裝的藏飾美人,頭髮辮成數十根細辨,下面接上墜著銀飾的黑絲線,一直墜到腳踝處;美人臻首精緻的銀冠上飾著綠松石串,柳腰間持掛著綴有數行紅珊瑚珠或蜜蠟珠的珠鏈。她看上去很年青,蜜色的肌膚在高原的陽光下泛健康的光澤,兩隻撲扇的大眼睛,在我和段月容之間不停地眨啊眨,最後停在段月容長年對女帶有極其「苛刻挑剔」的審視的目光下,羞紅了臉,低下頭去。
十來個膚色黝黑,虯勁結實的藏人站在那個美人身後,為首一個年約中旬,身材微胖的藏人恭敬地向我們彎腰行禮,送上一條純潔的哈達,一旁站著蒙詔,後面是冷冰冰的齊放,再後面是探頭探腦的沿歌和春來,再後面是一隊士兵,樣子很陌生,應該是段月容從邏些帶回來的
唉?!什麼時候站這麼多人了,我怎麼都不知道?那剛才段月容吃我豆腐的情景,有這麼多人同時觀賞著嗎?
段月容眼神也微有不悅,轉瞬即逝一笑:「原來是洛果吐司!」
說著接過那個洛果吐司的白哈達,洛果吐司嘴裡用藏語說了些什麼,段月容又用藏語回了些什麼,這幾年,突厥語自學了點,跟著語言天才段月容,葉榆話是大致是能聽懂了,但是藏話卻沒鑽研過,於是我跟聽天方夜潭沒什麼兩樣,可是我注意到,兩個人的眼睛不停地往那個白犛牛上坐著的姑娘看過去,那個姑娘也羞紅了臉,而俞加明豔。
我明白了,段月容算是吐蕃地主人,當地頭人定是帶著禮物和美女來拜見段月容來了,這是古代對征服者表示友好順服的常見方法,但是這個姑娘倒不像一般地美人貢物,只因在藏地只有尊貴的女子,例如部落頭人的女兒,寨子裡的吐司夫人才能坐白犛牛,看這個洛果吐司對她慈愛的目光,看來是洛果吐司的女兒了。
這個姑娘應該就是剛才在山下經過聖湖吟唱的歌手吧!而且這個姑娘倒也像對段月容很有意思,兩隻大眼愈加大膽地在段月容臉上掃來掃去,愛意越濃,偶爾停在我身上時,也有了一絲冰冷和不高興。
我該怎麼辦,以往段月容納新妃子,他都得意地同我炫耀,但畢竟從來沒有在現場出現過,一時也有些尷尬,不覺心裡沒了底,只能在那裡低頭沉默了起來。
段月容最後叫了聲蒙詔,用葉榆話說道:「給咯果頭人家的卓朗朵姆小姐準備氈房,把頭人的禮物收起來吧。」
卓朗朵姆的美目臨去時,對著段月容深深凝注,臉紅得就蘋果一樣,她輕啟,那動聽的歌聲便迴盪在蒼穹,滿懷著對未來那柔情密意的幢景,我和在場的諸位都不由地聽得痴了,就連段月容那紫瞳目送著她的離去,目光深幽難測,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來,那雪白殷紅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視線裡。
看來他很中意他的這第五十三房妃子,而且還是一位優秀的藏族民歌手。
這是我很不明白的地方,明明我同他的個南轅北轍,世界觀也是截然不同,可是我與他二人這八年來,卻能輕易地通過一個眼神,一個不經意的動作,洞查對方的內心世界,難道說這世上最瞭解你的便是你的敵人,而你最瞭解的卻偏亦是你的敵人嗎?
此生我欠非珏甚多,上天讓他相忘於我,也許是最好的歸宿,我移情於非白在後,亦負他深情,如今愛而不得也算是對我的懲罰,然後無論是非白還是非珏,這一世,我的心中早已被這二人佔滿了心房,今生今世無法再對他人開啟情感之門。
偏偏我與他這八年相持,道不明的情仇卻聯著那理不完的恩義,我還要與他糾纏多久,難道真得等著被他強行擄回葉榆,作那第一百個或一千個妃子嗎?
我對他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他的目光坦蕩地迎向我,肅然道:「不要這樣看著我,木槿,強大的帝國不可避免地需要沒有愛情的聯姻,如同我們每天就要喝水一樣。」
我前世很多多金的男人,甚至是不怎麼多金的男人都以同時周旋在數個女人之間為傲,但還是要掙扎著意思意思地表現一下自己的無奈,既便是這個一夫多妻制的亂世下,在「喜歡」的女人面前如此理直氣壯的可能只有段月容了。
我記得八年以前,同樣的一個生日,非珏在果爾仁的安排下不情願地接受了一門沒有愛情的政治聯姻,然後當我同既是天敵又是盟友的段月容掙扎亡命時他取了軒轅淑琪,是的,當年對我喜歡的男人我都理解了,我又怎麼可能不理解你呢?
「我懂,月容,」我自嘲地笑了笑,轉身看向那美得不似真實的世界,然後假裝對他嘆了一聲:「月容,萬一有一天,有個龍陽的君主看上你了,你也會向他吧。」
我本以為這是一次成功的諷刺,一個犀利的調侃,沒想到段月容卻一本正經地撐著下巴思考了半天,然後認真道:「我會的。」
我打了個趔趄,差點沒摔著,然後木然地看著他,這小子八成是當年失去權利,過苦日子過怕了,死也不會回到無權無勢的敗軍之將的日子了。
「木槿,你是在擔心我吧!不怕,我定會為你保留我的身心,」卻見他對我笑彎了一雙清咧的紫瞳,似孩童無害,然後說道:「不過,等我有了比他更強大的力量時,必讓他生不如死,滅他九族。」
我打了個哆嗦,卻見他像戲子變臉一樣,一下子板了個臉,紫瞳陰狠無比,氣呼呼地檢起塊小石子,向我扔過來,然後追過來:「你這個放肆的女人,看我把你寵成什麼樣了,居然敢這樣大膽我,看我怎麼收拾你。」
我啊地一聲向山下逃去,未到氈房,剛要掀簾,卻見一龐然大物向我撲來,將我壓倒在地。
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置著我,我睜開眼睛,眼前是一雙金色的三角眼從上往下兇狠地盯著我,耳邊傳來它呼哧呼哧的呼吸,我的手觸及的是一片光滑的皮毛,臉上是那樣東西流在我臉上的口水。
我第一反應是這個段月容不知從哪裡搞來了一隻非洲獅,再仔細一看去,卻只一隻赤金燦爛的俊猊,也就是草原藏獒,異常威武雄壯,混身金黃,前幾簇毛又鮮紅似血,坐在那裡睨著我真如雄獅王者一般微風凜凜。
我一下子愣住了,也就那麼躺在地上,愣愣地承受著它兩隻前爪的重量,沒考慮到要趕緊起來,直到段月容過來了,大聲用藏語叫著:「七夕森格。」
那隻藏獒乖乖地離開了我的身子,坐在地上,對著段月容吐著大舌頭,掃帚一般的大尾毛掃得地面嘩嘩響。
我坐了起來,奔過來的段月容蹲在我身邊,烏髮直直垂下,搔著我的鼻間,紫瞳流盼間,放聲哈哈大笑:「喜歡我送你的生辰禮物嗎?」
生日禮物?神啊,這位兄臺你不能先跟我打聲招呼嗎?
說起送我的東西,段月容再一次證明了,妖孽轉世的基因存在,這八年來送我的東西無一不是絕頂奇異的。
西雙版納最毒的毒蛇,除了沿歌這小子如獲至寶,整天笑迷迷地伺候它,基本上無人可以接近,包括我這個主人;送過一件天蠶衣,據說刀槍不如,結果還沒等我穿上,就引來一大堆武功高強的搶奪者,倒把我給暗傷了,在床上躺了兩個月,然後是一隻小白象娜娜,一開始挺可愛的,夕顏和希望小學的同學也喜歡它,可是小白象漸漸長大了,把我的後花園全給糟蹋了,而且還是逮什麼植物珍稀就吃什麼,順便輕而易舉地踢斷了多處圍牆,跑到人家張員外家裡去了,害得張員外獅子大開口向我勒索,同我打了近一年的官司,結果把張之嚴也給驚動了,好在張之嚴看上了娜娜,我就把它轉送給張之嚴,最不能理解地是有一年他送了我一群會媚光四射的舞姬,我將信將疑了幾個月,還是摸不透他到底想什麼,於是便放心地在一次重大的商業宴會上讓這些舞姬表演,然而他卻又化妝成朝珠夫人,突然出現,當著眾位businesspartner的面把這群舞姬罵得直哭得梨花帶雨,從此我的妻管嚴之名就此盛傳民間,讓君莫問這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比較正常一點的也是我最喜歡的是他送我的一把很漂亮的銀弓,我練了三個月才拉開弓,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一對遢邏進貢的鴛鴦弓,我那一隻是雄的,他那一隻是雌的。
我都差點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他送我一堆奇奇怪怪的東西的日子啊。
「沒摔著吧,」段月容笑迷迷地扶起我,摸摸藏獒的大腦袋:「他叫七夕森格,藏語裡森格就是獅子的意思,你叫他七夕,他也明白的。」
他引導著我的手扶上七夕的毛茸茸的身,七夕轉動著金棕色的眼珠,不停地謹慎地打量著我,我卻愛上了七夕的感覺,掙開了段月容的手,一下一下的梳理七夕的毛髮,痴迷道:「七夕你真漂亮。」
七夕森格高傲而冰冷地看著我,身有些緊繃,看段月容坐在旁邊柔和地看著我,才稍微放鬆了一些身,段月容笑了起來:「我就知道你會喜歡的。」
忽地身後傳來一陣皮鞭的聲音,我聞聲過去,卻見幾個南詔兵正在對一個魁梧健壯的人用鞭型,我定晴一看,原來是昨夜那個波同。
我奇道:「他犯了什麼錯?」
旁邊一個士兵看了一眼段月容,伏在地上,恭敬地說道:「妄議時政,軍罰處置,鞭撻至死。」
我知道是段月容怪他透露了非珏的故事而遷怒於他,便對那個士兵說道:「今天是我的生辰,也是殿下的生辰,不宜見血,把這個人先押下去吧。」
那個小兵的眼珠在我和身後的段月容身上轉來轉去,我看向段月容,他對我一擰眉毛正要發作,這有個士兵過來,附在他的耳邊面色凝重地對他說了些什麼,我隱約聽到什麼洛果土司的女兒,不高興什麼的,卻見他的眉頭微皺,對著波同冷哼一聲,說道:「算這小子好狗運,拖下去吧。」
然後匆匆向一個新氈房走去,那個小兵諾了一聲,眾人七手八腳地解了繩子,把血淋淋的波同拖了下去,我悄悄對蒙詔說道:「蒙詔,煩勞你給這波同派軍醫治療一下,成嗎?」
蒙詔對我微笑地點頭道:「娘娘宅心仁厚,能得娘娘在殿邊輔助,殿下大事可成矣。」
這個蒙詔現在怎麼越來越酸溜溜的,開口閉口就是娘娘什麼的,俗!
叫七夕的藏獒非常訓練有素,不但聰明,而且很機敏,更忠誠,無論我到那裡,它都跟著,然後我開始琢磨出段月容送我這大藏獒的本意來了,這回我無論到哪裡,都得帶著它了,更逃不出段月容的手掌心了。
我打聽到段月容是去了洛果小姐的氈房了,估計是去安慰美人,然後下午就像沒事人似的到我的氈房來,腆著臉要他的生日禮物,我偷眼一瞧,果然這小子的脖子那裡有個吻痕。
「洛果吐司家的女兒這麼好的禮物都有了,還在乎我的?」我懶洋洋地靠在七夕身上,藏獒不像普通犬類一樣會對你搖尾乞憐,問你討食,我同它陪養了半天感情,他也就是不那麼警慎地看著我,總算讓我倚在他身上,真舒服。
沒想到段月容差點就要激動的叩謝上蒼了,他叩著我雙肩,激動道:「木槿,你終於學會吃我的醋了?」
我一腳踢開他:「做你的春秋大夢吧,本小姐對你的心情還是和八年前一樣,沒戲。」
我以為他會討個無趣地衝出去,不想他笑嘻嘻地抓著我的腳不放,我鬧不過他,還是老規矩,慷慨大方地說道:「多瑪可有夜市?我陪你到夜市一遊吧,若是看中了什麼,我為你付帳,如何,朝珠娘子。」
他欣然應允,看來攻下邏些後他的心情還真得是很好。
到了哺時,段月容又出去了一會,齊放回來陰陰地報說,段月容是去帶著那個卓朗朵姆到土司家裡赴宴去了,我便輕鬆地用了些飯,就在我以為段月容要到卓朗朵姆家裡去過生日時,他又滿面春風地回來了,如風一般擄我上馬,吆喝了一聲七夕,便直奔著名的多瑪夜晚的集市。
這個時代的多瑪是突厥,西庭和大理四國的邊境交界地,又是東西方通商的一個廣大交易地,各式各樣的人種走在大街上,為了行走方便,我還是一身漢族男裝,段月容也是一身藏族男式貴族裝扮,紫貂皮襖,勁間掛著密臘珠,手上帶著紅寶石戒指,腰跨銀刀,身背銀月弓,清瘦欣長的身形走在人群中甚是引人注目,七夕如雄獅一般在他身側,冷冷地看著四周,眾人一邊切切私語地讚歎著,一邊不由自主地讓開了一條路。
玉輪軋露溼團光,鸞佩相逢桂香陌。
七夕之夜,.銀闋珠宮光華四射,段月容緊著我的手在人群中穿梭,他的紫瞳閃爍著異樣的光彩,對我柔聲道:「可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
我當時的反應是一哆嗦,地府黃泉的彼岸花在眼前晃過,我不由自主地面露懼色,段月容的臉色不太好看,把我拖近了他,然後走向一個面具攤,他掂了一個崑崙奴面具,往我臉上比了一比,然後又帶在自己的臉上,只露出兩隻紫眼珠子,面具後的聲音有些悶悶的:「有這麼可怕嗎?」
我猛然間醒悟過來,他是指當年西安的七夕夜市,我不由自主地撲哧一笑,他從面具後面露出俊臉來,對我也是會心一笑,向我期近一步,低聲附在我耳邊:「那時你抓我的手好緊,把我的手都抓疼了。」
他的氣息拂在我的耳邊,溫熱撩人,我的血氣上湧,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嗤笑道:「亂講,誰會抓疼你啊。」
他看似心情大好,繼續笑道:「那時還說要替我長一雙紫眼睛呢!你莫非想抵賴不成。」
我使勁甩開了他的手:「那是為錦繡,少臭美了。」
他冷哼一聲,正要開口,後面傳來攤主用藏語大聲叫嚷,他的紫眼珠那麼一瞪,那個攤主立刻嚇得乖乖閉了嘴。
蒙詔眼中笑,過去付了銀子,齊放冷眼旁觀,段月容上前又拉住我的手,這回我怎麼也甩不掉了。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他在我耳邊低吟著秦觀的鵲橋仙。
這小子果然還是偷看了花西詩集。
我不由轉過頭對上他的紫眼睛,他也在靜靜地凝視著我,攜起我的雙手,對我柔聲道:「木槿,其實你自個兒也明白,你心裡是有我的,就算你不愛我,可是你的心裡就是有我,」他的手撫上我的口,既使隔著束的層層布條,也能感到他手心的熱度,這小子真是越來越大膽了,敢這樣當眾吃我豆腐,我的臉上一陣發燒,也抬起手想拍開他的手,他反手勾上我的十指,糾纏在我的前,順勢拉近了我,他紫瞳柔情似水,在星空之夜熠熠生輝,他的微笑如朝珠花開,在空氣中似也盪漾著芬芳:「也許你永遠也不會承認,但是我都知道。」
我低下頭,他卻輕抬我的下頜,順勢將面具掛在我的臉上對我眼對眼:「那時我帶個面具,現在卻是你喜歡帶上個面具,木槿。」
面具下的我一愣,卻見他拿開面具,紫瞳帶著一絲無奈悲傷:「你何時才肯摘下面具,真心對我呢?」
我凝著他許久,張口欲言,卻聽人群中有人吆喝起來:「各位大爺,有誰能射中這支珠釵,不但能得到這支珠釵,還能一親我們天香閣任何一個姑娘的芳澤。」
眼前一座掛滿紅燈籠的小木樓,一個紅衣大漢在小木樓前大聲吆喝著,樓上是一堆穿紅著綠,橫生的女人,一片鶯鶯燕燕,脂粉的香味飄了過來,我立刻一指,裝作萬分興趣的樣子:「娘子,這支珠釵很配你也。」
段月容的滿腔柔情立時化作一團黑氣,隨著臉皮那麼一抽一抽,眼看就要冒火了,我裝作沒看見,認真道:「娘子莫急,為夫的這就去為你射下這珠釵。」
說罷徑直走過去,只見早有幾個西北大漢聚了過去,一邊對著樓上的姑娘流著哈拉子,一邊躍躍欲試。
人群中有個車師人打扮的虯冉大漢色迷迷地大喊:「若是射中了,是不是今夜所有的姑娘都能陪我睡啊?」
眾男人大笑聲中,那紅衣漢子眼珠一轉:「那當然成,不過就怕這位爺的身子撐不住啊,咱們天香閣的姑娘那活兒可是一流的,」紅衣漢子回過頭對樓上的女子大聲叫著:「姑娘們,你們說是不是啊?」
那群女子嬌嘀嘀地對著樓下激動的男人齊聲回道:「是,刀爺。」
眾人一片驚動的噓聲,我心中暗笑,好厲害的促銷方法,明明只有一人可取勝,但這幫姑娘在這裡那麼一站,活廣告一打,再加上眾人的豔羨,包準今晚這家天香閣的生意好得不得了。
那珠釵就掛在三米高的牌坊處,並不是很高,只是這個角度有些刁,而且在陽二樓的陽臺下面,隱在暗處,想要射中還真得要些。
我思索著射的角度,早已有人試幾下,皆是望珠而嘆,還有人紅著臉問那紅衣漢子要多射幾次,他倒也大方,慨然應允。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試了約有十數人,皆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最好的成績也是碰巧二樓的陽臺。還有最絕的是有一個漢子本來滿臉嚴肅,看得出來一心奮勇,只可惜一個姑娘對他媚眼一拋,結果他眼神一蕩間,離弦之箭就直直地射偏了去,把那個紅衣漢子倒嚇得了一下子躍到了二樓,當下眾人齊聲叫好。
我心中一動,這個男子的身手極好,實在不像是一個普通的龜奴啊。
這時一個甜美的聲音響起:「倒看不出這樣的綠洲卻有如此做功精巧的珠釵。」
這個聲音很熟,在江南時候聽過,我隨眾人回過頭去,然後和大家相同的反應,愣在那裡。
玉蟾露顏,雲裳輕飄,卻見來人一身突厥貴族的暗紅錦緞皮袍,長長的紅髮似錦,結成發辯挽與腦後,光彩流動,額頭繫著一條鑲和田玉天蠶銀絲帶飄垂於腰,年青俊美的臉上難掩英氣,月光下似血的酒瞳睥睨三分,腕上帶著一串薰香瑪瑙手珠,身下高頭大馬一看便是唯有藍血突厥人才能擁有的汗血寶馬,繡花的鞍轡上砌著紫玉珠拼成的狼圖騰,天潢貴胄之氣展露無疑,
他的身後跟著五個人,其中一人正是我見過的阿米爾,緊緊挨著他的也是發出聲音的卻是一個窈窕的身影,那個女子一身突厥騎裝,緊身窄袖,完美的勾勒出誘人的身材,臉上半蒙著白色的紗巾,她明明只露出兩隻無比美麗的眼睛,月光下只覺無以倫比的溫柔高貴,那天香閣的姑娘瞬時失去了光彩。
我呆在那裡,無法挪開我的眼,竟然是非珏?
不,我應該喚他一聲撒魯爾大帝。
他的身後跟隨著最忠勇的戰士,□騎著最神俊的千里馬,手中握著最峰利的刀,懷裡擁著世上最美麗多情的女人。
不,他已不再是我記憶中青澀目盲的原非珏了,而是統一東西突厥帝國的大有為的皇帝,撒魯爾,他擁有著最銳利的酒瞳,馳騁西哉韁場,號稱草原上折不斷的剛劍,不可一世的撒魯爾大帝。
「家裡這麼多好玩的東西你不喜歡,卻喜歡這種粗糙玩意兒啊?」撒魯爾往珠釵的方向看了看,無奈而寵溺地看著他心中「最美麗的眼睛」。
騎裝美人的眼角微微笑彎了:「夫君,妾只是喜歡它的樣式,很是精巧新鮮。」
卻見撒魯爾和他的美人一個漂亮的翻身下馬,兩人一路微笑著十指相纏,他拉著她走到射擊場前,歪著腦袋,皺著眉頭看了一陣,眼中滿是「女人的眼光就是奇怪」的神情,但嘴角卻又露出一彎寬容的笑來,對身側的騎裝美人揚了揚下巴:「我若射中了這釵,你許我什麼?」
說罷勾魂攝魄地對美人一笑,眼中滿是情人間親暱的,手向後微伸,阿米爾早已拿起桌上的鋼箭和鐵弓,恭敬地遞上,騎裝麗人蒙著面色的臉看不清表清,可是那雙灩灩的大眼分明更加水霧迷人,發出晶亮的光來,她低笑著,閃到一旁,為她的男人騰出了地方,明眸流盼間神彩動人,草原上的男人們一片起鬨的噓聲。
撒魯爾眼中一陣驕傲,扯出一抹淡笑,剛剛張弓一試,那張弓應聲而斷,眾人驚歎不已,好一位臂力驚人的勇士!
我隱到段月容所站的暗處,撒魯爾又搭了幾張弓,結果都一一斷裂,那紅衣漢子過來,嘆聲道:「這位勇士好神力,我們天香閣裡所有的弓都在這裡了,這可如何是好?」
撒魯爾興味索然地對著他的美人聳聳肩,用突厥語說道:「看來吐蕃的弓箭不過如此,那就沒有法子了,咱們回去吧。」
「這位勇士,我這裡有一把弓,如不嫌棄,拿去試試如何?」段月容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他的五指輕釦我的肩頭,意思叫我不要出來,我驚詫地抬頭,卻見他微笑著,走出陰影,紫琉璃的眼睛如鷹梟一般盯著非珏,身邊的七夕森格緊隨其後,金毛一根根地豎了起來,對著眼前的撒魯爾開始露出尖牙,低吠起來。
非珏聞聲側過臉來,將目光絞在段月容,微微一詫。
我萬萬不有料到段月容會主動站了出來,如同在場所有人沒有猜到他們的身份一樣,更無法聯想到這個時代吐蕃草原上兩個翻雲覆雨的人物同時微服出現在多瑪的夜市中,既便如此,這兩個天之嬌子身上的光彩還是將周圍照亮了起來,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人群開始了切切私語,盡是讚歎之聲,然後不約而同地向後退開了去,為這兩個光華四射的人騰出更廣闊的地方。
段月容的眼神不太對勁,他莫非是認出撒魯爾來了?
不可能,必竟他沒有見過撒魯,也不會聯想到突厥的撒魯爾大帝會明目張膽地進行這樣的微服私訪,不然他的眼神不太可能只會有這種暗藏的初級風暴。
再一想又豁然開朗,吐蕃原來是突厥人領地,哈爾合林之恥時,南詔稱突厥分裂,國變之時,稱機入主吐蕃,而後突厥長達十四年的分裂混戰,兩國之間不停地用兵爭鬥,使其根本沒有精力去奪回吐蕃。
如今東西突厥終於合併了,撒魯爾可汗拒絕了東庭權臣竇氏的冊封,而是接受了其父所在的西庭冊封,成就了突厥史上最令人膽寒的緋都可汗。
緋都可汗身強壯,精力衝沛,武功高強,帝國內部,好戰的貴族又頻頻進言要入主中原,於是在實現了突厥皇室日夜渴望的一統西域後,自然而然地欲將觸角又開始伸向了吐蕃。
多瑪雖是西庭,突厥,大理的邊陲重鎮,但嚴格說來是吐蕃地界。
那麼,今日來的撒魯爾是作為一個如同在瓜洲一般遊山玩水的普通西域人,還是別有心機的一種探查,更或者一種有意無意的挑釁,然而無論其真實意義是什麼,很顯然,吐蕃現在的主人,段月容都把這個氣宇不凡的突厥貴族,理解為一種挑戰了,而且撒魯爾還帶著他的女人過來,簡直就是把段月容的屬地當作無人之境前來炫耀遊玩。
於是,還沒有等到大理與突厥正式衝突的那一天,兩國的帝皇段月容與阿史那撒爾的第一次對絕意外地在七夕之夜,在繁星如織的多瑪夜空下提前了。
我一時不知所措,深怕撒魯爾認出君莫問,上前打招呼,讓段月容認出了原非珏而擊傷他,正焦急間,那白紗豔姝卻輕拉撒魯爾的手:「夫君,還是你說得對,這種粗糙之物,家裡應有盡有,妾有些累了,我們還是先回去吧。」
段月容的紫眼珠子不客氣地在她身上掃來掃去,如同對待所有的女人一樣,改看的地方看,不該看的地方也看,嘴角邊還漾起一絲輕薄的笑來,我心中暗急,這該如何是好,萬一他真是看上了撒魯爾的女人,兩人相鬥,撒魯爾一定受傷。
然而再細細一看,他的紫眼珠中殊無意,這個段月容分明就是想激怒撒魯爾,殺之後快。
果然,撒魯爾靜靜地將情人掩到身後,眼神冷了下來,卻又綻出一絲笑容:「好啊,多謝這位勇士啦。」
撒魯爾輕掂起蒙詔遞來的銀雕鑲寶弓,張弓試了一下,淡淡一笑,讚道:「好弓。」
他在月光下酒眸聚焦了起來,對準那支珠釵射去,一擊而中,那支珠釵落下來的一剎那,誰也沒有看見撒魯爾什麼時候動的,只知道,眼睛一花間,那支珠釵已穩穩地落在他的大手上。
眾人立時驚為天人:「好俊的功夫。」
撒魯爾若無其事地走向豔姝,將珠釵在她的鬢邊,展顏一笑,眼神鎮定如初,彷彿是在默默地安慰他擔憂的情人。
終於那雙黑瞳似有一絲了悟,柔情立時在黑瞳與酒眸的互相凝視著流動著,正如傳說中美女英雄心心相許的畫面活生生地展現眼前,眾人無限希噓間,一片豔羨,段月容輕擊掌,大笑道:「看來今日多瑪草原上飛來了一隻無比尊貴的雄鷹。」
「不過,草原上的雄鷹怎能僅僅為了女人,啄食一隻膚淺的珠釵呢?」段月容假假地嘆息道,全然忘了今早上還信誓旦旦地說要把江山送到我手上一樣,可見男人的甜言密語有多麼得不靠譜。
然而,再傻的人也聽出了他的外之意,大家看著洛果頭人對他那尊敬之意,所有人的注意力轉到了這兩人身上。
段月容看了一眼撒魯爾的座騎上的狼圖騰,笑道:「原來尊貴的雄鷹是從弓月城飛來的。」
眾人開始竊竊私語起來,我再抬眼時,男人們早已少了大半,周圍來了很多身形強壯的黑衣人,目光寒冷,神情肅穆,那紅衣大漢也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只有一大群女人擠到了天香閣的樓上,探頭探腦地看著下面,黑衣人中有冷冷的眼珠瞟過來,立刻有幾個女子混身驚嚇地躲進了簾子。
撒魯爾淡淡笑著,向他的美人走來,段月容眼神微動間,蒙詔人影一閃,撒魯爾的美人早已被其截去了。
撒魯爾的臉繃了起來,眼見白紗豔姝的肩上橫著一把明晃晃的刀,眼中劃過一道充滿殺意的利芒。
他還是那樣鎮靜,但眼睛卻隱著暴風驟雨,那豔姝身軀微顫,被人帶到一根木柱前繫結,卻是一言不發。
「久聞弓月城是九天箭神同狼神一起建立的神之城,弓月城人人擅射,不如我們玩些刺激的吧。」
「我大理素來敬仰英雄,你若能射中你家美人頭上的髮釵,你且同這位美人儘管來去自由。但若是射不中」段月容笑了:「都說弓月城的女人是天神的女兒,我想我那些很久沒有碰女人的兄弟們肯定會喜歡的。」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段月容表達自己無比興奮和得意的心情時,都會抬手輕輕一捋秀髮,微微甩頭,此時已是子時,大街上除了黑衣人和撒魯爾的幾個隨叢圍成了圓圈僵持著,已是萬闌俱靜,高原的風吹走了月嬋娟的面紗,無限清輝映著段月榮的紫瞳,俞是顯得如天人下凡,美得那樣朦朧,美得那般妖治。
明明場上眾人的心絃緊崩,而那月光卻彷彿帶著魔力,專門前來加強點綴段月容那魔魅的戲劇效果,他的秀髮隨風漂散,薄唇淡淡籠著一抹笑,眾人以翠華為首開始看得一愣,到後就連撒魯爾也多看了段月容幾眼,臉上忽地一派了悟:「大理紫月,光耀星輝,」撒魯爾輕蔑一笑:「紫月公子不但如民間流傳一般,絕代無雙,堪比踏雪,亦如傳說一般卑鄙無恥啊。」
「多謝英雄的誇讚啊,」段月容光榮地微一點頭,然後猖狂地揚天大笑一陣:「既然這位大人認出了本宮,也知道本宮的手段,」他猛地一斂笑容,目露兇光:「你姓甚名誰,來我大理國界,又意欲何為?」
「在下阿史德那魯爾,久慕多瑪的月色多情,特來賞月,怎麼太子殿下不知,突厥人亦有過七夕節的嗎?」撒魯爾淡淡地回答,眼睛卻不離白紗豔姝半分。
我心中暗急,齊放怎麼還不回來,卻聽段月容說道:「那可巧了,本宮亦是來這多瑪草原來過七夕節的,既如此。」
就在這時,場中忽然有人呦喝著:「馬受驚了,快讓路啊,」卻見四頭大犛年牛拉的大貨車向我們這裡飛奔而來,貨車直直地衝過來,周圍的黑衣人幾個人躍過去試圖牽住瘋牛無效之後,黑衣人中個頭最高的一個,早已大步流星地趕到街中,抬起巨掌一掌擊中牛頭,血花四濺中,車上的麻袋猛地炸開,裡面爆出大量的白色粉塵,空氣中開始漫起煙霧。
多碼的夜市開始混亂,有人大聲叫著護架,我早已稱亂帶上了防護鏡,悄悄向撒魯爾的方向過去,未到跟前,他反手卻向我凌歷地抓來,我幾個閃身躲過,在他背後輕道:「非珏莫驚,我是瓜洲君莫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