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疑變弓月城

木槿花西月錦繡 海飄雪 第2頁,共2頁

他微一遲疑間,我早已抓住了他的大手,向暗處躲去。

我拉他伏在草垛暗處,卻聽段月容焦急地聲音傳來:「莫問,莫問。」

我同他捱得極近,他的呼吸輕輕吹到我的臉上,像極了我第一次見到非珏的場景,那時受了驚的非珏挾著我飛到到了大槐樹上,那是我初次近距離地觀察他,八年已過,他的身上依然有著那種熟悉而又淡淡的腥味,然而恍惚中我看不真切撒魯爾的表情,唯有那雙酒瞳,在無限悽黑中地對我發著光,幽如深潭。

段月容冷冷道:「給我搜,若是一隻蒼蠅飛出去,你們都別想看到明天的太陽了。」

士兵大聲地領命之聲在空曠裡迴盪,腳步聲聲和著鍇鉀兵刃相互撞擊,發出冰冷的聲音。等士兵集結完閉,過了我們所在的那個草垛,我拉著撒魯爾悄悄走了出來,我們走出集市,來到大草原,星光遍撒銀光,我呼了一口氣,回頭關切地問道:「非珏,你沒傷著吧?」

撒魯爾立刻甩了我的手,然後退了一步,面無表情地看了我幾眼,那目光如此陌生,甚至我能感到有一絲淡淡的厭惡。

我的心中漾著傷感和懵然,但轉念一想,這才領悟我君莫問在民間還有另一種傳聞,那就是大理段氏的兔相公!

段月容喚我的名字如此自然,讓他誤會是正常的,而方才我緊緊拉著他的手,他不甩開我想必也只是為了逃命吧?

我一陣黯然,也向後讓了讓,隨即強笑著作了一個揖:「方才為了脫身,冒犯了公子,還請恕罪。」

撒魯爾的面色也有些不自然,但明顯緩和了些,淡笑道:「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君老闆,又承你出手相救,感激不盡。」

我訥訥地說了幾句客套話,我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滿眼卻是焦燥不安,知道他是擔心那抹豔姝,便道:「公子莫急,您夫人我已派人暗中營救,稍等片刻就成,只是此地不宜久留。」

他的酒瞳冰冰地掃向我,似是在不停地揣度我,我只好嘆了一口氣:「藏獒是世上最好的搜尋專家,不過半個時辰,七夕就會追來,你先同我往聖湖處躲一躲,那裡溼氣重,可以掩蓋我倆的氣息。」

他絞著我的目光思索了片刻,展顏一笑:「好。」

我望著他沒有笑意的笑容,知道他心中沉重,欲說幾句安慰的話,卻又被他眼中的防備而堵住了所有的話語,心說多說無益,等躲過這一劫再說吧,於是便一言不發地在前方引路。

不久聖湖近在眼前,十六的月色倒映在聖湖之上,清冷神聖,隨風不停地漂零破碎,宛若人生。

我鬆了一口氣,回首對背後一直沉默的紅髮青年笑道:「到了,公子先在此處歇休片刻,不出半個時辰,會有人來接應我們的。」

他微一點頭,也不說話,只是坐了一下來,望著天際的圓月,我也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走了一會路,腿腳也有些酸,剛想在他身邊坐下,一近他身,他的酒瞳冷冷地瞟過來,我只好尷尬地在離他遠一些的地方坐了下來。

一時沉默似金,我痴痴地看著他英挺的側影,心中無限感慨,忽然他回過頭來,冷冷道:「你在看什麼?」

我語塞,趕緊別過頭去,吶吶道:「對不住,」然後又低頭小聲說道:「你很像我一個失散了多年的朋友,我和他也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酉已宮變那陣,我們在西安屠城時失散了我答應了他會去找他,可是卻沒有履行我的諾言。」

「他的腦子不太好使,所以總是愛忘事,老是迷路,我總是為他怛心,萬一他把我給全忘了,可怎麼好?」想起那一年離別的光景,不覺悲從中來:「那一年秦中大亂,多少人家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的三姐和許多朋友也死在戰亂中,所以再想想,只要他活,就算他不再記得我與他的情份,只要他還活著,就比什麼都強了。」我抬頭一看,卻見他凝注著我,我對他強笑道:「我對不起他,所以很想同他聊一聊,想知道這幾年他過得好不好,我我只想知道他這兩年過得好不好我明明知道你你不是他,可還是忍住想看著你,就好像看著他一樣,對不住啊。」

我哈哈乾笑幾聲,卻見他無波地看了我幾眼,然後默默地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絹子,向我遞來,我這才感覺到臉上全溼了。

我顫著手接過來,背過身去,使勁抹著眼淚,咬著手,平復著內心,

卻聽背後的青年輕輕說道:「其實你大可不必這樣難過,人生在世不過百年,總會傷害一些人,又要被別人傷害,故而總要學會忘記,人如何能永遠生活在過去啊?」

我慢慢轉過身來,他舒展眉心,側著頭含笑看著我,像極了當年多少次非珏笑著深情看我。

是啊,人總要學會忘記,非珏

我知道你現在生活地很好,我能感覺到,所以我想我應該放下這一段感情,給你最美好的祝福。

我破涕為笑,將絹子遞還給他:「謝謝,只是對不住,把你的絹子給弄髒了。」我低著頭不好意思地說著,

藉著月光,這才發現那絹子的繡樣是鴛鴦戲水,而且是中原的花樣,方才忙著難過,沒來得及發現,聯想到那晚波同口中的美人,我心中一動,為何這個繡樣很眼熟?

一個病美人在我的腦海中不停地閃現,我呆愣間,卻聽遠遠的馬啼聲傳來,我和非珏躲到草叢中去,卻見領頭一人正是面容嚴肅的齊放,後面跟著阿米爾一般侍叢和一個白紗麗人,我還沒來得及出聲,非珏早已滿面欣喜地叫了起來:「木丫頭。」

白紗豔姝立刻下馬,奔向他的懷抱,兩人在月光下緊緊擁抱,撒魯爾著急地說著:「你可受傷了?「

大漠月圓,細風輕送,傳說中美人英雄相聚的場面就在我的眼前。

麗人輕搖臻首,淚花四濺:「我還好,你沒事吧。」

撒魯爾心疼地看著她的美:「你混身都在打顫,你當真沒有事嗎。」

兩個人來來去去就這幾句,都在反覆問對方可有受傷,可見相愛之深。

撒魯爾拉下她的面紗,細細察看,月光下,絕色姿容,豔光四射,卻與我腦海中的病美人不謀而合。

我從草叢裡慢慢走出來,齊放向我奔來,似乎在我耳邊說了幾句,可惜我什麼也聽進去,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美人,她不是別人,正是我那傳說死在戈壁大漠的結義三姐,姚碧瑩。

她的淚容也向我這裡轉過來,混身抖了一下,然後那雙精緻的眼睛定在我的臉上,此時月光正好,她的臉向逆光處微側,我便看不清她的面色。

我的眼前什麼也看不真切了,德馨居里同碧瑩共同生活的一點一滴,慢慢地拼湊在一起,匯成大江大海向我裘來,碧瑩,是碧瑩,為什麼是碧瑩。

親如姐妹的三姐碧瑩沒有死,這本該是天大的好訊息,可是她卻變成了非珏口中的木丫頭。

我最親近的姐妹成了初戀的愛妻,他的目光追隨著她,她的身影變成了非珏口中呢喃的名字,然而那個名字卻依然是我的小名。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疑惑,狂喜,震驚,無奈,夾雜著一絲的憤怒,無數的疑團和回憶混雜在一起,猛烈地衝擊著我,我的頭痛似撒裂,疼似火燒。

「主子,此處不宜久留,還是快送這位公子出城吧。」小放輕輕的呼喚,讓我漸漸醒了過來,我嚥下喉中的血腥,這才發現我緊著小放,才不致於跌倒,可是卻把小放的手臂給掐青了一大塊。

我收回了手,怒力平靜了內心,向非珏和碧瑩微一點頭,勉力說道:「一路多保重吧。」

非珏好像一邊上馬,一邊對我說了幾句客套話,我也沒有聽進去,現在我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了碧瑩身上。

「這一位,便是上次陪公子前往瓜洲的尊夫人吧?」我輕輕問道。

撒魯爾微微一笑,輕輕拉近了她的坐騎,傲然笑道:「正是。」

她並沒有避開我的目光,然而美目卻不再有往日的溫婉可人,只是冷冷地瞟了我一眼,微側著頭帶上面紗,不再看我。

我似笑非笑:「尊夫人好像我以前的一個姐妹。」

撒魯爾卻在馬上哈哈大笑起來:「君老闆還真是個生意人,到哪裡都要攀親帶故啊。」

這時阿米爾過來,看了我一眼,用突厥語說道:「主子,我們趕路要緊,女老夫人也在家中等急了。」

撒魯爾眼中一陣不悅:「老夫人給了你多少好處,怎麼老在我面前提?」他頓了一頓,回首對我笑道:「莫問,你的朋友叫什麼名字,說來聽聽,我回國便為你找他。」

東方魚肚白漸漸露出臉來,一陣悠揚的藏歌傳來,極盡輕靈飄渺,又帶著一絲淡淡的悲傷,彷彿是永遠走不出的宿命輪迴。

我聽著歌聲,看了他和碧瑩半晌,忽然一笑:「不必了,你說得對,人總要學會忘記,我想他現在一定同你一樣,生活得很好,我還是不要再打饒他了,只要他過得好,什麼都好了。」

碧瑩又軒過臉來,深深看了我幾眼,曾幾何時,我已無法解讀到她妙目中的語言,唯有無限的鎮定無波。

碧瑩,碧瑩,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你會成了撒魯爾的木丫頭?難道是你愛上了他,所以留在了西域?那當年宋二哥在你心裡又如何呢?在你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八年的春秋,彈指而過,多少人事沉浮,滄海桑田!

如今物事人非事事休,就連我花木槿也變成了君莫問,又何必怪哉別人的生活?

我幾欲喚出口來,卻終是沉默地看著他們一行人遠去。

夜風拂著我的長髮,沾到打溼的臉頰,很難受,我也沒有動手,非珏坐在馬背上,忽然回頭看了看我,眼中一陣恍惚,他繃著臉回過頭去,好像碧瑩在他耳邊說了幾句,過了一會,眼看一行人失去了蹤跡。

我悵然回頭,默默地抹著臉,齊放開口安慰了幾句:「許是當年得了主子的假死的訊息,四爺鬧騰不休,果爾仁便讓三小姐裝了主子您吧。」

我無力地搖搖頭,忽然卻聽馬啼聲近了,齊放警覺地看著前方,卻見是非珏和阿米爾去而復返,我們愣愣地看著他。

阿米爾有些著急:「主子,段月容從前方包抄過來,還請主子往西邊而去,等我等引開段月容。」

「不用,」非珏看著我,忽而冷冷一笑:「久聞君老闆是大理段氏的密友,精通商道,那不如且請到我突厥一遊,教化我那蠻荒之地的子民,順便也讓孤好好招待一下段太子密友,何如。」

齊放早就攻上前去,冷冷道:「我家主人好意救你於水火,你卻恩將仇報?」

「你家主子是救我還是故意引我到這裡來也未可知啊,」非珏在馬上俐落地迎上去,過了幾招,讚道:「君老闆的手下果然能人輩出啊。」

他一勾手,小放早已摔下馬去,齊放口吐鮮血,再次迎上去,阿米爾的一把彎刀輕擱在我的勁間:「這位小爺還是先住手吧。」

我暗釦護錦,正要發射,忽然間一陣巨痛,我呼吸困難起來,抬手想讓撒魯爾放開齊放,口中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的景物模糊了,我向地面跌去。

遠處傳來急切的馬蹄聲,我沒有預期中的摔到地上,齊放奮力格開阿米爾的彎刀,躍到過來穩穩地接住了我,他掏出段月容專門找苗醫配了n多年的藥,我的嘴裡,我的眼前開始迷亂起來,耳邊唯聽到兵刃的聲音和段月容的喊聲,我混身發著抖,想出聲叫段月容放非珏走,可是我一張開口就是不停地咳嗽,結果把那顆居說是配了七十二味靈藥的藥丸子帶著血給吐到了齊放的身上,我努力眼開眼,卻見齊放虎目帶淚,映著我白得像鬼的臉,卻分明露出一絲恐懼來。

那時的我在痛苦中想著,小放一生孤苦伶仃,好不容易逃出魔掌,找到一個大哥卻又失散在西安屠城,這幾年來,我與他朝夕相處,名為主僕,卻從未分生疏,早已如親生姐弟一般,我與他都過了幾年安逸的生活,然而那克盡身邊所有的人那不詳的批語卻終是在他的心中,他剋意保持著與所有的女的距離,包括卜香凝和我的,其實其實也是怕這應驗了吧,他一定是擔心那命中的批語,克盡身邊所有的人,尤其是對自己喜歡的人吧,我想開口安慰他幾句,不要擔心,可是一張口卻又是一口鮮血,齊放的眼中佈滿血絲,只聽他惡狠狠地瞪著眼睛,咬牙切齒到吼道:「狼心狗肺的突厥蠻子。」

我很想對齊放說,沒事,不就是這個老毛病唄,吐幾口血,別怛心,可是齊放卻猛地被人扔了出去,我大驚中已有一人把我像小雞仔地提了起來,一把刀勒著我的脖子:「段太子還請住手,不然,君老闆可就人頭落地了。」

那聲音帶著一絲華麗的庸懶,又是我從來沒有聽過的華貴的冷酷,卻是撒魯爾的聲音。

撒魯爾往我嘴裡餵了一粒東西,我的精神漸漸清晰了起來,我平復了喘息,側過臉來,卻見他粗壯的手臂圍著我的腰,酒瞳灼灼地看著我的臉,皺眉道:「你為何脈像如此之亂?」

我不及回答,有人傳令開來,混戰計程車兵漸漸分開來,血腥味悄悄地濃烈地漫延開來,黑暗中火把集中起來,最亮處閃出一雙冷酷暴戾的紫瞳:「真沒想到,突厥的緋都可汗陛下親臨,月容有幸得見天顏,何其榮幸啊。「

段月容的聲音似嘲諷,又似無盡的恨意,那雙紫瞳緊緊盯著我不放,而我卻避開了他的目光,四處尋找齊放,卻見齊放在阿米爾的刀下壓著,嘴角帶血,面色蒼白,可見受了重傷,我的心一冷,卻聽撒魯爾冷冷道:「段太子還請住手,今天不及遞上信符,草原上的明月可不要怪罪。」

「陛下實在客氣,草地因您的到來而生輝,明月也因為您的光彩而羞於見人,陛下既然來到了多瑪,不如讓月容親自帶陛下及貴妃暢遊此地,一盡地主之誼,不然傳出去,如何顯得我大理不盡人情。」

撒魯爾哈哈一笑,毫無懼意:「段太子的好意心領了,吐蕃肥美之地,他日定要重來,不過現在朕實在要回去了,還請太子讓開路來,不然,這位君老闆可就命難保了。」

「莫問,」段月容還是笑著,可是面容卻有些扭曲了起來,紫瞳慢慢掃向我,那看著我的紫瞳裡滿是一種傷痛,淡淡道:「是你教他挾持你好救他出去的吧。」

我喘著氣,看著對面的段月容,無力地搖了搖頭。段月容滿是嘲諷:「你終是被叛了我,莫問。」

我的身冷到了極點,可是心中卻忽然想笑,而撒魯爾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還沒有來得及開口,齊放早就大叫出聲:「段太子快點救我家主子,撒魯爾會殺了她的。」

阿米爾陰著臉狠狠地從後面給了齊放一掌,估計這一掌絕不輕,齊放猛吐著鮮血,再也說不出話來了,段月容的臉色緊繃了起來,撒魯爾笑出聲來,冰冷的手卻撫到我的脖子,微一用力,我本能地張開口發出低啞的聲音。

段月容大叫出聲,很多年以後,段月容和非白都曾經問過我,是否後悔過救撒魯爾,我永遠只是淡淡一笑,不是不願意回答,而是無法回答,可當時的我卻連眼淚也流不出來,段月容叫了聲後退,然後帶了少數幾個人站在撒魯爾面前,紫眸絞著酒瞳,月光下的兩人身上的肌繃著。

段月容看著我,嘆氣道:「你可知你挾持之人是誰嗎?」

「難道不是你最心愛的男寵嗎?」撒魯爾篤定地笑著:「而且還是大理段家的財神爺吧。」

段月容仰天一陣大笑,他笑得似乎眼淚也流出來了,除了在場的知情人,兩邊計程車兵都有些面面相覷。

「莫道功成無淚下,淚如泉滴亦需幹,」他在對面輕輕念著這句詞,對我微微歪著頭,紫瞳裡那無盡而絕望的諷意,卻見碧瑩冷冷的目光瞟來,彷彿像刀子一樣,我混身著,微側頭看向撒魯爾,只是陰沉著臉睨著段月容,根本沒有將心思放在我身上,只是提溜著我的脖子愈加湊近了他的彎刀,段月容看著撒魯爾嘲笑道:莫問,你心心念念拼死相救的男人現在反過來拿你的命來要挾我,你說說這是不是人世間最大的諷刺。」

「說得好,」我心如刀絞,本該是淚如泉湧,卻學著段月容的樣子,仰天哈哈大笑起來,然後睜大眼睛,不讓眼淚流下來,看著撒魯爾大聲說道:「莫道功成無淚下,淚如泉滴亦需幹,如今功已成,淚已盡,人事休,情份絕。」

「可汗陛下?如果你傷害了他,」段月容長嘆一聲,紫瞳幽幽,讓我看不清他在想什麼:「你便要後悔終生了。」

撒魯爾呵呵輕笑了,然後我意識到他所領會的意思可能如果他殺了,段月容會將他怎麼怎麼樣,那年輕的皇帝只是更加的不可一世,段月容看著撒魯爾愈加憐憫,他正要再開口。

第一縷晨熙穿過薄霧,照耀著草原的蒼茫大地時,那空靈平和的歌聲不知何時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雄渾嘹亮的號角自四面八方沖天而來,又似有千萬突厥的戰鼓齊鳴,混著聲聲的騰格里的讚頌之聲沸騰中天,朝陽下,遠遠地飄來金狼圖騰的黑幡旗,如海洋一般震懾人心,像徵一種全新的強者登上了歷史的舞臺,我身後帝皇那年青光滑的臉龐在朝陽下鬆了開來,本就睥睨天下的酒瞳在陽光下泛著驕傲,他輕輕地略帶激動地低吟著:「感謝你,萬能的騰格里。」

我回過頭去,段月容的臉上卻是一片猙獰:「怎麼回事?」

草原上的驕陽一往無前地升了起來,在碧藍地蒼穹映證,十四年後,突厥的鐵騎再一次踏上了吐蕃之地,迎接他們偉大的帝皇巡幸歸來,而吐蕃的主人卻因此蒙上巨大的羞辱,吐蕃的人民付上血的代價。

《突厥緋都可汗列傳》第十篇,東庭元慶元年八月十六,緋都可汗八年,可汗私訪多瑪,十眾對大理千人,安然回弓月城,勇毅過人,威震西域,得金銀無數,擄太子寵侍及奴隸上千回城,段王深恨之,亦贊曰,英雄當如是也,太子怒追千里未果,突厥與大理乃交惡。

元慶元年八月竇周與契丹結盟,竇周於八月初十八攻下晉州,進逼降州。

元慶元年八月初十六,突厥奇裘大理邊城多瑪,掠牛馬無數,奴隸無數,並俘獲大理太子新妃,洛果吐司之女,太子怒追千里未果,于格爾中埋伏,負傷而回。

八月二十,太子傷勢微愈,修書緋都可漢,願以宗氏女嫁於突厥,以修永世姻親之好,欲以美女金銀換回太子新妃及寵侍二人,同年同日率大理名將蒙詔攻葉榆。

九月白露時分,大理攻入葉榆大皇宮,光義王親自斬殺王后,寵妃,公主王子數十人,已近起顛狂,無人敢近,最後自刎於嬋嬋王妃的寢殿,野史傳聞到死他的手中都緊緊捏著嬋嬋王妃的紗衣。

大理王伏在光義王的屍上失聲慟哭,太子臉色清冷,九月十日,大理王攜太子披麻帶孝,事天子儀以五色土厚葬南詔末代君主于越陵,至此,南詔消亡於歷史的洪流中,同日大理王遷都葉榆,一統南國,大宴天下,君臣賀表。

九月十二,摩尼亞赫餘部其弟支骨在烏蘭巴托帶領三個部落反叛亂,自稱支骨可汗,不敵火拔部的果爾仁葉護,敗走鄂嫩河,被迫投降漠北草原的另一巨頭契丹蕭世宗,緋都可汗鄙夷地稱其為:鼠輩叛賊,安敢稱突厥人乎,不再承認其突厥族,在殘酷地鎮壓了不及逃脫地支骨黨族後,以此藉口出兵契丹邊境拔野草原,蕭世宗命可丹領拔野古部隨同支骨可汗聯兵奪取喬巴山。

九月初十七,踏雪公子病癒,率原家軍退竇周於璐州,竇周屠降城晉城,不習水戰,於兗州敗於張之嚴,張之嚴取青州。

突厥與大理的談判不間歇地進行著,隨著首腦們談判程式的拖延,俘虜們漸漸地焦燥了起來。

作為高等俘虜中點名提到的一員,我,君莫問比較幸運地待在弓月城的偏殿中,衣食簡單但不缺,我把身上那柄風雅的玉骨扇賄賂看守,換來的筆墨紙研和突厥書籍,整日里舞文弄墨,研究突厥風俗文化,以靜致動,一連作了兩次監牢,後來我把元慶元年命名為我的俘虜年。

窗子門口放著一隻精巧的黃金大鳥架,上面蹲著只大大的五彩鸚鵡,躲在角落裡審慎地看著我還有我身邊躺著的大藏獒,七夕抬頭卻不屑於鸚鵡,只是打著磕睡,我手裡捏著自制的羽毛筆,那根羽毛還是從這隻鸚鵡的身上拔下來。

同八年前一樣,我的頭髮辮成個大辮子,掛在腦後,身上穿著一件普通的突厥錦袍,回弓月城的路上,我終是被非珏發現我的女兒身份,可能看在我救他的份上,他並沒有苛待我,反而派醫生為我治療,他一回弓月城,迎接他的就是支骨可汗叛亂的訊息,他剛剛回牙帳,卻又匆匆離去,沒有再同我說一句話,他把碧瑩帶走了,不管是在前往弓月城的路上,還是到了城裡,碧瑩都沒有對我說任何話,甚至連看也不看我,就好像她根本沒有認識過我一樣,讓我一度懷疑,我的人生中究竟有沒有姚碧瑩這個人。

七夕不愧是藏獒中的級品,盡然一路嗅著我的氣息,跟著我們穿過沙漠,當他瘦得皮包骨般地出現在我們面前時,所有的人驚為天人,突厥人以撒魯為首認為這是騰格里的天物,便留下他,遺憾地是除了我喂他,他什麼也不吃,於是撒魯爾寬容地讓他陪著我。

他在出徵拔野古以前讓人傳旨贈我這隻五彩大鸚鵡,而我對這隻鸚鵡的羽毛比它的話語更感興趣。可能他忘了鸚鵡是有點怕七夕的,而且我又拔了那隻鸚鵡一根羽毛,其結果令這隻俱說是無話不說的鸚鵡一夜之間成了啞巴,於是我的房間更安靜了。

相對地,我的鄰居洛果吐司的女兒卓朗多姆就比我有活力多了。

她對於突厥人對於接待她的方法,甚為不滿,每日吃飽喝足後開始精力充沛地罵人,她本就長得美麗可人,生起氣來雙頰更是紅撲撲地如染了煙脂,可惜藏語對於我和很多突厥士兵實在是一門高深的學問,我們都聽不懂她到底在罵什麼,既便如此,慢慢地突厥士兵們仍然養成了習慣,用完早飯,朝拜完了他們的騰格里,就齊齊地前來「朝拜」跺腳罵人的卓朗朵姆。

到了晚上,思念家鄉的她會唱起悲傷的藏歌,她的歌喉動聽如天籟,也只有這時候展現她的溫柔,我也會被她的歌聲引起一陣陣悲傷,接著被我發現很多突厥士兵蹲在她的窗下陪著她抹眼淚。

直到一天,看守我們的隊長髮現了這個現象,自然是把所有士兵罵了一頓,罰跪地罰跪,罰地罰,卓朗朵姆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唾沫橫飛地把這個隊長罵了半天,隊長到底是隊長,完全聽明白了卓朗朵姆的藏語,因為我發現他的額頭青筋暴跳,最後忍無可忍地將這個吐蕃第一美人推倒在地,並向天詛咒道:「騰格里在上,快點讓這個可惡的女人閉嘴。」

在場所有人的都愣了,我以為朗朵姆會趴在地上大哭,結果她一下子爬了起來,然後以快得不可思議地甩了那隊長一巴掌,然後她充滿精神地踢了一下那個侍衛作為男人最重要的部位,一手抄起燭臺打暈了他,那麼一個彪形大漢,一下子倒在地上,因為她是突厥重要的人質,又是一位公主,他並不敢還手,只好用手擋著,一邊叫人進來,然而,突厥人進來的時候,那位隊長已經沒有人任何聲音,他們目瞪口呆地發現卓朗朵姆一下又一下往死裡狠狠砸著他的頭部,直到腦袋開花,腦漿噴到她的俏臉上,她卻還沒有停手,她的口中正用萬分流利地突厥話罵著:「的突厥雜種,你以為用卑鄙的手段把我擄來,就敢欺侮洛果家的女兒?」

這件事讓我深深地感到西域女子的強悍,同時也讓這個院子裡所有的突厥男人們見識到他們的夢中情人的另一面,再也沒有人敢接近她了,必竟人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打死算誰的?

我聽到士兵們白天竊竊私語,誰誰誰又在半夜裡一手捂著褲檔,一手抱著腦袋醒了過來云云。

新調來的隊長到任第一件事,奉命把卓朗朵姆單獨關了起來,然後研究了一會整日沉默地練羽毛筆字的我。

卓朗朵姆開始決食,新隊長又緊張起來,開始求著她用食,她把所有的碗碟都扔出來,不讓任何人接近,新隊長便將我和她關在一處,低聲下氣地求我照顧她。

我的條件是讓我見一見齊放,可是他還是不答應,但向我保證齊放一切安好,住院條件與我相差無幾,俱說還有美女伺候,他見我不信,就急急地出去,進來時,給我捎了一卷羊皮紙,上面寫著齊放的四個字,勿憂安好。

我放下心來,走進卓朗多姆的房間,卻見她餓得說不出話來,嗓子已經哭啞了,卻還在流淚,嘴裡喃喃著什麼,我湊近一聽,沒想到這回還聽懂了,原來是月容兩個字。

我暗歎一聲,開始替她用手巾沾著水輕擦她失血的嘴唇,給她餵了些流汁。

她幽幽醒來,看到我便流著眼淚,側過臉不理我睬。

我用漢語輕輕對她說道:「公主醒啦?我這裡有一點米湯,我餵你吃一點吧。」

她沒有動靜,她沉默,我也沉默,過了一會兒,我用不怎麼流利的突厥語對她說:「公主還記得聖湖嗎?」

我看著窗外的胡楊婆娑,笑道:「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聖湖,那麼藍,那麼純淨,同公主的歌聲一樣,如果有機會,我一定還要再去,到時公主帶我去聖湖游泳吧!」

她的身子微微動了動,她用流利的漢語輕輕說道:「聖湖的水是聖潔的水,是龍女慈悲的淚水化作的,只能在天節才能去沐浴。」

我溫笑道:「原來公主的漢語這麼好?」

她別過頭去,不再說話,只是珠淚滾滾,我安慰了幾句:「不久,你的阿爹會把你救出去的,到時你就能去聖湖沐浴了。」

「我的阿爹不會救我出去的,他是個買身投靠的小人,他把我嫁出去的時候就在看大理和突厥那個更強些,現在突厥打敗了大理,他一定會把我嫁給撒魯爾那個野蠻人的。」卓朗多姆撲在我的懷中掩面哭泣道:「我是吐蕃最高貴皂的公主,如今卻淪為奴隸,我的阿爹不會贖我出去的,我的阿姐被擄到契丹去了,他反倒說是阿姐嫁給了契丹王了,阿姐和她的男人好好的,孩子才剛滿月,怎麼會給願意嫁給契丹王呢,阿姐三個月後就死了,可他連滴眼淚也沒流,還說阿姐是蠢女人,」卓朗多姆冷笑道:「他有一大堆女兒,根本不在乎我們的,他一定不會贖我的。」

她看著月光清淺,喃喃道:「如果我沒有見到太子,沒有見到月容,我可是我已經是他的人了,我愛他,我只愛他於其被突厥人汙辱,還不如選擇高貴的死去,這樣他也能記得我。」

我撫著她的秀髮,一陣嘆息,溫言道:「那你更不能死了,別人越是要你死,你就更要活下去。」

她抬起憔悴地淚容,呆呆地看著我,我笑道:「活下去,卓朗朵姆,哪怕是受罪也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

我端起米湯,對她眨眨眼:「莫要難過了,你別忘了,你的夫君,大理段太子,很強悍,。」

「雖然他不是什麼好人,但他對於他的東西一向看得緊,他比你和你阿爹想像得可能都要強得多,他不是那麼容易服輸的人,只要他活下來,他就一定反擊……」

她驚愕中,我稱機喂下一口粥:「他還特小氣,小氣到只進不出,一定會把他的東西給搶回來。你既是他的人,自然不會拱手讓你於他人。」

她嚥下這一口米湯,滿臉紅暈地想了想,忽然又哭了出來:「段太子後宮佳麗無數,沒有我阿爹撐腰,他不會對我好的。」她抬起梨花帶雨的臉,無數髮辮披在繡花前襟上,甚是楚楚可憐:「而且我看得出來,他愛你,他看你同看我的眼神完全不一樣,那天我看到他親你的嘴親得那麼開心,可是他同我親熱卻怎麼也不願意親我的嘴,他一點不喜歡我。」

我應該同她討論親嘴的問題嗎?

我一時語塞,她卻看著我冷冷道:「我死了,你不就開心了嗎,你為何要救我呢?」

我過了半天才說道:「看你又多想了,他和我不是你想得那種關係,因為我們認識很多年了,還有了個女兒,但是我和他就像左手籤右手,但是,」我清了清嗓子:「你知道你自己有多麼美麗嗎?」

我開始對她誇讚一番,轉移她的思路,讓她重朔對於女的所有自信,而且強調,作為女人也可以活下去,如果她的阿爹不要她了,或是實在同段月容過不下去了,可以來投靠我,幫我一起做吐蕃和西域的生意,她流利的漢語,突厥語,吐蕃語,粟特語等都可以使她成為一個優秀的翻譯。

在這種軟禁的條件事,隨時隨地有可能掉腦袋的情況下,其實談這些現代女必修課都有些不太靠譜,沒想到卓朗朵姆卻成功地被我轉移了注意力,半晌才疑惑道:「你真得不太一樣,可是我和你是女人啊?女人怎麼能走南闖北呢?」

「女人又怎樣,這世上男人能做的女人能做的,男人不能做的女人也能做,比如說這個男人能生孩子嗎?」

這個論調,基本上我對我那幫妾氏每一個人都說過,她迷惑的小臉上果然也露出了一絲笑意,最後我一邊對她遞了半個饅頭,一邊總結陳詞道:「只要你想活下去,便沒有人可以終結你的命運。」

她想了半天終是又流下了眼淚,慢慢坐直了身,接過我的饅頭,和著她的眼淚吃了下去。

她皺著眉頭喝了一口她一向哧之不已的茶水,恢復了高傲,向我點頭道:「你很好,你叫君莫問?」這是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對她笑著點點頭,她睨著我好一會,以公主的口氣說道:「我會讓段太子封你做側妃的。」

「哦!」我拖長了聲音,對她似笑非笑:「謝謝。」

心中暗罵,你同段月容還真配!

這時窗外傳來陣陣歡呼:「萬能的騰格里保佑突厥勝了,萬能的騰格里保佑突厥勝了,可汗陛下又勝了,突厥打敗契丹人,攻下了喬巴山。」

我走了出去,卻聽到很多突厥人興奮地談到突厥攻下了拔野固整個部落,得了多少多少牛養,多少多少奴隸,多少多少美女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