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孽輪碾花塵

木槿花西月錦繡 海飄雪 第1頁,共2頁

「糧草營那裡忽然走水了,可能是有人裘營,亦有可能是天熱燥火燃上了乾草,好在發現得早,火勢已滅。」

張之嚴正要答話,忽然有人大聲叫了起來,西邊又有人襲營,張之嚴微覺驚晃時,四周喊殺之聲已起。

我顫著手換上了件完好的衣物,努力平復心中的委屈厭惡時,卻見一個東吳兵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我大怒,起桌上的茶碗扔去:「滾出去!」

那人敏捷地抄手一接,跪在地上:「夫人莫驚,是我。」

那聲音溫潤如水,卻是一個女聲,她將頭盔一揭,卻見是許久未見的悠悠。

我聽看守我計程車兵說過,姑蘇第一名妓夜奔張之嚴,張之嚴寵苦珍寶,夜夜寵幸,遠在瓜洲的洛玉華醋勁大發,偏偏又不得出城,便焚燒悠悠的倚芳小築。

我那時便想,這個悠悠這樣做究竟意欲何為,而且方才那一手分明又顯示了悠悠曾經練過武功,我心中的疑團更深。

我的長髮披散,縛的布條散在一邊,她的明眸中毫無驚訝,我淡淡道:「姑娘深藏不露,君某果然看走眼了,不知姑娘究竟是何人?」

悠悠長長的睫毛微顫,口中卻公式化的說道:「悠悠欺瞞夫人,實在事出有因,我是誰並不重要,現在重要的是夫人的安全,請快隨我逃出東吳營帳。」

我看了看旁邊一堆破爛的衣衫,心中對她驚疑不定,悠悠卻口氣強硬了起來:「請夫人看在今晚襲營兄弟,那幾千命的份上,快隨我去吧。」

我向後退了一步:「你的主上是誰?」

悠悠站了起來,向我走來,嘆道:「夫人與我相處這幾多年,難道就是如此不信悠悠嗎?」

當她說到一半時已經疾如閃電地點了我的道,她的個子明明比我還要纖細瘦小,卻似毫不廢力地將我像麻袋扛出營,外面到處是喊殺之聲,她扛著我繞過軍隊,偶有人發現,她那長年彈琴的優雅素手此時卻是疾如閃電,轉眼間人頭落地,血珠濺到她如花似玉的臉上,那柔情似水的眼中唯有冷酷和仇恨。

這時一個長相毫不起眼的張家兵牽著兩匹大馬過來,眼神閃爍,卻是一言不發交到悠悠手上,然後與悠悠擦肩而過。

悠悠將我放到一匹馬上,向黑夜深處馳去。

出得城外,悠悠對我低聲道:「方才對夫人多有得罪,請夫人責罰。」

她出手解了我的道,將我扶下馬來,我轉了轉僵硬的脖子,星空下,許久不見的悠悠靜靜地單膝跪倒在地,雖是男裝打扮,卻是青澀不在,美睫低垂,眼神卻滿是冷削嚴酷,這讓我想起在子弟兵營時的錦繡,每次去執行任務前的那種眼神。

我心中一動,走過去,假裝扶起她,輕她的左腕內側,果然有一把似匕首般的硬物,我微微一笑:「多謝姑娘的相救之恩,你是東營還是西營的子弟兵?」

悠悠依然躬身垂目,閃過一絲驚訝後,滿是順服地答道:「夫人果然冰雪聰明,小人是東營的子弟兵!」

「怪不得三爺專門到倚芳小築,原來你是西安原氏的接頭人。」我苦笑一聲,悠悠抬起頭,對我抿嘴一笑:「夫人莫要怪三爺,那時三爺並不確定君爺就是夫人。」

「你家三爺讓你接近我時,已經懷疑我是花木槿了麼?」我低低問道,不知是突然的安全讓我鬆懈了下來,還是我太累了,我一下子跌了下去,悠悠及時扶住了我,往我嘴裡塞了幾顆藥丸,這種藥丸我很久以前服過,那是是靈芝丸吧,她果然是原家的人。

「穆宗和傾饢相助後離奇失蹤,三爺便起了疑心,讓我到江南去查詢,君爺好本事,竟然讓我怎麼也查不到。」她的眼在星光下滿是朦朧之光,她笑道:「小人自問是,雖是女子,無論武藝,謀略都屬東營子弟兵的第一人,到了江南,卻是困難重重,後來發現他更姓換名,獨身一人在錦洲養老,他喜歡養鳥,最名貴的那隻鸚鵡卻是一個小孩送來的,那個小孩一路上換裝無數,我的人跟丟了數次,最後輾轉反側方才查到,那人卻是希望小學中喬裝打扮的一個女童,如果小人沒有記錯,應是叫露珠的吧。」

穆宗和舉家亡於鄧氏流寇,為齊放所用,心灰意冷的他只對唯一的愛好,珍禽還有些興趣,於是我便讓最機靈的露珠,每有異鳥便為其送去。

「那時君莫問素有之名,我便藉機接近,其時,三爺並不知道這個君莫問大老闆,便是夫人。」

我淡笑道:「是你家三爺叫你用悠悠這個名字吸引你的?」

「恕小人無法回答。「悠悠明眸流盼道:「悠悠雖是子弟兵,卻屬暗人一科,只有接上家的信方知要執行的任務,故而在倚芳小築這前,悠悠亦是第一次見到原三公子,那時上家只是告訴我一定要用悠悠這個名字登臺獻藝,果然君爺化大價錢買下了悠悠。」

我默然地看向她,她卻是在那裡對我一徑微笑,過了一會,站了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俏臉隱在陽光的陰影中,纖手輕輕捋了一下風中的亂髮,低聲道:「姑娘真是好福氣,悠悠年齡雖小,這幾年在上家的手下見慣了人中龍鳳,在風月場中也待了不少日子,卻從來未見過原三公子那樣品格的人物,可那日獻舞,他的眼中分明只有姑娘,只是。」

她似乎說著極重要的東西,可是我的眼皮卻似覆上鉛,耳邊依舊是溪水孱孱,眼前悠悠的笑容如花綻放,卻是越來越模糊,好似還有著一絲不見的悲傷,我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的身好像漂了起來,整個身心都松歇了下來,可是意識是如此混沉,彷彿在黑水中不停地漂流。

遠遠地,一陣陣漂渺的叫聲傳來,漸漸地,這個聲音,由遠及近,極輕柔地傳到我的耳中,

「木槿,木槿!」那個聲音在我耳邊呢喃,可是我卻無法回應

我好像很久沒有這樣沉沉睡覺,可能有七八年了吧,這幾年兵慌馬亂的,根本就不敢踏實地睡,我迷迷糊糊地想著:「再讓我睡一會兒,不要打攏我。」

是誰的手在撫著我的頰,如此輕柔,如此小心,卻又帶著一絲顫抖,我甚至能感到他掌心的潮溼。

「冤孽,」那有些虛幻的喃喃之聲又起,許久的沉默後,那聲音近了,我幾乎能感到那溫潤漉溼的氣息噴在我的唇上,他顫聲問著:「這幾年,你是怎麼過的。」

我的眼前似乎有一豆幽火,可是我睜不開眼睛,是誰?這是誰的吻?莫非是張之嚴,我害怕了起來,然而這個人的身上有著一種熟悉而陌生的味道,他的吻帶著一絲濃烈的,撬開了我的口,了我的舌間,我無力抗拒,手指微動間,擠出一絲聲音:「非白。」

那纏綿的吻忽然一頓,我的唇上一痛,血腥我的喉間,那個溫暖的懷抱倏然離開了我,我的神志依舊混沉,身子卻冷了下來,那人的手漸漸滑了下來,落到我的勁間,慢慢緊了起來,好痛苦,不能呼吸了

忽地他的手又鬆了,又似在我耳邊說了很多話,然而,我卻又是一陣旋暈,黑暗的力量又掃向了我

清晨的鳥鳴聲聲,我睜開了眼睛,這才發現我的衣服被人換過了,身上只是一套尋常的粗布女服,屋外偶有孩童的嬉笑聲,這讓我想起了夕顏還有希望小學的孩子們,想也不想地衝出去,猛然下地間,只覺天旋地轉,跌坐在地上,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青青醒來了啊。」

青青?我詫異地抬起頭,卻見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臉上溝豁重重,顫顫地扶起了我,嘆了一口氣:「青青,你的身子還沒有全好,聽爺爺的話,先不要下床。」

我微微一笑:「多謝老仗相救之恩,我叫君莫問,青青是何人?」

老人難掩滿面的失望與心酸,呆呆地看了我半晌,然後流淚道:「青青啊,你要何時才能醒過來,寶兒沒了,家也沒了,爺爺只有你和青媚兩個人了,你爺爺快進棺材板了,莫要再嚇爺爺了啊。」

我猛一抬頭,卻見對面的銅鏡中映著一張陌生的女人臉,那個女人萬分憔悴地著自己的臉,滿眼震驚,銅鏡外的我也扶上我的面頰,心中波濤洶湧,是誰給我易容了,是友是敵。

「爺爺,姐姐醒了嗎?」

一個女子輕柔而怛憂的聲音傳來,卻見一個青衣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兩隻麻花辯在甩在豐滿的前,看到我正凝視著她,一下子衝過來,撲到我的懷中,流淚到:「姐姐終算醒了。」

那一雙長眸清澈得不帶一絲雜質,卻又晶亮得不似一個村姑,我的心神一動,放鬆了下來。

老人對著小姑娘叫著:「青媚,快去外面賣串鞭炮,慶賀你姐姐可總算醒過來了。」

我微抬手,好痛,然後對她微微一笑:「不用了,青媚。」

那個小姑娘歡天喜地地抱著我大哭了起來,那個老人也抹著袖子喜極而泣,一個身著稠服的身材略胖的人走了進來,嘆了一口氣:「老於,青青姑娘醒了?」

老人跪在地上,對著那人千恩萬謝:「多謝方掌櫃的收留,如今我大孫女兒醒了,我們立刻起程,趕往肅州,不再驚撓。」

那人肥肥的圓臉隱隱有著不樂,小眼睛帶著□,瞄向那個青媚:「唉!不必急著走,再住幾天也不遲嗎。」

話音剛落,卻聽一個上了年紀的女聲罵道:「大白天的,不在前面照生意,就知道往狐媚子屋裡鑽,怎麼著,小的嚐了鮮,大的那個醒了,也要上了不成。」

那個方掌櫃的面色漲得痛紅,匆匆看了眼中含淚的青媚,走了出去。

元慶元年八月初五,張之嚴所率的東吳士兵先是中了一拔神秘死士的埋伏,然後又遭竇氏的奇襲,敗退宛城。

一大批戰亂中的流民往甘陝一帶逃去,而「我」一夜之間變成了「於青青」,河北滄洲人氏,正是這些流民中的一員,那時於青青的男人從軍竇家,戰死在滄洲,於是一氣之下,流了產,然後長時間昏迷在甘州一個叫七鬼鎮的地方,直到元慶元年八月初八這個好日子,突然醒了過來,然而於青青卻似乎失去了很多重要的記憶,連最親的爺爺和妹妹都記不得了。

五原客棧的方老闆是好人,收留了於青青祖孫三人,不過連瞎子也看得出來,方老闆收留於老頭一家同於青媚有莫大的關係,而自從於青媚做了方老闆的夥計,生意倒是一天比一天好了起來,而一到晚上,方老闆也總是偷偷到於青媚的房裡,「詳細談論」客棧的經營方略,這使得老闆娘很不悅,方老闆在內苑裡經常做的一件事便是原配和內室兩頭勸架。

直到於青青醒了,於青媚似乎要跟著於老頭和於青青回陝北老家了,可是方老闆卻找了一大堆理由阻擋了下來。

我總是周身無力,我想這同他們在我的藥中放了一些奇怪的藥物有關係,而所有證明我身份和能逃離的東西全部搜□淨。

八月署氣正濃,我和我的「妹妹」青媚坐在屋裡,外面坐著正在刨著密瓜的爺爺。

甘州天氣很是乾燥,沙塵亦大了起來,我看著青青,微微一笑:「青媚,你幾歲進的子弟兵營?」

青媚兩條麻花辯粗長的,掛在前,頭上斜斜地著一朵粉色的玉簪花,吹著剛染上風仙花油的指甲,聽到我這話,百無聊賴地翻著漂亮的眼睛,冷冷道:「姐,你又範病了。」

我微微一笑,望著湛藍的天際一群大雁掠過浮雲,向南飛去,不由開口又問:「悠悠,你恨張之嚴你很恨我吧?」

青媚一愣,眼中閃著狡黠:「姐說得,青媚一點也不明白。」

我微微一笑,不再說話,風沙漸漸大了起來,爺爺也端著一碗密瓜進來,青媚拍拍手:「還是爺爺好,就知道青媚愛吃密瓜。」

於老頭慈愛地一笑:「青媚乖,給姐姐留點,你姐姐可很久沒吃著這甘陝密瓜了。」

我心中一動,輕輕拿起一片:「多謝爺爺。」

「傻孩子,謝什麼,你們姐倆快吃吧。」

青媚不悅地一撅小嘴,嘀咕著:「爺爺就知道疼姐姐,不疼青媚。」

她正要抻向那密瓜,外面傳來方老闆的聲音:「青媚在嗎?」

青媚的眼睛無奈地一撇嘴:「真討厭,連吃片瓜都不安生。」

青媚扭著走了出去,我小口咬著密瓜,爺爺卻坐在一邊喝著茶水,他慈和一笑:「青青覺得甜嗎?」

我笑著點點頭,卻見老人繼續同我閒聊著,說得無非也就是客棧裡的客人的趣聞,可是那隻乾瘦的手卻沾著茶水如流水寫著:「密瓜中有解毒藥,今夜三更柴房。」

我立刻抬起頭,正要說話間,青媚卻閃了進來,我低下頭,卻見老人前面的桌面,早已是一片幹整,青媚嘟著嘴:「累死人了,今晚還要我去算帳,他放著帳房先生不要,倒是盤上我了,作死了。」

老人呵呵樂著:「青媚,多去去好啊,那夫人是個潑辣貨,不過老闆倒是好人啊,咱們這樣的人能跟著他做小也不錯了。」

青媚的臉一紅,嘟嚷著:「爺爺幹嗎不讓姐姐去做,倒讓妹妹的去做小,真偏心。」

我無聲而笑,靜靜聽著這兩人的一來一去,牙齒咬到一顆小藥丸,悄悄吞了下去。

夜晚,青媚如常地給我點上了一種安神香,我也看似很快進入了夢鄉,可是到半夜時分,我卻猛然驚醒,微動手腳,果然混身又有了力氣,悄悄站了起來,施展輕功,往柴房閃去。

柴房裡有細細的聲音傳來,一個好像是青媚,一個好像是方老闆,沒有傳說中的歡享纏綿之聲,只聽到方老闆冷冷說道:「你明明知道她身上有極重的迷症,為何還要在雪芝丸裡夾著迷藥。」

「屬下知錯了,當時屬下只是想滄州到甘州路途遙遠,一可解夫人舟車勞頓,二來一路上寇視之人甚多,亦免驚擾了夫人。」青媚的聲音冷冷道,「最主要的是夫人的眼線眾多,君氏好像已經發現夫人在回原家的路上了,那個齊仲書,身手十分了得,若是夫人同他裡應外合,不但又要逃出我的手裡,想必還要暴露了我們東營暗人的佈署。」

「糊鬧,你可知,上家若知道了,你死罪難逃?」

青媚一笑,滿是輕蔑:「上家?鬼爺是說原三吧?」

她輕哼一聲:「鬼爺,聽說原家馬上要立世子了,您說誰會成為世子呢?」

另一個聲音沉默了一會,慢慢說道:「青媚,我們是暗人,只需關心上家要殺或要保的人既可,你怛心這些做什麼?」

「鬼爺,原三□燻心連青媚都看出來,他做不了大事,難道鬼爺和上家反倒看不出來了?」

那個鬼爺的聲音嘆了一口氣:「青媚,想得太多的暗人往往不會長命的。」

「鬼爺的教誨,青媚緊記著呢。」青媚也是青媚撒嬌地一笑:「鬼爺,前幾天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了我們內堂,然後又不知不覺地出去了。」

「是啊,這件事我壓了下來,上家若是知道了,我們東營的暗人一科恐怕是全都要以死謝罪了。」

「是,鬼爺,那是我東營暗人近百年來最大的恥辱,不過青媚我找到了那個內鬼!」青媚咯咯笑了起來,「而且,鬼爺,我還將他化屍了。」

「好,青媚做得好?」

「爺爺,在那個暗人謝罪前,青媚給他服了流光散,然後在他身上用了明心錐!」

「哦!你用流光散讓他把幾十年的精氣都提升了起來,神志萬般清晰,然後又用明心錐活活將他身上的皮都刮乾淨了?」

「嗯!流光散果然奇效,他本已奄奄一息,一用之下立時清醒了過來,然後配合著明心錐」青媚有些而鬼異地笑著,以致於那個聲音聽著便有了些顫抖:「很久沒有用明心錐了,也很久沒有聽到那樣淒厲的慘叫聲了整整十二個時辰連綿不絕鬼爺,你真應該聽聽,當真妙不可言啊!」

「哦!」那個方老闆的聲音還是平靜無波,完全不似平時被老婆一可吼就發軟的妻管嚴,他簡單地哦了一聲:「那他告訴你他後面的主上是誰了嗎?」

「沒有,他可真是緊口得很。」

「真是可惜。」

「不過青媚把他剝皮去後,在他左邊第三根脅骨上看到有黑梅花的印記。」

「難怪你要用明心錐了,原來你早就起了疑心。」

「鬼爺,我真得沒有想到,原來西營的暗線終是進了我們東營。」

一陣沉默,方老闆又道:「青媚,我說過,暗人還是不要知道得太多為好。」

「鬼爺,自從五年前,你將東營暗人交給青媚,青媚就沒有讓您和東營兄弟失望過,發誓一定要讓西營敗在東營手裡,可是青媚萬萬沒有想到,頭一個出賣東營兄弟的竟是您。」

方老闆輕笑了:「青媚,原家暗人的規矩你不是不知道,主上敗,暗人死,你也說過原三□燻心,做不成大事,如果放花西夫人回去,西營的上家就不會再給我們東營兄弟機會,到時原三失勢,我們東營的兄弟恐怕死得比那個內鬼還要慘。」

「鬼爺,誰說我要把花西夫人放回去了呢?」

「那你打算如何呢?」

「原三若真有本事,自然會來救這個女人,若是救不了,再獻給西營的上家,表忠心也不遲,不知鬼爺覺得如何?」

那個鬼爺笑了:「還是青媚想得周到,這樣兩邊都不得罪。」

青道:「我身為東營暗人之首,自然要為我們東營多想一些。」

鬼爺的影子在窗欞上抹得長長的,幽幽地期近了青媚嬌俏的身影,他的肥手似乎拂向青媚的臉龐:「我原以為你會為原三所動呢,必竟你很久沒跳那曲風荷舞了。」

青婿順勢靠在了鬼爺胖胖的身上,出聲:「鬼爺這算是吃醋麼,不跳那舞,怎麼能讓眾人相信悠悠為原三的美色所迷呢?」

兩個人的交談漸漸輕了下去,一胖一瘦兩個影子也漸漸地纏在了一起,然後粗重的呼吸伴著細碎的□傳了也來。我悄悄地挪開腳步,沒有邁出半步,有個人影已在身側,不止一個,二個,三個,在暗中窺視著,彷彿是山林中獸的眼睛,我立在當場,卻見一個長長的人影閃在我的身後:「夜涼露重,夫人怎麼出來了呢?」

我慢慢回頭,卻見青媚披散著頭髮,衣衫微亂,金線牡丹花樣的紅肚兜若隱若現,俏生生地站在夜色裡,星光半灑在她的身上,明眸閃著後的煙花水霧,極致的妖美,又帶著一份不可名狀的熟悉,那是一種華美的腐朽,一種誘人的罪惡,正是久違的原家的味道。

我壓抑著心跳,也對她笑了:「原來青媚是姑娘的本名!」

她向我走近一步,斂妊為禮,微彎腰間,已露,月光無限風情:「青媚見過夫人。」

我微抬手:「姑娘請起。」

「今夜月色正好,原來夫人已有人相助,出得房門了,看來青媚還是沒掃清所有的內鬼啊,」她輕嘆一聲,向前一步,「夫人請隨依窗傘!?

我倒退一步,身後早已無聲無息地站了個滿面陰冷的女人點住了我的道,後面幾個面色緊張的竟然是那方老闆也就是鬼爺的正室,原來這個客棧所有夥計全都是原家暗人,被架入了柴房,那間神秘的柴房出乎我意料地華麗,紅帩綺羅帳幔垂到大理石地板上,床上有一人半倚在絲幔之中,燻著一種奇異的香,飄近我的鼻間,奇怪,這種味道我好像聞到過,但是年代太過久遠了,我實在記不起來,那個人影從床上坐了起來,肥頭大臉的方老闆一反膽小諂媚的樣子,只是在哪裡沉著臉看著我。

青媚跑過去,嗲嗲地枕在鬼爺的腿上,一派旖旎頹廢,妙目卻是滿含嘲笑,鬼爺一邊看著我,一邊用那雙肥手撫上青媚的臉,彷彿是在一隻嬌嗲的貓迷。

他摒退左右,只餘我,青媚和他.

「青媚,現在你我沒有回頭的餘地了,你怕嗎。」他輕嘆一聲,那個明明看起來平庸好色到無以復加的胖子雙眸猛地閃出一絲利芒,我無端地打了一個戰。

青媚縮了縮身子,笑著拿臉蹭著鬼爺:「鬼爺,青媚自被你從營子裡帶出來,何時怕過?」

「可是有一點,我不太明白,青媚,」鬼爺的手離開了青媚的臉,滑到了青媚的豐盈的前:「你明明知道夫人在外面了,為何不說出來呢,讓夫人聽到我們所有的事呢?」

也許在旁人的眼裡,這個鬼爺正在用手暖昧地著令人睱思的酥,可是從我的角度分明看到的是他的手按住了青媚的心臟,她美麗的臉開始有些發青,可是那雙眼睛卻是無懼到了空洞的地步,她笑得勉強:「如果不這樣做,鬼爺怎會最終下定決心投了東營,我只是在幫鬼爺早下決心罷了。」

鬼爺的手又移回了青媚的臉上,我的心思卻動了起來,如果真如青媚說過她的主上告訴她用悠悠的名字可以吸引我,但又不是非白,而知道這個的恐怕只有素輝,非白,不,還有韓先生,那麼她所謂的上家很有可能是韓先生,可是這個青媚和鬼爺都有了反心,那位於老頭恐怕是授命故意讓我潛到這裡,聽到這一切,莫非這一切都是想致我於死地。

原氏軍事力量三分,而每一種力量又都有暗人這一種特殊的兵種,宋明磊和原氏長房的暗人在西營,錦繡的暗人全是原青江左右的高手,而東營卻在非白的掌握中,我的出現卻讓他們有了機會反叛,如果他們把我交給東營,一向不怎麼待見我的原氏兄妹該會如何待我便是可想而知了。

「這位鬼爺大人,也許,我們可以談一筆交易。」

「交易?」那個鬼爺抬起肥肥的臉來,小鬍鬚一抖,微微一笑,圓圓的小眼睛裡卻有著一絲嗤笑:「花西夫人果非池中這物,明明身在囫圇,卻仍然鎮定非凡?」

「鬼爺大人,現在想同你合作的不是花西夫人,而是富可敵國的君莫問!」我曬然一笑,掀起衣袍,坐在那對罪惡的鴛鴦面前,「不管鬼爺想自立門戶還是真心想投靠西營,難道不是都需要錢麼?」

鬼爺嘿嘿冷笑兩聲:「君莫問現在身無分文,既便曾是富可敵國,家產,奴隸,店鋪,就連收養的孌童優伶也都在瓜洲,為張之嚴所佔,你又有何憑持?」

我拿起桌上的一個銅燻爐看了幾眼:「此乃秦代的朱雀潭紋青銅燻鼎,價值連城,出自秦始皇外室第十三座墓的殉葬品,世間唯有兩件,傳說只要將這兩件潭紋銅燻鼎拼在一起,浸在水中七七四十九日,便能顯現秦始皇真墓之所在,」鬼爺的臉色變了,我不動聲色地一笑:「世人皆以為此乃無稽之談,只為目前為止,連京都竇氏也不曾擁有一件,而在江南張氏的寶庫裡亦只有一件贗品,卻不想君某人恰恰真有另一件青銅鼎,而且藏在張之嚴和原家主上這輩子都無法染指之地。」

鬼爺的笑容變了,看著我限入深思,悠悠卻坐了起來,皺著眉頭:「鬼爺,莫要相信此女的花言巧語,她隻身一人,如何能給我們巨財?」

「青媚!」我看著那玉骨冰肌的美人長嘆一聲:「總算這兩年我待你不薄,我真真不明白,你如何要至我於死地呢?」

青媚走到我面前,目光對我一閃,猛地拽起我,對我煽了一耳光,力道不大,不過一個會武的人總會讓你的右臉腫了起來,口角流血,她前對著那個鬼爺,玉手快如閃電地在我的懷裡塞了一件東西,我只覺一件冰冷的圓形物件著我的口,不由混身一戰,青媚卻口中冷笑道:「你水楊花,早已投靠了大理段氏,有何顏面再回原家?再說我和鬼爺的心思,既已被你發現,總是萬分危險,須知只有死人是最保險的,」

說著將我甩在地上,看似正要補上一腳,床上的胖鬼爺卻疾如閃電般地過來,將她一掌一拂開,我眼冒金星間,卻見青媚口角流血地坐在地上,看著鬼爺卻是滿面悽楚,跪爬過來,慘然道:「鬼爺,此女狡詐,青媚一切都是為了您啊。」

鬼爺看著青媚痛苦地喘息,像一個老好人一般笑了:「青媚對本座的一片忠心,怎麼會不知呢,只是」他恭敬地一手扶起了我,將我扶到座椅上,轉過身來居高臨下道:「本座也總得為東營的兄弟多想想,須知西營的可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人物,就算獻了夫人,為了擋住原三和天下人悠悠之口,不定本座便成了第一個犧牲品了。」

「確然青媚,你又不是不知道西營那位貴人的脾氣,他如何會輕信本座和東營兄弟?」青媚一怔間,鬼爺已恭敬向我揖首:「小人久聞君氏暗人是這幾年江湖掘起的新勢力,無往而不利,如今君莫問失蹤,江南的經濟已陷入攤渙,所有銀量早在張之嚴擁太子登基之前,全部秘密轉移,想必是君氏暗人所為,張之嚴不過就是得了一個空架子,是已如今已敗退瓜洲了,這幾日已有暗人攻克我東營在肅州和滄州的幾個暗哨,一路尋訪夫人過來,本座無知,小人對夫人冒犯,還請夫人示下,為小人謀一個出路。」

我心中一動,此人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不知其究竟是何意。那個青媚在對我暗示什麼,如果她是在暗示我她是在幫我,那何不將計就計。

我心思一轉間,假裝看到青媚,欲言又止,冷冷道:「我現在實在不想見到這位姑娘,還請鬼爺讓她先出去罷。」

鬼爺立時皺著眉頭:「沒聽見夫人的吩咐麼,還不快滾。」

青媚含恨地看了我一眼,然後高昂著頭走了出去。

旦凡是人便會有弱點,只要抓住他的弱點,便能攻其不備,也許一切老天冥冥註定,我方才進屋便瞥見那個銅鼎,便赴死一擊,卻將情勢扭轉,但青媚將一樣東西我懷中,我萬般疑惑,心想,此女究竟是何人?如果她果真是非白一邊的人,這幾日為這鬼爺所軟禁,必然是想盡辦法要送我去西安,那方才一切皆為作戲,一方面假裝引我偷聽,好逼鬼爺動手,若是他立時將我獻上東營,必然會將我移出這個活牢籠,只要一出去,她定會想辦法用她的人救我出去,那方才我故意譴走她,她一定會就此出去報信或組織營救,反之,如果按照剛才對話,她是三爺的敵人,那也正是離間她和這個鬼爺的好時機。

可惜,無論她是敵是友,我如今是君莫問,如何為聽任擺步?正如鬼爺所言,我既有君氏財閥和大理段氏作後盾,又豈會沒有我的暗人,這便是我聽任張之嚴將我軟禁在其身邊,讓他以為我當真如砧板上的魚,安心放過我的家人和產業,其實我早在接太子來瓜洲時,便已將財產悄悄轉移,張之嚴得的不過是些空架子,而行軍路上看到齊放的暗號,我便知道我的暗人皆在周圍保護我。

當下只剩我同那鬼爺,鬼爺身微躬,全然沒有剛才的囂張,看我的眼神誠摯諂媚中卻有著一絲狡猾,我微笑:「首先,無論鬼爺意欲如何,花西夫人已死,鬼爺的確不用將花西夫人送回原三爺身邊。這一點君莫問定會全力幫助鬼爺和青媚姑娘。」

鬼爺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旋而浮起一陣笑意:「如此說來,我與夫君爺達成共識了,請君爺示下。」

「敢問,鬼爺以為將來誰會繼承大統?」我直視著他的目光,鬼爺垂目道:「君爺明鑑,原氏本為三國中實力最雄厚的,只是內外紛爭不休,永業二年也正是因為連氏與花氏」他忽地抬眼看了我一眼,咳嗽了一聲,繼續道:「明爭暗鬥不休,故而讓竇氏鑽了孔子,引南詔屠戮西安,致使原氏受了重創,連帶我東西營暗人接連不知所措,故而小人傷心之,縱觀原氏三位執事,唯有原三爺為了花西夫人連受家法,卻依然能得侯爺信任,可見在侯爺心中,三爺確為世子人選,確然踏雪公子少年成名,驚才絕豔,寬厚仁達,禮賢下士怎奈,多情重義之名雖博天下同情,卻絕非一個當家帝王人選,君爺可知,三爺囚在地牢之時,手下門客早已走散大半,然而,」這位鬼爺長嘆一聲:「我們暗人卻是原氏永不可赦的家奴,不能逃,不能爭,只好隨著三爺的落難,為西營滅了大半,做暗人的又需要錢,最後連經費都為原清江所攔,若非韓先生力挽狂瀾,加之這幾年三爺勵精圖治,換回侯爺的信任,東營尷尬的局面方才改善,險險地在大爺和花氏的夾峰中生存。」

這幾年非白的窘境,我如何不知,正是為了他,才不更能回去,我隱下心中的難受,沉默了半晌道:「你可認得戴冰海?」

鬼爺一愣:「乃是先師。」

我長嘆一聲:「鬼爺可知,我是看著戴壯士死去的。」

我將戴冰海死去的情壯微微說了一下,鬼爺聽著,面色一片肅然,暗人也是士兵的一種,對於任何一個士兵,能爭戰沙場,封候拜相,哪怕是光榮地死在戰場上,也比站在一個被人遺忘的角落裡要強得多,更何況做的是毫無意義地死於權利鬥爭。

「戴冰海壯士忠肝義膽,臨死前,對莫問提過有位弟子將來必繼承他的衣缽,原來竟是鬼爺,」我看著鬼爺的神色,心中卻緊張到了極點,將措字也模糊到了極點,鬼爺的神色早已是一片凜然,我心中一喜,接著道:「若是莫問沒有看錯,鬼爺雖是愛財之人,但歸根結底,其實是不想東西營的兄弟因為主上的內鬨而無端送了命罷。」我柔聲說道,然後走向鬼爺,立在他面前,稱他痴迷之時,卻是猛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向他深深一拜,誠心道:「千錯萬錯,都是花西夫人的錯,我這廂向東營眾為兄弟賠不是。請鬼爺殺了我罷。」

鬼爺自然也驚得跪倒在地,苦笑道:「夫人真是難倒小人,於情於理,現在小人是斷不能殺夫人或是君爺啊。」

我握住鬼爺的手,張口一咬,那個鬼爺一愣,我也同時咬開了我的手,將兩隻手貼在一起:「那便與我結盟罷,鬼爺。」

他的雙目現出精光:「敢問夫人或是君爺,究竟要得是什麼?」

我握著他的手,肅然道:「君莫問願傾全力助鬼爺東營,只求鬼爺忠心於原三爺,助其成得霸業。」

那個鬼爺似乎沒有料到我的條件是這個,反問道:「原來夫人的心還是在三爺身邊,為何索不回三爺身邊,以夫人之力,自然能助三爺成就霸業。」

我滿面悽然,雙目只是一片清明地看著他,他終是微嘆一聲,慚愧道:「夫人高義,小人淺薄無知。」

他以原家的暗人向主人效忠的儀式,對我立了誓,卻見拿出他的腰牌,腰牌上繫著一顆紫玉珠,將他的血滴在紫玉珠上,立時,紫玉珠爆了開來,裡面露出一顆紅藥丸,我微笑著拿出了這粒藥丸滴了血,他一口吞下,從此,每月月圓之時必得我的血滳作蠱引,不然必受萬箭穿心之痛而死。

我請他拿出紙筆來,當下用血書寫了君莫問三個字,然後左手無名指蓋上印,交於他:「你可將此信連夜趕送到肅州崇極鎮的魏家打鐵鋪子,不出一天自然會有人送於你十萬兩白銀,到時你拿到銀子,只須將我放我出這客棧即可。」

不出意料,齊放的人馬也會一併尾隨前來營救我

他諾諾稱是,貪婪地看著那張血棧,我心中一動,問道:「我昏迷中,探我那人是何人?」

他垂首道:「小人不敢欺瞞,實在不知,那個蒙面而來,只說是夫人的舊識。」

我淡笑如初:「鬼爺,東營的兄弟何其厲害,難道當真不知是何人嗎?說到底你仍舊不信我。」

鬼爺跪在地上,諾諾道:「小人暗測,恐是西營的那位貴人,但來去匆匆,實在無法詳查。」

西營的貴人,表面上是下層奴僕對上頭人的敬稱,然而知情者都知道在原家卻是對西營執事人的曖昧之稱,君氏情報網也曾傳過信,在原家略知底細的人便在暗中流傳,西營執事人權可傾天,卻只因明為原非煙的姑爺,暗中卻與好男風的原非清之間道不清,說不明,故而下人們便與其一個不得罪其的敬稱:「西營的那位貴人」,而那個所謂的貴人,卻正是我結義的二哥,也是捨命救過我的宋明磊。

二哥啊,二哥,你可知我不回原家,也是為了你,你讓我如何同你兵戎相見,玩那種暗中勾心鬥角的遊戲呢?

鬼爺送我回我的房間,我摸出青媚送我的那樣東西,藉著詭異的月光,抬首卻見一塊上好的白玉環,正是很多年前,謝夫人夢境中的一隻白玉環,同長德茂的那一隻玦一模一樣,只是完整無瑕,毫無斷裂。

我長嘆一聲,非白,你的心我如何不懂,只是你如何又能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呢?

花西夫人回去只會給你徒增煩惱而已,難道你還不明白嗎?你我命中註定是有緣無份的,就讓我的暗中默默的幫你,看你成就一代天嬌的那一天吧。

倚在窗欞前的我,凝視著床前月下霜華,靜等著黎明的到來。

第二天,除了那個給我送飯的於老頭,再無一人探望於我,連那個於老頭也是緊閉著嘴,不看我一眼,我問其要了紙筆,表面信手塗鴉,其實卻是鎮靜自已,稱機佈署於心。

第三天估摸著不出什麼意外,銀票應該到了,果然到晌午,卻見「方老闆」滿面喜色地過來,向我跪啟:「小人請君爺安。」

我抬手:「方老闆快起,一切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