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卻把花來嗅

木槿花西月錦繡 海飄雪 第1頁,共2頁

又過了幾日,原非白沒有再來打攪我,聽說他這幾日在張之嚴府上流連往返,洛玉華也頻頻拋頭露面的接待,而我也是閉門謝客,就算不得不出去,定然深夜回府,儘量不要驚動隔壁的原家。

大太陽底下,我迷著眼睛呆呆地看著僕人在破牆處徹起一道新的高牆,然後一頭紮在帳本里,這一日正同孟寅清點貨物,忽然沿歌來報踏雪公子差人前來送信,說是想請君老闆過府一敘。

我想了想,這樣躲下去也不是辦法,踏雪公子在江南是何等的大事,我君莫問這幾天稱病不出席,已經有很多流長蜚短了,也罷,有些東西總是要面對的。

我便欣然點頭道:「好,那請這位小哥回覆白三爺,莫問三天後定然到訪。」

素輝唱了個諾,抬起頭來,深深看了我一眼,我對他一笑,出聲喚道:「送客。」

他張口欲言,卻終是閉上了口,面色沉沉地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內。

我輕嘆一聲問道:「小放,他們最近找你出去過吧,為何不告訴我。」

小放沉聲道:「回主子,前天我去了總號,韋壯士邀我喝酒,想套我的話,沒成,這幾天主子心憂,故而沒有告訴主子,是怕主子怛心。」

我看著齊放,卻見雙他目清澈,滿是誠摯。

於是我低下了眼垂,點了點頭:「我很好,你不用擔心。」

三日後,我帶著四大隨從,準時出了君府的正門,不用打車,更不用坐轎,一個左拐,前行三百米左右,便到了原府。

遠遠地卻見,素輝和韋虎還有吳如塗衣裝整齊地站在門口。

原非白親自迎在門口,墨髮烏髻上著一根白玉簪,一身神清氣爽,愈加顯得一種寶相莊嚴,看到我來,絕代玉容展顏一笑,我那顆女人的心臟,差點沒有跳出來。

我掛上職業笑容,抱拳微躬身:「莫問見過原三公子。」

原非白含笑向我走來,素手輕扶,輕聲道:「君老闆來得真準時。」

嘿!咱倆是近得不能再近的鄰居,能不準時嗎?

其實為了不早飛過來,都在夕顏那裡磨蹭半天了。

「三公子賞宴,莫敢不從啊!」我笑得燦爛。

他笑道:「我只比君老闆長三歲罷了,不如以名相稱,就叫我非白如何,莫問?」

說罷,他一派自然而親熱地拉著我向園內走去。

我一時如電流穿過全身,心神恍惚間,竟然忘了掙脫,等我醒來時,原非白依然平靜無波,瀲灩的鳳目卻向我漂來,我趕緊慢慢掙開他的手,將目光移向滿園翠綠。

江南園林向來以疊石理山,佈局精妙冠絕天下,猶以這錢園為勝,奇石玲瓏多姿,或植於花草中庭,或立於碧波泉潭,水石相映間,花木佈局錯落有致,其建築風格出奇制勝,亭榭廊檻,宛轉其間,一反拘泥,軒豁相套,舉步間,景中藏景,往往令人有豁然開朗之感。

我不由贊到:「這錢園真可謂江南園林之冠也。」

原非白眉目含笑,神情輕鬆愉悅。

我暗想,也許原非白如此想同我一敘,無非是掛念這幾年我過得好不好吧,必竟這麼多年都過去了,許是同我一個心思,想同昨天告個別吧。

我努力將他看作一個老朋友,便不再吝惜自已的笑容,漸漸放鬆了自己,同他自然地攀談了起來。

遊至一柱香時間,素輝過來奉上茶,我開啟茶盅,卻見盅中嫩綠清亮,輕呷一口,滋味鮮爽回甘,不由讚道:「好一壺陝青,紫陽毛尖果然名不虛傳。」

這是原非白最喜歡的一種茶葉,以前在西楓苑裡,我幾乎天天為他奉上。

原非白淡笑著:「君老闆好眼力,不愧是茶業大亨。」

「公子謬讚,只望有一天這亂世能早日結束,東西亦可早早相通,便能早一日造福東西兩地茶民了。」我由衷嘆了一聲。

原非白點點頭道:「君老闆所言極是,戰事雖緊,但亦要照顧東西商貿流通,」他認真地沉吟片刻:「待我修書一封,幫君老闆取得西北的絲茶之路,從此唯有君記商號可以進入西北販絲茶南北貨,這樣可好。」

我不由大喜過望,站起來向他深施一禮:「莫問替君家上下及西北茶民先得感謝原三公子了。」

他上前一步扶起我,我心一驚,向後退開去,他的眼神一陣黯然,但轉瞬又換上笑臉:「這邊請。」

我跟在他的後面,保持一定距離,迎面一座高坡,慢慢爬上去,來至坡頂,一股清香撲面裘來,展眼望去,不由心神俱凝,卻見一個人工小谷,滿眼碧綠,陽光下花團簇動,紅如火炎,或潔白如羊脂凝玉,又夾著紫霞燦爛,沉沉墜在枝頭,甚是熱鬧。

我記得以前也曾無意間在燕子樓上瞟過這錢園一眼,這裡明明種了滿坡桃杏,丹桂,金橘,瓊花?

這些樹花莫非是新移載過來的?

而且這些樹花很眼熟,以前好像見過的,我再認真一瞧,我的心劇烈地跳了起來,彷彿一下子到了嗓子眼。

我輕輕扶起一枝潔白的花朵,卻聽身後那如絲緞般的聲音傳來:「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這是詩經裡描寫迎親的場面,那舜華便是這種木槿花,花雖小而豔,朝開暮落,紛披陸離,迎風招展,如朝霞映日,素有日新之德,又有先賢作詩詠其,士不長貧花不悴,一番風雨一番奇,故而又有人稱之為無窮的君子之花。」

我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只能努平復自己那顆跳動的心,說句實話,當我剛剛來到這個歷史宏流時,我並沒有太在意我的胡人娘給我取名為木槿,因為那時我?宰酉氳檬竊趺椿厝ズ投返菇跣濉?

等到我有意識木槿這個名字太過通俗,通俗到我門前做籬笆的植物也叫做木槿時,我的胡人娘已香消玉隕,無法再為自己改名了。

小時候買不起頭油,胰子,錦繡也常常為我倆摘下木槿花枝葉洗頭梳髮,夏日裡,我把木槿花揉在麵粉裡,給小五義作我們建州人常作的面花,有時也煎個蔥油餅什麼的,然而我卻從來沒有深想過這木槿花同君子的高尚聯絡在一志。

我的眼前一片迷霧,什麼也看不真切,只能聽到他的聲音飽含感情:「曾經有一個女子,她就像精靈一般進入了我的世界,僅僅一年時間,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好似從來不曾在我的生命現過一樣,可是每當午夜夢迴,全是她的笑顏,一切就好像在昨日,她對我淘氣地說道,‘三爺明鑑哪’。」

他苦笑一聲,他的聲音出現在我的耳邊,略帶著一絲激動:「她的名字就叫木槿。」

我的手想抽回枝頭,他卻早已緊住,他的龍涎香環繞在我的周圍,他溫暖的吐氣噴在我的耳根,他的聲音滿是苦澀憂鬱:「木槿為何她為何不肯認我,你可是我那苦命的妻,花木槿。」

他終於捅破這層窗戶紙了,我混身抑止不住地顫抖起來,如風中枯葉,再想科打諢,卻是連開口也萬般艱難,那多年的涵養剎那間灰飛煙滅,淚水模糊了我的眼。

我努力地推開他,他卻從背後緊緊地圈住了我:「木槿。」

好半天,我才找到了我的聲音,「你認錯人了,原三公子。」

我企圖推開他,可是他卻將我抱得更緊:「這麼多年,你是怎麼過的,你可知讓我好找啊。」

這個懷抱是如此溫暖,唯有午夜夢迴時才得相見,我無力也無法再掙開,龍涎香的香味更濃,我們兩個人的身影合成一個,時隱時現在花蔭下,我驚覺口乾舌燥,這是一種很久沒有出現的感覺。

我努力推開了他,疾退三步,整著微亂的衣衫,對原非白匆忙抱拳:「恕君某告。」

「不準。」原非白忽地大吼一聲,看著我的鳳目隱有一絲血紅:「你究竟在怕什麼?」

說到後一句時,他語氣緩了下來,目光有了一絲狂亂。

他向前一步,對我伸出手來,似乎努力保持柔聲道:「木槿,這不是夢,我又見到了你,對嗎?所以你不要離開我了。」

我又退了一步,淚水早已打溼了面孔。

他慢慢放下了手,一陣木槿花清香的風拂過他的墨髮,遮住了他悽愴的眼。

我平靜道:「三公子,您的花西夫人是天下有情有義的奇女子,早已為了守貞葬身在八年前的巴蜀火海之中。」

他如遭電擊,怔在哪裡。

「她若是回來了,你又當如何自處,她又當如何面對這原家的是是非非?」

我努力展顏一笑:「三公子,這不是夢,但也是夢,八年已過,花木槿早已成冢中枯骨,三公子也已曾有過妾氏和兒子,在這裡的只是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君莫問罷了。」

他的臉蒼白得像紙,眼神痛不可言,許久他才開口,而那聲音分明冷到了極點:「是因為他麼?。」

我慢慢轉回頭,不想讓他看到我眼中的絕望:「原三公子,我還是那句話,花木槿死了,請你忘了她吧。」

我拭去我眼中的淚水,正要往門口的方向邁去,卻聽身後一陣奇怪的□,我回頭一看,卻見非白一手扶著一顆木槿樹,一手關節泛白地扶著右腿,額頭冷汗細密,嘴唇煞白,眼看就要跌坐到地上。

我心一驚,立刻奔回他的身邊,一下扶住了他,可是搖搖欲墜間,將我帶到在地,我驚問:「原三公子,你怎麼了?」

莫非是他的腿傷復發了嗎?可是八年前不是明明已經痊癒了嗎?他牙關,雙手,根本無法言語。

我忽地想起以往他的左邊衣襟裡裝著一種止痛麻藥,那時不止他,邊他身邊隨侍的僕從也帶著,就怕他的腿傷發作,疼痛難難,我試著往他左邊衣襟裡掏著,果然摸到一個紅色的小瓶子,我抓了出來,嗅了嗅,果然是麻藥,便幫他往嘴裡送,又奔前面的涼亭中將喝剩下的茶水取來,他靠著我,就著茶水艱難地吞著藥粉,一時汗如雨下。

我急得淚如泉湧,哽聲道:「你的腿怎麼還是沒好嗎,怎麼會這樣呢?」

我正要起身去喚人來,非白卻緊緊摟住我:「你莫走。」

他萬分痛苦地喘著粗氣,手指卻幾乎掐進我的肌膚:「莫要再離我而去了。」

他的嘴角緩緩一縷血絲,我終是哭出聲來:「三爺,你且歇一歇,我求你別再說話了。」

他撫上我的面頰,痴痴地看著,飄忽一笑:「木槿。」

他平復著呼息,再一次湊近了我,吻去了我的淚水。

我的淚流得更猛,卻無法抽身,緊緊閉著眼睛,無法自拔地貪戀著那種夢中都渴求的龍涎香,那無法言喻的顫慄的感覺。

很久以前,一個少年誆我來到他的身邊,卻乘機反擰著我的雙手,威脅我不能再對別的男人露出,我痛得淚流滿面,他卻又輕輕地吻去了我的淚水。

是的,他總是讓我哭,哪怕八年以後,依然輕易地讓我淚如泉湧,卻仍然用這種方法,苯拙地為我止住悲傷。

不知何時,他的吻密密地落下,慢慢移到我的,我隱隱地嚐到血腥的味道,可是那無盡的纏綿,我甘之如飴。

「主子。」

小放的聲音傳來,如平地一陣炸雷,驚醒了我,卻聽到齊放的聲音有些尷尬:「主子,夕顏小姐出事了。」

原非白的手一鬆,眼神黯了下來,我也回到了現實,悄然嚥下了他的血絲,站了起來,回過頭時,卻見不知何時,素輝,韋虎和齊放站在不遠處。

素輝和韋虎面色不善地圍著齊放,我著急地問道:「夕顏怎麼了?」

齊放的眼神閃爍,我意識到可能同軒轅翼有關,便對素輝和韋虎道:「剛才你家三爺舊症復發,請二位壯士快來照顧你家三爺。」

我說話間,二人面色早已大變,口中喚著三爺,疾奔向我身後,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原非白。

我硬起心腸,沒有再回頭,跟著齊放就著牆頭翻回了君府,卻見別三個長隨早已在希望小學門口候著,原來剛才有暗人潛入府中,試圖綁架夕顏和軒轅翼。

我回到家裡,急忙趕到夕顏那裡,卻見一地的血,我驚問可是夕顏和其他希望小學學員被暗人傷了。

酒鼻子朱英一反醉熏熏的樣子,雙目一片清明,獰聲道:「這群龜孫子小姐和表少爺稱爺您到隔壁院子拜訪原公子,便稱機溜出府去,幸虧沒多遠,被我們找著了,表少爺為了救小姐,受了重傷,現在還沒醒呢。」

「查清楚是誰了嗎?」我心裡左突右跳,左右眼皮也跳個不停,朱英搖搖頭:「好不容易抓出一個活口咬舌自盡了,不過臨死前,我曾對他用過刑,」朱英滿臉橫:「他咒罵時露出的口音倒像是西安人氏。」

我的腦子嗡地一聲巨響!

我有些腳底不穩,竭力鎮定對朱英點了點頭:「京城的探子怎麼說?」

「殷大人被關進了詔獄。」

我怛心殷申之餘,不知為何又鬆了一口氣,我吩咐朱英,讓京城的探子一有訊息即刻來報。

我去看了夕顏,夕顏坐在軒轅翼的床邊,一張小臉有些發呆,我看了立時心疼了起來,本來一肚子責備的話也只化作了一片嘆息,夕顏撲到我的懷裡,小身子發著抖,緊緊抱著我幾乎有些喘不過氣來,她嗚嗚哭了起來:「爹爹,爹爹,黃川會不會死掉?」

我搖搖頭:「傻夕顏,朱伯伯不是說了,表兄會沒事的?」

軒轅翼臉色蠟黃,緊閉雙目,肩頭纏著紗布,我安慰了半天夕顏,夕顏說一定要陪著軒轅翼,我便讓由她去。

我招齊放在書房秘談:「小放,此事,你如何看待?」

齊放皺著眉說:「主子,這件事表面上看,似乎同白三爺有些關聯。」

連齊放也這麼說,我沉默不語,齊放探了探我的臉色,說道:「主子累了,還是先歇著吧,今夜我會加派人手夜巡。」

我喚住走到門口的齊放:「小放,現在江南不安全,即刻修書一封,讓朝珠準備一下,接夕顏和黃川去大理避一避。」

齊放回過身來,看了我幾眼:「若是讓小姐和黃少爺去了大理,萬一將來主子跟三公子回西安,朝珠夫人藉此要挾主子怎麼辦?」

我輕搖了一下頭,擠出一抹笑:「小放,原家這淌渾水,你莫非以為我還會去淌?」

齊放輕嘆一口氣:「既然主子這麼說了,那我這就去準備,主子不是說此次要隨商隊一同去大理嗎?不如讓小姐同少爺一起去吧。」

我點了點頭,又喚住了齊放,他再一次停下來,疑惑地看著我。

我取了鵝毛筆,在紙上寫下了李商隱的名篇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託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然後到床邊翻出個紅木小長方盒,裡面裝著那支東陵白玉簪,我摩挲了半天,終是含淚長嘆一聲:「替我將此物親手交還於踏雪公子吧。」

齊放諾了一聲,也不問裡邊是什麼,便拿著出去了。

我前去希望小學,沒想到幾個年長的孩子已經拿著平時練的兵器守在門口了。

那些孩子的眼中分明出現了久違的恐懼,看到我來,都圍在我的身邊,小的幾個,開始流著鼻涕眼淚,我一陣心痛,安慰著他們:「莫怕,我們大家都會沒事的,看,先生已經讓這麼多叔叔來守著學校呢,對不。」

七歲的美珠抽泣著:「先生,我害怕,娘娘和爹爹被馬賊劫殺的時候,也有很多叔叔保護,可最後爹爹和娘娘還有那些叔叔還是都死了。」

「不怕,不怕,今天晚上先生親自守在學校裡,不怕哦,還有最厲害的齊叔叔,朱叔叔,沿歌和春來哥哥,連書呆子元霄哥哥也過來,先生同東吳太守是好朋友,張太守也專門派了一隊人馬來幫先生守著呢!」

我安慰了半天,孩子們才安下心來,乖乖回房睡覺了。

回到書房,卻見齊放回來了,說是踏雪公子有回贈。

我硬著頭皮,進了房門,卻見書桌上一卷長物,我走一看,卻是一卷畫軸。

我輕輕從畫軸中一卷畫來,展開一看,卻是一幅春閨賞荷圖,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側身坐在湖心亭的小椅上,雙手交疊,微笑著目視前方,背後是無盡的粉荷碧葉。

這是永業三年六月裡他替我畫的,我記得那一天,我坐得脖子痠疼極了,事後他卻怎麼也不讓我看那幅畫,他堅持要帶著這幅畫去洛陽裱,因為洛陽有著最好的裱畫師,可是等他回來,我得知了錦繡的傷心事,再後來我發現了錦繡和他的秘密,於是我再也沒有興趣看這幅畫了。

我呆呆看著,連齊放進屋我都不知道,忽聽得他的驚呼聲,這才驚覺口中腥苦異常,滴滴鮮血自我的嘴邊流到那畫中人的身上,我的淚水長流之間,人已頹然倒在那幅畫上,我聽到齊放和很多人湧了進來,腦中卻滿是那天人少年對我的笑,耳邊那聲聲呼喚:「木槿。」

我昏迷了幾天,等我醒來,小玉和齊放紅著眼睛站在我的身邊,滿面驚喜,小玉哽咽著說道:「先生,您莫要睡了。」

我對她慘然笑了笑。

我連續在床上又睡了幾天,軒轅翼的身漸漸好轉了,有時被豆子抱著,陪著夕顏來看我,夕顏的兩隻小眼睛哭得腫得像個核桃,眼神有著從未有過的慌亂:「爹爹,你怎麼了?」

過了幾日,張之嚴專門帶來了一群江南名醫,說是要為我診病,我沉默了半晌,讓齊放傳話我只同意懸絲診脈,於是一大堆大夫對在外間拉著五彩絲線,摸來摸去,然後幾乎每一個人先是略感詫異,然後不斷搖頭。

張之嚴讓大夫們下去開方子,自己卻衣袍,坐到了我的身邊,幫我掖了掖被角:「好端端的一個人,你是如何將腹傷成這樣?二十年華便得了這吐血迷症?」

齊放悄然走到我的身邊,眼神隱藏著一絲戒備,張之嚴瞧了,微微一笑:「你的這個長隨可真是忠心,如何不怕我降罪於他?」

齊放面無表情地跪了下去,眼神卻毫無懼意,我的心暗自一驚,張之嚴待我和我的家人素來寬厚,如何今日對我言外有意?我便笑著讓齊放出去。

張之嚴又對我一笑:「莫問,我們相識亦快有四年了吧?」

「承蒙兄長照顧,莫問一家老小出入平安,生意興隆。」我真誠地言道,一邊不動聲色地看著張之言。

張之嚴起身,踱步到窗欞處,信手玩著我桌前的羽毛筆,輕輕嘆氣道:「你既知我待你不薄,那何以不願做我的幕僚?」

「莫問三年前就已經回答了兄長的問題了。」我垂下眼瞼,輕輕說道:「莫問祖上有訓。」

「那為何君氏錢財外流到大理段家竟有上千萬之巨?」張之嚴轉了過來,猛地拉開了簾子,我反射地抬手遮住了直射入眼睛的陽光,心中驚詫萬分,卻聽窗欞邊的傲藏身影輕笑道:「敢問軒轅太子可在你處?」

我放下了手,忍著抽痛,輕笑道:「前幾日小女與表侄在外面遇劫原來是兄長所為?」

張之嚴一向漫不經心的臉上一片冷凝:「你在江南這幾年,我待你不薄,可你不願做張某的幕僚,卻做了段家的走狗?你私自藏匿前朝太子,又引原閥前來,究竟意欲何為?」

我輕笑:「兄長貴為一方霸主,卻迂尊降貴願與莫問結為異兄弟,莫問心中感激,故而一直在心裡真心將兄長視如親生,視嫂嫂視若親生。至於君氏財物,」我拿起身邊的絲帕,輕咳一聲,掩下一口鮮血,忍住血腥繼續說道:「我不想瞞兄長,我,君莫問確為大理段家的理財顧問,只是我絕不是段家的走狗。」

我看著他的眼睛:「南詔素為我漢人的心腹大患,敢問兄長想要一個強大的鄰居還是一個因為忙著分家而紛爭不休的鄰居?」

張之嚴心神似是一動,看著我,緩聲道:「自然是分裂的南詔更好一些!」

我一笑,又咳了一聲:「兄長所言甚是,」我低下頭:「莫問出身黔中君氏,南詔段氏洗劫蘭郡家園時,其時正值大理弱而南詔強。」

「所以你幫助大理,是為了讓南部戰亂更甚?」

我微微一笑,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只是一片清明地看著張之嚴,他的臉色微緩。

他慢慢在紅木椅上坐下來,揭開茶盅,細細一聞,微抬眼道:「方才太醫說你脈像奇怪,竟似是女子的脈相?」

我虛弱地輕笑著:「我與兄長也算相交四三年,是男是女,兄長難道還不清楚嗎?」

他也對我神秘地笑了:「是啊,我難道還不清楚嗎?」

我想我的笑容一滯,可是他卻放下茶盅,雲淡風清地問道:「不知莫問可曾聽過踏雪公子與花西夫人的□?」

我對他淡淡說道:「略有耳聞。」

他看著我說道:「可為何那踏雪公子的門客卻還是在這幾年四處尋訪踏雪夫人呢?甚至到我的屬地來呢?」

「此言差矣!」我向裡窩了一窩,躲開了陽光的照射:「以莫問看,踏雪公子前來,絕非風花雪月那麼簡單,分明是想與太守商議聯手攻周之事吧!」

「竇周那裡正好亦有人來,那依莫問來看,究竟為兄的該如何是好呢?」

「竇周無道,自然不能與其合作?」

「那樣說來,為兄的只好與原家人攜手抗竇嘍?」

我坦然一笑:「兄長大人早已是腹有妙策,何故來問莫問呢?」

張之嚴站了起來,走到我的跟前,他高大的影子擋住了所有的陽光:「莫問,我的探子方才報我,突厥境內又起紛爭,東突厥王摩尼亞赫同竇氏聯手,兵分兩路,一路十萬人馬圍截西安,另一路則直奔原青江的私生子撒魯爾的弓月城,現在原氏守備空虛,竇家的大軍壓境,若是我現在撲殺踏雪公子,將其人頭獻於竇英華,你說,是否能與竇氏聯手,平分天下呢?」

我抬頭沉默地看著他半晌,說道:「兄長是不會這樣做的!」

他哈哈一笑:「何以見得?」

「其一兄長若是歸附竇周,竇氏必會使張氏攻原氏,鷸灃相爭,得利的人乃是竇家,其二,兄長若前往北伐,南部無論是大理還是南詔,都會令其入侵江南之地有機可乘,到時兄長兩不睱,很有可能,落到後來,不但失去祖蔭封地,甚至家破人亡亦不過份,其三,兄長可知那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竇英華陰險狡詐,反覆無常,為了篡權奪位,甚至連一母所生的妹妹也要加害,如此狼心狗肺之人,即便兄長獻上踏雪公子的首級,助其謀奪天下,待天下大成之後,兄長之命運亦如古時韓信一般,不得善終。」

「大膽!」張之嚴厲聲大喝,「我若放踏雪公子回去,竇家亦為認為我首鼠兩端,藉口發難於我。我亦不能全身而退。

我從未見他如此大怒,心中卻陡然一驚,如此惱羞成怒,看來他不是單純地想試探我,而是真得動了這個心思。

「兄長恕罪!但確為莫問肺腑之言,試問兄長擁有雄霸江南之力,而竇家與原家相鬥正酐,正是兄長坐山觀虎鬥的大好時機,何故一定現在做出決斷,確然,」我喉中的血腥味濃重,不由重重咳了幾下,昏沉中,欲喚小玉進來,卻是撐不住上半身,軟軟地向後倒去,有人上前扶住我的上半身,遞來擱在床邊的藥湯,求生的本能令我喝下苦辛的藥汁。

好苦,多像那孟婆湯的味道啊?

我忽發奇想,如果孟婆再一次站到眼前,如果我喝下那一碗孟婆湯,便會忘記這二世所有的痛苦,然後也會忘了非珏和段月容,還有非白那時我會像那些不肯投胎或是執著於前世的鬼魂一樣,拒絕喝下那孟婆湯呢?

我恍惚地想著,卻見眼前的年青人沉沉地看著我,原來竟是張之嚴為我端來了藥湯,我苦笑一下,嚥著血絲笑道:「確然,西安原閥年兵強馬壯,禮賢納士,治家有方,這幾年裡以義旗之名收復數地,攻回京都,必不久矣,以莫問觀之,確有帝王之相,若兄長真要打破這三國南北朝的局面,莫問以為聯絡原家,比之聯合竇家,勝券多之數倍。」

張之嚴身上的瑞腦香薰得我直在那裡喘著氣,我定定地看著他,他慢慢說道:「永業七年,我與原氏對絕一年,死傷無數,我之所以敢放心對絕,是因為我和我的暮僚都相信那年漢中大旱,原氏撐不了多久,連原氏也以為撐不下去,直到一個神秘的穆姓商人為原家捐了將近百萬量的糧草,方才解了宛城的危機,我尋訪多年,才發現那個穆姓商人是你的一個手下。」

我一失手,藥碗墜落,摔個粉碎。

張之嚴不虧為天下有名的諸侯,俱然還是查到了我的頭上,那個穆姓商人穆宗和是我讓齊放秘密安在山西安排的探子,連段月容都不知道,宛城之變時,原家已經撐不下去了,甚至在軍中煮大禍,烹煮餓死的百姓屍首以撐戰事,其實帶兵的正是非白,我終是暴露了穆宗和,令其假裝是踏雪公子的崇拜者,而捐出所有家當,解了原家的宛城之圍。

然後我又讓穆宗和回到了江南某處安享晚年,前幾天齊放說他突然失蹤。

我平靜了下來,輕輕推開張之嚴:「兄長現在意欲何為呢?」

張之嚴雙目如炬地凝注我許久,問道:「你又究竟是誰?」

我回看了他半晌,淡笑如初:「我是誰?兄長,我不過是一商人君莫問,也是一個快要踏進棺材的短命鬼。」

張之嚴的面色沒有任何驚訝,可見他的那些名醫將我的身壯況告訴他了,他復又站起來,沉聲道:「太子在何處?」

「兄長所說的,莫問著實不知。」

「然而你與殷申,竇亭將太子帶出昭明宮,藏匿在我的屬地,安敢欺瞞於我?如今西安原閥前來,分明是想接太子回西安,好讓原家挾天子以令諸侯?這些年,試問你打理這些君氏的產業,我如何不是幫襯著你,若沒有我,你還有你那主子,會逍遙到今日?莫問,你這樣待我,如何不傷人心。」說到最後幾個字,他眼中的恨意迸出,灼灼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