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所有的失戀人群一樣,我開始了很沒用的借酒消愁,齊放本來想管,後來發現我用來喝的酒皆來自庫存,是段月容專門為我配的米酒,度數極低,便苦笑著由著我發瘋,我把生意都交給了孟寅和齊放,對外稱病。
那個京口差點被我的馬車撞死的豆子,倒是很有心的天天跑來看看我,嘴上不說什麼,眼睛裡充滿怛心,他堅持要來照顧我,可是太子和夕顏卻很喜歡他,就把他硬拉了去,卻被我發現他在給我的米酒裡兌水。
難怪哪,我就說我怎麼晚上還是睡不著,腦中只有燦爛的櫻花雨,只有那紅髮少年,他的青玉案
我醒也罷,醉也罷,口裡反來複去就是那首青玉案,頭一遭忽然覺得原來趙孟林先生說的只有三十歲的壽命也是挺長的,我已經這樣畸形的生活了七八年,而我又要這樣地生活下去多少年呢?
每到夜晚,又在猜測,現在躺在非珏身邊的是什麼樣的女子呢?是那個嬌俏的身影嗎,他的手又是如何在她如玉的身上游走,而她又是如何享受他的寵幸呢?
然後又何其怨恨,永業三年那年中秋,他為何要錯帶我到月桂園呢?那樣我還可以美好的回憶我同非珏的第一次,不像現在,每每想起我那莫名其妙而尷尬失去的,眼前便全是段月容那壞小子的紫瞳。
每到夜晚,我「醉」臥在貴妃踏上,窗欞前的玉鉤下,往事與現實,在眼前縱橫交錯,加上這樣殘酷的幻想來碾壓著,不由魂斷神傷,淚流滿面。
我這樣稀裡糊塗地過了六七日,這一日正午,又宿醉醒了過來,到處找酒罈子,好不容易摸到一個,剛喝了一口,卻聽有人拼命敲我的門,我懶洋洋地應著:「有事兒找小放和孟先生。」
外面傳來夕顏的聲音:「爹爹開門。」
我跌跌撞撞地開啟了門,一個小身影猛地衝進來,抱著我哽咽道:「爹爹可醒過來了,夕顏想死爹爹了。」
我的頭髮披著,臉也沒梳洗,被小丫頭給撞得一地坐在地上,我爬將起來,無語地摸著她毛茸茸的小腦袋。將她抱在懷裡,小丫頭單眼皮的大眼睛又黑又圓,看著我泫然欲泣:「爹爹這是怎麼了?可是娘娘欺侮爹爹了?」
我看著她,微笑著搖搖頭,她仰起小臉:「爹爹告訴夕顏,誰欺侮爹爹,夕顏幫爹爹去打他,打到他給爹爹求饒為止。」
「對啊!打死他!」忽地又有好幾個小聲音傳了過來,卻見幾十個小腦袋長在門邊,原來都是我的義子女們,一個個漸漸地大著膽子,來到我的身邊:「先生受了誰的欺侮,我們幫先生去打還他。」
軒轅翼和豆子走在最後面,軒轅翼先皺著眉頭:「表叔可好?」
一雙雙小眼睛盯著我,滿懷忐忑不安,卻如同一道道陽光照進我的心中,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
我慢慢站起身上,摸上幾個孩子的腦袋,慢吞吞道:「濫用暴力是不對的。」
孩子們異口同聲道:「知道了。」
我看著窗外陽光明媚:「今兒個大夥不是應該讀論語嗎?」
孩子們很有默契地對著我嘿嘿傻笑,打著馬虎眼,我笑道:「後院的櫻樹開了吧今天我們一起去賞櫻。」
眾孩兒歡呼,跟著夕顏去後邊的櫻園等我了。
小玉幫著我略微梳洗了一下,來到櫻園,陽光直射進我的眼,我微微擋了一擋,眼睛不由迷了起來,手上卻意外地飄來一片櫻。
「木丫頭,我記得你就是在這種叫櫻花的樹下告訴我你的名字的吧!」
我恍惚中,夕顏的大叫傳來:「黃川,你耍賴,這個不算。」
「你自個抓不住小雞,倒要賴我,要不咱倆換換,我來做老鷹!」
「不要。」
孩童的戲語傳來,夕顏他們在櫻花下玩老鷹捉小雞,這回夕顏扮個「老鷹」,軒轅翼做只「老母雞」,後面是長串長串的「小雞」。
春風怡人地挾帶著櫻花的芬芳,拂向我的臉頰,如一雙多情溫柔的手,多好的春光啊。
「主子的氣色好多了。」小放走到我的身邊,對我嘆了一口氣。
我看著櫻花對他說道:「小放,今年的櫻花開得真好!」
「是,主子。」
「小放,非珏不記得我了,我總覺得不甘心,」我沉沉說道,齊放也在我身邊沉默著。
我抬手摘下一朵櫻花,長長一嘆:「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永業三年那場大亂,多少□離子散,現在他不但活著,而且活得那麼好,老天爺總算待我也不薄啊。」
「主子終於想開了?」我側過身來,齊放正在陽光下對我微笑,眼中閃著驚喜。
我的心中不知為何一陣輕鬆,也釋懷地笑著:「所以,他雖不記得我了,只要這幾年過得好,我也覺得是件好事,為他感到開心。」
「小放,我們將來有機會一定要去弓月城看看,聽說非珏把他的王庭建設得得是富強繁榮。」我張開雙臂,迎著陽光深深吸了一口這香香的櫻花雨,伸了個懶腰,揹負在身後:「我一直想倒些波斯地毯和印度的香料到中原來賣啊。」
「還是主子的點子好。」齊放的聲音越來越開朗,然後疑惑道:「何為印度?」
「哦!又名身毒,」我嘿嘿乾笑著,齊放領悟地點點頭。
「還有大食帝國的珠寶,什麼時候百年絲路若真能在非珏的手上重開,咱們就狠狠地從非珏手上賺他一筆,也當我報一個大仇吧,咱們君記又有一番興旺的景象,其實也不錯。」
我與齊放越談越開心,一掃幾里來的憂鬱。
嗯!果然女還是要有自己的事業,這樣才不會為□過份的左右自己的心緒啊!
這時孟寅急急忙忙地衝進來,後面跟著春來,朱英,沿歌還有在帳房實習的元霄。
「爺,您可總算醒啦!」大夥都是一臉興沖沖,連一向酒意朦朧的朱英也紅著鼻子呵呵笑著:「您可把我們給嚇壞了。」
我的心中一陣過意不去,向他們一躬到底:「莫問讓他家擔心了,真對不起!」
這時,一陣響亮而悽切的哭聲傳來,把眾男兒和我都給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卻是我那些嬌滴滴的姬妾們,人人玉手捏著條娟子,抹著描繪精細的眼睛向我撲來:「爺啊,您可總算出門啦,把奴給想死了。」
我立刻被一群老婆圍著,身邊的齊放和孟寅都被迫擠了出去,我嘿嘿傻笑著,安慰著幾句讓娘子們受累了等等,然後我的姬妾們就拉著我看她們的新衣衫,忽然靈機一動,伸向孟寅:「小孟,那個玉裝樓的新衣出來了沒。」
孟寅大聲說道:「小的就是想回爺,最新一匹的衣衫出來了,想讓您看看。」
我哈哈笑道:「把所有的新衣衫拿來,今兒我要搞一個時裝秀。」
我的各位娘子穿上新裁的衣衫,隨著絲管絃樂,踩著節奏飄然行走間,所有人不明所以的神情一下子變成了驚豔。
第二天,我到鋪子裡,設計了一個小形梯形舞臺,找了個能工巧匠作了起來,我對孟寅說:「以後凡有新衣上市,都給最各府太太小姐們發貼子,請他們到玉裝樓來看時裝秀,順便也向他們推薦我們玉人堂中最新發布的胭脂水粉。」
「這個主意甚好!」孟寅笑道:「爺可是想請些姑娘做試衣人。」
我笑笑:「不必了,試驗階段,我家裡那幾房閒著沒事幹的婆娘即可。」
「玉裝樓時裝秀」在瓜洲第一次舉辦後,獲得了巨大訂單,成了一條大新聞,原來只請夫人小姐前來觀看,沒想到很多男慕名陪著家眷前來,以張之嚴為首,於是我又索又開了男士時裝秀,主要由齊放,沿歌,春來他們負責,夫人小姐們看的時候,男顧客可以為自己選男裝。
玉裝樓成衣鋪子的生意空前地火起來,我正式招聘男女模特,這一日又一場服裝秀彩排,我坐在臺下,手上兩個八字,不停地比著角度,讓各位模特注意走步路線。
這時齊放面色不霽走進我身旁說道:「主子,瓊芳小築派人來傳話,說是有人硬說是悠悠姑娘的仰慕者,定要相見,姑娘不見,那個公子仗著人多,硬是帶著隨侍創了進去。」
我的臉冷了下來,「報了我的名號沒有?」
「報了,但是沒用,來人傳話說是那夥人馬像是西北來的土財主,不識君爺的名片,」齊放看了看我:「主子精神不濟,還是先歇著,這事我去就行了。「
「已經有人搶走了我喜歡的男人。」我一腳蹬在一個椅子上,一幅土匪樣,眾人看著目瞪口呆,我眯著因連日熬夜準備時裝秀而有些腫的眼睛:「現在竟然還要來搶我的女人。」
眾的下巴不但掉得更低,還發出一陣驚歎,我又說道:「小放給我十分鐘,小玉替我收拾一下,馬上就去瓊芳小築。」
我想了想,讓小玉給我穿上最新出品的銀素紅織錦服,頭上壓著掐金絲紗冠,打扮得像只孔雀,就連沿歌這小子看著我眼中都有絲驚豔。
哼!要得就是這個效果,我可是東南一帶有名有利有錢有勢有才又極之好色的君莫問大老闆啊!
不管怎麼樣,我已決定要好好振作起來,我有一大堆生意要管,一大幫孩子得照顧,一大群老婆小妾要養,當然還有一大堆帳要付,債務也是生活的動力,首先從打敗我男敵開始。
哼!不管你是何方神聖,你敢在我花木槿,呃!不,君莫問最失意的時候來挑釁我,我會讓你死得很難看!
我和四名長隨雄糾糾,氣昂昂地踏入瓊芳小築,來到中庭梅苑,只見一道欣長的白影,如明月霽光,鶴立雞群地站在幾個人中間,正站在剛冒出綠芽的臘梅樹下,扶枝凝望,旁邊站著滿臉痴迷的悠悠。
我腳生了根,徹底呆在那裡。
有一種人,無論他穿什麼衣服,無論他出現在什麼場合,無論他的境遇再落迫,他只要一齣現在人群,就如同一道彩虹,劃過天際,不由自主地成為人群的焦點。
當年我剛滿十五歲,第一次見到他時的那種驚豔和嗟嘆,又如潮水般湧來,這將近十年裡,除了在夢中偶而相見,我刻意地不去想,不去唸,以至於我幾乎忘記了他那驚為天人的容顏和氣質,然而有些東西,欲是禁之,卻反撲更盛。
我看著他面帶微笑,優雅地拿著一把小銀剪,剪下梅樹的側枝,然後微側身對著紅著臉的悠悠說道:「梅樹易活,但姑娘最好是命家人時時修剪側枝,那花枝方能更盛。」
悠悠柔聲說是,他便含笑問道:「看樣子你家君爺很喜歡梅花啊?」
「正是,君爺酷好梅花,他的府邸,就在富村大街,離此處不遠,聽說亦是種滿種梅樹。」悠悠嬌柔地說著,看到我的一剎那,不知道為什麼,臉更紅了,神色也有些慌張,她身邊的白影也轉了過來。
歲月在他身上帶走了少年時代那青澀的倔強之氣,卻又給他增添了一個男人的一絲陽剛和英氣,那絕世的容顏更加出眾。
於是再一次的,春曉之花在我眼前綻放,中秋之月悄然露顏,四周雅樂輕奏,仙雀環飛,渾渾然間,我的三魂七魄似已被奪去了一半
哦!不
這一次我還很沒用地看到了燦爛的煙花在他背後開放。
我曾經無數次排練著看到他時應該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可是這一刻,我卻只能定定地看著他。
他出塵的笑容驟然消失,深不可測的目光絞著我許久許久,久到我以為海枯石爛,天荒地老。
然後他對我笑了,那種熟悉的笑容,好像就在昨天,他常常搶過梳子,逼我乖乖坐在梳妝境前,為我梳髮時的柔笑,在可怕的暗宮,那一笑令我重生勇氣,那一笑令我丟盔棄甲
我閉上了眼,再又睜開,恢復了自信,上前一步,拿著玉骨扇,向他抱拳道:「在下君莫問,不知這位雅人高姓大名,光臨寒舍,有何指教?」
我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他的眼神一凝,然後快步向我走來,那樣快,快得我的心臟要跳出來,快得我直想抱頭鼠躥。
然而他來到近前,卻嘎然止步,收了笑容,鳳目隱著激動,然後轉瞬消失,如古井幽潭,深不見底,然後在那裡微微側著頭,凝視著我。
這個樣子就好像以前在賞心閣,他在花梨木大書桌前寫詩作畫,我一旁研磨伺候,偶爾打了個哈欠,不小心碰翻了青玉荷葉水丞,水丞輕輕落到臥獅硯裡,一滴墨汁濺到他的手背上。
他一向是個寬厚的主子,我知道他不會為了這個責打我,於是我嘿嘿傻笑著,拿絹子去拭他手上墨汁,奈何那烏黑卻越擦越多,他那本來與紙一色的手背上一片墨跡,我著急了起來,他那時也是微微側頭,這樣平靜地凝視著我,鳳目中有絲拿我沒辦法的笑意,然後疾如閃電般地用筆尖在我的臉上畫了幾筆,我輕叫出聲,他在那裡卻彎起嘴角,素輝在一邊笑得直不起腰來,拍手道:「木丫頭成大花貓了。」
西楓苑的一點一滴像是深埋泥土中的綠芽,我以為戰火早已燒盡了花木槿的一切,包括她隱埋於心底的那不為人知的這一點綠色,如今倚芳小築驟然出現的這道明月霽光卻一下子射入我的靈魂,開啟了那多年封閉心門的沉沉腐鎖,於是那點綠色在瓜洲的春風中蓬勃生長,又如霧氣慢慢地凝成百川大海,洶湧地衝擊著我本已脆弱的心門。
我慢慢放下我的手,垂下了眼斂,努力隱去眼中的霧氣,掩手的長袖遮住了我不停顫抖著的身軀。
許久,頭頂的原非白對我一抱拳說道:「西安原非白,久聞悠悠姑娘技藝超群,特來拜會,恕原某唐突,下人無禮,望請恕罪。」
他的聲音很輕,彷彿在努力抑制著什麼,語速也很慢,卻字字珠璣。
「原非白?」我抬起頭,努力裝出驚訝萬分的神情:「莫非閣下是秦中原氏三公子,天下聞名的踏雪公子,親臨寒舍?」
他的鳳目瀲灩,微勾嘴角,點頭正要開口。
這時外面傳來打鬥之聲,齊放在我耳邊說道:「沿歌沉不住氣,打起來了。」
我趕緊趕過去,卻見沿歌正同一個俊秀青年過招。
唉!這個青年很面善哪。
卻聽有人暴喝:「素輝快住手。」
啊!這個面頰光滑,清秀朝氣的青年竟然是當年的小青春豆素輝?
我再仔細一看,還真有當年小青春豆的幾分味道,喲!不過真沒想到咱們家素輝現在長這麼漂亮了,我不由自主地放鬆了嘴角,卻見對面一個獨臂英雄目光一閃,絞在我身上。
韋虎也來了,看來這個原非白來意不善啊,這時忽然一股熟悉的龍涎香真衝腦門,一轉身,驚覺原非白已在我身邊,目光深幽地探視著我,我急急地向前一步,高聲叫道:「沿歌住手。」
沿歌退出圈外,素來溫不經心的小臉上滿是不甘,冷哼道:「臭小子,敢欺侮到我們江南君家的頭上來了,你也不打聽打聽,我家先生是何許人也。」
我上前拉了拉沿歌,扯出一絲笑容:「這位小英雄乃是踏雪公子的隨從,沿歌莫要魯莽。」
我恢復了懦雅,一回頭,唉!原非白這小子怎麼又貼著我?
我不著痕跡地退了一步!笑道:「公子見笑了,這是我的弟子沿歌,向來無禮,還望公子和這位小爺雅量,莫要見怪才是。」
素輝正呆呆地看著我,雙眼有些激動,我對他微微一笑,回頭對沿歌說道:「沿歌,可還記得我告訴過你的天下四大公子嗎?這位便是四公子之首的踏雪公子,公子前來你悠悠姐處討教理樂,乃是我君莫問的光榮,你還不向公子和這位小爺道歉?」
沿歌看了原非白,就立刻一呆,乖乖地上前對原非白請罪,非白與我又客套一番。
這時天已近中午,現在送客有些不近情理,而且還是聞名天下的踏雪公子來訪,我又是以江南雅人自居的君莫問,講不定進西安做生意還要靠原非白啊。
我伸出我的「玉手」,禮貌地向內讓,銀素紅的雲錦寬袍袖迎風一揚,金絲銀線在陽光下甚是耀眼,我敏感地捕捉到所有人的眼中都有那麼一剎那的失神,我微側身,腰間兩側玉帶銙鉤上的瑪瑙折技花佩串發出悅耳的作響,一派富貴。
我自如一笑:「莫問慕踏雪公子久矣,請公子進小築一敘何如?」
非白的嘴角噙著一絲笑意,不知是認出了我,因而笑我裝模作樣,還是在心中笑話我這個暴發戶,他也瑞錦紋的白袍低聲道:「多謝君老闆的賞宴。」
我不動聲色地看了看,包括熟人素輝和韋虎,原非白總共帶了八個人,個個步履驕健,我注意到這幾人中竟然還有一個以前守門的那兩個冷麵侍衛中的一人,好像叫吳如塗吧,我心中一動。
悠悠過來,向我和原非白敬了一杯酒,從她看著原非白的眼神,我彷彿看到了昨天的花木槿和花錦繡。
最近我的探子傳來西安的訊息,好像錦繡為原青江生的兒子非流快兩歲了吧,夫人的女兒前年夭折了,因為連家失勢,這幾年連原氏漸漸失寵,原青江寵愛錦繡之勢有加,不知非白在其中有沒有動過手腳,而我的宋二哥在原家打回西安的第二年娶了原非煙,入贅原家,成為了原青江的左膀右臂,與我的妹妹花錦繡卻不知何時開始水活不容,原家表面上雄霸西北,可是內部的勢力卻是三分,奉定明裡暗裡都支援著錦繡,主張原青江立原非流為原氏世子,原非清兄妹同宋二哥同心,戰果累累,最後一股勢力也是看似最弱的就是眼前這位,明明在暗宮裡軟禁了三年,不但拒婚被原青江厲聲斥責,在暗宮裡試圖出逃數次,被抓回後施以嚴酷的家法,身邊僅有一個韓修竹卻依然在原家的明槍暗箭中挺過來的原家第三子。
表面上龍章鳳姿般的天人,談笑間看似潔瑜無瑕,細雪無聲,可又有幾人知道在骨子裡偏又如同其父一樣固執得近乎瘋狂的一個人。
這樣一個人,就在非珏造訪一個月後再度出現我在我的生命中,他到底想幹什麼?
誰在咳嗽,原來是齊放在我旁邊提醒,我放眼場中,悠悠想為我們獻舞。
悠悠是姑蘇勾欄的一支奇葩,琴棋書畫無一不精,而她在舞樂上確有造詣,傳說當時有舊宮人甘四娘為教仿舞樂頭領,亦是悠悠的舞技老師,曾贊曰,悠悠的一支風荷舞比之宮中流行的蓮池樂,毫不遜色。
這小丫頭精得很,到我認識她到現在,她只主動獻過三次舞,第一次是自己的竟價日,結果引來了我這個風月場上的冤大頭,第二次是張之嚴到來之日,這算是第三次,原非白的這張臉還真好使。
我當然笑著說好,沒想到悠悠羞答答地用著甜軟的蘇州話要求原非白為其彈一曲伴奏。
嗬!我暗歎一聲,表面上自然是責怪悠悠這個要求過分,看向原非白,他果然含笑答應了。
我命人擺上香案,遞上淨手之物,悠悠便取了一張我為她買的古琴。
原非白素手勾起琴絃,除錯了一下,點頭讚道:「好琴。
是啊!這張琴在殷氏的氓山琴行裡據說也算是鎮店之寶了,殷老闆看在我送給我「最心愛」的小妾的份上才讓渡給我的,還特地讓他的大掌櫃化了半天時間為我講述這具古琴的故事,就怕我這個「粗人」不知道這具古琴的價值。
當然我這個小妾是先心甘情願看上了他,然後我設計讓殷老闆在我家花園作客時偶遇一佳人,當場如中電擊,然後兩人一見鍾情,不過我還是化了好多雪白雪白的銀子啊。
他纖手一揚,彈了一曲時行的眼兒媚,悠悠的小蠻腰擰開,長袖一揮,舞開了去,微啟唱道:我有一枝花,斟我些兒酒。唯願似我心,歲歲長相守。滿滿泛金盃。重把花來嗅。不願花枝在我旁,付與他人手。
這首詞是我寫在花西詩集裡的一首卜運算元,悠悠今日特地挑了這首花西詩集裡的詞來唱也可謂用心良苦,她滿懷情意地看著原非白,然而原非白目光波瀾不興,卻在唱道歲歲長相守時向我瞟來,我詳裝陶醉,儘量自然地移開我的目光,放眼中場,暗自坐如針扎。
原非白按著悠悠舞技和速度調整著自己的音律,一首眼兒媚給他連彈跳音,別是一番風情,悠悠舞姿越是奔放,一串流水音後,一曲終了。
我們鼓著掌,悠悠雲鬢稍亂,:「能得踏雪公子琴音相和,悠悠今生無憾了。」
非白嘴角微勾:「姑娘謬讚,姑娘的舞技精湛超群,當是墨隱同家人飽了眼福。」
我正在腦中不由自主地計算著開個歌舞坊的投入支出與產出,盈利週期等等,忽得一人在垂花門邊大力鼓掌:「本太守也算飽了眼福和耳福了。」
眾人轉頭望去,卻見一人正值三十壯年,身穿寶藍緞襖,頭帶烏紗冠,冠上正鑲著一塊翡翠凝碧,足登羊皮小靴,腰跨比阿寶劍,面如滿月,山羊絡腮鬍修剪得極是得,雙目正如炬地望向原非白。
我趕緊站了起來,出門相迎:「莫問見過太守,大哥怎地也不通報,小弟也好去迎接才是。」
張之嚴對我虛扶一把,大踏步地走了進來:「剛才一番瑤池歌舞,怎生忍心打斷。」
我正要介紹,張之嚴笑著一擺手,向原非白笑道:「天下聞名的踏雪公子,果然名不虛傳,張之嚴今日有福了。」
原非白深施一禮:「見過太守,曲曲薄技,實在有辱清聽。」
「唉!過謙了,過謙了,三公子的琴藝聞名天下,今日聽來真如天籟入耳,實乃吟風三生有幸。」
張之嚴朗笑一番:「與令尊五年前有過一面之緣,不知候爺身一向可好?」
「家父身尚可,多謝太守掛心。」
三人重新回到屋中,坐了一會兒,又聊了些風花雪月,倒也聊得很是投機,活題漸漸移到時政上來,張之嚴打了一個哈欠,看了我一眼:「不行了,年紀大了,一個下午就乏了。」
然後就跳下椅子要走。我暗笑,這個張之嚴,又是天下免談,但轉念又醒悟過來,原非白此次來江南恐怕是來遊說張之嚴的,而要打動張之嚴,必從周遭密友家人開始,而君莫問此人,既是貪利的商人,又是出了名的貪花好色,故爾便打算從君莫問身上著手,於是便從其寵姬悠悠開刀。
我又一想,可是原非白剛才看我的樣子,分明沒有特別的震憾,驚詫,可見他是有備而來,那怎麼可能,都七八年了,他若要來,早便來了,為何要等到現在呢,是誰給了他這個訊息呢?
想起以前他能掌握我的一舉一動,連我在非珏那裡的情詩都能一首不拉地抄下來,是了,他定是在非珏那裡安了人手,定是我前一陣同非珏過往甚密,引得他的注意,他是何其聰明的人,定是發現我可能還在人世的訊息吧!
唉!我暗自懊悔不已,女人果然一碰到□就盲目得緊,我好歹也是東南有名的商人啊,這麼多年來,還是載在非珏手中。
一邊暗歎著,一邊送別了張之嚴,原非白也起身告辭了,我求之不得。
他深深看了我幾眼,對我微微一笑:「君老闆長得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我面上淡笑如初,心跳如鼓:「哦?何人,君某的榮幸啊。」
他張口欲言,卻又閉上嘴,俐落地跳上了峻馬,我心中一動,他的腳終於全好了嗎?
他在馬上向我拱手道:「今日多謝君老闆款待,來日定要請君老闆來別苑一敘。」
「君某定然前來回訪踏雪公子,公子走好。」望著他漸行漸遠,心中盤算著這次一定要親自解送南部的貨物。
連日來,我窩在家中,段月容來信,說是最近戰事吃緊,可能還要幾百萬白銀,和一些傷藥,我一想,也對,南詔那邊打仗就傷重過多,天氣已經熱起來,而且南詔那邊多是障毒之地,夏季猶勝,很容易引起瘟役,是要早做準備,於是我想辦法在這幾天給他湊個一二百萬量銀子,我庫存裡的cashflow可能有五十萬兩吧。
我和孟寅,兩個人正在調動銀量,窗外夕顏又拉著軒轅翼,玩紙飛機呼嘯而過,然後停在外面玩打木仗遊戲。
這小丫頭,越來越沒有女孩子的樣子了,有空要好好教教她關於女孩子方面的容工淑德,算了還是讓段月容來吧,他家裡妻妾成群的,也算是這方面的專家了。
我對著窗外喊了一聲:「夕顏,爹爹在看帳,到別處玩去。」
夕顏大聲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孩童之聲漸消,想是到別處去了。
等到我和孟寅出來時,天已經下午了,我伸了個懶腰:「小孟,一起用個飯吧。」
孟寅溫馴地垂下眼斂:「是,主子。」
我和孟寅吃著飯,便問起齊放:「夕顏在何處。」
「同表少爺打累了,都歇午覺了。」
我笑問:「誰贏了?」
「小姐同少爺共打了八場方陣遊戲,兩人各帶十名學員,贏了四場,平局。」
我夾了筷揚州乾絲到孟寅碗裡,他諾諾惶恐,現在好多了,以前我第一次給他夾了個獅子頭,他立刻嚇得給我跪了大半天,可能以為我賜毒藥給他呢。
「最近原三公子可有什麼舉動?」
「只是頻頻出入太守府,小人打聽到,踏雪公子,現在不但是是東吳社交場上炙手可熱的人物,而且亦是各家夫人心中的紅人。」
「哦?此話怎講?」
「天下盛傳踏雪公子與花西夫人的□,永業六年,踏雪公子曾經納過一妾,生過一子,至今踏雪公子仍然單身,故爾各家夫人都想把自家的女兒嫁給踏雪公子。」
我沒有說話,只是吃完了飯,讓孟寅回去休息。
我口中無波地齊放說道:「你最近去見素輝和韋虎了嗎?
齊放垂首道:「素輝和韋虎前幾日是來套過小人的話,不過小人什麼也沒有說,他們二人還請小人安排與你見個面,小人沒有同意。」
我點頭道:「小放做得對,過去得已經過去了,以後莫要同他多做交往。」
齊放稱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有件事要回主子,隔壁錢園好像是易主了,錢員外攜家眷回蘇北老家了。」
「哦!新易主的是何人啊?」
「還不清楚,隔壁的家奴說是本地一個大財主。」
我沒有放在心上,又打了一個哈欠,然後去小睡了一會兒,起來時,太陽微微西斜,暑意漸消,我便信步到我的後花園一遊,一路上,問珠湖的荷花開得正盛,這湖的名字還是段月容取的,定要將我和他的名字加在其中,我以為其心可誅也,不過也就一個名字,我也就隨他了。
我走到湖心亭裡小坐了一會兒,看著碧葉連天,清風飄過,千萬朵荷花彷彿是含羞的少女,低下頭,露出的脖頸,幾隻野鴨鴛鴦嘎嘎叫著,撲騰著翅膀遊戲於荷葉間,青蛙撲通一聲從荷葉上跳入水中,不由忽地想起那年六月,一襲白衣的少年,指著一幅盛蓮鴨戲圖,笑問我:「你可看到了你?」
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遠遠地傳來,我驚問何人,齊放說道:「是各位夫人在玩捉貓貓,差丫頭來邀您同玩。」
我欣然前往,我在岳陽山賊手上救下的芍兒著過來遞上紅綃紗巾,幫我係上,於是我一路東撲西擋,耳邊一片鶯鶯燕燕的笑聲,脂粉撲鼻,我連打了兩個噴嚏,周圍忽然沒了聲音?
我嘿嘿一陣笑:「你們好壞啊,有言在先,我捉到誰,今晚誰就陪我共度良宵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