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喜歡背對著海水座談,海浪不時的打過來,把我們朝岸上推。那時的形勢已經開始緊張起來,暮色日漸加深我內心的幽暗。我對這場運動的真實看法,開始在她面前袒裎相露。她無意政治,卻因我而不得不北望京華,夙夜興嘆。我們徘徊在水與岸之間,很難預知浪濤究竟會將我們打向哪一邊。那時,我們連手都未曾相挽,其實在人世的風波之中,原是很容易失散的。
五
我後來有過一首叫著《祭壇》的詩,有句子曰――絕倫的屠殺總是在最美麗的早晨開始。但遠在邊陲的我,事實上是在那個永不褪色的日子的當晚才知道,那時首善之區大約已經洗完街道了。
朋友雷跑來告訴我,那是在我的一個租住樓裡,當時還住著梓夫和我幾個朋友。我們聽罷都哭了,一個小弟買來一瓶酒,大家望空酹祭。我對梓夫說――我決定辭職,絕不當鷹犬了。梓夫知道我的性格,不便相勸,只是用紅紅的眼睛看著我。我醉醺醺的騎著摩托就出門了,海島的初夏之夜似乎還充滿著和平,我們所獲得的訊息都來自於外電――那時的傳言都是內戰即將爆發。我別無選擇,決心北上參加義戰。此去生死未卜,我唯一想的起來要告別的,大約就只有短暫認識的她了。
我半夜爬上了她的12樓,她很吃驚我的到訪。為了不打擾她的同屋,我們站在門外。她也已經知道了首都的劇變,我說我就是來告個別,明天就走了。她問為什麼,那時的我充滿了慷慨激昂。她默然,然後說讓我陪你下去走走吧。我們下樓,相對仍是無語,又確確乎有點難捨。我說那我就帶你在小城兜一圈吧,也算我和這個城市的作別。
我帶著她狂奔在夜色中,我忽然感覺到她第一次將臉貼在了我的後背,我穿著短袖警服,頓時感到背心一股暖流――她在默默的流淚。那時的小城格外安靜,路燈很少,我的車燈忽然照見前方有一隊人扛著花圈沉默地走來,整齊而毫無喧譁。我不明所以,停車於街心,隊伍走近時,我才從花圈和祭幛的文字中發現,原來是海大的幾十個勇敢的學生,在遙祭那些無辜的死難者。我肅然起敬,對著他們行了個正規的軍禮。他們突然看見這個攔路的警察沒有惡意,且向他們致敬時,心中的悲憤如河決堤,頓時集體痛哭起來。在那一刻,我自覺鼻酸喉哽,心中耿耿然一股浩然之氣。
我帶著她騎到了海灘,在一片漆黑中只聽見大海的咆哮。面對著海峽的深遠不可測,彷彿面對今後的命運。她只是隱隱的啜泣,我去扶起她的肩膀,她靠在了我的胸上。她斷續的祈求――你把今夜留給我,好嗎?
我默然,內心感念萬分,但想到此後的不測,我只能拒絕。人在那一刻,原本是能因一些巨大悲哀而變得高尚的。我說還要回去寫辭職信,還要收拾行裝,還要處理許多事情;假若我還能活著回來,我們肯定還會重逢的。我們淚臉緊貼,像兩個站在危崖上準備殉情的少年。
六
那時我們還處在一個資訊不發達的社會,即便我在“內部”,也所知有限;但知道慣例,鎮壓之後必將是大搜捕――我想我的一些弟兄在劫難逃了。我在深夜開始奮筆疾書我的辭職報告,洋洋數千言,青春的憤怒使我唇槍舌劍對當局大加撻伐,並義正辭嚴的發誓――絕不做鷹犬和劊子手。
次日早晨我進到辦公室,平靜地對幾個同事說――我辭職了,請幫我把這些交給領導。我把報告放在警帽裡,連同警號警徽等。大家知道我何以抉擇,也並不相勸,感嘆著告別而去。等我到了廣州,才知道京廣線還沒通車,我想請個計程車開回武漢,司機都說兵荒馬亂不敢上道。我只好在朋友處等到10號,終於才得以北上。
母校14號還搞了一個十日祭,場面十分感人,作家班的朋友擬寫的悼詞風傳世界。到了此時此地,我才知道沒有反抗,只有逃亡,我無能為力,只能聊盡菲薄。【此中的故事留待後日吧】我辭職去後,局長大為惱火,在全國系統內出現我這樣的“叛徒”,於局裡是難堪的。處裡通知我家人,要我回去,只要認錯,尚有生機;父母操心如焚,輾轉求我即使辭職,也先回去辦好手續。我正好受人所託,也要回去一趟,正要成行,武漢的朋友告訴我,有個海島的女孩來找你來了,一番描述,我知道是她竟然尋找來了。那時如處亂世,我只留言島上見,便先回了。
這已是七月了,原先還在觀風的各地各部門,已知大勢所向,終於開始行動了。內地的追捕組也都紛紛住進了“我局”。局裡要我報告出逃一月的全部活動,我拒絕,堅持辭職。而此時,w君的聯絡人也來到我處,她也從湖北迴來了。我將來人藏在我租來的一所村居里,她隱約感到來人的重要,給我說可以安排到她那兒去。我想此事的危險,還是不要禍及無辜為好,就拒絕了。
三天後的一個深夜,村居被包圍,連我一起給抄了。我還算是現役警察,交給本局偵訊,來人則被航運走了。再之後,w君也被捕,牽連一圈人入獄。【事見海外出版物《情義無價》】我在審查階段,給局長長信兩函【這個內心善良清醒的人已經去世,謹此哀悼】,局長在一個黃昏獨自來看我,然後說,你辭職回去怎麼辦?我說回山,當無大礙。他暗示我說,那你自己走吧,手續以後再說。我終於千里走單騎――一個人騎著摩托向故鄉的深山趕回。
臨行之際,我和她再次告別。亂世兒女,沒有任何相約相誓,除開無可奈何的淚水,終也無從說起。
七
1992年的春天,我在武昌起義門55號勤奮的打掃高牆下的狹窄院子。身上穿著藍底白槓的制服,頭髮則早就剃光了。那天的太陽似乎很好,一個外勤的囚徒進來悄悄告訴我――你姐姐帶了個女孩來看你,不讓進來,你姐姐正和他們在吵架。我站在平臺上守候,我急切地想看到是哪位朋友難中相訪。李隊長是個好人,見我違紀張望,過來勸我進去,說他們正跟上面交涉。我說我只想知道是哪位來了,李說是你海南的女友;估計不會讓你們見。
我大約猜到是她來了,果然一會兒,她出現在第二道鐵門外。我們之間相距十幾米,隔著鐵柵欄可以相望,但不能大聲喊話,於是只好互相傻笑;偶爾趁管教不備,問一聲還好吧。就這樣痴痴傻傻的對望了十幾分鍾,心中有萬千傷感,此際也唯餘一笑了。我瀟灑的拍拍禿頭,表示一切皆無所謂,然後不斷揮手讓她離去,我不想連帶她再挨一場不必要的呵斥。
這一面,於今就算是最後的揮別了。那些年大抵有過一些通訊,因為都要接受檢閱,自然也只能各敘別況而已。我鼓勵她去戀愛,她也清醒的認識到我並非一個可以做丈夫的人;經此劇變之後,人都忽然長大了,所謂百年心事歸平淡,輕鬆交往之中,反而多瞭如許理解和愛惜。
1995年,我出來之前,她結婚了,正計劃出國。我趕到海島,隱約還想送行,以表達積年的謝意。她卻正好回老家辦手續去了,緣慳一面。之後,她來年會突然來信或者電話,告訴她做母親了,又做母親了,再做母親了。大家寒暄問候,萬里之外,聊存一分高誼。而我自己,則仍舊在人世間謔浪風塵。十幾年過去,許多故人都在人海里一去無跡,想到各有一份各自的福報,與其相濡以沫,還真不如相忘於江湖,漸漸往事也就開始漂淡了。
從青春革命到醇酒婦人,這幾乎是我們那一代多數人的宿命。雖然並不曾為當初的激情理想和輕生躁進而後悔,但所有的浪漫最終都會復歸於現實。而現實的鐵欄,何曾有過稍懈。那些被改變的命途,相對於那些被毀棄的生命來說,卻又終歸是輕如鴻毛的。而我們在苦難中所經歷的溫情,已然是蒼白歲月裡的燦爛底色,對此,我們又何能怨懟。
八
又是音訊杳無的兩年後,一個來自南太平洋的某個島嶼的電話打進了蒼山腳下。她說她偶然上網讀到了我的一些文章,她沒想到在那之後,我又經歷了許多。我們依舊是笑著說話,嘻嘻哈哈的彷彿最初的時光。但17年意味著什麼?一個那年出生的孩子已經開始上大學,但他【她】卻可能完全不知道當年的血火故事,更無法想象會有無數的人失蹤或者遠走天涯。
歷史正被人有意的掩埋,當所有驚心動魄的往事都焚燬於心爐之後,一切確如昆德拉所說――萬劫不復了,彷彿從未發生過一樣。
她說你是該坐下來寫了,你也許需要一個花園,一片草地,一個面朝大海的房子,當然最好還要個真正欣賞理解而又毫無要求的女人。她說可惜你還沒有一個可以自由寫作的土壤,可惜我都老成三個孩子的母親了,也無法幫你。然後我們就開懷大笑,那種真正纖塵不染的笑,一如當初一念不生的哭。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只為學會愛而不是恨,但恩怨爾汝的男女卻往往彼此留下太多的傷。經由一個遙遠的訊問,於這異鄉的村居勾起些許遙遠的記憶,放在多悲多怨的塵世,就算是溫馨的茶酒了;咂一口,曾經澀辣的苦,竟是回味中的甘,我們對今生就該說――不虛此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