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時期」的浪漫

塵世·輓歌 野夫 第1頁,共2頁

一

大理的冬天完全是個無雨之城。初來乍到,我幾乎被每天的藍天麗日烤枯了;許多年來積存在身體內部和心中的潮溼,彷彿正在一點點烘乾。人如果不被往事浸潤的話,在這個疏世獨立的古城,原是有可能坐化成一具精神木乃伊的。

然而,很久不響的電話終於還是驚動了午後的枯坐――我想,在中古時代,這種鈴聲的旋律,大抵類同於雪夜柴扉的剝啄――多有可能是某位乘興而過的高朋,來雲中訪友了。但我看見螢幕上的來電顯示,卻是“無法識別”幾個令人掃興的漢字;就像都市中人透過貓眼,窺見門外的一張陌生面孔,多半連迎迓的興趣也會喪失。

一瞬間我想起趣友李斯,某次接到一個電話,對方是那種千嬌百媚的女聲,一聽見他那粗啞的牛吼,急忙道歉說――對不起,我打錯了。他急中生智趕忙說――也許你並沒有錯啊,我們何不聊聊?人生有一點美麗錯誤難道不是同樣也愉快嗎?女聲咯咯的笑了起來,於是電話也就將錯就錯了。

李斯是我非常心服的知交,一個研究神學的人,常常能從俗世中發現真諦。他喜歡給我灌輸一句名言――好運氣只會敲一次門――意思就是說你要開門開晚了,人家就去敲隔壁阿二的門去了。於是,我還是接聽了這個來歷不明的電話,潛意識似乎也在渴望李斯式的錯誤;用《簡愛》中羅徹斯特先生的話說――是過錯而不是罪過。

80年代末期那個著名的“春夏之交”時,我正好也在南方的一個島上享受太陽;海邊的陽光向來潮潤,而那一年,於記憶中則似乎更溼且蒸發著腥味。

我每天下班後,先回陋室脫下警服換上花裡胡哨的便衣,然後騎上摩托就往海灘跑――對了,那時我竟然是該市的警察――連我媽都不怎麼信。

那時這個國家已經沸騰了。好像除開總理府,從上到下都在同情那些街上的孩子。我過去也曾經是愛上街玩的孩子之一,現在脫下袍子換袈裟,自然就不便去趕場子了。儘管許多過去的兄弟頻頻來信相邀,我依舊孤懸海外似的在做逍遙派。當時的形勢正好還在喜劇和鬧劇之間,絕大多數人都相信,這回恐怕大人要向孩子賠禮了。於是,我對一些故人戲說:我就不來摘桃子了;萬一你們捱打了,我再拿屁股來幫你們接板子。

島上的孩子們要比大陸的上街晚一月多,於是警察們也就少受些累,我以為。某天我經過一中,看見一群孩子在募捐,那時我工資不夠吃喝,心中有感,還是忍不住塞了些散碎銀子到那紙箱中去,以示雷子也是人嘛,天良未泯而已。次日上班,政治處的朋友笑著暗示我――你那點錢請我們喝酒不好?我才知道原來“國家”並未逍遙如我,他們還是暗中忙著。

五月的黃昏我從海濱歸來,只見滿街突然人流如潮,往省府門口滾動。我幾乎忘了我的職責時,一個頭兒看見了旁觀的我,嚴肅的說:快回去換衣服,到省府集合,你負責陪局長。我急急如律令趕去時,但見紅旗開處,兩廂人馬已然射住陣腳,各自席地而坐,彷彿歌詠比賽。我方對陣的是武警,咱們幹警則不用去搞人牆拔河,只在人群中游弋;我更舒服,當王朝馬漢陪首長對話。

當月的流行詞還是“對話”。各地都效仿京都,一方鼓譟著要和當家的對話,一方堅決只派宦官出場對話――其實雙方皆未弄清到底要對什麼鳥話。島上氣候已經很熱,孩子們都是夜裡才出來愛國,我們也只好蒼蠅陪著蚊子熬夜。等他們的代表和大內的寺人海闊天空“對話”完畢,五更時再派車送孩子們回校,我們才能回去睡覺。

那時我依舊只是生活中的旁觀者,每天顛倒黑白,作為內侍,在省府禮堂的對話室靜觀風雲變幻和世相百態。我知道我心靈的方向,常常又忍不住為雙方的愚蠢而暗自捶胸或者面壁苦笑。其時,我真未意識到我會為這場八不相干的戲劇改變一生;當然,也沒想到轟轟烈烈的街頭革命正把一場浪漫情感,悄無聲息地推進我的心中。

運動的後期在海島確實顯得有趣而無聊。日復一日的夜坐,革命歌曲回放,然後瞌睡來了就結隊往武警的人牆上衝,兩廂比賽體力,都不興出拳腳,頂多從後排往士兵一方扔拖鞋,累了再坐。幹警只負責監視大人,誰要在背後演講鼓動,那還是要請到局子裡去的。

島上當時是所謂的特區之特,“小姐”之多聞名舉國。某夜一女士在人群中慷慨激昂,凌晨被密捕回來,一問,是在某桑拿上班的。處長拍案大怒――你一個小姐,你不去好好陪客,你來湊什麼熱鬧?該女士義正辭嚴――小姐,小姐怎麼了?小姐就不許愛國了?處長竟然一時語塞。

我確確乎有些疲倦了。我偶爾不免在想,我那些內地的哥們如果就是在參與這樣一場貓捉耗子的遊戲,實在也沒什麼勁道。於是,我開始在人群中用目光“獵豔”,搜尋一些美好的面孔,用以聊銷長夜之無奈。

每夜的對話時間,都有記者團的圍觀――本質上他們也是湊熱鬧;我從未看見一篇寫對話的文章發表出來過。我終於在大群女記者中發現了一張讓人記得住的臉,不,不是臉,但也不是身段。是什麼使她吸引了我的眼神呢?我其時的身份使我可以放肆的在一邊捉摸。我終於明白了,是整個的“態”。古人說女人之美,最難描摹者在“態”,我為這個女孩的態弄得幾乎忘記了我正身處於一場大歷史之中。

準確的說,她並不漂亮,也不高,甚至還偏黑;剪的齊耳短髮,不蔓不枝,素面朝天,衣飾也簡樸之極――但她就是能從大片的脂粉裙釵中跳躍出來。她得體地尋找機會採訪各色人等,表情清純,身上透出一種活力。這種態勢確實能夠打動人,尤其在那時的海島,她就是一種耐人回味的舒服。

我甲冑在身,不便接近,只能隔著黑壓壓的憤怒人群遠遠的愛慕。人的目光有時彷彿一道引線,自會不知不覺中牽起一場緣分――我終於看見她一步一步朝我走來,然後止步,然後用一口純正的北方話問我:警察同志,我可以採訪你一下嗎?

當然可以。但我在執勤,我現在不能以我職業的身份回答你;如果你樂意瞭解我的個人看法,我可以在天亮後無所不談。――我這樣的回答本來就會讓記者敏感,更讓她吃驚的是我的外地口音。那時全島幾乎沒幾個大陸警官,我是建省後第一個去報到的所謂“人材”。於是,談話由此展開。我來自鄂省,她來自豫地,在那年的海島,就自然有種老鄉見老鄉的親近了。天亮時,人群散去,她的住地略嫌偏僻,島上危機四伏,我主動要送她,她跨上了我的摩托,因而也必須要抓緊我的腰背了。

在早晨潮溼而涼爽的海風中,一個年輕的警察,馱起一份與大革命極不協調的溫柔,狂奔於市井巷陌之中。我至今想起那一初始畫面,才覺得有些招搖而臉紅。

那一段時間彷彿整個國家都在過一個漫長的狂歡節,許多行業都在休假,即使公門衙役的我輩,也都要求白天休息以便夜戰――只有政保處的稍微忙點。孩子們每天晝伏夜出,一如初戀般的馬拉松式約會,準點且興致盎然。我當時雖然有些置身事外的超脫,但卻因為一個人的出場,而使我對這場週而復始的遊戲漸生嚮往。

她本不必夜夜光臨,因為事實上並無新聞可言,但她卻總是如期而至;而我們也總能在攢動的人頭中迅速發現彼此,然後不經意的擠到一起。在兩廂人馬偶爾的衝突時,我竟然有時忘記守衛局長,卻去扮演一個保護弱雛的英雄。海島的夏夜原本短暫,幾乎尚未開聊就要被黎明打斷。我送她到樓前,永遠止步於樓前,看著她爬停了電梯的12樓,我再崇高而疲憊的打道回府。

這種朦朧的交往起始於孩子們的推動,如果運動戛然而止,我們是否會中止這場隨波逐流的相約,迄今我都並不清晰。張愛玲似乎說過――為了成全他們的愛,一個城市傾覆了。放在那時的我來看,應該是一個國家都傾覆了。我已經不記得我潛意識裡,是不是希望過孩子們的革命永不到底,以便我能夜夜張生,長待西廂。

我開始邀約她參與我黃昏的海泳,半裸的人生也許更見坦誠和真實。最初我竟然提醒她,不要遊得離我太遠――我還以為在人海外自己仍是保護神。結果比翼齊遊,很快她就不見了,她朝外海游去,其玲瓏的身影轉眼就消失在潮線之下,我既不可望更不可及,只能游回黃昏的海灘等候,通常是晚霞散盡,她才拖著夜色回來,然後輕鬆的說:今天大約才五公里吧。我內心不免緊張,萬一她要被退潮拉走了,我該向誰交待,我甚至不知她的家人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