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客李斯

塵世·輓歌 野夫 第2頁,共2頁

官員和姦商都被總書記帶進了新時代,只有老牌李斯還在90年代的春風之外飄零。偶爾被迫去開女兒的家長會,也只能坐在角落偷窺那些年輕女教師的容顏,回來和女兒討論誰誰漂亮。興致好時,會幫孩子作文,然後偷偷察看老師的評語。但凡評價不錯時,都會打電話喜滋滋的告訴我――這回她老師給了95分。但多數時候是剛剛及格,那他也就瞞產不報了。那些小學老師哪裡知道這是一個精通英漢雙語的人,在為孩子捉刀等候一個表揚。

他是一個好讀書且博學的人,對許多專業外的知識雜學,有著孩子般的好奇。肚子裡的雜學多了,還喜歡追求一點格物致用。為了培養女兒的愛心,他把自家的樓頂平臺封閉起來,讓孩子養寵物。去寵物市場一問,才知道那愛心也不是他這種平民人家所能栽培的,於是改去了菜市場。女兒天性純良,見爹地買回的是小雞小兔,也無怨言,還是兢兢業業的餵養起來。雞兔即使住進醫院宿舍,該病照病,夫人是血液專家,對禽獸也束手無策。李斯便找來家裡的各種醫書研究,把內科外科甚至婦科兒科都操熟了,開始對雞兔動手術治病。結果女兒的所有寵物,都在半成年階段,被他好心的救治成了下酒菜――其中還包括一頭羊和一匹豬。相處久了,雖是禽獸也有感情,女兒難免要哭,要罷餐。他往往會苦口婆心的勸說――你在精神上已經具備愛心了,現在爸爸得要教你在肚腹間具備愛心。

1996年我開始打工做出版,想起李斯有本書稿在箱底壓了10年,遂動員他拿出來給我出版――這就是後來風靡了一陣的《垮掉的一代》。他那時大約正就著寵物雞兔在喝夜酒――我們都有這個惡習――我說你作為編著者還是寫篇評述吧,我們好到媒體去宣傳。次日大早,他的傳真過來,我一看就七竅生煙――他竟然用明清的駢文寫了篇文章,搞笑之至,今日的媒體誰會賞識?我知道那陣子他閒的無聊,正在把明清笑話中的《屁賦》翻譯成英語;文風所引,也就滿紙烏煙瘴氣了。

此書一齣,便有多家出版社找他翻譯,他總算找到飯碗。從此白日閉戶,數月不到人間行走,沒想到一不留神就成了中國最酷的翻譯家。譯著範圍從《野獸之美》到《心理學史》到天文地理乃至婦科美容,似乎沒有他不敢譯的學科。這樣一來,知識更顯淵博,人生中的困惑也就更多,朋黨中可以對話的也日漸稀少。

偶爾下樓來呼朋引類喝酒,大家聲色犬馬談笑風生,他更是妙語連珠。但如果誰要談及政治國家這些雞毛無關的東西,並敢於為當局開脫幾句,那他肯定頓時勃然,摔杯掀桌,拂袖而去。朋友們念他原本重情重義之人,往往又去拉他回座,大家酒已十分,他則會無端嚎啕起來。

譯書對他而言,就是謀生,因此也就當是倚門接客,無心挑選了。他遇見好書如遇恩客,那是要賞玩文字,曲盡歡顏的。遇到無聊的書,只好胡亂幾把,瀉完收工。書籍出了百餘部,評者自然也有譏刺亂譯的,他唯一笑。只有我深知他的玩心,更深知他的語言造詣,無論英漢,皆在我輩之上多多。

所有的玩法皆讓這廝覺得無聊之後,他說想去考武大趙林先生的神學博士。我們以為又是鬧著玩,都認為他考不上,結果一年之後,趙林對我說――他確實比那些一直學哲學過來的考得好,只好取了他這個40開外的高齡博士生。

要上課還要養家,他便去應聘工大的老師,校方看他成果一大堆,卻無任何職稱,就說先只好按講師待遇用。他也無心計較,好在可以把檔案又從街道辦轉到學校,省得人家一天找他去跳扇子舞。一邊要給碩士上課,一邊要聽導師講課,跑得太累,我們就勸他買車。他到車市去看了一款最便宜的坤車,付完錢,自己還不會開,打電話找了個哥們去幫他開回家。就這樣,他每天把龐大的身軀塞進那小蜜車,開始奔跑在兩個大學之間。一邊研究神學,一邊把哥們繼續團結在歌廳包房和啤酒間。趙林兄原本也是大家當年的朋黨,他現在則恭稱先生;而他帶的學生,則一律叫他老大。他彷彿真是重出江湖的老大,經常把稿費拿出來帶著一群大孩子喝酒,心下甚是愜意。

一個人愛上李斯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都愛。這種人是一般女性雜誌稱為“殺手”級的傢伙,但又絕對不是那種要少女提防的色狼。也就是說,他是那種愛動真格的人,一弄就容易弄出個柔腸寸斷。我常常對他說,你要不是讀書多一點,很容易走火入魔進入花痴的境界。他自己多少也知道鍾情者正在我輩,故而即使遇見九分可人的追求者,他也往往不太敢玩火自焚了。

應該說要評選年度“最差老公”和“最佳愛人”,李斯都可能榜上有名。作為丈夫,你不能說他格外有多壞――他頂多也就算個頑童,塵緣未了,玩心未盡而已。一旦後院失火,他會去混跡一段背包客的生活,找個網友談談人生苦悶。我們戲改《金剛經》說――射即是空,空即是射。他是很容易又感到人生空虛的,空了又回來繼續操持家務――家裡的廚務,一般來說,他是包圓了的。

他會時常玩些正常人認為“發神經”的事兒。比如突發奇想,中年要改行學吹鼓手,就去買個嗩吶回來單練。深更半夜的醫院宿舍,如果出現鬼哭狼嚎的怪異嘯鳴,大家都知道,肯定是胡醫生的家屬又在吹號了。其夫人永遠要被他的各種胡思亂想弄得哭笑不得,有一陣子,他忽然開始研究中醫養生乃至內外雙修之類,自己按圖索驥去抓來各種草木在家裡熬製藥膳,可憐一支老肥母雞,被他煨成了一副十足的湯藥,苦澀難嚥。太太絕食,他只好動員女兒和他同甘共苦。他還要裝出嘖嘖有味的樣子,最後自己也無法吞下後,只好拿去喂樓上的寵物豬。家人未能進補,豬卻開始發情打圈。

好玩的人做事也有認真之處。某日朋友送來兩隻腳魚,我們分工,他殺我烹。我把各種配料搞齊了等肉下鍋,跑去一看,他還蹲在地上吭哧吭哧的肢解,周圍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電工工具和醫療器械,刀叉劍戟一應俱全,手上還拿著螺絲刀在拆卸那王八蓋子,一邊罵罵咧咧――這玩意日馬太結實了,根本就不是人吃的。

嫂子是弟兄夥公認的好女人,知識女性,年輕時也饒有姿色,熱情寬厚。可想而知,他這種人要不碰到個寬容的女人,那日子還不過得飛叉揚戟的。但即便如此,小兩口早些年,也難免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兒扯皮。古人詩云――貧賤夫妻百事哀,我是從他們那些年的生活裡看出了這種苦澀的。

婚姻本來就是現實的制度而非理想的,放在他這種性情中人身上,自然需要太多的磨合。他在某種程度上,一個極端西化的人,卻還抱有許多封建夫權思想;面對夫人的批判,他總是自我解嘲的說――男人嘛,你不能要求幾千年的文化傳統從我這兒改變嘛。

江湖謠傳,他曾堅持數年給初戀情人暗寄情書而從不留地址,他又是個蓬轉無定的人,等到這位被感動得心花怒放的初戀終於找到他的萍蹤俠影時,兩人皆各有所託了。女人有悔不當初的意思,願意為之留下而放棄溫哥華;他面對本無過錯的妻子和天資過人的女兒,同時也不希望對方放棄多年努力終於可以成行的好事,只好拒絕了。事關隱私,或者不實;但有個真實的細節則無可隱去――多年後的某日,李斯大醉,深夜打的,司機問去哪裡,李斯淚流滿面的說:去溫哥華。司機愕然。

我知道暗戀甚至明搶李斯的人不在少數,他在多數時候顯得像一個“不勾引,不拒絕,不負責”的人,但仍有少數人會弄得他撕心裂肺。一番風雨一番秋,玩著鬧著就到了中年,蕩氣迴腸的往事都會漸漸被自己刨土掩埋。

一般而言,他是一個可以給朋友帶來歡樂的人。那些來來去去的雨啊,滲進土地,最終還會蒸騰為云為煙,為各自心頭橫抹的晚霞,於枯淡的人生裡暗藏一道隱秘的奇觀。

在最近的一次討論裡,他略顯悲哀的問我――當我們不再有激情,不再有能力去愛時,我們的生活還剩下什麼?我說不會,我們這一代的青春期將會無限延長,會永遠充滿老年維特的煩惱。他聽後大笑,他說你的樂觀確能感染我。

回想起來,詩酒訂交已然22年,那時的我們還相信國家熱愛生活,相信有一個遠方值得我們去追尋。那時的他總是收拾完行裝,來邀請我和熊紅陪他去扒煤車,說拉到哪裡算哪裡。他永遠有無數個新鮮有趣的主意,邀約我們去實行。

90年代我和他相隔幽明,他怕我在裡面絕望,來信鼓勵。他說――外面雖然經濟繁榮,許多人富了,但你不要急。等你出來,我們可以成立一個精子銷售公司;熊紅的形象好,先拿他擠起賣,估計他還沒擠完,我們都發了。把我頓時說得眉開眼笑。

他每回來探監,總是要抱著兩歲左右的女兒,趁管教不注意,急忙從孩子的襁褓裡摸出一瓶二鍋頭,暖烘烘的塞進我懷裡――這在監獄是大忌,一旦發現,連他也要受罰。他知道兄弟好這口,只好把孩子弄來做地下交通員。

古人說白髮如新,傾蓋如故,這種高誼在我們之間始終保持。而今的他,正在英國鄉村的一個貴格派教堂裡研修神學,彼此電郵往返,既談天問般的玄言,也談同修們的顏色。

我想說他是一個十分純粹的男人,是少數能堅持不落俗套的活著的人。與他討論任何正邪話題,他都可以妙語連珠。其幽默充滿智慧,但內心又是非常的傷感和絕望。某日在一歌舞廳,我們目睹一群流氓衝上舞臺追打演員,可是我們已經老得沒有力氣打抱不平了。於是他掩面痛哭,他搖著我的肩膀哭喊著質問――這就是我們留給孩子們的一個國家嗎?

我為此感到錐心的疼痛,我深知他對這個世界的看法,但我們卻都早早的放棄了任何努力,且任憑酒色財氣也無法療治我們積年成疾的內傷。即使是一個老酷客,最終也會像最後一個莫希幹人一樣,消失在時光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