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心寄俠女情

短刀行 於東樓 第1頁,共2頁

月色悽迷,小院中一片沉寂。已近子夜時分,位居鬧市的「正興老店」終於寧靜下來,每間客房的燈光都已熄滅,門窗也已緊閉,只有正廂房的一扇窗戶仍然開著,在月光下顯得特別耀眼。沈玉門的床就在透窗而入的月光下。四周雖然寧靜得出奇,但他躺在床上已經大半個時辰,卻連一絲睡意都沒有。水仙正默默的坐在床邊,身子雖然緊靠著床沿,眼睛卻一直瞄著窗外。孫尚香和石寶山也一聲不響的倚在視窗,似乎正在等待著什麼人的來臨。遠處已晌起了斷斷續續的梆鼓聲。

突然,孫尚香神情一振,道:「有訊息了。」

石寶山笑笑道:「他非來不可,否則他怎麼跟蕭錦堂交代。」

水仙急忙湊上來,探頭朝外一瞧,不禁嚇了一跳。

也不知什麼時候,空蕩蕩的院落中忽然多了七個人,一前六後,氣勢凜然。

七個人的衣襟統統敞開,四十九柄飛刀在月光照射下閃閃發光。

水仙忍不住道:「站在前面的那個,就是「飛天鷂子」洪濤麼?」

石寶山道:「不錯。」

水仙道:「好像還年輕得很嘛!」

石寶山道:「功夫卻老練得很。以後見到他,千萬要多加小心。」

孫尚香愕然道:「你還想放他走?」

石寶山道:「不殺就得放。」

孫尚香急道:「此人心胸狹窄,有仇必報,你不趁機把他除掉,以後的麻煩就大了。」

石寶山道:「沒關係,只要他不向二公子下手,我就放他一條生路,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水仙插嘴道:「看他來勢洶洶,我真擔心你那一招會失靈。」

石寶山道:「這種事不能只看表面,在他的飛刀出手之前,很難斷定那女人在他j心目中的分量。」

說話間。洪濤已在外面高喊道:「各位客人聽著,在下「飛天鵝子」洪濤,奉命追捕兇犯。各位只管繼續歇著,千萬不可出來,免得刀槍無眼,受到誤傷。」

四下沒有一點回聲。就像都是空房一樣。

孫尚香道:「他倒聰明得很,居然冒充宮差,硬指我們是兇犯……

石寶山道:「他指的是我,不是大少。」

洪濤果然指名叫道:「石寶山,你這個卑鄙下流的東西,你給我滾出來!」

水仙訝然道:「喲!這傢伙好像在吃醋。」

孫尚香道:「當心他醋火攻心,飛刀出手,趕快把你們少爺看好吧!」

水仙急忙坐回原處,同時也拿起了刀。

洪濤又在外邊喊道:「姓石的,你少他媽的跟我裝縮頭烏龜,如果你不想驚擾別的客人,就乖乖的滾出來,免得你老子多費手腳。」

石寶山苦笑道:「看樣子我不出去也不行了,二公子這邊,就拜託大少了。」

說完,手掌在窗沿上輕輕一搭,人已竄出窗外。站在洪濤身後那六人,不待吩咐,便已月牙形的散開來,將石寶山半圓形的圍在中間。石寶山毫無懼色的走到距離洪濤丈餘的地方,才停下腳步,笑眯眯道:「洪舵主,久違了。」

洪濤冷冷喝道:「說!人呢?」

石寶山道:「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你放心,只要你有分寸,她就不會有危險。」

洪濤冷笑一聲,道:「你以為把他抓起來,我就不敢動你?」

石寶山笑笑道:「你當然敢。不過就算你殺了我也沒關係,反正我在黃泉道上已不寂寞,至少還有個人陪著我。」

洪濤道:「你想死可沒那麼簡單。在你死前,我自有辦法教你把人交出來。」

說完,陡然抽出了兩把飛刀,飛刀入手即開始在掌中旋轉起來,同時大喝一聲,道:

「弟兄們,抓活的!」身後六人齊聲一諾,也各亮出兩柄飛刀,也同樣在掌中轉起,十四把飛刀登時轉動得猶如十四面銀盤,看上去極為壯觀。

石寶山緩緩的拔出鋼刀,道:「這就是你們的起手式麼?

洪濤冷笑而不答,手中的飛刀卻愈轉愈快。石寶山抱刀而立,不動如山。突然間,十四柄轉動的飛刀同時停住,七個人恰似漁翁收網一樣,同向石寶山撲去。石寶山動作更快,兩旁那六人尚未撲到,他已衝到洪濤面前,那柄長約四尺的鋼刀也已虎虎生風的劈出。洪濤一時收腳不住,不退反進,兩把不滿六寸的刀鋒猛地一帶,竟將石寶山鋼刀的力道完全卸掉,同時身形一閃,已轉到他背後。石寶山頭出不回。鋼刀陡然撩起,與水仙在秦府用的那一招如出一轍。只是他的刀刃較長。看上去更為迅速,更有威力。但此刻其他六人早已撲到,只見六把飛刀合力將石寶山上撩的刀鋒擋住,另外六把分刺他的手腳,目標雖非要害,卻也逼得他非收刀不可。而洪濤卻在這時一躍而起,猛將七把飛刀連環打出,但見寒光連閃,目標不是石寶山,竟是那扇仍然敞著的窗戶。石寶山大吃一驚,抖手便將鋼刀仍甩了出去,只聽得「叮」的一響,最前面那把飛刀已被擊落,那柄鋼刀也釘在了窗框上。奇怪的是後面那六把飛刀竟也相繼跌落地上,而且一點聲音都沒有。所有的人都全楞住了,連圍攻石寶山的那六個人也不約而同的停住了手。月光淡照下,只見那六把飛刀遠遠的躺在一丈開外,每把飛刀的刀尖上都頂著半個雪白的乾饅頭。三個饅頭竟在瞬息間擊落了六把聲勢驚人的飛刀!什麼人能有如此駭人聽聞的功力?

洪濤目光冷冷的緊盯著黑暗的牆角,喝道:「是哪條線上的朋友?請現身吧!」

牆角上一絲動靜都沒有。

孫尚香卻在這時美妙的自窗內蹦出,沉著臉道:「飛天鷂子,你也太不夠朋友了。你怎麼可以一見面就拿飛刀對付我?」

洪濤駭然倒退一步。道:「孫大少?」

孫尚香道:「不錯,方才幸虧你的飛刀太餓了,急著去拖饅頭吃,否則我這條命豈不完蛋了?」

洪濤冷笑道:「想不到你們孫家這麼快就倒過去了!」

孫尚香也冷笑兩聲,道:「你又搶我的女人,又想要我的命,我除了倒過去,還有別的路可走麼?

洪濤一怔,道:「我幾時搶過你的女人?」

孫尚香道:「你少跟我裝湖塗。道上的朋友,哪個不知道曲二孃原本是我孫尚香的女人?」

洪濤登時大叫起來,道:「你胡說!」

孫尚香居然嘆了口氣,道:「我本來也不想再提起這件事,但事到如今,我非把試說出來不可。我當初為了不敢得罪青衣樓,不得不忍氣吞聲,拱手把那女人讓給你,想不到我已經做到了這種地步,你卻仍然不肯放過我。姓洪的。今天當著大家的面,你不妨把話說清楚,你究竟想叫我怎麼樣?」他悲忿道來,就像真有其事一般。

房裡的沈玉門聽得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忍不住恨恨道:「那姓洪的未免欺人太甚了。」

水仙忙道:「少爺千萬不要當真,方才那番話,都是孫太少信口胡謅的。」

沈玉門楞了一下,道:「這麼說,那個曲二孃並不是他的女人?」

水仙道:「當然不是。」

沈玉門道:「那他為什麼要開這種玩笑?」

水仙道:「我想他是故意在惹洪濤生氣。」

沈玉門道:「我們擄了他的女人,他已經夠氣了,孫大少何必再在這個時候火上加油?」

水仙道:「那是因為孫大少已摸清洪濤的脾氣。深知像他那種厲害角色,也只有在氣迷心竅的情況下,才會作出鍺誤的決定。」

這時洪濤果然氣急敗壞道:「孫尚香,你給我記住,找發誓遲早有一天會親手宰了你。」

孫尚香道:「我早就料到你不會容我活下去的,不過你殺了我又有什麼用?據我所知,曾經跟曲二孃睡過的男人多如過江之卿,你能把那些人都殺光麼?」

洪濤氣得連聲音都有些顫抖,道:「你的兵刃呢?」

孫尚香似乎大感意外道:「你現在就想殺我?」

洪濤道:「不錯。別人怕你們太湖孫家,我「飛天鷂子」卻沒把你們看在眼裡。」

孫尚香道:「你這麼做會後悔的.」

洪濤冷哼一聲,道:「我只後悔過去沒有宰了你。」

孫尚香急忙將插在窗框上的那把鋼刀撥下來,在手上掄了掄,道:「這傢伙太長,我使不慣。」

說著,隨手扔了出去,剛好扔在石寶山手上。

石寶山竟然「嗆」的一聲,將刀還入鞘中,道:「孫大少,你可要三思而行啊!你一旦跟洪舵主翻了臉,就等於得罪了青衣樓,你以後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孫尚香呆了呆道:「對啊!」

洪濤即刻道:「你不必害伯,只要你有本事逃過我們弟兄這四十九把飛刀,今後我絕不再找你麻煩。」

孫尚香道:「如果我僥倖殺了你呢?」

洪濤冷笑道:「我也保證青衣樓不會報復。」

孫尚香道:「你人都已經死了,還拿什麼向我保證?」

洪濤道:「你放心,這店裡的人都是青衣樓的耳目。太陽出來之前,他們就可以把我的諾言傳回總舵。」

孫尚香道了聲:「好!」毫不遲疑的把手伸進窗戶裡。

水仙咬著嘴唇想了想,突然把自己的刀遞了過去。

沈玉門愕然道:「他明明使劍,你遞一把刀給他幹什麼?」

水仙急忙以指封唇,示意他禁聲。

孫尚香很快的便把那口刀扔進來,道:「你們這三個丫頭是怎麼搞的,我要的是劍,不是刀。」

水仙這才走到視窗,手親把那把劍交給他,道:「孫大少,要不要我們出去幫忙?」

孫尚香道:「這是我跟洪濤兩個人的事,要你們幫什麼忙?」

水仙探首窗外,掃視著那七個人,道:「他們七個對你一個,太不公平了,五對七還差不多。」

孫尚香遲疑半刻,道,「也對,不過還是看看情況再說吧。」

水仙做了個無奈的表情,又死盯了洪濤一眼,才把那張滿面寒霜的粉臉縮回去。洪濤不禁皺起了眉頭,神情也顯得有點不太安穩。

房裡的水仙忍不住嗤嗤笑道:「少爺你看,我那一招奏效了。」

沈玉門道:「你的花樣倒不少。」

水仙道:「江湖上本來就是爾虞我詐,弱肉強食,心地太過善良,是要吃大虧的。」沈玉門沒有搭腔,只翹首望著窗外。

水仙急忙道:「少爺,我替你把床鋪換個位置好不好?」

沈玉門愕然道:「換位子幹什麼?」

水仙道:「提防洪濤再放冷箭。其實我們早就該把床鋪搬開,這間店裡的陳設,我想洪濤和他那幾位弟兄一定清楚得很。」

沈玉門想了想,道:「我看我還是暫時到窗戶旁邊坐一坐吧,搬動床鋪,實在太麻煩了。」他一面說著,一面已經勉強的下了床。水仙急忙趕過去,把他扶到窗前的一張凳子上。這時孫尚香已拔出了劍,不停的在手中揮動,好像長久未曾與人動手過招,正在趁機活動筋骨。沈玉門不免有點擔心道:「他行麼?」

水仙輕笑一聲,道:「少爺只管放心,她那套劍法詭異得很,單打獨門,那姓洪的絕對不是他的對手。」

說話間,孫尚香的大動作已經停止下來,那口劍卻依然微微抖動著道:「飛天鷂子,你是準備跟我單挑呢,還是打群架?」

洪濤目光閃動,道:「我倒很想跟你來個一對一,就怕你沒有這個膽子。」

孫尚香冷笑道:「笑話,憑你那七把修腳刀,還嚇不倒我。」

洪濤看了看那扇關著的窗戶,又看了看石寶山。然後又瞄了黑暗的牆角一眼,道:「你孫大少說的話,能算數麼?’

孫尚香道:「當然算數,只要你那六隻小鴿子不動,就算你把我宰了,我這邊的人也絕不插手。」

石寶山也突然接道:「而且我也給你一個承諾,只要你能贏得孫大少一招半式,我馬上把那個女人還給你,絕不拖泥帶水,你看如何?」

洪濤二話不說,手掌朝後一攤,道:「刀!」

孫尚香卻喝了聲:「不必!」只見他長劍挑動,落在地上那七把飛刀竟接連向洪濤飛了過去,就在最後那一把飛出之際,他的劍鋒也到了洪濤胸前。

洪濤反應奇快,飛刀尚未人手,便已倒翻而起,只用足尖在那把刀柄上輕輕一帶,第七把飛刀巳落在他手裡,雙足甫一著地,兩把飛刀又在掌上旋轉起來。但孫尚香卻不容他有一絲喘息的機會,劍鋒又已如雨點般的刺到。洪濤逼於無奈,只得閃身遊走,而孫尚香的劍卻如影隨形,招招不離他的要害。一時但見刀光刨影,滿院翻飛,所有的人都屏氣凝神,縮在牆邊默默觀望。

突然,洪濤大喝一聲,縱身躍起,左手的飛刀竟脫手旋轉飛出,右手上的那把也直向相隔僅僅數尺的孫尚香打去。孫尚香臨危不亂。瀟瀟灑灑的便將打來的飛刀撥出院牆,趁勢又是一劍刺出。洪禱這次卻不反擊,只飄身退出丈餘,冷冷的望著他,同時另外兩把飛刀又在掌中轉起,嘴角也泛起了一抹獰笑。孫尚香不禁微微一怔,心裡正在奇怪,陡覺腦後生風,那把先前旋轉而出的飛刀,竟然折返而至,直向他頸間飄來,走勢快速至極。窗裡的沈玉門瞧得膽顫心驚,站在牆邊的石寶山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見孫尚香陡然撲倒在地,險險的避過了那把疾轉而過的飛刀,一個懶驢打滾。又從地上爬了起來,登時弄得灰頭土臉,再也沒有一點灑脫的味道。

倚在視窗的水仙,大聲喊道:「孫大少,千萬不可輕敵,飛天鷂子那七把飛刀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孫尚香乾笑兩聲,道:「想不到他的飛刀居然還會轉彎!」

洪濤手上旋轉的飛刀一停,道:「你還我的飛刀,我讓你在地上少滾幾滾,咱們剛好兩不相欠,現在可以玩真的了。」

孫尚香道,「請!」

一個字尚末說完,人已欺近洪濤身前,‘刷刷刷’接連就是三劍。洪濤飛刀雖短,威力卻也驚人,兩把飛刀竟然有攻有守,讓那柄三尺青鋒佔不到一點便宜。孫尚香久攻不下,劍法陡然一變,鋒利的劍尖抖起了朵朵劍花,專在洪濤咽喉附近打轉。洪濤被逼得接連倒退幾步,身形猛地高高躥起,揚臂就想把飛刀打出去。可是孫尚香部早就料到他會有這一招,竟也跟著自他胯下翻過、但見青光連閃,兩人先後落在地上。先著地的孫尚香衝出很遠才站穩腳步。而洪濤卻定定的落在原處,雙腿夾得很緊,全身動也不動。整個院落中鴉雀無聲,似乎每個人都在等著觀看兩人的反應。

孫尚香緩緩的轉過了身,朝自己的肩頭一條裂縫瞄了一眼,道:「好刀法!」

洪濤冷哼一聲,依然沒有動彈。

孫尚香道:「不過你要記住,你又欠了我一次。」

洪濤這次連哼都沒有哼一聲。

遠處的石寶山卻哈哈大笑道:「好險,好險,如果方才那一劍再削高几分,就算我把曲二孃還給你,對你也沒有用了。」

水仙聽了不禁狠狠的啤了一口。

沈玉門莫名其妙道:「這是怎麼回事?」

水仙面紅兒赤的悶了許久,才道:「少爺小心,這姓洪的被孫大少整得下不了臺,八成又要來找我們麻煩。」

話剛說完,洪濤果然大喝一聲:「上!」同時整個身子又如彈丸般的彈了起來,身在空中,四把飛刀已向窗中打出,人也緊握著最後一柄飛刀穿窗入室。直刺床上隆起的棉被。

水仙竟連刀都沒拔,直待他撲到床上,才猛將沈玉門手中的短刀甩出。只聽得洪濤經吼一聲,已自床上滾落在地上。那柄短刀也重又還入鞘中。仍然抓在沈玉門手裡,就香從未出鞘一般。洪濤驚惶失色的呆望著沈玉門,半張臉孔都已染滿了鮮血。沈玉門也正在怔怔的望著他的破裂的褲檔,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剛剛孫尚香那一劍是削在什麼地方。

水仙揹著臉,道,「我們少爺看你是條漢子,破例手下留情,只叫你臉上掛了點彩,但願你能記住這次的情分。」

洪濤這時才駭然叫道:「沈二公子你果然還活著!」

沈玉門苦笑道:「你是不是很失望?「

洪濤道:「你就算逃過我的飛刀,也活不了多久的。我們青衣十三樓已全體出動,絕對不會讓你活著回到金陵。」

沈玉門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倒從來沒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老實說,我現在倒有點替你擔心……

洪濤詫異道:「你替我擔心什麼?」

沈玉門道:「我怕你只受了這點傷,回去沒法交差……如果你認為傷不夠重,你只管開口,千萬不要客氣,我會盡量的成全你。」一旁的水仙忍不佳噗嗤一笑。洪濤卻吭也沒吭-

聲。

沈天門又道,「你若認為還可以勉強湊合,我也不強留你,你只管請便,也順便趕緊把你的人帶走,以免增加死傷。」

這時外面巳傳來洪濤一名弟兄的慘叫之聲,顯然不死也受了傷。

洪濤登時跳起來,道:「沈二公子,我可把醜話講在前面,你今天放了我,我也不會領你的情,一有機會,我還是會要你的命。」

沈玉門嘆了口氣,道:「你既然實話實說,我也不防老實告訴你,我不殺你,並非向你施惠,而是因為我不想再造殺孽。你想要我的命,那是你的事,好在想殺我的人多得不計其數,我又何在乎多你一個?到時候你只管放手施為,千萬不要把今天的事放在心上。」

洪濤楞住了。水仙也一聲不響的凝視著他,神態間充滿了敬佩之色。

過了很久,洪濤才咳了咳,道:「我……在下真的可以走了麼?」

沈玉門道:「你不但人可以走,而且還可以把你的飛刀也統統拿走。你要殺我,怎麼可以沒有稱手的兵刃?」

洪濤走到床邊,將飛刀一把一把插進腰間的皮囊,然後又朝沈玉門望了一眼,才開啟房門,昂首闊步的走了出去。外面他那六名弟兄,果然已有一人躺在地上,其他五人仍在作困獸之鬥。一看即知絕非石寶山和孫尚香兩人聯手之敵。

洪濤陡然大喝一聲:「別打了,我們走!」

那五人如釋重負,立刻退到洪濤身後,連躺在地上那人也抱著血淋淋的大腿單腳跳了過來。

石寶山和孫尚香不僅沒有追擊,而且還不約而同的把兵刃還人鞘中。洪濤看也不看他兩人一眼,背起那名負傷的弟兄,轉身朝外就走。身後那五名弟兄卻邊走邊回顧,好像惟恐他們兩個會突然出手偷襲。誰知幾人尚未走出店門,忽然同時縮住腳步。就在這時,已有一條黑影自幾人身旁一閃而過,直向沈玉門的房門衝去,行動快如電掣風馳,簡直令人防不勝防。石寶山和孫尚香剛想奮身救援,那個剛從房門衝進去的黑影已自視窗翻騰而出,前後只不過是剎那間的事,甚至從頭到尾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孫尚香又想拔劍撲出,卻被石寶山阻住。

洪濤和他那六名弟兄竟也站在原地不動,只同時轉過半張臉,一起回望著那個尚未著地的黑影。那黑影凌空接連翻了兩個筋斗,才輕飄飄的落下院中。悽迷的月光下,只見他身材細高,手臂修長,手上一柄鐵劍也比一般的劍長出許多,而且此刻劍刃上還穿著-個圓滾滾的東西,看上去十分奇特。水仙又從視窗露出了她那張美豔的臉孔,說起話來依然慢條斯理,毫不緊張道:「閣下想必就是那個號稱‘馬桶無故’的郭大勇吧?」

郭大勇本稱「鐵劍無敵」,水仙卻偏偏叫他「馬桶無敵」,而且那馬桶兩字還說得特別清晰有力,顯然是在故意譏諷他,

孫尚香遠遠朝他劍上那圓滾滾的東西仔細看了一眼,忍不住嗤地-聲笑了出來,原來穿在他劍刃上的,竟是一隻朱漆馬捅。

郭大勇冷哼一聲,劍身一甩,那隻朱漆馬桶直滾到了孫尚香腳下。

孫尚香霍然撥劍道:石總管,你看緊他們七個,我去給那姓郭的一點顏色瞧瞧。」

石寶山急忙按住他拔劍的手,道:你這麼做,會有人不高興的。」

孫尚香道:「誰會不高興?」

只聽到身後的牆頭有個嬌滴滴的聲音道:「我。」

對面的屋脊上又有個悅耳動聽的聲音道:「還有我。我們兩個已經追了他一天一夜,大少怎麼好意思隨隨便便就把他給搶走?」

孫尚香一聽,立刻「嗆」地一聲,收起了拔出大半的劍,一面整理著衣襟。一面道:

「看來這裡再也不需要咱們了。」

石寶山笑笑道:「其實咱們早就可以歇著了,你沒發現已經有人在暗中拼命保護他麼?」

孫尚香道:「你指的可是用饅頭擊落飛刀的那個人?」

石寶山抬腳將那馬桶踢到牆邊。道:「還有這隻朱漆馬桶。水仙姑娘手上有刀,何必借物禦敵?何況這種手法也非她所長。有二公子在旁,她不可能如此冒險。」

孫尚香一驚,道:「這麼說,那個人已經摸進他房裡!」

石寶山苦笑道:「我只覺得奇怪,像水仙姑娘那麼精明的人,怎麼會一直沒有發覺?」

說話間,只見兩個窈窕的少女已自高處翻落,一左一右,剛好將郭大勇夾在中間。

那兩名少女一色雪白的勁裝,一樣亭亭玉立的身段,肩上也同樣露出一截猩紅的刀衣,刀衣在夜風中飄擺,輕撫著兩張風塵僕僕的俏臉,兩張臉上卻充滿了肅殺之氣。

郭大勇環顧那兩人一眼,又看了看窗裡的水仙,道:「你們三個,莫非就是沈玉門房裡那三個小有名氣的小丫頭?」

水仙道:「是又怎麼樣?」

原來那兩名少女正是以聯手刀法著稱的秋海棠和紫丁香,與足智多謀的水仙合稱「虎門三花婢」,這兩年在江湖上的名頭的確混得不小。」

郭大勇不禁又朝左右那兩個窈窕的身段上瞄了瞄,道:「聽說這兩個的刀法已經很有點火候,不知是真是假?」

水仙道:「聽閣下的口氣,好像很想試一試?」

郭大勇笑眯眯道:「我是很想試試,就伯她們兩個受不了。我身子雖然單薄,這隻東西部管用得很。」

說著,還緩緩的把劍朝上揚了揚,言詞舉止都透著一股下流的味道。

水仙俏臉一沉,道:「這人心術不正,應該給他一點教訓。」

左首那少女不慌不忙的拔出了刀,刀尖向郭大勇的左耳一指,道:「你小心,我決定要你這隻耳朵。」

郭大勇一面點頭,一面色迷迷的瞟著右邊那少女,道:「你呢?你想要我的什麼?」

右首那少女道:「既然海棠姐要你左邊那一隻,我只好要右邊的了。」

郭大勇道:「這麼說,你就是紫丁香姑娘了?」

那少女道:「不錯。你千萬要記牢,免得將來有人問起你右邊那隻耳朵是被哪個高人割掉的,到時候你答不出來。」

郭大勇哈哈大笑,道:「好,好,我記住了。你打算用嘴巴來咬,還是用刀來割?」

紫丁香道:「當然用刀。」

她一面說著,一面拔出鋼刀,舉著刀便撲了上來,只是動作奇慢,根本就不像跟人動手過招,倒有機分像在後花園裡追捕蝴蝶。

後面的秋海棠也掄刀砍了過來,邊砍邊道:「你可不能割錯,左邊那一隻一定要留給我。」

她不但動作饅,連說話的聲音也比平常慢了許多。郭大勇的鐵劍一向以快捷著稱,突然碰到這種慢條斯理的刀法,難免有些不太適應,開始還不時快速槍攻,但到後來,劍勢也不由跟著緩慢下來。秋海棠和紫丁香兩人刀法雖慢,攻守之間卻配合得天衣無縫,郭大勇的鐵劍再長,一時也奈何她們不得。

雙方你來我往,轉眼便是十幾個回合。就在郭大勇剛剛習慣了這種慢慢的打法,秋海棠的刀法卻霍然一變,鋼刀竟如驟雨般的連續劈出,不僅出刀奇快,而且威力十足。

紫丁香更快,身子一閃,便已欺到郭大勇的背後,猛地一刀砍了下去。快得就像閃電一般。

一陣刀劍交鳴聲響過後,兩個窈窕的身影陡地同時躍開,小院中登時又回覆了原有的沉寂。

只見紫丁香忽然跺著腳嚷嚷遣:「姓郭的,你太不守信用了!你明明答應送我一隻耳朵,怎麼可以拿兩根手指頭來騙我?」

眾人這才發覺郭大勇已掛了彩,左手的食、中二指已落在他腳下。

郭大勇臉色已變得一片鐵青,冷汗珠子也一顆顆的淌了下來。

紫丁香仍然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道:「我不要你的手指頭,我非要你那隻耳朵不可。」

郭大勇牙齒一咬,一劍刺出,道:「有本事你就來拿吧!」

紫丁香急忙揮刀招架,腳下也不得不連連倒通。而郭大勇連刺幾劍,猛然擰身而起,竟想趁機越牆逃走。秋海棠似是早就洞悉他的心意,已先一步縱上牆頭,硬將他擋了回去。

紫丁香喘了口氣,又已掄刀而上,道:「你不把耳朵留下就想開溜,那怎麼行?」

秋海棠也尾隨在後,邊攻邊道:「男子漢大丈夫,怎麼可以言而無信?」

郭大勇失去兩隻手指,用起劍來極不習慣,一時被兩人逼得手忙腳亂,忍不住大喊道:

「洪舵主,你還站在那裡等什麼?」

洪濤冷冷道:「我正在等著替你收屍。」

郭大勇道:「你……你說什麼?」

洪濤道:「我說我正等著替你收屍。你到了嘉興,居然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擅自行動,你眼裡還有我這個洪舵主麼?郭大勇登時為之氣結,匆匆搶攻幾劍,又想腳下抹油。可是就在這時,秋海棠和紫丁香陡然嬌喝一聲,分別倒縱出去。一個舉刀挺立,一個橫刀半跪在地下,眼睛眨也不眨的凝視著中間的郭大勇,郭大勇兩眼卻狠狠的瞪著洪濤,全身動也不動。洪濤冷笑一聲,回頭就走。他那五名兄弟競同時趕到郭大勇身旁,靜靜的站在-邊等著。

「當」地一聲,鐵劍已先脫手落地,緊跟著身子也直挺挺的往前倒去。沒等他身子著地,那五個人已將他整個身子抬起,緊隨著洪濤之後,匆匆走出了店門。院中的四人既沒有阻止,也沒有人出聲。

水仙卻在埋怨著道:「哎喲,我只叫他們給他一點教訓,你們怎麼把他給殺了?」

兩人同時挽了個刀花,同時將刀還人鞘中。

秋海棠這才雙手一攤,道:我們原本只想要他一隻耳朵,他硬是不肯乖乖讓我們剁,有什麼辦法?」

紫丁香恨恨道:「這傢伙太不識時務,死了也是活該。」

水仙唉聲嘆氣道:「你們這樣胡亂殺人,少爺會不高興的。」

秋海棠急忙道:「有沒有少爺的訊息?」

紫丁香也迫不及待道:「我們一路追著那姓郭的,就是想尋找少爺的下落。」

水仙道:「不必找了,少爺就在房裡……」

不待她把話說完,兩人已撲到窗前,隔著窗子看到沈玉門那張蒼白的臉,眼淚已忍不住同時淌了下來。

沈玉門看著水仙,道:「我還沒有死,她們哭什麼?」

水仙忙道,「你們兩個一路上-定很辛苦,現在可以先去安心睡一覺,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秋海棠道:「我們還不想睡。」

紫丁香急忙搖頭擺手道:「我們的精神還好的很,一點都不累。」

水仙道:「你們不累,少爺可累了。他身上帶著傷,已經忙了一整天,不讓他好好休息一下怎麼行?」

秋海棠無奈道:「好吧,那就讓少爺睡吧,我們兩個在外邊替他守著。」

漿丁香也一面拭淚,一面點頭道:「對,青衣樓既已知道少爺投宿在這裡,一定還會派人來行刺,非得有人守在外邊不可。」

水仙遲疑了一下,道:「也好,不過你們只管負責外夾的安全,萬一房裡有什麼動靜,你們可不能多事。」說完,不等兩人開口多問,便把窗戶合了起來。秋海棠和紫丁香愕然呆立窗外良久,才同時轉身朝石寶山和孫尚香奔去。

孫尚香老遠便已搶著道:「你們不要問我,我也不知道那丫頭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兩人的目光又不約而同的落在石寶山臉上。

石寶山苦笑道:「老實說,我也搞不渭楚是怎麼回事。好在水仙姑娘也馬上要出來了,你們何不去直接問問她?」

水仙小心翼翼的將沈玉門扶上床來,又把前後窗子統統拴好,然後突然取出一隻小包袱,輕手輕腳的擺在他床頭,道:「這包東西,你隨意處理吧!」

沈玉門道:「這是什麼?」

水仙道:「是我的一套替換農服和幾百兩銀票。」

沈玉門莫名其妙道:「你給我這些東西幹什麼?我又沒有用。」

水仙道:「你沒有用,也許別人會有用。」

沈玉門怔怔道:「你說誰會有用?」

水仙含笑不語。只將那柄「六月飛霜」拔出來往後一甩,刀鋒已釘在門板上,隨後把刀柄上的繩頭往床柱上一套,道:「我就守在門外,只要你輕輕把繩子拉一下,我馬上就會進來。」

沈玉門瞟了那條緊繃的繩索一眼,道:「萬一我夜間翻身,不小心碰到繩子呢?」

水仙笑吟吟道:「那也不要緊,我剛好可以進來替少爺蓋被子。」

她一面說著,一面已走出去,回過身來小小心心的將房門帶上。在門扇合攏之前,她還悄悄的朝床鋪下瞄了一眼。沈玉門微微怔了一下,急忙撩起了被單,吃力的彎下身去,也朝床下看了看。這一看之下,不禁嚇了他一跳,原來床下竟躺著一個人。房裡雖然沒有點燈,但藉著透過窗紙映入的月光,仍可依稀辯出那人正是曾經捨命救過他的解紅梅。面對著那張美麗、端莊的臉龐,沈玉門整個人都看呆了。

解紅梅也正痴痴的看著他,身子既不挪動,目光也不閃避。

不知過了多久,沈玉門才輕咳兩聲,道:「你是幾時進來的?我怎麼一點也沒有發覺?」

解紅梅道:「你當然不會發覺。那個時候你看那兩個丫頭看得眼睛都直了,怎麼還會注意到其他的事情?」

沈玉門乾笑著伸出手想去拉她,誰知不小心又扯動了傷口,不禁又痛苦的呻吟起來。

解紅梅急忙從床下爬出。輕聲埋怨道:「你何必這個時候來看我。等你傷好了以後,還怕沒有機會麼?」

沈玉門唉聲嘆氣道:「我也知道這個時候不該來找你,可是……你的目標太大了,我實在有點放心不下。」

解紅梅道:「你是怕我落到青衣樓手裡?」

沈玉門道:「不錯。我雖然明知見到你也幫不上你什麼忙,但能夠當面提醒你一聲也是好的。」

解紅梅道:「謝謝你……不過你也不要忘了,你的目標比我更大,你雖然有一群能幹的手下保護,但總是沒有回到金陵安全,所以你最好還是趕緊回去,免得……讓我擔心。」她輕輕道來,說到最後,聲音小得幾不可聞,同時也粉首低垂。手指不斷的捏弄著衣角。

沈玉門早已將痛苦忘掉,忙把身體往裡挪了挪,道:「你不要盡站著,坐下來也好說話。」

解紅梅遲疑了一會,才背對著他坐在床沿上。沈玉門揚起手臂,似乎想拉她,但還沒碰到她的身子,就急忙縮了回去。

解紅梅悶著不響的呆坐了很久,才道:「聽說青城四俠全都遇害了,你知道麼?」

沈玉門道:「我知道。」

解紅梅忽然嗚咽道:「我爹爹好像也死了。」

沈玉門長嘆一聲,道:「我也聽說了。」

解紅梅哭泣著道:「我現在什麼親人都沒有了,這世上就只有你一個……朋友了。」

沈玉門也悽然道:「我知道。」

解紅梅突然轉回頭,梨花帶雨的望著他,道:「所以你千萬不能死,你死了……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沈玉門什麼話都沒說,卻再也忍不住將她的手臂緊緊抓住。解紅梅也順勢撲在他懷裡,又悽悽切切的哭了起來。沈玉門的傷處雖然被她壓得疼痛無比,卻咬緊牙關,吭也不吭一聲。

過了很久,解紅梅才漸漸的止住悲聲,撐起身子,道:「我有沒有壓疼你的傷口?」,沈玉門雖已痛得冷汗直淌,卻依然搖搖頭,道:「沒有,我的傷勢看起來很嚇人,其實也不算很重。」

解紅梅取出手帕,一面替他拭汗,一面道:「我想也不至於太重。梅大先生下刀,一定會有分寸。」

沈玉門愕然回望著她,道:「你的意思是說,我這次是傷在梅大先生刀下?」

解紅梅道:「不錯。我猜想你那些傷疤和胸前這一刀,都是在梅大先生的精心策劃下做出來的。」

沈玉門呆了呆,道:「不是借屍還魂?」

解紅梅道:「當然不是。天下哪有借屍還魂那種怪事?」

沈玉門興奮道:「這麼說,你已經相信我不是什麼沈二公子了?」

解紅梅楞住了,過了許久,才道:「你不要忘了,你曾經對我發過誓。」

沈玉門神色黯然道:「你放心,我就算想反悔也來不及了。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是誰。

別人我不管,至少你應該知道我真實的身分才對。」

解紅梅擦了擦眼角,仔細打量他一會,道:「你說你姓孟?」

沈玉門道:「不錯。」

解紅梅道:「你說你是揚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