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紅的夕陽染紅了筆直的官道,也染紅了孫尚香白淨的臉。車行顛簸,馬快如飛。孫尚香四平八穩的坐在車廂中,其他人馬也縱韁疾馳在馬車兩旁,幾乎將寬敞的官道整個擠滿。
車伕老張揮舞著長鞭,不時發出興奮的呼喝。在他說來,縱馬飛馳顯然要比緩速慢行過癮得多。突然間,孫尚香抓起了劍。老張也將長鞭一卷,大喝道,「來了。」
只見官道盡頭陡然揚起了漫天煙塵。一片黑壓壓的騎影,潮水般的捲了過來。隨行在車旁的幾十名手下部個個視若無睹,仍在拼命的鞭馬。老張的長鞭也揮舞得更加起勁,好像硬想從對方大批人馬中衝過去一般。雙方的距離愈來愈近,轉眼工夫相隔已不及百丈。那片騎影突然停了下來,動也不動的擋在官道中間。孫尚香緊閉著嘴巴,一任車馬狂奔,直等到就要衝到對方身上,才喝了聲:「停1」
但見人呼馬嘶,車馬同時勒韁在那片黑壓壓的人馬前面。對方雖然人精馬壯,但仍不免面露驚慌,紛紛閃避。只有居中一名手持銀槍的老者原封不動的坐在馬上,冷冷的凝視著馬車裡的孫尚香。孫尚香也正在歪著頭打量著他,還不時瞄著他那杆雪亮的銀槍。
那老者忽然冷笑一聲,道:「我當什麼人如此狂妄,原來是‘五湖龍王’的大少爺。」
孫尚香聽得似乎很不開心,道:「這個人是誰?」
車伕老張應聲道:「回大少的話,這位便是青衣第三樓的蕭樓主。」
孫尚香猛吃一驚,道:「‘斷魂槍’蕭錦堂……蕭老爺子?」
老張點頭。那老者卻傲然一笑,手中的銀槍在夕陽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孫尚香登時跳起來,站在車轅上揮手喝道:「讓路!」
隨行的人馬立刻一字排開,退到路旁。馬車也連連後退,將去路完全空了出來。
蕭錦堂反倒楞住了,呆望了孫尚香許久,才道了聲:「多謝。」帶領著大批人馬,浩浩蕩蕩的走了過去,邊走邊回頭,愈看愈不對,陡然大喝一聲,所有的人馬又同時轉過頭來。
孫尚香和他那批手下居然原樣末動,彷彿早就料到他非回來不可。蕭錦堂果然緩緩的轉回來,緩緩的停在那輛雙套馬車的前面。
孫尚香哈著腰道:「蕭老爺子還有什麼吩咐?」
蕭錦堂強笑道:「不敢、不敢。我看你行色匆匆,只想問問你是不是出了事?我與令尊是故交,大事幫不上手,小事或可助你一留之力。」
孫尚香忙道:「多謝蕭老爺子關懷,我只想早一點趕到桐鄉,其他啥事都沒有。」
蕭錦堂道:「趕到桐鄉去幹什麼?」
孫尚香道:「找人。」
蕭錦堂道:「找什麼人?」
孫尚香道:「王長順,這個人,蕭老爺子有沒有聽說過?」
蕭錦堂想了想,搖頭。
孫尚香吃吃笑道:「你老人家經常在桐鄉走動。怎麼連王長順都不知道?他是有名的‘鴿子王’,他的烤乳鴿絕對是天下第一流的。」
蕭錦堂沉下了臉。冷冷道:「你說你趕來桐鄉,只是為了吃烤乳鴿?」
孫湖香道:「是啊……還有個理由,只怕我說出來你老人家也不會相信。」
蕭錦堂道:「什麼理由,你說!」
孫尚香道:「我想遠離是非之地,不想惹上一身麻煩。」
蕭錦堂道:「你指的是不是敝幫和金陵沈家的事?」
孫尚香道:「不錯。」
蕭錦堂笑笑道:「這個理由倒也說得過去。不過我曾經聽說過你跟沈玉門的交情不壞。
如今他正處在生死邊緣,而你卻跑到二百里之外來吃烤乳鴿,這件事未免太離譜了吧?」
孫尚香也登時拉下臉道:「第一,沈玉門活得很好,我料定他不會有什麼兇險。第二,太湖孫家不是我孫尚香自已的,我上有父母,下有弟妹,而且還剛剛討了個嬌滴滴的老婆,我得罪不起你們青衣樓。第三。我不喜歡金刀會的人,更不喜歡‘絕命老麼’盧九。第四,我這幾天胃口不開,非吃點對口味的東西不可。有這四點理由,你說夠不夠?」
蕭錦堂一面點頭,一面也皺起了眉頭。
孫尚香道:「我現在可以走了吧?」
蕭錦堂招手道:「且慢,老夫還有件事想向你請教。」
孫尚香道:「請教不敢,有話請說。」
策錦堂道:「你真的見到了沈玉門?」
孫尚香道:「你最好不要提他的事。我雖然得罪不起青衣摟。卻也不是出賣朋友的人。」
蕭錦堂道:「我並沒有叫你出賣朋友。我只是覺得奇怪,如果你真的見過他,怎麼會說他活得很好?怎麼會說他沒有兇險?」
孫尚香笑而不答。
蕭錦堂繼續道:「不瞞你說,直到現在我還不太相信他還活著。就算那姓梅的醫道蓋世,也不可能真的有起死回生之術,硬把一個死人給救得活過來!」
孫尚香道:「原來是梅大先生救了他,那就難怪了。」
蕭錦堂道,「這麼說,他真的還活著?」
孫尚香道:「梅大先生既已沾手,還會死人麼?」
蕭錦堂道:「就算他還有口氣在,傷勢也必定十分嚴重,怎麼可能活得很好?」
孫尚香道:「這種問題你又何必再來套我?你的手下想必有人已見過他,否則也不會放掉那個姓解的女人往回趕了。」
蕭錦堂-怔,道:「你怎麼知道我在追趕那個姓解的女人?」
孫尚香沒有開口。他那批手下卻同聲大笑起來。有的竟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掉下馬來。
蕭錦堂冷冷道:「我和孫大少談話,你們最好少吭聲。否則休怪我對你們不客氣」
那批人立刻垂下頭去,似乎每個人對蕭錦堂都很畏懼。
孫尚香頓覺臉上無光。不禁冷冷一聲:「你老人家還是暫時把威風收起來等碰到金刀會的人再用吧!」
蕭錦堂也冷冷一聲。道:「你說你料定沈玉門不會有兇險。就是因為他身邊有那幾個金刀會的人麼?」
孫尚香道,「不是幾個,是一十八個。」
蕭錦堂道:「就是所謂的什麼‘絕命十八騎’,對不對?」
孫尚香道,「沒錯。」
蕭錦堂道:「你說你不喜歡金刀會的人,對不對?」
孫尚香道:「沒錯。」
蕭錦堂道:「你說你更不喜歡‘絕命老麼’盧九,對不對。」
孫尚香道:「沒錯。」
蕭錦堂銀槍一抖,道:「你放心,這件事交給我了,我包你今後武林中再也沒有什麼‘絕命十八騎’這個字眼了。」
孫尚香笑了笑道:「蕭老爺子,我看還是省省吧。‘絕命十八騎’不是豆腐做的,‘絕命老麼’盧九也不是省油燈。你要想一舉把他們消滅,說句不怕你生氣的話,那簡直是在做夢。」
蕭錦堂也笑了笑,笑容裡充滿了輕視的味道,道:「你認為‘絕命老麼’的身手,比‘追風劍’郭平如何?」
孫尚香道:「你指的可是青城四刨中的郭四俠?」
蕭錦堂道:「不錯。」
孫尚香道:「以身手而論,應該是半斤八兩,不過郭四俠可比盧九那傢伙有人味兒得多了。」
蕭錦堂道:「現在他也沒有人味兒了,如果有,也只有鬼的味道了。」
孫尚香大驚道:「郭四俠死了?」
蕭錦堂道:「不錯。」
孫尚香道:「是你們殺的?」
策錦堂道,「不錯。而且我們殺的不止他一個,其他三劍也沒有一個活口。從此‘青城四劍’在武林中已經變成歷史名詞了。」
孫尚香搖著頭,道:「你們也未免太狠了。你們難道就不怕青城派報復?」
蕭錦堂道,「我們青衣樓從來就不怕報復。凡是與我們為敵的,我們就殺。所以這次無論什麼人想救沈玉門,我們絕對不會放過。其中包括號稱神醫的梅汝靈和‘幹手如來’解進父女在內。」
孫尚香眉梢陡然聳動了一下,道:「千手如來’解進?」
蕭錦堂傲然道:「不錯。暗器第一名家,武林絕頂高手。最後仍不兔斷魂在我這杆槍下。」
說著,銀槍在手中打了個轉,看上去威風極了。孫尚香雖然沒說什麼,但那副肅然起敬的樣子,卻已完全顯露在臉上。
蕭錦堂繼續道:「至於那姓梅的,我還沒有出手,他就已嚇死了。」
孫尚香難以置通道:「嚇死了?」
蕭錦堂咳了咳,道:「當然,也許他原本就心臟不好,也許他……事先已服了毒。」
孫尚香道:「這麼說,梅大先生並不是你們殺的?」
蕭錦堂道:「算在我們頭上也無所謂。總之,這次幫助沈玉門逃生的,就只剩下了那個女人,不過她也跑不掉的,她的行蹤早已在我們掌握之中。」
孫尚香忽然乾笑兩聲,道:「青衣樓居然會為一個女人大傷腦筋,我想她的武功一定十分了得。」
蕭錦堂冷笑道:「她武功再強。也強不過她老子。只不過她生性狡猾,讓人難以下手罷了。」
孫尚香嘆了口氣,道:「只可惜我從來沒見過那女人,否則……你老人家也許可以省點力氣。」
蕭錦堂神情一振,道:「如果你老弟肯幫忙的話。那就太好了,我正擔心那女人會逃到太湖去。」
孫尚香忙道:「等一等。我們孫家究竟要往那邊倒,可不是我能作得了主的,我得回去商量過再說。不過你老人家最好是先把那女人的名字、長相,以及容易辨認的特徵告訴我,也好讓我留意一點,以免她跑到太湖,被我那老於糊里糊塗的收了房,那可就麻煩了。」
蕭錦堂稍稍遲疑了一下,才道:「我也沒見過那個女人,很難說出她的特徵。我只知道她叫解紅梅,年紀總在二十上下,長相嘛,好像還過得去。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孫尚香皺起眉頭,道:「解紅梅,這個名字,我怎麼從來沒有聽人說起過?」
蕭錦堂道:「她自小就跟著她爹東飄西蕩,從來沒有單獨在江湖上走動過,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孫尚香道,「武功路數呢?」
蕭錦堂道:「‘千手如來’解進的女兒,當然是使用暗器了,而且聽說她的暗器手法非常高明。你萬一遇上她,可得小心一點。」
孫尚香道:「我好像聽人說過解進的刀法也不錯,不知他女兒如何?」
蕭錦堂道:「她的刀法如何我是不大清楚,不過她手中卻有一把極有名氣的短刀,據說鋒利得不得了。」
孫尚香神色一動,道:「什麼短刀?」
蕭錦堂道:「‘六月飛霜’。這把刀,你有沒有聽說過?」
孫尚香點頭,又搖頭,過了一會,又點了點頭。神情十分怪異。蕭錦堂不禁疑心大起,目光霍霍的凝視著他的臉。這時,身後忽然傳來嗤的一聲,又是孫尚香的一名手下忍不住笑了出來。
蕭錦堂頭也不回,只大喝一聲:「替我掌嘴!」
喝聲未了,一名黑衣人已自鞍上躍起,對準孫尚香那名手下就是一記耳光,出手之快,疾如閃電,簡直令人防不勝防。孫尚香一怒而起,身在空中,寶劍已然出鞘,直向那出手的黑衣人刺去,動作比那人更快。蕭錦堂方想出槍攔阻,卻發覺一隻腳已被鞭子纏住,剛剛挑開鞭梢,身後已有人發出一聲尖叫,同時孫尚香也已翻了回來。依然挺立在車轅上,手上的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正在直指著他,劍尖上還挑著一塊血淋淋的東西,仔細一瞧,上面竟是一隻人耳朵。四周立刻響起一陣騷動,但很快就靜止下來,每個人都在緊盯著蕭錦堂的臉,似乎雙方都夜等候他的反應。蕭錦堂臉色一片鐵青,久久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孫尚香倒先開口道:「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老人家能夠搞清楚,我孫尚香並不是繡花枕頭。我敢在江湖上闖蕩,絕不只是靠我老子的名頭做靠山,而是靠我自己這把劍。任何人想當面侮辱我,都得付出點代價。」說完,劍鋒一挑,那隻血淋淋的耳朵已落在蕭錦堂的馬前。蕭錦堂手上的銀槍已在顫抖,眼中也冒出了憤怒的火焰。
孫尚香忽然語氣一緩,道:「但今天我忍了,只點到為止。因為我不願意壞了你蕭老爺子的大事……無論怎麼說,這些年來你老人家跟我們太湖孫家相處得總算不錯,我實在不忍心讓你老人家毀在我孫尚香手上。」
蕭錦堂昂首哈哈大笑,道:「就憑你這點人,就想把我毀掉?」
孫尚香道:「我這點人當然不夠份量。不過,你若想把我這三十幾個人吃掉,你自己至少也要死傷過半。到那個時候,你還拿什麼去對抗‘絕命十八騎’?你還拿什麼去對抗石寶山?那姓石的可不像我這麼好對付,你就算不損一兵一卒,也未必是他的對手。」
蕭錦堂道:「你是說石寶山也服金刀會那些人走在一起?」
孫尚香道:「我沒說,你老人家可不要亂猜,免得到時候怪罪到我頭上。」
蕭錦堂冷笑道:「就算他們走在一起又當如何?你不要搞錯,這是在我青衣第三樓的地盤上,不是在魯東,也不是在金陵。」
孫尚香道:「所以你老人家還有機會……如果沒有任何意外損傷的話。」
蕭錦堂又是一陣大笑,道:「當真是英雄出少年!你孫太少可比我想象得高明多了。
好,今天的事我們就此丟開不提,不過我不得不奉勸你一句,你最好能夠清醒一點。就算他們沈家聯上金刀會,實力也還差得遠。青衣上下十三樓。至少可以抵得上十三個金刀會。如果你們父子糊里糊塗的倒到那邊去,那等於是目尋絕路。我言盡於此,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吧!」說完,大喝一聲,率領著大批人馬匆匆而去,只留下漫天塵埃。
孫尚香靜靜的在等,直等到塵埃落定,才向那剛剛被打了一記耳光的手下一指,道:
「你,過來!」
那人急忙翻身下馬,慌里慌張的跑過來,道:「大少有何吩咐?」
孫尚香用劍尖指一指那人的鼻子。狠狠道:「你給我記住,下次你再敢替我惹禍,我就宰了你!」那人驚慌失色的望著鼻子前面的劍尖,連頭都沒敢點一下。
孫尚香道:「把胳臂抬起來?」
那人遲疑了半晌,才把手臂抬起了一點點。
孫尚香立刻把劍伸進了那人的胳肢窩,喝道:「夾緊!」
那人眼睛一閉,牙齒一咬,果真將劍鋒緊緊的夾了起來。
孫尚香猛地把劍抽出,似乎還不太滿意,又在那人肩膀上擦了擦,才還入鞘中,同時也換了副臉色,道:「你有沒有吃過‘天香居’的鴿子?」那人這才鬆了口氣,一面擦汗,一面點頭。
孫尚香道:「味道如何?」
那人道:「好,好極了,好得不得了。」
說著,還抬起袖子抹了抹嘴角。
孫尚香也不禁嚥了口唾沫,道:「你有沒有見過那個叫解紅梅的女人?」
那人搖頭道:「沒有。」
旁邊即刻有個人答道:「我見過她。」
答話的是個類似頭領的中年人,也正是曾說要陪孫尚香去闖閻羅王殿的那個人。
孫尚香眯起眼睛,道:「那女人長得怎麼樣?」
那中年人抓著頸子,道:「我發誓她是我有生以來所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
孫尚香也忍不住用劍柄在頸子上搔了搔,道:「依你看,我們是應該先吃鴿子呢,還是應該先去救那個女人?」
那中年人毫不猶豫道:「當然應該先去救那個女人。鴿子隨時都可以吃到,那個女人萬一落在青衣摟手上,就完啦!」
孫尚香猛地把頭一點,道:「有道理。想不到你這張烏鴉嘴居然也吐出了象牙。好,你帶著他們往北走,一路上嘴巴嚴緊一點,千萬別把這件事洩漏出去。」
那中年人皺眉道:「往北走幹什麼?」
孫尚香道:「你沒聽蕭錦堂說那女人可能去投奔太湖麼?」
那中年人道:「那麼太少你呢?」
孫尚香道:「我當然得先到桐鄉去一趟。」
那中年人呆了呆,道:「喲,我們趕著去救人,太少自己竟要趕著去吃鴿子?」
孫尚香攤手道:「沒法子。你沒聽我跟沈玉門約好在‘天香居’見面麼?吃鴿子事小,我怎麼能夠跟一個受了傷的朋友失信?」
華燈初上,正是「天香居」開始上座的時刻。往常到了這個時候,至少也上了六七成座,可是今天只有臨街那張桌子坐了四個客人,門前便已豎起了客滿的牌子。顯然是所有的座位都已被人包了去。燈火輝煌的樓上更是冷清得可憐,諾大的廳堂中,竟只有兩個客人。
一個是躺在軟椅上的沈玉門,另一個便是在一旁服侍他的水仙。樓下那四個人,正是石寶山和他那三名手下。菜一道一道的端了上來。樓下那四個人吃得津津有味,而樓上的沈玉門卻只每樣淺嘗一兩口,便將水仙的手推開,似乎每道菜都不合他的口味。水仙只當他在等著吃烤乳鴿,也不勉強他多吃。
誰知當那盤香噴噴的烤乳鎢端上來,他只嗅了嗅,便叫起來,道:「這鴿子不對!」
水仙嚇了一跳,道:「我試過了,沒有毒啊?」
沈玉門道:「笨蛋,我並沒有說這鴿子有毒,我是說它的火候不對,絕對不是王長順做的。」
水仙道:「不會吧?方才掌櫃的不是明明告訴我們是王師傅掌廚麼?」
沈玉門道:「廢話少說,替我把掌櫃的叫來j」
水仙只好輕輕拍了拍手掌。
掌櫃的立刻從裡面趕過來,笑呵呵道:「客官有何吩咐?」
沈玉門將他招到面前,低聲道:「王長順呢?」
掌櫃的神色很不自然,道:「在廚房裡……是不是菜有什麼毛病?」
沈玉門道:「這鴿子,真的是王長順親手做出來的麼?」
掌櫃的道:「沒錯。」
沈玉門道:「麻煩你把他請上來,我想見見他。」
掌櫃的道:「行,我馬上喊他上來。」
說完,還朝那盤乳鴿看了一眼,才匆匆忙忙的走下樓去。過了不久,那掌櫃的果然帶著一個年約五旬、身材矮小的老人走上來,那老人手裡抓著一條圍裙,邊走邊擦手,一副老廚師的模樣。沈玉門卻忽然皺起眉頭,道:「這人不是王長順……」水仙一怔,道:「你見過王師傅?」沈玉門道:「沒有。不過像王長順這種名廚,他一定懂得這一行的規矩,會見客人的時候,手上不可能抓著圍裙。」水仙眼神微微一閃,道:「少爺,你的傷口還疼不疼?」
說著,伸手就要去揭他的衣襟。沈玉門急忙閃避,不小心又扯動了傷處,不禁痛得大叫起來。
水仙即刻回首尖吼道:「快,快請大夫,我們少爺的情況不對。」
那掌櫃的登時縮住了腳,臉色也為之大變,但那抓著圍裙的矮小老人卻猛將圍裙一甩,手裡己亮出一對閃亮的金環,同時身形一躍而起,一隻金環匹練般的直向躺在軟椅上的沈玉門打來。水仙不慌不忙,只抬腿用足將桌沿一勾,那張飯桌適時覆蓋在沈玉門的軟椅上。
「砰」的一聲,桌上盤碎筷飛,那隻金環也鑲進了桌面。那矮小老人也在這時落在桌沿上。
只見他雙足猛然一蹬,身形又已騰起,同時飯桌也被他蹬得滑了出去。沈玉門和水仙兩人,剛好就在他的腳下。他手臂一伸,正想將另一隻金環抖出,卻霍然發覺腳下寒光一閃,只覺得小腿一陣劇痛,慌不迭的翻了出去。當他單足著地,忍痛俯身一瞧,不禁大吃-驚。原來沈玉門正手持一把短刀瞪著他,短刀上還殘留-血跡。
那矮小老人匆匆看了腿上的傷處一眼,冷冷道:「想不到你居然還能動?」
沈玉門沒有吭聲,水仙卻已吃吃笑道:「而且還能殺人。就算他的傷勢再重一點,殺你‘子母金環’這種人,還是綽綽有餘。」
原來那矮小老人,正是名震武林的‘子母金環’古峰,也是青衣樓極有名氣的殺手。
他似乎連看也懶得看水仙一眼,只凝視著沈玉門,道:「你也不要得意,你這條命我們是要定了,你絕對沒有機會活著回到金陵的。」
說完,矮小的身形又已撲出,目標卻不是沈玉門和水仙,而是鑲在桌面上的那隻金環。
沈玉門動也沒動,依然緊緊的握著那把短刀。水仙卻早已鋼刀出鞘,擋在他的面前。誰知古峰金環人手,竟頭也不回,直向後門衝去,顯然是想開溜。就在這時,毛森已一頭竄上樓來,陡見他軟軟的身體微微一晃,便已早一步將後門關起,然後轉身歪歪斜斜的靠在門板上,一面醉態可掬的看著古峰,一面還在抽空喝酒。
古峰駭然道,「醉鬼毛森?」
毛森舌頭都好縮短了一截,說起話來含含糊糊道:「你也不要得意,你這條命我是要定了,你絕對沒有機會活著離開這裡的。」
他口齒雖已不清,記性好像還沒有錯亂,居然把古峰方才的話全都記了下來,而且連說話的語氣也被他模仿得維妙維肖。水仙又已忍不住吃吃的笑了起來。
古峰居然也哈哈一笑,道:「就憑你那幾招醉拳,只怕還留不住我。」
毛森笑嘻嘻道:「我也認為不行,可是我們石總管卻硬說可以,沒法子,我只有硬著頭皮來試試,你賜招吧!」
古峰雙環一錯,匆匆回首朝樓梯口看了一眼。
毛森打了個酒隔,道:「你不要指望有人來幫你。你那批幫手,早就被我們石總管擺平了……」
話沒說完,水仙已叫起來,道:「小心,他要向那位掌櫃的下手:」
毛森冷笑一聲,道:「那他不過是枉費力氣。他可以用廚房裡那十幾條人命來威脅掌櫃的,卻威脅不了我們。他就算把天香居的人統統殺光,跟我們也扯不上關係。」
古峰本已衝到那掌櫃的面前,聞言陡將身形一折,又轉朝毛森撲了過去。他小腿雖已負傷,行動起來仍然其快如飛。
毛森可慢多了,只見他手忙腳亂的把酒囊往腰間一掛,步履踉蹌的匆匆迎了上去,還沒走幾步,陡然一跤摔倒,看似醉漢失足,但他的於掌卻忽然變成了利爪,直向古峰受傷的小腿抓去。古峰冷哼一聲,縮足出環,雙環分擊毛森的頭部和手臂,招式兇狠絕倫。呆立在橙梯口上的掌櫃的驚得登時叫了起來,擋在沈玉門前面的水仙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似乎早知毛森必有化解之策。毛森果然只將身子一蜷,便已輕輕鬆鬆的避過雙環,同時身形忽然倒立而起,單手撐地,足登古峰胸頸,另-隻手又向他那隻傷腿抓去。古峰只得倒退閃讓,但只退了兩步,便又舞動雙環,飛快的反撲上來。毛森這時也趁機搖搖晃晃的站起,搖晃間已閃過一隻只金環,好像一時站腳不穩,又胡古峰倒了過去,一隻手掌也已習慣性的伸出,目標依然是那條傷腿。古峰這次早有防備,金環隨手一撈,已將毛森的手腕套住,緊跟著矮小的身體己自他肩頭翻過,結結實實的把他那條手臂制住。毛森好像已急不擇招,另一隻手竟然反擊而出,穿過另一隻金環,牢牢的把古峰持環的手臂把住,同時足根一記倒勾,剛好勾在古峰的傷處。古峰痛得猛一縮腳,矮小的身體不出整個懸掛在毛森高出他一頭的背脊上。而毛森就在這時霍然騰身縱上一張空桌,又從桌上一躍而起,兩個身子竟接近屋頂的高處,猛地同朝樓板上落去。只聽得「砰」地一聲巨響,兩人背部同時重重的摔在地上,不同的是毛森的一隻臂肘已整個搗人了古峰的胸腔裡。古峰的慘叫之聲已被摔下時的巨晌所掩蓋,但一口鮮血卻已如利箭般的噴出,直噴得站在丈外那掌櫃的滿身滿臉都是。掌櫃向大叫一聲,當場暈倒在地。一向沉著的水仙,瞧得也不禁霍然動容。沈玉門「哇」地一聲,竟將剛剛吃下去的一點東西傘都嘔了出來,臉色也變得一片蒼白。
水仙急忙喊道:「快,酒!」
毛森一翻而起,醉戀盡失,慌忙將酒囊取下,遞到沈玉門的手上。
沈玉門猛喝了幾j口,才驚魂乍定道:「你殺人的手法,也未免太殘酷了。」
毛森笑了獎,道:「對付什麼樣的人,就得使什麼樣的手法。對付古峰這種人,不使用特殊的手法,想殺死他還真是-件不容易的事。」
他說得理直氣壯,沈玉門神色邦很難看。
水仙急忙道:「其實醉貓的心地一向仁慈得很,除非逼不得已,否則他絕對不會使用這種手法的。」
她一面說著,還一面向毛森直打眼色。
毛森咳了咳,道:「對,對,方才實在被那傢伙逼得無路可走,不然我也不願陪上一條膀子,使出這種險招了。」
沈玉門這才發現毛森的一條手臂己軟軟的垂在一邊,而且指尖還在淌著血,不由沉嘆一聲,隨手將酒囊塞還在他手裡。毛森脖子一昂,一口氣將剩下的酒全都喝光,然後抓起一塊乳鴿,在盤沿的椒鹽上沾了沾,狠狠的咬了一口,邊嚼邊道:「一條膀子又算得了什麼?只要二公子平安無事,就算把我這條命賠上,我也絕對不會皺一皺眉頭……」說到這裡,語聲突然中斷,所有的動作也同時靜止下來。過了不久,競有一道血蛇自嘴角淌出,整個身體也直挺挺的朝後倒去。水仙臉色陡然一變。
沈玉門也登時大叫起來,道:「醉貓,醉貓……」
毛森再也不回答他,顯然已經氣絕,果然至死都沒育皺一下眉頭。
沈玉門一時尚未弄清原因,一臉莫名其妙的朝著水仙,道:「他怎麼了?」
水仙黯然道:「死了。」
沈玉門駭然道:「他方才還好好的,怎麼會突然死了呢?」
水仙指了指那盤乳鴿,道:「他中了毒。」
枕玉門道:「你不是說那盤乳鴿裡沒有毒麼?」
水仙囁嚅道:「我沒想到他們會把毒藥下在椒鹽裡。」
沈玉門大叫道:「你怎麼可以沒想到?你不是很聰明麼?怎麼可以把這麼重要的事情給忽略掉?」水仙垂下了頭,吭也沒吭一聲。
樓下的石寶山好像已被他的叫聲驚動,匆匆趕了上來,一上樓便先大聲問道:「二公子怎麼樣?」
水仙道:「他很好……」
沈玉門截口喝道:「我一點都不好,人又死了一個,我怎麼還好得起來!」
石寶山四下看了一眼,道:「只要二公子無恙,死再多的人也沒有關係。」
沈玉門大吼道:「你沒有關係,我有關係。你們都走吧,不要再管我,我不能眼看著你們一個一個為我送命。」石寶山楞住了,目光自然而然的投到水仙險上。水仙也正呆呆的望著他,一副六神無主的模樣。就在這時,孫尚香的嚷嚷之聲已在樓下響起,隨後便是一陣登梯的腳步聲。水仙登時鬆了一口氣,好像盼來了救星一般。
石寶山也急急忙忙的迎到樓梯口,道:「大少來得正是時候,我們二公子正在等你。」
孫尚香笑嘻嘻的定上來,一瞧上面的情況,不禁嚇了一跳,怔了好一會才道:「看來你們這頓鴿子吃得也並不安穩!」
石寶山苦笑道:「可不是嗎!‘子母金環’古峰這老小子居然帶著人摸進了廚房,而且還冒充王長順來行刺我們二公子,你說危不危險?」
水仙緊接道:「幸虧我們少爺發現得早,先賞了他一刀,否則也不會這麼容易就死在醉貓手上了。」
孫尚香瞧著直挺挺躺在地上的毛森,道:「怎麼醉貓也躺下了?是不是喝醉了?」
沈玉門冷哼一聲,道:「什麼喝醉了,是被那盤乳鴿給毒死了。」
說著,還狠狠的瞪了水仙一眼。
水仙苦著臉道:「我們少爺正在為這件事難過。大少快來勸勸我們少爺吧!」
孫尚香哈哈一笑,道:「死個人有什麼好難過的。趕快通知廚房把菜重新換過,我要陪你好好喝幾杯。」
沈玉門立刻喊道:「我不要跟你喝酒,也不要你來陪我,你趕緊走開,順便把石寶山和這丫頭統統給我帶走,我再也不想見到你們。」
孫尚香呆了呆,道:「我們都走了,你怎麼辦2」
沈玉門道:「那是我的事,用不著你來操心。」
孫尚香道:「這是什麼話?我是你的朋友,怎麼能丟下你不管?你現在傷勢未愈,就算你的刀法再厲害,也無法應付‘斷魂槍’蕭錦堂那批人,我可不能讓你毀在他們手上。」
沈玉門道:「那是我自己願意的。如果我死了,能夠換得大家的平安,我死而無憾。」
孫尚香笑笑道:「你以為你死了,我們就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麼?」
沈玉門道:「那當然。他們要的是我的命,不是你們的命。」
孫尚香哈哈大笑道:「玉門兄,我雖不懂醫道,但我敢斷言你這次腦袋一定受了傷,否則絕對不可能會有如此幼稚的想法。」
水仙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石寶山雖然動也沒動,但神態間卻也浮現出一股頗有同感的味道。
孫尚香繼續道:「這兩年他們千方百計的想把你殺掉,就是想先除去他們心目中的阻力。如果你一旦死了,今後的武林就慘了。」
沈玉門道:「再慘也慘不到你太湖的孫太少頭上。」
孫尚香道:「那你就錯了。有你金陵沈家虎視在旁,他們不敢亂動;一旦你金陵沈家一垮,不出兩三年我們太湖也要跟著完蛋。」
水仙一旁道:「也許更快。」
孫尚香嘆了口氣,道:「不錯,也許更快……除非我們父子現在就倒過去。」
水仙也輕嘆一聲,道:「倒不過去的。」
孫尚香道:「為什麼?」
水仙道:「太湖孫家和金陵沈家一向是站在一條線上的,再加上你和我們少爺的交情,你想青衣樓會放心大膽的接納你們麼?」
石寶山淡淡道:「就算他們有這個膽子,你們以後的日子也好過不了。」
水仙緊接道:「而且我敢打包票,你們日後的下場一定很慘。」
孫尚香道:「這麼說,我們孫家除了跟沈家共同進退之外,已經沒路可定了?」
石寶山搖頭道:「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