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門終於醒了,他第一個感覺就是冷。隨後他聽到了幾聲急切的呼喚。他吃力的睜開眼睛,眼前出現了一張中年人的臉。已是黎明時刻,朝陽從穀倉開啟著的窗戶直射在那中年人的臉上。那臉上雖已沾滿了灰塵,卻也充滿了驚喜的表情。沈玉門望著那張十分精明的臉孔,猶豫著叫了聲:「石寶山!」
那中年人立刻應道:「屬下在。」
沈玉門似乎鬆了口氣,重又把眼睛合起來,神態顯得疲憊已極。
石寶山俯首坑邊,道:「二公子覺得傷勢如何?還病不病?」
沈玉門連眼睛都沒睜,只搖搖頭。
石寶山道:「屬下接應來遲,幸好二公子只負了點傷。屬下已派人通知盛春德大夫在孝豐秦府候駕。盛大夫是傷科高手,這點傷勢想必難不倒他,請二公子放心。」
沈玉門點點頭,有氣無力道:「孝豐秦府是哪個的家?」
石寶山一怔,道:「就是大公子生前好友,人稱‘一劍穿心’秦岡秦大俠的府第,難道二公子連他也不記得了?」
沈玉門沉默片刻,道:「我只記得孝豐有家‘豐澤樓’,東西好像還不錯……尤其是林師縛那道‘白玉瑤柱湯’燒得道地極了。」說完,還猛得嚥了口唾沫。
石寶山又怔了怔,道:「好,一到孝豐,屬下馬上派人去訂一桌。」
說話間,一陣車輪聲響已徐徐停在外面。
石寶山往前湊了湊,道:「如果二公於還能挪動,我們不妨現在就上路,午時之前,便可趕到孝豐。」
沈玉門沒有動,卻睜開眼睛,道:「有沒有人帶著酒?」
石寶山立即回首喝道:「毛森在哪裡?」
穀倉外馬上有人大喊道:「醉貓,快,石總管在叫你。」
喊聲方落,一個滿身酒氣的大漢已一頭閃進倉內,醉態可掬道:「毛森恭候總管差遣。」
石寶山眉頭微皺,道:「把你腰上那隻袋子拿給我!」
毛森毫不考慮便解下那隻軟軟的皮囊,畢恭畢敬的遞了過去。石寶山開啟囊口的塞子,昂首便先嚐了一曰,隨即整個噴出來,叫道:「這是什麼東西?」
毛森醉眼惺做道:「酒啊!」
石寶山嘆道:「這種酒,怎麼下得了二公子的口?」
沈玉門卻已伸出手,道:「拿來!」
石寶山遲疑了一陣,最後還是交到沈玉門手上。沈玉門嘴巴一張。一口氣幾乎將袋裡的大半斤酒喝光,才把袋子還給石寶山,同時自己也蜷著身子咳嗽起來,還不斷地發出痛苦的呻吟。石寶山狠狠的將酒袋摔還給身後的毛森,慌不迭的跳進坑中,小心的把沈玉門扶起,手掌不停的在他背上推揉,舉止充滿了關切。
毛森臉都嚇白了,酒意也登時一掃而空。其他幾名守在一旁的大漢,也個個手足失措,面露驚惶之色。過了許久,沈玉門的咳嗽才靜止下來,長長舒了口氣,喃喃自語道:「杭州金曲坊的‘麴秀才’原本很好入口,可惜裡面滲了太倉老福記的‘四兩撥千斤」
石寶山不禁又是一怔,道:「四兩撥千斤……莫非也是一種酒?」
沈玉門道:「是種一斤足可醉死兩頭牛的酒。」
石寶山臉上忽然現出一抹奇異的神情,匆匆回首看了毛森一眼。
毛森咧嘴乾笑道:「沒法子,酒勁不夠,功力就發揮不出來,像今天這種場面,不用這種東西加把勁怎麼行?」
他一面說著,一面還在偷瞟著沈玉門,目光中也帶著幾分驚異之色。
石寶山馬上哈哈一笑道:「屬下追隨二公子多年,竟不知二公子尚精於此道,當真是出人意外得很!」
毛森也在一旁讚歎不迭道:「可不是嗎,就連以辨酒聞名大江南北的揚州杜老刀,也未必有此火候。」
沈玉門似乎被嚇了一跳,急咳兩聲,道:「現在可以走了吧?」
石寶山道:「二公子不要再歇息一會麼?」
沈玉門忙道:「就算歇著,躺在車裡也比躺在土坑裡舒服得多,你說是不是?」
石寶山二話不說,抱起沈玉門就走。剛剛走出不遠,忽然覺得有個東西拖在後面,急忙停步回顧,這才發現沈玉門垂在一旁的手腕上繫著一條紅繩,紅繩尾端拖著一把毫不起眼的刀。
一把紅柄黑鞘的短刀。
車簾高挑,車行平穩,兩匹雪白的健馬不急不徐的賓士在平坦的道路上。車快時而配合著蹄聲輕舞著馬鞭,發出「叭叭」的聲響。沈玉門躺在寬大的車廂中。只有石寶山坐在他身旁。其他六人七騎都遠遠的跟在車後,遠得幾乎讓他聽不到那些凌亂的馬蹄聲。躺在柔軟的車墊上,呼吸著清晨新鮮的空氣,本該是種享受,可是沈玉門的神色卻極不安穩。一旁的石寶山卻顯得舒坦極了,滿臉的倦容,已被喜色沖洗得一千二淨。
車外又響起了車伕揮鞭的清脆聲響。
沈玉門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你是怎麼知道我埋在這裡的?」
石寶山道:「回二公子,屬下是在安吉得到的訊息,本來還在半信半疑,誰知二公子真的被藏在這裡。」
沈玉門皺眉道:「我是問你訊息的來源。」
石寶山道:「是安吉客棧的一個夥計交了一封信給我,據說是一位女客託他轉交的。」
沈玉門急道:「那位女客呢?」
石寶山道:「等屬下想找她問個明白,誰知她早就走了。」
沈玉門似乎鬆了口氣,但仍有點不放心道:「你沒有派人追蹤她吧?」
石寶山道:「沒有。屬下身邊人手不多,不敢再分散人力,一切都以營救二公子為重。」
沈玉門滿意的點點頭,道:「很好。」
石寶山立刻湊上去,輕輕道:「如果二公子想見她,屬下可以通令各路人馬,想辦法把她追回來。」
沈王門急忙擺手道:「不用了。我不要見她,你們也不必追她。」
石寶山愕然道:「她不是二公子的朋友麼?」
沈玉門道:「我連她是誰都不知道,怎麼能確定她是不是我的朋友?」
石寶山道:「據說那位女客年紀很輕,而且也長得很漂亮……」
沈玉門截口道:「我不管她年紀輕不輕,人長得漂不漂亮,我說不要見她就不要見她!」
石寶山口中連道:「是,是。」眼中卻閃露出一抹疑惑的神情。
沈玉門支起身子朝車外望了望,道:「你這次一共帶了多少人出來?」
石寶山道:「回二公子的話,這次為了尋找你的下落,府中能調動的人幾乎都出來了,連同孫大少的支援人馬,至少也有六七百人。」
沈玉門大吃一驚,道:「你們出來這許多人幹什麼?」
石寶山道:「這都是夫人的意思,這些日子可把夫人急壞了。」
沈玉門怔怔道:「什麼夫人?」
石寶山詫異了半晌,才道:「當然是大公子夫人。」
沈玉門道:「哦。」
石寶山道:「當時如非水仙姑娘急著要採取行動,只怕調動的人手比現在還要多。」
沈玉門皺起眉頭,吭也沒吭一聲。石寶山沉默片刻,忽道:「哦,屬下差點忘了向二公子稟報,聽說水仙姑娘就在附近,隨時都可能出現。如果她能趕來,二公子就方便了」
沈玉門聽了不但沒有吭聲,連眼睛都合了起來。石寶山也不再開口,只淡淡的笑了笑,笑容裡多少還帶著一些暖昧的成分。只一會工夫,沈玉門就在極有節奏的蹄聲中沉沉睡去,看上去睡得又香甜、又安穩,好像再也沒有什麼值得他擔心的事。
當他再度醒來的時候,他已躺在一張非常舒適的床鋪上。他第一個感覺就是溫暖,隨後他猛然發覺自己已完全赤裸,而且正有一隻手用熱毛巾在拭抹自己的身體。他一驚而起,不小心又扯動了傷口,不由又痛苦的呻吟起來。那隻手立刻停下來,同時耳邊有個嬌美的聲音道:「對不起,一定是水太熱,燙著你了。」
沈玉門睜眼一瞧,連痛苦都忘了。原來站在床邊的,竟是一個明眸皓齒的美豔少女。不禁看得整個人都傻住了。
那少女見他醒來,依然毫無羞態,將手上的毛巾吹了吹,又要繼續替他拭抹。沈玉門雙手急忙捂住重要的地方,吃吃道:「你……你是誰?怎麼可以把我的衣服……脫光?」
那少女笑道:「你看你,受了這麼重的傷,還在跟我開玩笑。趕快躺下,馬上就擦好了。」
沈玉門叫道:「誰跟你開玩笑,你快出去。你再不出去,我可要叫了!」
說著,還朝門外指了指,又急忙把手收回去。這次輪到那少女傻住了,臉上的笑容也整個不見了。
沈玉門哼了一聲,繼續道:「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家,居然隨便替男人擦身子,成何體統?」
那少女怔怔道:「可是……我是水仙啊!」
沈玉門道:「我管你是水仙還是大蒜,我叫你出去你就出去!」說完,才發覺有點不對,急忙於咳兩聲,道:「你說你是哪個?」
水仙竟愕然的望著他,道:「少爺怎麼連我都不認識了?我是你房裡的水仙啊!」沈玉門眼睛轉了轉,道:「你胡說,水仙比你漂亮多了,怎麼會像你這麼醜!」
水仙摸著自己的臉,道:「我醜?」
沈玉門道:「醜死了。醜得我肚子都餓了。」水仙噗嗤一笑,道:「你餓是因為你兩天沒吃東西,跟我的美醜有什麼關係?」沈玉門道:「誰說沒關係?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餓的時候,再漂亮的女人,在我眼裡都會變成醜八怪?」
水仙搖搖頭。
沈玉門緊接著道:「所以你識相的話,最好是馬上出去,把外面那碗‘白玉瑤柱湯’先給我端進來!」
水仙道:「什麼叫‘白玉瑤柱湯’?」
沈玉門道:「笨蛋,這還要問,顧名思義,也應該猜出是一道湯的名字。」
水仙斜著眼睛想了想,道:「奇怪,這道湯,我怎麼從來沒有聽李師傅提起過?」
沈玉門道:「李師傅是誰?」
水仙失笑道:「李師傅指的當然是李坤福,我想你一定是餓昏了頭,不然怎麼會把替你做了好多年菜的大師傅都忘了!」
沈玉門也斜著眼睛想了想,道:「哦,我想起來了,你說的一定是‘大富貴’的掌廚陳壽的那個大徒弟。」
水仙道:「不錯,李師傅正是金陵名廚陳壽的大弟子……」
說到這裡,語聲忽然一頓,道:「這倒怪了,你不記他本人,怎麼反而把他的出身記得這麼清楚?」
沈玉門道:「大概是因為他的輩份太低,手藝也實在太差勁的緣故吧!」
水仙詫異道:「少爺,你是怎麼了?當初你為了欣賞他的萊,千方百計的把他拉到府裡來,怎麼現在又說他的手藝差勁了?」
沈玉門咳了咳,道:「好吧!就算他的手藝不錯,他也一定跟你一樣,沒有聽過這道湯的名字。」
水仙道:「為什麼?」
沈玉門道:「因為這是外江名廚林棟去年剛剛創出的一道名湯,他怎麼會知道?」
水仙道:「那麼少爺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沈玉門瞪眼道:「廢話,我不知道,誰知道?」
水仙忙道:「好,好。你先躺下,我替你擦好馬上去拿,這樣會著涼的。」
沈玉門一把搶過她的毛巾,道:「剩下的我自己會擦。我著涼不要緊,萬一那道菜涼了,失去了原味,那就太可惜了。」
水仙輕輕嘆了口氣,萬般無奈的走了出去。沈玉門手上雖然抓著那條溼毛巾,卻動也沒動,只兩眼直直的望著房門,一副追不及待的樣子。過了一會,水仙已滿臉堆笑,端著一盤似菜非菜,似湯非湯、半圓半扁、白裡鑲黃的球球走進來,小心翼翼的擺在床頭几上,道:
「是不是這盤怪東西?」沈玉門匆匆抹了下嘴角,點頭不迭道:「不錯,正是它。」話沒說完,已將毛巾甩掉,抓起湯瓢便舀了一個放在嘴裡大吃大嚼起來。水仙忙道:「你再忍一忍,我去拿副碗筷來。」
沈玉門搖頭,同時第二個也已塞人口中。水仙只好撿起毛巾,趁機繼續替他擦抹,達擦邊道:「你究竟幾天沒吃東西了,怎麼餓成這副模樣?」
沈玉門就像沒聽到她的話一樣,接連吃下幾個,才放下湯瓤,讚不絕口道:「好,好極了。想不到林棟那傢伙竟能創出如此人間美味,真乃超水準之作。」
水仙聽得也不禁直咽口水,道:「真的有那麼好吃?」
沈玉門立刻舀了一個送到她嘴道:「你嚐嚐看,保證你這輩子都沒有吃過這麼美味的東西。」
水仙朝門窗掃了一眼,才悄悄咬了一口,誰知剛剛入口便吐出來,叫道:「糟了,這是蘿蔔做的!」
沈玉門道:「不錯,主要的材料正是蘿蔔和乾貝。」
水仙急形於色道:「這種東西你不能吃啊!」
沈玉門愕然道:「誰說我不能吃?」
水仙道:「盛大夫說的。方才你還沒醒的時候,他已看過了你的傷口,而且已經開了藥。蘿蔔是解藥的,怎麼可以吃呢?」
沈玉門皺眉道:「我的傷又不重,吃哪門子的藥!只要每天有好酒好菜吃,保證比吃藥還要管用。’’
水仙急道:「誰說你的傷不重!據盛大夫說,你按時吃藥,至少也得躺個兩三個月。如果不吃藥,一定拖得更久。」
沈玉門登時叫起來,道:「那怎麼可以!你叫我躺兩三個月,非把我悶死不可。
水仙道:「這是什麼話,你以前又不是沒有躺過……」
說著,輕輕在他小腹上的傷痕上摸了摸,繼續道:「你這道創傷,足足讓你在床上躺了大半年,還不是活得滿好的。」
沈玉門垂首朝那傷疤上瞧了一眼,猛然一呆,道:「咦?這是幾時長出來的?」
水仙哧地一笑,道:「這是你前年獨戰秦嶺七雄時所留下來的傷痕,怎麼說是長出來的?」
沈玉門又連忙在自己全身檢視了一遍,不禁又叫起來,道:「我身上怎麼會有這麼多可怕的東西?」
水仙道:「這都怪你自己,誰叫你每次出去都要帶點傷回來呢?」
沈玉門臉色陡然大變,道:「不對,這不是我的身體,這一定不是我的身體!」
水仙詫異的望著他,道:「不是你的身體是誰的身體?」
沈玉門道:「當然是沈二公子的。」
水仙莫名其妙道:「你不就是沈二公子麼?」
沈玉門道:「我是說那他真的沈二公子。」
水仙道:「本來你就不是假的嘛!」
沈玉門指著自己的鼻子,道:「你再仔細看看,我真的是你們那位寶貝少爺麼?」
水仙果然盯著他的鼻子看了一陣,道:「絕對錯不了,你小時候跌破的那條疤,還能看得很清楚。」
沈玉門氣極敗壞道:「笨蛋,我不是叫你看我的鼻子,我是叫你比較一下,我跟你們少爺一定有不一樣的地方……譬如我的口音。你沒發覺我說起話來,滿口都是揚州腔麼?」
水仙道:「那是因為你的兩個奶孃都是揚州人,所以從小說話就帶有一股揚州腔調,不過這幾年好像已經好多了」
沈玉門呆了呆,道:「嘿,這倒巧得很。」
水仙道:「可不是嘛!如果你沒有那種腔調,也就不是沈二公子了。」
沈玉門皺著眉頭想了想,道:「語氣呢?多少總有點不同吧?」
水仙道:「你雖然裝得怪里怪氣的,但開口傻瓜、閉口笨蛋的習慣卻改不了。其實你也知道我既不笨,也不傻,你要想唬唬那兩個也許可以,想唬我恐怕就沒有那麼容易了。」說完,得意洋洋的將毛巾往水盆裡一丟,取出一套嶄新的內衣,爬上床鋪就想替他穿上。
沈玉門卻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你再仔細看看,我跟你們少爺真的完全一樣?」
水仙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道:「你本來就是少爺,怎麼會不一樣?」
沈玉門放開她的手,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道:「看來只有一種可能了。」
水仙怔怔道:「什麼可能?」
沈玉門連聲音都有一些顫抖道:「借屍還魂。一定是借屍還魂。」
水仙嚇了一跳,道:「你說誰借屍還魂?」
沈玉門道:「我。」
水仙驚惶失色道:「你……你不要嚇我好不好?」
沈玉門道:「我沒有嚇你,我真的不是你家少爺,而且我也不會武功。難道你連一點都看不出來?」
水仙呆望他半晌,才愁眉苦臉道:「好少爺,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這是在別人家裡,萬一被人聽了去,人家還以為是真的呢!」
沈玉門沉嘆一聲,道:「本來就是真的。」
水仙急忙道:「好吧!這種玩笑回家再開。你先把衣裳穿好,我好去替你端點東西來吃。」
沈玉門道:「也好,你先替我拿壺酒來。」
水仙為難道:「你的酒剛剛才醒,怎麼又要喝?而且你身上有傷,根本就不宜多喝,尤其是‘醉貓’喝得那種東西,連沾都不能沾。」
沈玉門道:「這也是盛大夫交代的?」
水仙道:「不錯,盛大夫是傷科高手,聽他的保證沒錯。」
沈玉門道:「那你就想辦法給我弄壺軟酒來,總之,你想不叫我說話,就得用酒來堵我的嘴。」
水仙眼睛一眨一眨的瞅著他,道:「你不是為了想喝酒,才故意拿那種話來嚇唬我吧?」
沈玉門道:「哪種話?」
水仙道:「就是你方才說過的……那句話。」
沈玉門道:「借屍還魂?」
水仙點頭,目光中仍有驚悸之色。
沈玉門道:「這個問題就得等我喝足了以後再答覆你了。」
水仙即刻跳下床,道:「好,我這就去問問盛大夫,看你能不能喝!」
沈玉門皺眉道:「盛大夫還在這裡?」
水仙道:「當然在。他正陪秦大俠和石總管在前廳用飯。只要他點頭,你要喝多少都行。」
沈玉門嗅了嗅,道:「菜全在這裡,他們在那邊吃什麼?」
水仙道:「這裡的菜是專為你準備的,其實秦夫人燒菜的手藝好得很,比外面的館子只高不低。從外面叫菜,簡直是多餘的事。」
沈玉門輕哼一聲,道:「一個女人家能夠做出什麼好菜,怎麼可以跟鼎鼎大名的林師傅相比!」
水仙一怔,道:「可是……這些話也都是你告訴我的。」
沈玉門道:「我沒說過這種話,這一定又是你們那個寶貝少爺跟你胡說八道。」
水仙又驚愕的瞧了半晌,道:「少爺。你的頭部是不是受了傷?」
沈玉門苦笑道:「你不是說盛大夫是傷科高手麼?你為什麼不去問問他?」
水仙什麼話都沒說,匆匆走出房門,神態卻已顯得十分惶恐。但過了不久,她又已滿面含笑的走進來,方才那股惶恐的神情,早已一掃而光。只見她手上端著一個托盤,托盤裡不但有一副精緻的酒罈和酒杯,而且還有兩碟色澤鮮美的小菜。小菜還在冒著熱氣,顯然是剛剛才炒出來的。」沈玉門衣釦尚未扣好,便停下來道:「這就是秦夫人的菜?」
水仙笑眯眯的道:「不錯。酒也是秦夫人親手溫出來的,聽說是珍藏多年的‘花雕’,你嚐嚐看。」
沈玉門將托盤整個接過去,擺在大腿上,先端起小菜又嗅了嗅,然後才倒了一杯酒。酒到唇邊卻忽然停下來,道:「你說這是什麼酒?」
水仙道:「陳年花雕。有什麼不對麼?」
沈玉門笑道:「憑良心說,這女人的兩道小菜做得好像還可以,不過她若連酒裡也要加點佐料調味,那她的見識就未免太有限了。」
水仙似乎想都沒想,「當」地一聲,已將一支銀簪投進酒杯裡。
銀簪變了顏色,水仙的臉色也為之大變。
沈玉門怔怔道:「這是怎麼回事?」
水仙低聲道:「這酒有毛病;」
沈玉門急道:「我知道這酒裡摻了東西,問題是還能不能將就著喝?」
水仙一把奪過托盤,道:「你喝下去,我們金陵沈家就完了。」
沈玉門駭然道:「酒裡摻的莫非是毒藥?」
水仙點點頭,隨手將托盤註腳下一擺,同時也從床下取出了一柄長約三尺的鋼刀。
沈玉門一驚,道:「你這是幹什麼2」
水仙嘆了口氣,道:「看樣子,我們跟秦家的交情是到此為止了。」
沈玉門道:「你想跟他們翻臉?」
水仙道:「他們想毒死你,不翻臉行嗎?」
沈玉門也不禁嘆了口氣,道。「這麼一來,我這一餐又要泡湯了。」
水仙苦笑著道:「不要緊,只要能活著出去,你想吃什麼東西都有。」
沈玉門無奈道:「好吧!那我們就快點走吧!」
水仙把鋼刀放在他身窮,道:「等一下你可千萬不能手下留情。那秦岡人稱‘一劍穿心’,劍法毒辣得很。」
沈玉門急忙推還給她,道:「我又不會使刀,你拿給我有什麼用?」
水仙楞住了。過了許久,才道:「你身上有傷,當然不能用這種東西,不過那把‘六月飛霜’,你應該還可以勉強使用吧?」
沈玉門一怔,道:「什麼‘六月飛霜’?」
水仙伸手從枕下拿出了那柄短刀,道:「就是這柄東西,你難道連它的名字都不知道?」
沈玉門搖頭道:「怎麼連刀也有名字?」
水仙道:「這是武林中極有名氣的一把短刀,我還沒問你是從哪裡弄來的呢?」
沈玉門道:「是一個朋友送給我的。」
水仙驚訝道:「什麼人會把如此名貴的東西送給你?」
沈玉門垂首黯然不語。水仙也不再追問,只替他將紅絲繩捆在手腕上,道:「記住,我們跟秦家的交情已經結束,你一心軟,我們要出去就難了。」沈玉門只有勉強的點了點頭。
水仙道:「我現在可以喊他們進來麼?」
沈玉門道:「喊誰進來?」
水仙道:「想殺你的人,當然也順便通知石總管一聲,如果他還沒被害死,也一定會趕過來。」
沈玉門遲遲疑疑的抓了床被子蓋在身上。擔心的看了她半晌,才道:「好,你喊吧!」
水仙立刻驚叫一聲,道:「少爺,你怎麼了?」
沈玉門嚇了一跳,道:「我沒怎麼樣啊!」
水仙急忙道:「這是演戲的,你不要出聲,只等著出刀就行了。」
沈玉門點點頭,緊緊張張的握著那柄短刀,一副隨時準備出刀的樣子。
水仙繼續喊道:「少爺,你醒醒,你醒醒……你不能死啊……」
喊聲愈來愈急,愈來愈尖銳,喊到後來,已漸漸變成了哭聲。沈玉門聽得整個傻住了。
直到外面有了動靜,他才閉上眼睛,身子也挺得筆直,看上去真像個死人一般。
首先趕來的是兩個女人,其中一人在門外已大聲道:「莫非是沈二公子的傷勢有了變化?」
另外一個女人也直著嗓子接道:「我們趕快進去看看!」
說著,只見兩名佩劍女子直闖進來,一進房門就不約而同的收註腳步。原來水仙正手持鋼刀,面門而立,鋼刀已然出鞘,臉上一絲悲傷的表情都沒有,只冷冷的凝視著那兩個人。
那兩名女子相互望了一眼,「嗆」地一聲,同時亮出了長劍。
水仙冷笑道:「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你們這是進來看看的麼?」
左頭那女子哼了一聲,道:「也順便來領教一下你們沈家的刀法。」
右首那個冷冷接道:「沈家刀法名滿天下,但願不是浪得虛名才好……」
話沒說完,水仙已揮刀而上,道:「是不是浪得虛名,一刀便知分曉!」
這一刀分明是劈向右首那女子,但只一轉眼間,人刀已到了左首那女子面前。
左首那女子慌忙挺劍招架,可是水仙的持刀手臂卻陡然一個大轉彎,眼看著自右上方砍下的刀鋒竟從左下角倒抹上來。那女子尚未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刀尖已自她頸間抹過,鮮血如箭般的從咽喉射了出來,吭都沒吭一聲便已栽倒在地上。另外那名女子卻停也沒停,劍鋒快如閃電,直向水仙腦後刺到。水仙手臂一彎,與先前如出一轍,刀鋒又從下面逆迎了上來。那女子猛地一閃,直向床邊踉蹌退去。
水仙急聲喊道:「少爺,快出刀!」
那女子原本認為沈玉門已死,只當水仙故意嚇她,但床上的沈玉們卻在這時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那女子大驚之下,頭也來不及回,便已一劍平平刺出,使的正是秦岡賴以成名的那招「一刨穿心」。
沈玉門忙將雙腿往上一縮,翻起被子,便把那柄短刀獨了出來。而那女子慌忙刺出的劍鋒,正好被翻起來的被子裹在裡邊,身體也失去重心,整個撲在床上。沈玉門想也沒想,舉起短刀就剁,竟將那女子持劍的手臂整個剁斷。只聽那女子慘叫一聲,抱著斷臂朝外便跑,剛剛跑到門口,正跟隨後趕來的一箇中年男子撞了個滿懷。那中年男子一瞧房裡的情況,整個嚇呆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石寶山也衝進門來,大聲道:「出了什麼事?」
水仙冷冷的盯著那中年男子,道:「這恐怕就得問問秦大俠了。」
原來那中年男子正是此間的主人秦岡。他這時才緊抓著懷中的斷臂女子,喝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那斷臂女子沒有回答,只不斷地呻吟著。
水仙將裹在被中那隻依然緊握著長劍的斷臂取出,扔在秦岡腳下,道:「就是這麼回事。事到如今,秦大俠何必再裝糊塗?」
秦岡臉色整個變了,猛搖著那斷臂女子,厲聲道:「說,誰叫你乾的?」
那斷臂的女人連呻吟都停下來,只恐懼得呆望著秦岡,吭也不敢吭一聲。
門外卻有人接道:「我叫她乾的。」
說話間,只見一名美婦人滿面寒霜的走了進來,誰也想不到竟是素有賢名的秦夫人。
秦岡不禁楞了楞,才一把將那斷臂女子推開,氣急敗壞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秦夫人酥胸一挺,毫無愧色道:「當然是為了我們秦家。」
秦岡道:「你難道忘了我是沈玉虎的朋友麼?」
秦夫人道:「我當然沒有忘記,可是沈玉虎早就死了,而這個人卻是青衣樓誓必除去的死對頭。」
秦岡道:「我不管他是誰的死對頭,我只知道他是沈玉虎的弟弟。」
秦夫人道:「沈玉虎是你的朋友,他弟弟不是。我們總不能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拿我們秦家幾十口人命開玩笑。」
秦岡又楞住了,所有的人都楞住了,連縮在床上的沈玉門都認為她的話很有道理,臉上都出現了一股同情的神色。
秦夫人冷笑一聲,繼續道:「更何況這個人是不是沈玉虎的弟弟,還是未定之數。我們為他把青衣樓給得罪了,未兔太不智了。」
秦岡暴喝道:「住口,你……你怎麼可以為了畏懼青衣樓而陷我於不義?」
秦夫人尖吼道:「你只知道胡亂講義氣,連死掉的朋友都念念不忘。你可曾為自己的父母妻兒想過?你可曾為我孃家那一大家子人想過?萬一得罪了青衣樓,你叫我們這兩家人還怎麼過下去?」
秦岡聽得臉色都氣白了,緊握著的雙拳也在不停的「咯咯」作響。就在這時,那斷臂女子忽然又發出了幾聲痛苦的哀嚎。秦岡陡然挑起那柄連著手臂的長劍,將斷臂一甩,一刻刺進了那哀嚎女子的胸膛。所有的入都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床上的沈玉門更是驚叫出聲。那斷臂女子緩緩的癱軟在秦夫人的腳下,兩隻眼睛卻一直仰望著她的臉,至死都沒有移開過。秦夫人的臉色已變得鐵青,目光冷冷的逼視著秦岡,道:「好。好,姓秦的,你真狠。你為了討好沈家,竟連服侍你多年的丫頭都殺了,你索性連我也一起殺掉算了……」
說著,猛將衣襟撕開來。指著自己雪白的胸脯,大喊道:「你不是叫‘一刻穿心’麼?
我的心就在這裡,你來穿吧!」
秦岡揚起了劍,劍上還在滴著血,他的眼淚也忍不住滴了下來。
就在這時。忽聽沈玉門瘋狂般叫道:「不要殺她,不要殺她……」
同時轟然一聲,擠在門外的秦家子弟一起跪倒在地,似乎每個人都在為秦夫人請命。秦岡的劍已開始顫抖,緊接著全身都抖了起來,最後竟然劍鋒一轉,猛向自己的頸子抹去。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後的石寶山,突然出手緊抓住他的手臂,喝道:「秦大俠,你這是幹什麼?」
秦岡掙扎道:「閃開,讓我死!我現在還有臉見沈玉虎,再遲就來不及了。」
石寶山急道:「不論以後怎麼樣,你秦岡已經對得起我們沈家了。沈玉虎能夠交到你這個朋友,也應當可以含笑九泉了。」
「噹啷」一聲,長劍墜落在地上,秦岡也已掩面痛哭失聲。
秦夫人依然冷冷道:「其實你大可不必急著求死,反正我們也活不久了。」
秦岡滿面淚痕的回望著她,道:「為什麼?」
秦夫人道,「你想青衣樓會放過收容沈二公子的人麼?」
石寶山忙道:「這一點秦夫人倒大可放心。我們現在馬上就走,絕不敢再拖累你們秦府。」
秦夫人搖頭道:「已經來不及了。雖然僅僅是半天時間,但是我們已經收容過你們了。」
石寶山道:「那麼以夫人之見,還有沒有什麼補救之策?」
秦夫人道:「有,只有一個方法。」
石寶山道:「什麼方法,夫人請說!」
秦夫人道,「除非我們把沈二公子留下來,以他一命來換取我們全家幾十口的性命……」
泰岡截口道:「住口!我寧願死在青衣樓手上,也不能做個不仁不義之徒。」
秦夫人道:「我的想法卻跟你不同。你我死不足惜,可是年邁的父母何辜?幼小的子女何辜?他們既沒有受過沈家的恩惠,跟沈家也沒有交情。他們為什麼要平白無故為沈家而死?」
秦岡沉默,所有的人也都聽得啞口無言。房裡登時變得死一般的沉寂。
沈玉門卻在這時忽然道:「好,就把我留下來吧!我一條命能換幾十條命,倒也划算得很!」
水仙立刻尖叫道:「不行!你這條命跟別人不同。就算幾百條命,也絕對不能跟人換。」
石寶山也哈哈一笑道:「這個方法末免太離譜。別的事都好商量,唯有這件事,實在難以從命。」
秦夫人道:「為什麼?連沈玉門自己都願意留下來。你們做下人的,還有什麼理由從中作梗?」
石寶山道:「理由很簡單,因為沈二公子的命,已不屬於他本人了。」
秦夫人道:「哦!這倒怪了。他的命不屬於他本人,又屬於誰呢?」
石寶山道:「屬於整個中原武林,因為武林中已經不能沒有他。」
秦夫人道:「笑話。我們秦家也是武林中人,如果沒有他,我們的日子只會過得更好。」
石寶山笑了笑道:「那當然。至少你不必偷偷的派兩個丫環去行刺一個身負重傷的朋友。」
水仙介面道:「而且還在酒裡下了毒。幸虧我們少爺的鼻子還管用,否則早就一命歸天了。
此言一齣,非但石寶山聞之色變,一旁的秦岡更是跳了起來,抬手指著秦夫人,叫道:
「你怎麼可以使用這種卑鄙的手段?你不是一向最厭惡使毒麼?」
秦夫人挺胸道:「不錯,我是厭惡使毒,也厭惡殺人,可是為了保護家小,再厭惡的事我都肯做。」
秦岡搖著頭,道:「你變了,你完全變了。」
秦夫人道:「再不變,我們秦家就完了,你難道還不明白麼?」
秦岡繼續搖著頭道:「我們秦家已經完了。方才那一劍我沒刺下去,就已經註定今後武林中再也沒有我‘一劍穿心’秦岡這號人物了。」
秦夫人道:「那也未必,沈家並不能代表整個武林。只要不得罪青衣樓,我們秦家照樣可以混下去。」
秦岡仍在不停的搖頭,挺拔的身形忽然蜷了下去,臉上也失去了過去那種英姿煥發的神采,彷彿陡然之間老了下來,看上去至少蒼老了十年。
秦夫人終於有些傷感道:「其實我這麼做也是為了你,我總不能眼看著你把辛苦多年創下的基業毀於一旦,希望你不要怪我才好。」
秦岡嘆了口氣,道:「我不怪你,怪只怪沈玉虎死得太早。如果他不死,青衣樓的聲勢絕對不可能擴張得如此之快。你也就不至於做出今天這種不顧道義的事了,你說是不是?」
秦夫人黯然道:「不錯。」
秦岡揮手道:「你走吧!帶著你的人回你的孃家去吧!我卻要留下來。我秦岡雖然懦弱無能,但我卻不伯死,我倒要看看青衣樓能把我怎麼樣!」
秦夫人也深嘆一聲道:「走不掉的!如果能夠一走了之,我也不會下手暗算一個身負重傷的人了。如今我們只剩下一條路,想活下去,就得把沈玉門留下來,否則就算逃到天涯海角,青衣樓也絕不會放過我們的。」
秦岡冷笑著道:「你以為憑你就能把人家留下來嗎?」
秦夫人道:「還有你,只要我們同心協力,總還有幾成勝算。」
秦岡道:「很抱歉,這種事,我不能幹……」
說到這裡,陡然將地上的一柄長劍踢到她腳下,道:「這是劍,你有本事,你就把他留下來吧:」
秦夫人楞住了,一旁的石寶山也怔怔的站在那裡,動也沒動。
秦岡含著眼淚,遙遙朝著沈玉門拱了拱手,道:「沈二弟。我對不起你,你多保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