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轉身出房而去,似乎所有人的生死,都已與他無關。就在他剛剛離去的那一剎間,緊閉著的窗戶忽然被人推開,只見兩名沈府手下越窗而人,匆匆把床上的沈玉門抬起來就走。水仙也跟著跨上了窗臺,想了想又退回來,不慌不忙的將床上那床嶄新的被子捲起,往腋下一夾,又向秦夫人揮了揮手,才擰身躍出窗外。
秦夫人這才慌里慌張的拾起了長劍。對準石寶山微微鼓起的肚子就刺。
跪在門外的那些秦府子弟,也同時站了起來,個個兵刃出鞘,顯然都決心要與秦夫人共進退。
石寶山忽然閃身揚手,大聲喝道:「夫人且慢動手,在下還有話說。」
秦夫人停別道:「你還有什麼遺言?」
石寶山笑哈哈道:「夫人言重了,秦、沈兩家一向友好,何必傷了和氣!」
秦夫人抖劍呵叱道:「有話快說,少跟我拖時間!」,石寶山臉色一寒,道:「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話。你如果不想有太多傷亡,最好是追得慢一點,做給青衣樓那批眼線看看也就夠了。」
他一面說著,一面巳退到視窗,話一說完,人巳失去了蹤影。
秦夫人楞了好一會,才長劍一揮,喝了聲:「追!」
車馬一陣疾馳之後,終於漸漸饅了下來。秦府那些驚心動魄的追殺之聲已不復聞,能夠聽到的,只有遠遠跟在車後的幾匹馬蹄聲響。沈玉門撩起了車簾,朝後望去。車後只剩下了四匹馬,包括跑在最前面的石寶山在內。
沈玉門道:「還有三個人呢?到哪裡去了?」
坐在旁邊的水仙笑盈盈道:「你不要擔心,他們很快就會趕上來的。」
沈玉門道:「真的?」
水仙道:「當然是真的。」
沈玉門道:「好,停車,我們等。」
水仙臉上的笑容馬上不見了,急急喊了聲:「少爺……」
沈玉門不容她說下去,便已大聲喊道:「停車!停車!」
馬車登時停了下來。石寶山也自後面疾趕而至,問道:‘出了什麼事?」
水仙探頭簾外,愁眉苦臉道:「少爺一定要等那三個人。你看怎麼辦?」
石寶山淡淡道:「不必等了。到現在還不回來,我看是差不多了。」
沈玉門逼視著水汕,道:「他說差不多的意思,是不是已經死了?」
水仙只默默的點了點頭。
石寶山卻已顯得很滿意道:「像今天這種情況,只死了三個人,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幸虧秦岡還顧念過去的交情。否則的話,只怕死傷的人數還要多。」
水仙道:「可不是嗎?誰也沒想到俠門出身的秦夫人,竟會做出這種事來:」
說完,還幽幽的嘆了一口氣。沈玉門也跟著嘆了口氣,而且臉色顯得十分難看。滿身酒氣的毛森,這時忽然湊到車旁,笑嘻嘻道:「二公子,要不要再來兩口?」水仙嚇了一跳,急忙朝著毛森連使眼色。毛森卻看也沒看她一眼,雙手捧著酒囊,畢恭畢敬的送了上來。沈玉門居然沒有伸手,只冷冷的望著他,道:「你的同伴死了三個。你好象一點也不難過?」
毛森道:「只要二公子平安無事,就算所有的同伴都死光,我也不會難過。」
石寶山立刻接道:「這就是屬下等人的心意,所以務必請二公子多加保重。」
沈玉門搖頭,嘆氣,不聲不響的躺了下去,雖然傷口部位疼痛得要命,卻連吭也沒吭一聲。馬車又已緩緩的往前賓士,水仙也輕手輕腳替他蓋好被子。車身晃動,道路兩旁的樹木接連不斷的消失在車窗外。沈玉門終於閉上眼睛,在不知不覺間已沉沉睡去。也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忽然又停下來,兩匹健馬也同時發出了一陣驚嘶。
沈玉門一驚而醒,猛然坐起,不禁又捂著胸部發出了幾聲痛苦的呻吟。
水仙急忙扶著他,道:「你快躺下,外面的事自有石總管他們應付,」
沈玉門撥開她的手,只朝車外看了一眼,便急急撲向視窗,「嘔」地一聲,將肚於裡僅有的一點東西全都吐了出來。
原來車外已躺滿了屍體。每具屍體的死狀那很滲,而且青一色的身著黑色勁裝,只有扎住褲腳的裹腿是白色的,但這時也幾乎都已被鮮血染紅。總之,一看就知道是青衣樓得人馬。
只聽石寶山興高采烈道:「水仙姑娘,你叫二公子安心的睡吧!他的好幫手來了!」
話剛說完,遠處已有個人高喊道:「石總管,你們二公子怎麼樣?」
石寶山哈哈一笑,道:「好得很!」
那人也笑哈哈的走上來,邊走邊道:「我早就說他死不了,你們偏不相信,現在相信我的話了吧?」
石寶山道:「孫大少高見,石某算服了你。」
那人得意洋洋道:「好人不長壽,禍害一千年。如果連他都死掉,像我這麼好的人,豈不早就見了閻王!」
沈玉門聽得狠狠的「呸!」了一聲,道:「這傢伙真不要臉!」
水仙噗嗤一笑,道:「孫大少就是這種人,」
那人愈走愈近,轉眼已到了車外,道:「你說誰不要臉?」
沈玉門急忙推了水仙一把,道:「你去擋在前面,別讓他上來,我不要見他!」
水仙一怔,道,「可是……他是你的好朋友啊!」
沈玉門道:「我不喜歡他這個人,也不喜歡他的名字,我也不是他的好朋友。」
水仙怔怔道:「孫尚香這名字有什麼不好?叫起來順口得很嘛!」
那人已一頭鑽進來,道:「是啊!不但叫起來順口,而且聽起來也順耳,可比沈玉門什麼的高明多了。」
沈玉門一見他那張白白的臉,立刻認出正是平日令人見而生畏的孫尚香,不由朝後縮了縮,道:「你……你跑來幹什麼?」
孫尚香笑嘻嘻,道:「來接你的。」
沈玉門寒著臉道:「接我到哪裡去?」
孫尚香道:「當然是揚州。」
沈玉門的神色一緩,道:「揚州?」
孫尚香道:「是啊!」
說著又往前湊了湊,神秘兮兮道:「而且我準備把惜春接到船上,叫她好好的陪你兩個月,你看如何?」
沈玉門呆了呆,道:「你說的可是‘翠花齋’的那個惜春姑娘?」
孫尚香道:「不錯,那丫頭雖然架子十足,不過你沈二公子叫她,她一定來得比飛還快。」
沈玉門急忙道:「我沒有錢,我叫不起她,你要叫她你自己去吧!」
孫尚香嗤嗤笑道:「我就知道你非敲我竹竿不可。好,這次我請。總行了吧?」
沈玉門冷冷道:「我不去,我又不認識你,憑什麼叫你請客?」
孫尚香臉色一沉,道:「你說不喜歡我的名字可以,你說不認識我可不行。我孫尚香跟你沈玉門一向時合穿一條褲子的,大江南北哪個不知道?」
水仙也在一旁接道:「是啊!金陵的沈二公子和太湖孫大少的交情,江湖上幾乎沒有不知道的。」
沈玉門嘆了一口氣,道:「好吧!就算我們的交情不錯,我不想跟你到揚州去,行不行?」
孫尚香怔了怔。道:「你不想到揚州,想到哪裡去?」
沈玉門沉吟著道:「我想到嘉興。」
水仙已先驚叫道:「你身上帶著傷,跑到嘉興去幹什麼?」
沈玉門道:「去看看。」
孫尚香莫名其妙道:「嘉興有什麼好看的?」
沈玉門輕撫著那柄短刀,道:「好看的東西多得很。你沒興趣只管請便。沒有人要拉你去。」
孫尚香道:「你不拉我,我也要去。反正在你傷愈之前,我是跟定你了,不過我可要先告訴你一聲,往嘉興那條路可難定得很,路上非出毛病不可!」
沈玉門一驚道:「會出什麼毛病?」
孫尚香道:「聽說青衣第三樓的主力,都在那條路上。」
水仙忙道:「‘斷魂槍’蕭錦堂有沒有來?」
孫尚香道:「當然來了。像如此重大事件,他不來怎麼可以?」
沈玉門道:「什麼重大事件?」
孫尚香道:「殺你。」
水仙立刻冷笑道:「我們少爺豈是那麼好殺的,那姓蕭的也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孫尚香也冷笑一聲,道:「莫說他一個小小的青衣第三樓,就算他們上下十三樓通通到齊,只要有我‘玉面郎君’孫尚向香在,誰也休想動他沈玉門一根汗毛!」
說著,還在腰間一柄鑲滿寶石的寶劍上狠狠的拍了一下。水仙聽得急忙扭過頭去。沈玉門也面帶不屑的將目光轉到窗外,可是當他一瞧車外的景象,不禁又是一驚。原來這時車外的屍體早已不見,但見幾十名手持兵刃的大漢已將馬車包圍得有如鐵桶一般。孫尚香面含得意之色道:「你方才不是聽石寶山說過了嗎?你只管安心睡覺,只要有我孫太少在,你的安全絕對沒有問題。」
沈玉門道:「這都是你的手下?」
孫尚香道:「不錯,這只不過是其中一小部分而已,最多也不會超過十分之一。」
沈玉門道:「其他的人呢?」
孫尚香道:「都在附近。只要我一聲令下,不消兩個時辰,他們就可以趕過來。」
沈王門道:「兩個時辰?」
孫尚香道:「也許更快。」
沈玉門喝道:「如果真要碰上厲害的,恐怕他們趕來收屍都嫌太慢!」
孫尚香眼睛一翻,道:「這是什麼話!誰能在兩個時辰之內,把我們這批人收拾掉,更何況你雖然負了點傷,動總還可以動。你我刀劍聯手,就算陳士元那老匹夫親自趕來,也未必能把我們怎麼樣……」
說到這裡,忽然發現系在沈玉門腕上的那柄「六月飛霜」,登時驚叫起來,道:「咳?
這是什麼東西?」
沈玉門道:「刀。」
水仙即刻加了一句:「短刀。」
孫尚香哈哈大笑道:「鼎鼎大名的金陵沈二公子,怎麼突然換了兵刃,使起這種娘兒們用的玩意兒來了?」
沈玉門一徵,道:「這種短刀,莫非只有女人才可以使用?」
水仙忙道:「誰說的?辰州的‘一刀兩斷’辛力,三岔河的‘十步追瑰’董百里,使的都是短刀,但他們也那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孫尚香道:「可是使用短刀最負盛名的,卻是容城的賀大娘。」
水仙道:「不錯,容城賀大娘的確是使用短刀的第一高手,但你莫忘了,使劍的第一高手靜庵師太也是女人,難道說你這種劍,也只有女人才能夠使用嗎?」
沈玉門聽得連連點頭,似乎對水仙的說詞極為讚賞。
孫尚香乾咳兩聲,道:「我並不是說只有女人才能使用短刀,我只是認為你們沈家的刀法,不太適合使用這種短傢伙罷了。」
水仙道:「那也不見得。」
孫尚香歪嘴笑笑道:「別的事我不敢跟你水仙姑娘抬槓,唯有這件事,我有把握絕對不會輸給你。你們沈家刀法的路數我清楚得很,使用這種短傢伙,只怕連三成的威力也未必發揮得出來……不,最多兩成,你信不信?」
水仙淡談道:「我們少爺最近創出了一套新刀法,很適合使用短刀。」
孫尚香半信半疑道:「真的?」
水仙道:「當然是真的,否則我們少爺怎麼能夠把號稱武林第一快刀的陳杰都輕輕鬆鬆給宰了呢?」
孫尚香想了想,突然凝視著沈玉門,道:「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水仙急忙道:「他不敢告訴你。」
孫尚香道:「為什麼?」
水仙水靈靈的眼睛轉了一轉,道:「他怕你瞧得眼紅,非磕頭拜他做師傅不可,到時候他的麻煩豈不大了?」說完,自己已忍不住笑出聲來。沈玉門又在連連點頭,看起來就像真有其事一般。
孫尚香猛然回頭喊道:「石總管!」
石寶山湊近視窗道:「屬下在。
孫尚香道,「咱們現在可以走了,不過你們二公子想到嘉興轉轉,你認為如何?」
石寶山答應一聲,轉身就走。
孫尚香忙道:「等一等!」
石寶山又轉回來,道:「太少還有什麼吩咐?」
孫尚香道:「你知道到嘉興那條路很難走嗎?」
石寶山道,「我知道!」
孫尚香道:「你知道到嘉興非路經桐鄉附近不可嗎?」
石寶山道,「我知道。」
辦尚香道:「你知道‘斷魂槍’蕭錦堂極可能在桐鄉附近等著我們嗎?」
石寶山道:「我知道。」
孫尚香道:「你既然都知道,為什麼不表示一點意見?」
石寶山道:「只要是二公子的意思,石某絕對沒有意見。不論水裡火裡,石某都追隨到底。」
孫尚香揮手、嘆氣,直到車身已經移動,他才瞪著車外那批手下道:「你看看人家沈府的人,你們慚愧不慚愧?」
其中一人道:「其實我們對大少也一向忠心耿耿,就算大少要闖閻羅殿,我們也照樣追隨不誤!」
孫尚香隔著車窗吐了那人一臉口水,叱道:「放你媽的狗臭屁!閒著沒事,我闖哪門子閻羅殿?你這不是存心在咒我嗎?」那人嘴裡連忙道:「不敢,不敢。」腳步卻慢了下來,轉眼便已從池視線中消失。孫尚香嘆了口氣,道:「奇怪,我平日待他們也不薄,他們就是沒有你手下對你的那股味道,我真不明白你這批人是怎麼訓練出來的?」沈玉門也不明白。
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水仙臉上。
水仙一句話也沒說,臉上卻堆滿了笑意。
黃昏。
官道上逐漸冷清下來,除了緩緩行駛的馬車以及遠遠跟隨在後的數十騎之外,再也沒有其他行人。
沈玉門睡得很安穩,氣色也顯得好了許多;孫尚香也在一旁閉目養神。只有水仙手持團扇,不停的在扇動,好像惟恐沈玉門被悶著。車伕也似乎在打盹,連鞭子都已懶得揮動。就在這時,忽然一陣急驟的馬蹄聲自後方遙遙傳來,轉眼便已越過石寶山等人,奔到了馬車旁。孫尚香眼睛還沒睜開,便將寶劍撥出了一截。水仙卻像沒事一般,依然輕揮著團扇,只朝車外瞄了一眼。只見三人三騎停也不停,直向前面奔去,顯然是身負緊急任務,一點時間也小願意浪費。
孫尚香瞧著那三騎的背影,道:「怪了,石寶山怎麼會把這三個人放過來?」
水仙道:「咱們是趕路的,不是惹事的,石總管當然不會無緣無故的把人家留下。」
孫尚香道:「可是這三個一看就知道是青衣樓的人,萬一是過來行刺的怎麼辦?」
水仙道:「有你孫大少在車上,區區三個小嘍羅,有什麼好怕的?」
孫尚香「嗆」地一聲,還劍入鞘,道:「恩!也有道理。」
沈玉門卻忽然睜開眼睛,道:「什麼事有道理?」
水仙忙道:「沒事,你繼續睡吧!等到了桐鄉我再叫你。」
沈玉門道:「這裡離桐鄉還有多遠?」
水仙道:「差不多五十里,再有一個時辰就到了。」
沈玉門道:「聽說桐鄉‘天香居’的東西做得好像還不錯……如果王長順還在的話。」
水仙道:「王長順是誰?」
沈玉門道:「‘天香居’的掌廚,他的烤乳鴿是有名的。」
說著,還嚥了口唾沫。
孫尚香道:「你要吃好菜,何不直接到揚州,天下一流的名廚,幾乎都在那裡。」
沈玉門道:「揚州雖然名廚雲集,若論處理鴿子,卻沒有一個比得上素有‘鴿子王’之稱的王長順。」
孫尚香道,「杜老刀也不行?」
沈玉門道:「杜老刀一向不擅長處理飛禽,你應該知道才對。」
孫尚香道:「他的徒弟小孟呢?那傢伙是個天才。聽說這幾年杜老刀新創出的那幾道名菜,都是那傢伙琢磨出來的。」
沈玉門截口道:「小孟更不行,他打從出生到現在,連鴿子都沒有碰過,無論是活的還是死的。」
孫尚香哈哈大笑道:「你愈吹愈玄了,你又不是小孟,怎麼知道他從來都沒有碰過鴿子?」
沈玉門瞪眼道:「我為什麼不知道?我……我是他的好朋友,他的每一件事,我都清楚得很。」
孫尚香詫異道:「小孟是你的好朋友?我怎麼沒聽你提起過?」
沈玉門道:「我的好朋友多了,是不是每個都要向你孫大少報備一下?」
孫尚香咳咳道:「那倒不必,不過像小孟這種朋友,如果你早告訴我,對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至少我可以多照顧他一點生意。」
沈玉門忙道:「你最好少去惹他,他對你的印象壞透了!」
孫尚香一怔,道:「為什麼?」
沈玉門道:「因為他一向看不慣你那副張牙舞爪的樣子。」
孫尚香怔怔道:「我……我張牙舞爪?」他一面說著,一面還把手掌臨空抓了抓。水仙瞧得忍不住噗嗤一笑。
孫尚香也昂首哈哈大笑道:「這傢伙倒挺有意思。這次我回揚州,非去找他不可!」
水仙急忙道,「你去找他可以,但你千萬不要忘了,他是我們少爺的好朋友。」
孫尚香道:「你放心,他既是沈玉門的好朋友,也就是我的好朋友。他嫌我……態度不好,我可以儘量收斂。」
水仙又道:「還有,就算他的菜做得不好。你也要看在我們少爺份上,多加擔待,可千萬不能胡亂挑剔。」
孫尚香眼睛一翻,道:「這是什麼話!小孟在那一行絕對是個天才,即使他用腳丫子隨便做做。也比一般廚師高明得多,怎麼會不好?」
水仙怔住了。沈玉門卻如獲知己般的揚起手掌。在他肩上拍了拍。神態間充滿了讚賞之色。孫尚香得意的笑了笑,可是笑容僅在臉上閃了一下就不見了。原來遠處已響起了馬蹄聲,聽起來比先前的那三匹來勢更快、更急。孫尚香傾耳細聽一陣,道:「好像又是三匹。」水仙點頭。
孫尚香道,「後邊一定出了事。」
水仙道,「而且一定是大事。」
轉眼間,那三匹馬又已越過了石寶山等人,直向馬車奔來。
孫尚香忽然喝了聲:「老張!」
外面那車伕立刻道:「大少有何吩咐?」
孫尚香道:「想辦法留一個下來。」
話剛出口,那三匹健馬已自車邊奔過。只聽得大叫一聲,一名黑衣大漢已結結實實的裁落在路旁。
其他那兩匹馬上的人,竟連頭都沒回一下,縱馬絕塵而去。
馬車緩緩的停了下來。
車身尚未停穩,孫尚香已到了那黑衣大漢身旁,小心翼翼的將那大漢扶起,道:「有沒有摔傷?」
那大漢活動了一下手腳,搖搖頭。
孫尚香和顏悅色道:「你的騎術既然不太高明,何必騎得這麼快?萬一被摔死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那大漢沒有吭聲,只狠狠的瞪了車快老張一眼。老張卻像沒事人似的,正坐在車轅上悠閒的抽著煙,好象那大漢的墜馬,跟他扯不上一點關係。孫尚香又和和氣氣道:「你不要命的趕路,我想一定是你家裡出了事,是死了人,還是你老婆生孩子?」
那大漢一聽不像話,這才猛將目光轉到孫尚香含笑的臉孔上。
誰知不看還好,一看之下,登時嚇得倒退幾步,駭然道:「閣下……尊駕……莫非是太湖的孫大少?」
孫尚香笑容不改道:「原來你認得我。」
那大漢點點頭,又搖搖頭,神色一陣慌亂。
孫尚香打量著他,道:「其實我也認得你。」
那大漢難以置通道:「不……不會吧?」
孫尚香道:「誰說不會?你姓魏,對不對?你叫魏三寶,對不對?」
那大漢忙道:「不對,不對,尊駕認錯人了。小的不姓魏,也不叫魏三寶,小的姓吳……」
只聽「劈劈啪啪」的一陣清脆聲響,原來孫尚香不待他說完,便已接連摑了他十幾記耳光。
那大漢被打得七葷八素,捂著臉,一屁股坐在地上,目光中充滿了驚駭之色。
孫尚香臉上的笑容早巳不見,原本那股客氣的味道也已一掃而空,只狠狠的瞪著他,道:「老子叫你姓魏,你就得姓魏。老子說你是魏三寶,你就不能叫魏二寶,也不能叫魏四寶。」那大漢只好乖乖的點頭。車裡的沈玉門卻不禁莫名其妙道:「奇怪,他為什麼非逼人家叫魏三寶不可?」
水仙說道:「因為魏三寶是金陵夫子廟前專門表演吞劍的。我看孫大少一定是想把寶劍從那人嘴裡插進去。」沈玉門聽得霍然變色。
水仙說道:「不過少爺只管放心,在他把那人的話通通擠出來之前,他是絕對不會出手的。」
沈玉門匆忙爬到視窗,似乎又想吐,可是肚子裡卻再也沒有可吐的東西。孫尚香果然將劍鞘往地上一插,緩緩的抽出了寶劍,雪亮的劍鋒在夕陽下發出閃閃的金色光芒。那大漢驚叫道:「孫大少饒命!」
孫尚香道:「我又沒說要你的命,你緊張什麼?趕快把嘴巴張開來!」
那大漢一呆,道:「張嘴幹什麼?」
孫尚香道:「你是魏三寶,對不對?」
那大汗點頭,拼命的點頭。
孫尚香道:「魏三寶是吞劍名家,可以同時吞下三柄寶劍。我這柄劍雖然鋒利了一點,我想一定難不倒你,你趕快吞給我看一看。」
這時候後面的人馬已然趕到,每個人都不聲不響的在一旁觀看,就像真的在夫子廟前觀看錶演一樣。
那大漢急忙道:「小的不會吞劍,請孫大少高指責手,饒了我吧!」
孫尚香皺起眉頭,一副百思不解的樣子道:「魏三寶怎麼可能不會吞劍?你一定是在騙我。」
那大漢叫道:「小的沒有騙你,小的真的不會吞劍,小的根本就不是……」
孫尚香冷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道:「你根本就不是不會吞劍,你只是不肯賞我面子,存心讓我在這些朋友面前丟臉而已,對不對?」
那大漢急得冷汗直倘道:「不對,不對。小的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害你孫大少丟臉。」
孫尚香揚劍道,「你既然不想害我丟臉,就趕快把嘴巴張開,否則你讓我怎麼跟這些朋友交代?」
那大漢捂著嘴巴也遲疑了一陣,忽然道:「小的雖然不會吞劍,肚子裡卻有很多訊息。
如果孫大少肯放小的一馬,小的就毫不保留的告訴你……
孫尚香道:「那就得看是什麼訊息了。」
那大漢道,「我們蕭樓主現在正在桐鄉,而且三十六分舵的舵主,至少有一半已經趕了來。」
孫尚香道:「這個訊息我一早就知道了,還要你來告訴我!」
那大漢道:「但你一定不知道他們是來幹什麼的。」
孫尚香道:「總不會是來找我的吧?」
那大漢道:「當然不是,他們是來追趕一個姓解的女人。」
孫尚香道:「只為了追趕一個女人而興師動眾,你們蕭樓主也未免太小題大作了!」
那大漢道:「那是因為蕭樓主原以為那女人跟金陵的沈二公子在一起。可是現在情況好像有了變化。我們突然發現沈二公子己出現在孝豐。」
孫尚香道,「你們急急趕路,莫非就是想把這個訊息轉遞給你們蕭樓主?」
那大漢道:「不錯,我們蕭樓主等一會一定會經過這裡,你們最好是想辦法繞小路,以免被他碰上。」
孫尚香冷笑道:「為什麼?你們蕭樓主會吃人?」
那大漢道:「他不會吃人,只會殺人。」
孫尚香道:「那太好了,我也很會殺人,而且我看不成吞劍,又聽了一堆沒用的訊息,心情剛好壞得不得了,正想殺幾個人消消氣,」
說著,又提起了劍。
那大漢大喊道:「且慢動手,小的還有個訊息,對你們一定很有用處。」
孫尚香道:「說!」
那大漢道:「這幾天襄陽和蒙城都有大批高手趕來支援。如今的青衣第三樓,實力可比過去強多了。」
孫尚香道:「聽說岳州的‘鐵劍無敵’郭大勇和銅山的‘子母金環’古峰也趕了來,有沒有這回事?」
那大漢道:「有,不過只是聽說,直到現在還沒有發現那兩個人的蹤影。」
孫尚香冷笑道:「如果我連這些訊息都要等著你來告訴我,我孫尚香在江湖上豈不是白混了?」
那大漢臉都嚇白了,聲音也有些顫抖道:「還有……還有……」
孫尚香劍尖緊對著他的嘴巴,道:「不必了,我對你這些陳年訊息巳倒盡了胃口,我還是看你表演吞劍來得過癮。」
那大漢一面閃躲,一面大叫道:「這次絕對是最新訊息,剛剛才發生的事,保證你們還沒有聽說過。」
孫尚香道:「剛剛發生的事?」
那大漢道:「對,最多隻有兩個時辰……不,不對,最多隻有一個半時辰。」
孫尚香道:「好吧!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如果你再敢騙我。無論你張不張嘴。我都有辦法讓你把這柄劍吞下去。」
那大漢戰戰兢兢道:「方才我們碰上了‘金刀會’的人馬,真的!」
孫尚香一驚,道:「魯東‘金刀會’?」
那大漢道:「不錯,十八個人,十八匹馬,十八口金刀,兇狠極了。我們錢舵主的刀法之快是有名的,誰知還沒有來得及拔刀,腦袋就先搬了家!」
孫尚香道:「原來你們遇到了‘絕命老麼’的‘絕命十八騎’?」
那大漢點頭不迭道:「對,一點都不錯,帶頭的那人正是金刀會的‘絕命老麼’盧九。」
孫尚香垂下頭,也垂下了劍,皺眉道:「金刀會的入跑來搗什麼亂?」
那大漢鬆了一口氣,道:「當然是來支援金陵沈二分子的。」
孫尚香冷哼一聲,道:「有我孫大少在,哪還用得著他們來多事!」
那大漢忙道:「是是是!」
孫尚香忽然又揚起了劍,道:「你還有沒有什麼訊息要告訴我?」
那大漢楞住了,楞楞的望著他,道:「你……你……」
孫尚香道:「我和我的朋友都等得不耐煩了。如果沒有更重要的訊息,你就趕快張開嘴!」那大漢剛剛鬆緩的神色又變了,冷汗珠子也一穎顆的淌了下來。車裡的水仙這時忽然探出頭來,笑吟吟道:「孫大少,差不多了,放他定吧!」
孫尚香愕然道:「這個人……能放嗎?」
石寶山立刻接道:「當然能放,而且剛好可以讓他帶個信給蕭錦堂。」
孫尚香道:「帶什麼信?」
石寶山道:「告訴蕭錦堂你太湖孫大少要用這條路,叫他迴避一下。」
水仙也急忙介面道:「對,在這一帶耍威風也該由你孫大少來耍,哪輪得到他姓蕭的!」
孫尚香猛一點頭,道:「有道理。」
緊接著「嗆」的一聲,還劍入鞘,用劍鞘頂著那大漢胸口,道:「姓吳的,你今天遇到了貴人,居然能從我孫大少劍下逃過一劫,你的狗運實在不錯!」那大漢一面拭汗,一面點頭。孫尚香劍鞘一拐,已將那大漢挑出幾步,喝道:「你走吧!不過你可別忘了把我的話傳給你們蕭樓主!」
那大漢一步一點頭的往前走去,走出很遠,才慌不迭的撲上停在路邊的坐騎,狂奔而去。孫尚香面含得意之色轉回身,剛剛想跨上車轅,陡聞石寶山大喝一聲:「來人哪!」登時應聲雷動,不但沈府的人回應得毫不遲疑,連他帶來的手下也答應得痛痛快快。孫尚香又驚嚇了一跳,不知出了什麼事,急忙朝石寶山望了過去。
石寶山卻看也沒看他一眼,只大聲吩咐道:「趕快準備擔架!」
孫尚香一怔,道:「你準備擔架幹什麼?」
石寶山道:「我怕二公子在車裡躺久了不舒服,想請他出來透透氣。」
孫尚香叫道:「你胡址什麼?在擔架上哪有在車裡舒復?」
石寶山笑道:「既然大少喜歡坐車,剛好把車讓給你坐算了。」
孫尚香道:「你們呢?」
石寶山道:「我們抄小路走,說不定會比你先到桐鄉。」
孫尚香怔了一陣,道:「莫非你也怕碰到青衣樓的人馬?」
石寶山笑笑道:「的確有點怕。」
孫尚香道:「你既然怕碰到他們,方才又何必放那個人走?又何必叫他傳信給蕭錦堂?」
石寶山道:「我怕,你不怕。蕭錦堂再厲害,也不敢得罪你太湖的孫大少,除非你逼得他無路可走。」
孫尚香道:「你是說除非我跟你們走在一起,否則他絕對不敢動我?」
石寶山道:「不錯。」
孫尚香道:「所以你才故意把蕭錦堂引來。讓我應付他,你好帶著你們二公子開溜!」
石寶山笑笑道:「不錯。」
孫尚香臉色一寒,道:「石寶山,你愈來愈高明瞭,想不到連我都被你利用上了!」
石寶山忙道,「在下也是情非得巳,還請大少多多包涵。」
孫尚香猛一跺腳,道:「好,為了沈玉門的安全,我認了。誰叫我是他的好朋友呢!」
石寶山一揖到地,道:「多謝大少成全!」
孫尚香抬掌道:「你且莫高興得太早,我跟你的事還沒有完。」
石寶山道:「什麼事?」
孫尚香道:「我孫大少可不是隨便受人支使的。你想要讓我乖乖聽你擺佈可以,至少你也應該禮尚往來,替我辦兩件事才行!」
石寶山道:「大少有何差遣,儘管吩咐。只要在下力所能及,一定照辦。」
孫尚香道:「第一,你得想辦法替我把‘金刀會’那批人趕回去。在太湖附近,我絕不容許那批傢伙來搗亂,尤其是‘絕命老麼’盧九那種人,我一見他就手癢。萬一我一時把持不佳把他宰了,反而使你們二公子為難,所以你愈早把他趕走愈好。」
車裡的水仙聽得又是噗嗤一笑。
石寶山急忙揉揉鼻子,道:「好,這事好辦。」
孫尚香道:「第二,你得告訴我那個姓解的女人是何方神聖。她既是青衣樓追逐的目標,就一定是我們的朋友,至少你也應該把她的底細告訴我。不能讓我矇在鼓裡。」
石寶山皺眉道:「不瞞大少說,在下也不清楚那女人究竟是何許人也。如果大少一定要知道,何不直接去問問我們二公子?」
孫尚香二話不說,身形微微一晃,已竄進車中。
沈玉門不待他開口。便已搖頭擺手道,「你不要問我,我也不知道。」
孫尚香翻著眼睛道:「你不知道誰知道?」
沈玉門有氣無力道:「她既是青衣樓追趕的人,那個姓蕭的一定會知道,你何不去問問他?」
孫尚香道:「好,只要有人知道就好辦。我今天非把她的來龍去脈逼出來不可!」
沈玉門道:「怎麼逼?是不是也想讓那姓蕭的表演吞劍給你看?」
孫尚香哈哈一笑,道:「對付‘斷魂槍’蕭錦堂當然不能用那一套,不過你放心,叫人開口的招數我多得不得了,隨便用哪一招,都有辦法把他的話給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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