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冷月千秋關

短刀行 於東樓 第1頁,共2頁

更深、夜靜。悽清的月色淡淡照在青石板鋪成的大街上。大街上空無一人,只有街尾「大關客棧」的招客好籠仍在夜風中搖晃。

「大關客棧」是千秋關唯一的客棧,而千秋關也並非大關口,只不過是皖、浙交界的一個小鎮甸,平日旅客少得可憐,往常到了這個時刻,早已收燈就寢,可是今天卻有點反常。

不僅店門未關,店裡的夥計還不時探首門外張望,似乎正在等待著什麼人。

如此深夜,還有誰會路經如此荒僻的地方?

忽然間,-陣急驟的馬蹄聲響遙遙傳了過來,十幾匹健馬轉眼便已沖人鎮內,踏過沉寂的大街,同時勒韁在客棧門前。

但見健馬昂嘶,人影落地,十幾名青衣大漢目光一起落在那名迎接出來的夥計臉上。

那名夥計什麼話都沒說,只伸出三個指頭朝上一比,立刻有幾名大漢腰身一擰,便已縱上了樓簷。為首一個四十出頭的矮胖子也推開那名夥計,帶領這其他幾人一陣風似的衝進店門,直撲樓上,抬腳便將天字三號房的房門踹開來。

房裡燈光晃動,燈下一個背門而坐的年輕女子卻動也沒動,只專心在刺繡,連頭都沒有抬一下。躺在床上的一個老人,反倒將身子往上挪了挪,半靠半坐的倚在床頭,滿臉驚愕的望著那個矮胖子。那矮胖子一見那老人的臉孔,急忙倒退兩步,冷笑道:「我當哪個有這麼大的膽子,原來是‘千手如來’解老爺子。」

「千手如來」解進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暗器名家,他的女兒解紅梅也是此道中的高手,難怪其他那幾人聽得也跟著那矮胖子連連倒退。還有一入已退出門外,一副隨時準備開溜的樣子。

解進卻雙手藏在被裡,一點動手的意思都沒有,只輕輕嘆了口氣,道「老夫的膽子一向不大,從來不敢惹是生非,這次不知何故驚動了‘青衣樓’,又有勞‘矮判官’孫舵主大駕親臨,實在罪過得很。」

那「矮判官」雙手一翻,一對百鏈精鋼的判官筆已護在胸前,厲聲喝道:「姓解的,你少跟我裝模作樣,老子沒空跟你閒扯,說人呢?」

解進道:「什麼人?」

矮判官一字一頓道:「沈玉門。」

解進大吃一驚,道:」沈二公子?」

矮判官道:「哼!」

一旁的解紅梅也聞之動容,道:「沈二公子還沒有死?」

矮判官道:「無論是生是死,我都要把他帶回去。」

解進哈哈大笑道:「孫舵主,不要開玩笑了。如果沈二公子真的沒有死,憑你們這幾個人,就能把他帶回去麼?」

解紅梅緊接道:「就是嘛!連你們少總舵主都不是人家的對手,憑你,行麼?」

矮判官冷笑一聲,突然喝道:「馬成!」

那名已退出門外的大漢,身形猛地一顫,道:「屬下在。」

矮判官甩首道:「過去看看他們有沒有把人藏在床底下!」

那名叫馬成的大漢「嗆」地一聲,鋼刀先抓在手裡。然後才戰戰兢兢的走進來,剛剛走到矮判官身旁,只覺得腳下一浮,身體已被矮判官拋起,直向躺在床上的解進飛去。

其他人也個個兵刃出鞘,一起撲向那張床。只有矮判官雙筆一分,上取解紅梅那張俏麗的臉蛋,下點她微微聳起的酥胸,似乎非一舉置她於死地不可。

解紅梅年紀雖輕,江湖經驗卻極老到,足尖一挑,身下的木凳已然飛出,剛好將矮判官的攻勢阻住,手中一把鋼針卻向窗外打去。

窗外連聲慘叫中,已有幾個人栽下樓去,但仍有一名大漢破窗而人,對著解紅梅的腦袋就是一刀,動作剽悍已極。

解紅梅身子往後一仰,腳撥那持刀大漢下盤。兩手又已接連打出,左手的菩提子打向床鋪,右手的弩箭直射矮判官的雙足。

慘叫之聲又起,撲向解進的那幾名大漢紛紛栽倒,矮判官卻在這時陡然翻起,雙筆狠狠的刺人床上隆起的棉被中。

房裡所有的打鬥登時停頓下來,每個人都吃驚的瞪著幾乎整個撲在床上的矮判官,被裡那人也正驚駭萬狀的望著他,但卻不是「千手如來」解進,竟然是剛才被他丟擲去的馬成。

解進這時卻已站在馬成原來準備開溜的地方,哈哈大笑道:「孫舵主,你未免也太狠了,怎麼六親不認,連自己的屬下都痛下毒手?」矮判官吭也沒吭一聲,矮胖的身體己象根木樁一樣,整個僵在那裡。解進走進來仔細一瞧,也不禁整個僵住了。

原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一柄烏黑的長劍穿牆刺人,劍尖剛好刺進了矮細密的咽喉。

隨同矮判官前來的「青衣樓」大漢,只剩下三個人還站在房裡,但已個個刀頭下垂,面露驚惶之色。解進凝視了三人一陣,才咳了咳,道:「如今孫舵主已被刺身亡,你們三位何不高臺貴手,放我們父女一馬?」那三名大漢相互望了一眼,同時似點頭、似哈腰的哆嗦了一下。

解進即刻道:「多謝三位網開一面,回去務請上轉你們蕭樓主,孫舵主雖然死在解某房中,人可不是我父女殺的,這筆帳可不能記在我們頭上。」那三名大漢急忙答應。

解進又道:「還有,解某並沒有藏匿任何人,我想一定是傳遞給你們訊息的人搞錯了。」那三名大漢連忙點頭,好像他說什麼都是對的。

解進走到床邊,將垂下的被單撩開,道:「你們最好看清楚一點,回去也好跟上面交代。」那三名大漢只有硬著頭皮彎腰朝床下瞧了瞧。而就在這時,那柄穿透牆壁的長劍猛然收了回去,矮判官的屍身被帶得往前一撲,雙腳整個懸起,登時嚇了那三人一跳,慌不迭的退到門口,卻沒有一個人趁機衝出房門。

解進笑笑道,「三位可以請了。」

那三名大漢連連點頭,腳下竟動也不動。過了半晌,其中一人才指指那扇破碎的窗戶,囁嚅著道:「我們可以從那邊走麼?」解紅梅身子往旁邊一讓,道:「請!」但見燈影輕搖,三名大漢飛快的自破窗魚貫而出,轉瞬間馬蹄聲已遠去。

解紅梅這才移步解進跟前,輕聲道:「爹,方才那口劍,我愈想愈像青城韓二俠的寒鐵劍。」解進沒有回答,只朝門外指了指。

門外果然有個應座道:「解姑娘不但暗器手法妙絕,眼力也高人一等,實在令人佩服。」、

說話間,一名面蓄短鬚的中年人閃身走了進來。解進哈哈一笑,道:「難怪那三人不敢出去,敢情是霍大俠堵在外面。」原來這個中年人正是名滿武林的‘青城四劍’之首,人稱‘君子劍’的霍天義,解紅梅剛剛提到的韓二俠,便是‘霹雷劍’韓昌。

霍天義匆匆掩上房門,先向解進父女施了一禮才道:「兩位受驚了。」解進微微一怔。

道:「青衣樓找的莫非是你們弟兄兩個?」霍天義道:「不是兩個,是四個。」解進皺眉道:「你們怎麼把青衣樓給得罪了?」霍天義道:「方才兩位不是已聽矮判官說過了麼?」

解進霍然動容,道:」真的是為了沈二公子?」霍天義點點頭,而且還嘆了口氣。解紅梅忍不住插嘴道:「沈二公子真的沒有死?」霍天義道:「還沒有死,不過傷勢卻很嚴重。」說到這裡,又是一聲沉嘆,道:「我們弟兄也知道青衣樓萬萬得罪不得,可是碰到這種事,我們能袖手不管麼?」解紅梅立刻道:「當然要管。」解進也不禁嘆了口氣,道:「當然要管……問題是怎麼個管法?」

霍天義道:「本來以我們弟兄四人的能力。把他悄悄送回金陵也並非難事,只可惜他的傷勢太重,非立即治療不可,所以我們才不得不挺而走險,跑到青衣第三樓的勢力範圍裡來……」

解進截口道:「你們莫非是來找梅大先生的?」霍天義道:「不錯。」解進搖頭道:

「你們能想到梅大先生,青衣樓的人也會想到。說不定你們趕到那裡,人家早就布好陷阱等著捉人了。」霍天義道:「沒法子,因為除了梅大先生之外,我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圖治如此嚴重的傷勢。」解進沉吟了一下,道:「但不知沈二公子的傷勢,究竟嚴重到什麼程度?」霍天義唏籲道:「只不過比死人多了一口氣而已。」解紅梅忽然道:「你能不能帶我爹去看一看,也許可以想辦法先把他的傷勢穩住。」

霍天義神情一振,道:「解大俠莫非也精通醫道?」解進淡淡道:「精通可談不上,刀頭砥血的日子過久了,多少總能學到幾手。」翟天義卻毫不遲疑道:「二位請跟我來!」

話剛說完,人已到了門外。

床上果然躺著一個只比死人多一口氣的年輕入。昏暗的燈光照著他蒼白得可怕的臉,所有的血色已全都染在他的衣服上。他的衣著雖已髒亂不堪,但仍可看出十分考究。他的臉色雖已了無生氣,但看上去仍然英氣逼入。

解紅梅不由多看他幾眼。道:「這人真的就是鼎鼎大名的沈玉門沈二公子?」

身後立刻有人答道:「絕對錯不了,別說他的人還完整無缺,就算只剩下一條膀子,我也絕對不會認錯。」、

說話的是「霹雷劍」韓昌,趕過來挽起那人左袖的卻是人稱「閃電劍」的三俠方烈。他指著那人左臂上一道尺許的傷痕,道:「這條刀疤,就是為我們青城派留下來的痕跡。」

霍天義一旁感嘆道:「不錯。那年若非沈二公子趕來增援,我青城派只怕早就在江湖上除名了。」

韓昌大聲接道:「而且欠他們沈家的,並不只我們青城一派,中原各大門派幾乎都受過人家的好處,尤其是少林那些和尚……當年沈大公子如非為他們身負重傷,也不會如此英年早逝,金陵沈家的聲勢也不至於像如今這麼單薄了。」

方烈也長嘆一聲,接道:「那當然,如果沈大公子不死,哪還有他青衣樓囂張的份!」

解紅梅又忍不住道:「沈大公子之死,對武林的影響真有這麼大麼?」

方烈道:「怎麼沒有?倘若他還活在世上,至少各大門派不會像一盤散沙一樣,個個閉關自守,任由青衣樓那群敗類胡作非為。」

霍天義立即道:「所以這個人我們無論如何不能叫他死掉,否則這世上就再也沒有人可以影響武林各大門派了。」

解紅梅聽得臉蛋都急紅了,急忙拽著解進的袖子,道:「爹,你就趕快救救他吧!這個人是死不得的。」

解進輕叱道:「不要吵,你沒看到我正為他把脈麼?」

解紅梅果然不再言語,霍天義弟兄三人也個個屏息以待,神色一片凝重。解進這時的神態,反而顯得有些不太安定,原本微微閉起的雙眼忽然睜開來,目光裡充滿了驚奇之色。

解紅梅一旁急急道:「怎麼樣?還有沒有救?」

解進理也不理她,只匆匆將那人的衣襟撩起來,喊了聲:「燈!」

解紅梅急忙將燈端過來,一張俏臉卻整個撇開,漲得比那人血跡斑斑的胸膛還要紅。這時每個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重傷的年輕人身上,誰也不會留意到解紅梅的嬌羞之態。解進更是全神貫注在那人傷口上,仔細的察看許久,才道:「你們給他敷的是什麼藥?」

霍天義道:「不瞞解大俠說,我們也不知道是什麼藥,這是沈二公子自己帶在身上的,我們只是替他敷上去而已。」

解進道:「在你們發現他的時候,他的傷口上是不是已經敷了藥?」

霍天義道:「當然敷了。我們發現他不過才三天,而他跟青衣樓的衝突,卻是半個月之前的事,如果當時沒有敷藥,哪裡還能活到現在!」’解進指著那年輕人一條自右肩一直延伸到右腹的刀口,道:「各位請看,像這種傷勢,他自己還怎麼能夠敷藥呢?」

霍天義皺眉道:「對啊!我想前面那十幾天,一定有人在旁照顧他。」

解進道:「而且一定還是一個精通醫道的人。」

霍天義想了想,道:「可能。」

解進道:「可是人呢?他總不至於管到一半就跑掉,除非她有意把這副擔子甩給你們四位。」

霍天義又將眉頭緊皺起來。

原本守在門旁的韓昌忽然走上來,道:「咱們何必為過去的事傷腦筋,眼前最要緊的是怎麼讓他在見到梅大先生之前,傷勢不再惡化。」

方烈即刻接道:「二哥言之有理。總之無論如何,咱們也得把沈二公子這條命保佐。」

霍天義道:「對!就算拼著咱們四條命不要,也得叫沈二公子活下去。」

解進嘆了口氣;道:「這麼一來,恐怕就不止四條命了。」

解紅梅毫不猶豫道:「六條。「

解進道:「不錯。為了這六條命。我不得不再慎重的請教各位一句,這個人當真是沈玉門沈二公子麼?」

方烈馬上將那年輕人少許搬動了一下,指著他後腰上的一道疤痕道:「解大俠請看,這一條就是他去年獨闖‘神龍教’總壇所負的傷。那一戰曾經震驚江湖。不知賢父女有沒有聽人說過?」。

解進默然不語,解紅梅卻在拼命的點頭。

方烈又撩起那人的褲腳,露出一塊淡紅色的傷痕,道:「這一塊便是蜀中唐三姑娘的傑作,雖然只是兩人之間的一點小衝突,但當時卻也轟動得很。」

解紅梅沒等他說完,便已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方烈又道:「解大俠可曾聽說過沈二公子獨戰秦嶺七雄那檔子事?」

解進終於開口道:「那是沈二公子成名之戰,我曾聽很多人提起過。」

方烈隨手一拽,已將那人腰帶鬆開,剛剛掀起褲腰,又急忙蓋住,似乎直到此刻才發覺解紅梅的存在。解紅梅粉臉又是一陣發燒,忙不迭的把油燈往解進手中一塞,轉身跑到視窗,背對著眾人在窗臺上坐下來。

方烈這才又揭開那人褲腰,往裡一指道:「你看小腹上的那道劍痕,便是那時留下來的。雖然害他躺了足有半年之久,卻也使他名聲大噪,同時也讓武林同道慶幸金陵沈家後繼有人。」

霍天義緊接道:「而且我們四弟也正因為目睹那場血戰,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因此才重返師門,痛下苦功。我的劍法能有今日的小成,也可以說完全是沈二公子所賜。」

方烈雙手一攤,道:「試想憑他身上這些安不上也取不掉的標記,還不能證實他的身份嗎?」

解紅梅遠遠的搶著道:「當然能。這人毫無問題,一定就是沈二公子。」

解進道:「但願他是,否則咱們這六條命就丟得太不值得了。」

說著,忽然高舉油燈,詫異道:「咦,郭四俠呢?」

原來直到現在,他才發覺房裡少了個人。

霍天義即刻說道:「天未亮時,我就派他去請梅大先生了,但願他能碰得到人。」

方烈略顯不安的接道:「無論能不能碰到人,現在也該是回來的時候了……」

話沒說完,坐在窗臺上的解紅梅突然叫道:「有人進來了,我看八成就是郭四俠!」

韓昌立刻開門迎了出去。過了一會,果然見他帶著一個體型魁梧的漢子走進來,那人正是青城四俠中劍法最高、年輕最輕的「追風劍」郭平。

霍天義迫不及待道:「事情辦得怎麼樣?」郭平未曾開口,便先嘆了口氣,才道:「這條路是走不通了。」霍天義一怔,道:「連沈二公子的事,他都不肯來?」郭平道:「並非梅大先生不肯來,而是在三天前他就遇害了。」霍天義身形猛地一顫,道:「什麼?你說梅大先生已經死了?」郭平黯然道:「不錯。」

霍天義倒退兩步,失魂落魄的跌坐在一張板凳上,再也講不出話來。

韓昌卻大吼起來,道:「青衣樓簡直瘋了,對梅大先生這種人。他們居然也下得了手!」

方烈長嘆一聲,道:「如此一來,沈二公子這條命恐怕也完了。」

解進忽然道:「還沒有完。」

眾人聽得全都閉上了嘴巴,每個人都兩眼直直的望著他。

解進道:「梅大先生的遇害,固然是武林一大損失,但對這個人的生死卻毫無影響。」

霍天義怔怔道:「為什麼?」解進道:「因為……他身上所敷的藥,就是梅大先生的‘雪蓮生肌散’。」霍天義登時從板凳上彈起來,衝到床邊,在那年輕人傷口上嗅了嗅,道:

「咦?他身上怎麼會帶著梅大先生視若性命的武林聖藥?」解進沉吟著道:「如果我所料不差,在你們之前照顧他的那個人,極可能就是梅大先生。」霍天義一面點頭,一面道:「這麼說,沈二公子這條命是有希望了?」解進道:「那就得看我們能不能把他安全的交到沈家手上了。」

眾人聽得不約而同的垂下頭,好像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就在這時,坐在窗臺上的解紅梅突然道:「咦,他們急著往外搬東西幹什麼?」

霍天義急忙跑到窗邊,朝外瞄了一眼,道:「不好!他們要放火。」

韓昌大叫起來,道:「這批傢伙也太沒有人性了,我們索性先殺他個片甲不留再說!」

說完,轉身就想衝出去。

霍天義喝道:「不可衝動!」

韓昌只得停住腳,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可行?我們總不能白白燒死在裡邊吧!」

霍天義道:「稍安勿躁,且讓我先跟解大俠商量一下,再作打算。」

說著,大步走到解進面前,突然跪倒在地,道:「解老前輩,晚輩弟兄有一事相求,務必請你老人家應允。」

那三人一聽,也同時跪了下來。

解進慘笑道:「你這一稱晚輩,我這條老命只怕已經去了八成。」

霍天義忙道:「晚輩情非得已,還請你老人家包涵。」

解進指著床上那人,道:「你是不是想把這個燙手的山芋塞給我?」

霍天義尚未來得及回答,解紅梅已搶著道:「爹,他不是山芋,他是沈玉門沈二公子啊!」

解進沉嘆一聲,道:「好吧!就算他是沈玉門,你們把他交給我之後,是不是打算出去跟青衣樓那批人拼了?」

霍天義立刻道:「晚輩還不至於那麼愚昧。晚輩只想以身作餌,設法把青衣樓的人引開,好讓你老人家把他帶到安全的地方;」

解進道:「你不要想得太天真,青農樓那批人詭詐得很,你想把他們引開,恐怕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霍天義道:「如果晚輩把隔壁的死人帶一個出去,或許可以騙過那些人。」

方烈附和道:「對,找個體型差不多的,把沈二公子的衣服往他身上一穿,哪怕眼力再好的人,也很難分辨出真假。」

解紅梅一旁讚道:「這個辦法不錯,爹,你說是不是?」

解進只好點點頭,道:「恩,的確不錯。」

解紅梅道:「那你還遲疑什麼?再拖下去,他們真要放火了。」

解進又遲疑了一陣,方道:「你們盡跪在這裡幹什麼?還不趕快動手準備!」。

霍天義神情一振,道:「您老人家答應了?」

解進嘆了口氣,道:「事到如今,我不答應,行麼?」

霍天義等人一走,樓下那些忙著往外搬東西的人手,即刻停了下來。

解紅梅急忙轉回天字三號房,將隨身衣物很快就收拾妥當,一副馬上要走的樣子。穿在那年輕人身上,然後竟抱著那人走回三號房裡,隨手把他扔在地上。

解紅梅大吃一驚,道:「爹,你這是幹什麼?」

解進道:「把屍首集中,好等著他們來清點人數。」

他一面說著,一面從另一具屍體上弄了點血跡,塗抹在那年輕人臉上。

解紅梅蹙眉道:「何必再多費手腳,現在一走了之,豈不省事得多?」

解進道:「如果現在出去,不出半個時辰,就會落在他們手裡。」

解紅梅道:「何以見得?」

解進道:「我方才不是說過麼,青衣樓這批人詭詐得很,想騙過他們,就非得做得天衣無縫不可。」

說話間,門外已響起了腳步聲,只見剛剛替青衣樓指路的那名夥計,鬼鬼祟祟的走進來,朝地上掃了一眼,道:「咦?怎麼少了一個?」

解進立刻把棉被一掀,道:「在這裡。」

那夥計道:「這小子倒會選地方,死都要死得比別人舒服。」

解進沒答腔,一隻手卻已伸進懷裡。

那夥計急忙擺手道:「你老人家不必向我下手,我只不過是名小夥計而已。」

解進慢慢的把手掏出來,手裡已多了錠白花花的銀子,和顏說色的望著那夥計,道:

「你不要緊張。我只是賞你點銀子,請你替我們換個房間,這房間我們是住不下去了。」

那夥計喜出望外的接過了銀子,道:「那好辦,天字號房統統都空了,隨便你們住哪一間。不過你們最好明天一早趕快離開,縣裡的官差可難打發得很,萬一被他們碰上就麻煩了。」

解進道:「多謝關照,天一亮,我們就上路。」’那夥計道:「那就再好不過了。明天早晨我不在,不過我會交代櫃上到時把你們叫醒……」

說著,目光色迷迷的在解紅梅身上轉了轉,道:「要不要幫你們僱輛車?」

解進忙道:「那倒不必。我們是窮人,哪裡僱得起車?」

他嘴裡說得寒酸,卻又取出錠銀子塞在那夥計手裡。

那夥計這才一步一哈腰的退出房去,臨出門還在解紅梅微微聳起的酥胸上死盯了一眼。

解紅梅狠狠的啐了一口,道:「這個死王八蛋,我真恨不得給他一刀。」

解進急忙探首門外瞧了瞧,道:「你若真給他一刀,我們父女就再也離不開千秋關了。」

解紅梅忿忿道:「我就不相信憑青衣樓那些嘍羅,就能攔得住我們。」

解進指著地上那年輕人道:「就算我們闖得出去,可是這個人怎麼辦?我們總不能把他丟在這裡不管吧?」

解紅梅不講話了,臉上的怒氣也登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解進看得眉頭一皺,道:「梅兒,你今年幾歲了?」

解紅梅道:「十九了……我是說再過幾個月就十九了,爹突然問我的年齡幹嘛?」

解進道:「老實告訴爹,這些年來,你的心裡有沒有喜歡的人?」

解紅梅不假思索道:「有。」

解進嚇了一跳,道:「是誰?你怎麼從來沒有跟我提起過!」

解紅梅嗤嗤笑道:「就是爹蚜!做女兒的喜歡爹,難道還要每天掛在嘴上不成?」

解進鬆了口氣,道:「你不要胡扯。我是問你除了爹之外,有沒有其他男人?」

解紅梅俏臉一紅,道;「當然沒有。自從娘死了之後,我跟爹就沒有一天離開過,如果有,爹還會不知道麼?」

解進長嘆一聲,道:「日子過得真快,轉眼你都快二十了。」

解紅梅道:「可不是嘛!這些年爹也顯得老多了。」

解進憐惜的望著解紅梅,道:「爹幾乎忘了你已經長大成人了。等這次事了之後,如果我父女還有命在,爹一定想辦法給你張羅個合適的婆家……」

解紅梅截口道:「我不要嫁,我要一直陪著爹跑江湖。」

解進苦笑道:「那怎麼可以!你總不能為了陪爹跑江湖,把自己的終身大事都給耽誤了。」

解紅梅跺腳道:「我說不嫁就不嫁,我絕不能留下爹孤零零的一個人在江湖上受苦。」

解進只好點頭道:「好,好,那是後話,暫且不提也罷。咱們且先搬到最後那間房去再說。」

解紅梅急道:「爹,別搬了,還是趕快走吧!」

解進道:「你不要著急,時間還充裕得很。你先用燈光把外面的眼線幫我引過去,我好趁機溜出去探探情況……也好順便找個可以隱藏這個人的地方。」

說著,足尖還在那年輕人頭上撥了撥。

解紅梅緊張叫道:「爹,你不要忘了,他是沈二公子呀!」

解進淡淡道:「我知道,所以我才儘量想辦法把他安全的帶出去。」

解紅梅不再多說,左手拎起包袱。右手端起油燈,毫不遲疑的走了出去,走到隔壁門前,腰身一擺,已將房門擠開,高舉著油燈朝裡照了照,然後又轉到第三間,又將房門擠開來,同時手裡的油燈又高高的舉起。如此一路照下去,直走到最後一間,才將油燈擺在床頭的一張茶几上,隨手把包袱往桌上一甩,人又飛快的衝回了天字三號房。

房裡的解進早巳不見,只有那年輕人依然躺在幾具屍體中問。

暗淡的月光從破窗子斜照進來,將房裡映照得朦朦朧朧,如真似幻,也平添了不少恐怖氣氛。解紅梅當然有點害怕,但她還是壯著膽子,將那年輕人從幾具屍體中抱起,小心翼翼的轉出房門,穿過漆黑的通道,直奔最後那問房。

夜色更深,窗外更加寧靜。只有夜風不時吹動著窗紙,發著"被波"的輕響。解紅梅呆呆的端坐在床前,手裡依然做著針線。卻再也不像先前那麼專心,目光不時在緊閉的門窗上掃動,一臉焦急之色,顯然是在擔心解進的遲遲不返。那年輕人已被她安置在床上,臉上依然血跡斑斑,神態卻極安詳。

遠處隱隱傳來了幾聲更鼓,已是三更時分。

解紅梅終於忍不住放下女紅。站了起來,剛想走到視窗去瞧瞧外面的動靜,忽然覺得下襬被什麼東西扯動了一下,急忙低頭一看,不禁大吃一驚,原來正有一雙眼睛在緊緊的盯著她。

床上那年輕人也不知何時清醒過來,方才扯動她下襬的,正是那人垂在床邊的一隻手。

解紅梅撫胸喘喘道:「你醒了?」

那年輕人嘴巴翕動了半晌,才說了一個字:「水。」

解紅梅趕緊把桌上的水壺提過來,小心的將壺嘴送到他口中。那年輕人一口氣喝下了大半壺,才將頭撇開,卻無意間觸動了傷口。登時大叫一聲,道:「哇!痛死我了!」

解紅梅忙道:「你受了傷,千萬不要亂動。」

那年輕人呆了呆,道:「怎麼搞的,我怎麼會突然受了傷?」

解紅梅道:「你在青衣樓數十名高手的追殺下,只受了點傷,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那年輕人茫然道:「青衣樓我是聽說過,那些人都厲害得不得了,可是……他們為什麼要殺我?」

解紅梅苦笑道:「你殺了他們少總舵主,他們當然要殺你。」

那年輕人急道:「這是哪個胡說的?我雖然每天手不離刀,卻從來沒有殺過人。」

解紅梅不由楞住了。

那年輕人斜著眼睛端詳瞭解紅梅一陣,道:「你是不是青衣樓的人?」

解紅梅道:「當然不是,如果我是青衣樓的人,你還醒得過來麼?」

那年輕人點點頭,道:「那麼你是誰?」

解紅梅俏臉一紅,道:「我姓解。」

那年輕人十根手指同時動了動,道:「螃蟹的蟹?」

解紅梅失笑道:「二公子真會開玩笑,哪有人姓螃蟹的蟹?我姓的是下面沒有蟲的那個解。」

那年輕人恍然道:「我知道了,你姓的是羊角解。」

解紅梅怔了徵,道:「什麼羊角解?」

那年輕人道:「一個羊肉的羊,再加上一個菱角的角,不正好是你的那個解字麼?」

解紅梅噗嗤一笑,道:「看樣子,你好像是娥了?」

那年輕人道:「我已經餓扁了。」

解紅梅忍笑解開包袱,取出一袋乾糧,同時也露出了一柄短刀。纏繞在刀柄上的猩紅絲繩,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耀眼。那年輕人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解紅梅道:「那是我防身用的兵刃,是不能吃的,能夠充飢的又有這袋乾糧,你就先墊一墊吧!"說著,抓了把乾糧送往那人嘴裡。那年輕人邊嚼邊道:「原來這裡不是你的家!"解紅梅黯然道:「我沒有家。」

那年輕人含含糊糊道:「那麼這是什麼地方?」

解紅梅道:「這裡是千秋關的-千秋客棧。"那年輕人嘴巴停了停,道:「千秋關?"解紅梅道:「不錯。"那年輕人道:「離揚州遠不遠?"解紅梅道:「遠得很,少說也有五六百里。」

那年輕人"咕"的一聲,硬把口裡的乾糧嚥了下去,叫道:「我的媽呀!我怎麼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解紅梅道:「是青城四劍帶你來的。"那年輕人皺眉道:「什麼青城四劍?」

解紅梅眉梢也微微蹙動了一下,道:「就是青城派第七代弟子中的四名俗家高手。難道你連這四個人都沒聽說過?」

那年輕人搖頭,渾然不解道:「他們把我帶到這裡來幹什麼?」

解紅梅道:「來找梅大先生替你醫傷。梅大先生是武林中有名的神醫……可惜現在已經死了。」

說到這裡,不禁悠悠的嘆了口氣。

那年輕人眼睛一眨一眨的又呆望她半晌,才道:「原來你說的都是些武林人物,那就難怪我對他們一無所知了。」

解紅梅也呆了呆,道:「我爹爹也是武林人物,江湖上都稱他為-千手如來-解進。這個人,你有沒有個耳聞?」

那年輕人依然搖頭。

解紅梅俏臉一沉,忿忿道:「你沈二公子高高在上,當然不會把這些小人物看在眼裡,可是你知道麼?這些小人物,現在卻都在替你賣命啊!」

那年輕人忽然撐起身子,道:「等一等、等一等……你方才叫我什麼?」

解紅梅道:「沈二公子。你不是沈玉門沈二公子麼?」

那年輕人道:「難怪我們說起話來格格不入,原來是你認錯人了。」

解紅梅跳起來,道:「什麼?你不是金陵沈家崗的沈二公子?」

那年輕人咧嘴乾笑道:「我當然不是。我從末到過金陵,而且我也不勝沈……」

解紅梅截口道:「那你是什麼人?」

那年輕人神色自負道:「我姓孟,人家都叫我揚州的小孟。」

解紅梅失聲叫道:「你胡說!你一定在騙我。」

那年輕人急道:「我沒有騙你,我在揚州也是個小有名氣的人,不信你可以到瘦西湖附近去打聽打聽。」

解紅梅一個失神,手中的乾糧"譁"的一聲,整個撒在地上。她一面後退,一面搖著頭道:「我不要去瘦西湖,我也不要去打聽。我根本就不相信你的鬼話,我認定你就是沈二公子。」

那年輕人瞧著滿地的乾糧,嘆了口氣,道:「或許我長得很像什麼沈二公子,可是我真的不是他……」

話沒說完,突然"碰"的一響,房門已被人撞開,但見一條黑影疾若閃電般的竄了進來,手中長劍一挺,對準床上那年輕人就刺。

解紅梅反應極快,想都沒想,隨手抽出桌上那柄短刀,頭也沒回便狠狠的甩了出去。

只聽那黑影悶吭一聲,人已栽倒床前,但他手上那柄利劍,卻已刺進了床頭的枕頭。幸虧那年輕入機警,身子一縮,已滾到床角邊。

幾乎在同一時間,解進也突然自視窗出現,腳未著地,暗器已細雨點般打出,硬將想陸續沖人的人給逼出門外,足尖在地上一點,龐大的身軀已落在床邊,一把便將那年輕人抱了起來,扭頭衝著一旁的解紅梅喝道:「還不快走!」

解紅梅雙腳動也不動,只凝視著插在那枕頭上的那柄利劍,道:「爹,那不是韓二俠的寒鐵劍嗎?」

解進頓足嘆道:「韓昌和方烈都已被殺,咱們再不走,也要跟著他們去見閻王了。」

說話間,又是一把暗器打出,門外的人剛想沖人,又被嚇了回去。

解紅梅立刻收起了短刀,也拔起了那柄寒鐵劍,回首望著解進,道:「從哪邊走?」

解進沒有回答。抬腿踢出一張板凳,將窗戶砸了個粉碎,人也跟著飛出了窗外。

解紅梅卻倚著視窗在等,直等到那柄寒鐵劍貫穿了第一個衝進扇門的大漢胸膛,她才從容不迫的自破窗中竄了出去,

在青衣樓高手的追逐下,三人在暗巷內閃躲了大半個時辰,才竄進鎮尾一間黑漆漆的穀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