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進將那年輕人往稻草堆裡一丟,揮汗如雨道:「幸虧追趕霍天義和郭平的那些入還沒有回來,否則,咱們父女早就完了。」
解紅梅喘喘道:「咱們父女死不足惜,這個人,咱們非得想辦法把他救出去不可。」
解進道:「直到現在,你還想捨命救他麼?」
解紅梅道:「當然想。如果我們現在罷手,怎麼對得起剛剛死掉的韓二俠和方三俠?」
解進道:「還有梅大先生,我想這個人一定是他最後的傑作。」
解紅梅道:「最要緊的還是整個武林。如果沒有金陵沈家,今後武林的局面,實在讓人不敢想象。」
解進緩緩的點了點頭,忽然道:「有一件事,我覺得非常奇怪,怎麼想都想不通。」
解紅梅道:「什麼事?」
解進道:「這個人雖然沒有武功,可是卻有一雙使刀高手的手掌。梅大先生縱然妙手無雙,但掌中那些老繭和腕上的筋肉,卻是無法做上去的。」
解紅梅立刻抓起了那年輕人的手,那隻手忽然也緊緊的抓住了她。雖然穀倉裡很暗,但她的臉孔仍覺一陣發燒。
只聽那年輕人呻吟著道:「你們不要管我,趕快走吧!免得丟掉性命。」
解進輕哼了一聲,道:「聽他的口氣,倒有點像沈家的人。」
解紅梅摸著那年輕入的手掌,道:「也許他真的是沈二公子,他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解進嘆了口氣,道:「其實他無論是不是真的,現在說來都已同樣重要。因為他即使沒有沈玉門那套天下無敵的刀法,至少也可以暫時維持金陵沈家在武林中的影響力。」
解紅梅沉默著。
解進繼續道:「我想梅大先生肯在他身上下了這麼大的功夫,抱的也一定是這種心態。
解紅梅道:「可是……如果他是假的,那麼真的沈二公子呢?
跟我們聽到的訊息一樣。"解紅梅道:「但人死了總該有屍體才對,屍體到哪裡去了?"解進道:「當然在梅大光生手裡,否則梅大先生再行,也做不出那些難辨真假的傷痕。」
解紅梅又是一陣沉默,同時心裡也湧起了一陣難以名狀的傷感。
解進長吁短嘆道:「如今梅大先生一死,所有的真相都已無法查證,就算他是假的,也變成莫的了。」
解紅梅道:「這麼說,梅大先生也可能是以死來封住自己的嘴,否則他大可跟這個人躲在一起,何必趕回家裡去等死!」
解進道:「不錯。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更得非把他送到沈家手裡不可。」
解紅梅沉吟答道:「可是我們如何才能擺脫掉青衣樓的攔劫呢?」
解進道:「在這種時候,我們想把一個不會武功又身受重傷的人帶出去,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想了一個特殊的方法。」
解紅梅忙道:「什麼特殊的方法?」
解進道:「我已經在你背後的牆角上挖了個坑,而且已在坑裡撒了藥物,蟲蟻一時不敢接近。你可以把他埋在坑裡,叫他在裡邊安靜的睡兩天。」
解紅梅大吃一驚,道:「把他埋在土裡,他還怎麼呼吸?」
解進在懷裡摸索一陣,道:「我這裡有顆蠟丸,你只要給他吃下去,二十四個時辰之內就不至於悶死。」
解紅梅急忙把手抽回來,接住那顆蠟丸,道:「二十四個時辰以後呢?」
解進又是一嘆,道:「傻丫頭,這還用問麼?」
解紅梅也嘆了口氣,道:「其實有二十四個時辰也應該夠了,問題是咱們怎麼把這個訊息傳給沈家的人?」
解進道:「那就得看你的了。」
解紅梅怔了徵,道:「那麼爹呢?」
解進道:「我要想辦法把他們引到另外一個方向去,你才有逃出去的希望。」
解紅梅道:「那我以後怎麼跟爹會合呢?」
解進想了想,道,"三天之後,你可以在嘉興城南的正興老店等我,……如果等到月底我還沒有回來,你就不必等了。」
解紅梅急道:「那我以後怎麼辦?」
解進沉默片刻,道:「首先你要活下去,因為你還年輕,但從此絕對不能再與武林中入來往,更不能接近沈家。當然最好的辦法還是更名改姓,讓人永遠找不到你……」
解紅梅截口道:「為什麼?」
解進道:「因為只有這樣,才對得起梅大先生,才能永遠保守住這個秘密。」
解紅梅整個楞住了。
解進停了停,又道:「然後你再找個合適的人家,但你千萬記住,什麼人都可以嫁,就是不能嫁給武林中人。」
解紅梅依然沒吭聲,眼淚卻已奪眶而出。
解進將重要的東西一件一件的取出來,不聲不響的塞在在解紅梅手裡。
解紅梅再也忍不住一頭栽到解進懷裡,失聲痛哭起來。
解進卻一把將她推開,輕聲叱道:「這算什麼?莫忘了你是俠義中人,是我-千手如來-解進的女兒!」
解紅梅哭聲頓止,只淚眼汪汪的呆望著解進模糊的輪廓。
解進道:「如今梅大先生、青城四劍等人的願望,以及整個武林的命運,都已寄託在你的身上。在這種緊要時刻,你應該挺起胸膛才對,怎麼可以表現得如此懦弱無知;」
解紅梅淚眼一抹,挺胸道:「爹還有什麼吩咐?」
解進道:「還有兩件事,你仔細聽著。第一,我在坑邊準備了一塊木板,你在掩埋他的時候,要把木板遮在他的臉上,最好給他多留點空間,即使沈家的人不能及時趕到,也好讓他多支援一段時間。」
解紅梅道:「我知道了。」
解進繼續道:「第二,你將他掩埋之後,直奔嘉興,切莫回頭,路上遇到沈家的人,你只把訊息傳給他們就好了,千萬不要跟著回來。」
解紅梅道:「爹是伯我惹起青衣樓眼線的注意?」
解進搖頭道:「那倒不是。我是伯石總管一旦發現這個人是假的,會殺了你滅口。」
解紅梅聽了不禁倒抽了一口氣,沉默許久,才道:「除了這兩件事之外呢?」
解進緩緩的站起來,道:「沒有了。以後一切就全靠你自己了。」
說完,轉身便走,不帶一絲眷戀的味道。解紅梅卻早已傷心得泣不成聲。那年輕人一直默默的在聽,這時才突然開口道:「那個人,對你真的那麼重要麼?」
解紅梅邊哭邊道:「他是我爹,對我怎麼不重要?」
那年輕人忙道:「我說的不是令尊,是那個姓沈的。」
解紅梅一聽,連哭都忘了,立刻道:「沈二公子不僅對我重要,對整個武林都很重要,否則怎麼會有這許多人甘心為他赴死!」
那年輕人嘆了口氣,道:「只可惜他們認錯了人,我根本就不是什麼沈二公子。」
解紅梅登時叫起來,道:「人已經死了這麼多,你怎麼還能講這種話!」
那年輕人道:「我說的是實話。我不是告訴過你麼,我不姓沈,我姓孟,我是揚州的小孟。」
解紅梅氣急敗壞的喊道:「事到如今,你居然還在胡說八道!你怎麼對得起那些為你死掉的人!你怎麼對得起我爹!」
一說到她爹,她又開始大放悲聲,比先前哭得更加傷心。
那年輕人手足失措的呆望她半晌,道:「好吧!你不要哭,你說你叫我怎麼辦?」
解紅梅哭著道:「我叫你坦白承認你就是沈玉門。」
那年輕人牙齒一咬,道:「好,我就是他媽的沈玉門,行了吧?」
解紅梅呆了呆,道:「沈玉門就沈玉門,還帶著他媽的幹什麼?」
那年輕人立即更正道:「好,去皮退殼,什麼都不帶,我就是沈玉門,沈玉門就是我,總可以了吧?」
解紅梅這才破涕為笑,淘出手帕將眼淚鼻涕統統拭抹乾淨,然後忽然湊近那年輕入,認事問道:「說實在的,你究竟是不是沈二公子?」
那年輕人搖搖頭,又點點頭,道:「是,絕對是,當然是。」
解紅梅笑了笑,隨即嘆了口氣,道:「其實你除了承認是沈二公子之外,已經別無生路,因為不論你是什麼人,青衣樓都不會再容你活下去的。」
那年輕人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只有做沈玉門,才有活命的機會?」
解紅梅道:「不錯。唯有在沈府的保護之下,你才能安安穩穩的活下去。」
那年輕人沉吟了一會,道:「可是我怎麼能瞞得過沈家的人呢?」
解紅梅道:「你根本就無須隱瞞。沒有人敢說你是假的,最多也只能懷疑你因負傷,暫時喪失了記憶而已。你只要裝一裝就行了。」
那年輕人為難道:「我對沈家一無所知,連自己是啥東西都不知道,你叫我怎麼裝呢?」
解紅梅道:「可惜我對沈家的人事也不太瞭解,不過沈家有一些人物,在江湖上倒頗有名氣,我倒是曾經聽人說起過。」
那年輕人忙道:「哪些人物?你趕快告訴我,也好讓我先打個底。」
解紅梅道:「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雙寶三仙三花婢這七個人。」
那年輕人咕的嚥了口唾沫,道:「雙爆三鮮三花貝?倒很像一道菜的名宇。」
解紅梅道:「我說的是人,不是菜。」
那年輕人道:「那也應該是八個人,你怎麼說是七個呢?」
解紅梅笑笑道:「你的腦筋倒滿清楚的。」
那年輕人道:「那當然,否則我怎麼能記得上百道菜的名稱和佐料?」
解紅梅怔了怔,道:「你過去究竟是幹什麼的?」
那年輕人傲然道:「我是揚州一品居的大師傅,也是揚州第一名廚杜老刀的得意弟子。
我在同行中的名氣大得很,提起揚州小孟,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就在他說得最得意的時候,解紅梅忽然撲了過去,緊緊的將他嘴捂住。
只聽一陳急促的步履聲自倉外飛馳而過,同時,遠處也在不斷的響著尖銳的呼哨。
解紅梅緊緊張張道:「八成是我爹的行蹤被他們發現下」
那年輕人只點頭,沒吭聲,因為解紅梅的手掌還捂在他的嘴上。解紅梅收回手掌,剛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腰已被人抱住,不禁一陣耳紅心跳,整個身子都已癱軟在那年輕人懷裡。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年輕人才將手鬆開,道:「看來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解紅梅急忙坐起來,往後挪了挪,喘喘道:「所以你千萬不要再打岔,好讓我把我所知道的趕快告訴你。」
那年輕人道:「好,你說!」
解紅梅一邊整理著頭髮,一邊道:「我方才說到哪裡了?」
那年輕人道:「你正在說沈府那八個很有名氣的人。」
解紅梅道:「不是八個,是七個。」
那年輕人道:「好,七個就七個,你說吧!」
解紅梅道:「雙寶指的就是沈府總管石寶山和你的大嫂顏寶風。」
那年輕人嚇了一跳,道:「我的大嫂?」
解紅梅道:「是啊!她是你死掉的大哥沈大公子的老婆,不是你大嫂是什麼?」
那年輕人嘆了口氣,道:「對,她剛好是我的大嫂,一點都沒錯。」
解紅梅輕笑一聲,繼續道:「顏寶鳳是-太原名刀-顏老爺子的掌上明珠,家世好,人又精明能幹,十幾年來把沈府治理得井井有條,上下幾百口人沒有一個不佩服她的。」
那年輕人吃驚道:「什麼?沈府上下竟有幾百口人?」
解紅梅道:「是呵!金陵沈家是個大族。你們這一支雖然人丁不旺,但你的堂兄堂弟、堂姐堂妹卻有一大堆,再加上執掌各種事務的管事、家丁、僕婦、丫環、書童等等,幾百口已經少說了。如果連外面僱用的人都算上,恐怕非上千不可。」
那年輕人道:「沈家既然有這許多入,為什麼會要一個女人來管理?」
解紅梅道:「她是長房長媳,理應由她當家主事,這是大家族裡的規矩,誰也沒有話說。」
那年輕人道:「那麼石寶山又是幹什麼的呢?」
解紅梅道:「石寶山是沈府所有管事的頭頭,也等於是顏寶鳳的左右手,但從前沈大公子在世的時候,授予他的權力就很大,沈府對外的事務,幾乎都是他說了算,所以外邊的人都知道他是金陵沈府的全權總管。」
那年輕人道:「這個人是不是很厲害?」
解紅梅道:「那當然。此人不但武功極高,而且智謀超群,是武林中出了名的厲害角色,不過他對你們沈家倒是忠心耿耿。據我猜想,你睜開眼睛第一個看到的入,極可能就是他。」
那年輕人輕嘆一聲。道:「我倒希望第一眼看到的是你。」
解紅梅沉默了一會,才道:「除了顏寶風和石寶山之外,-虎門三仙-在江湖上也是極有名氣的人物。」
那年輕入神情一振,道:「紅燜三鮮?」
解紅梅輕嘆一聲,道:「我差點忘了告訴你,你死去大哥的名字叫沈玉虎,你叫沈玉門,所以江湖上也稱你們金陵沈家為-虎門。」
那年輕人也不禁失笑道:「原來是虎門,不是紅燜,我差點又當成一道菜名。」
解紅梅忽然摸出一支竹筒。道:「可惜乾糧已被我撤掉,已經沒有東西可以給你充飢,不過我這兒還有一點酒,你要不要喝兩口?」
那年輕人勉強爬起來,道:「你怎麼不早說,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酒。"說著,已將竹筒接過去,昂起脖子就猛灌了幾口。解紅梅急忙道:「你可不能喝光,等一會還要靠它送藥呢!」
那年輕人好像又觸動了傷口,痛苦的呻吟著道:「我知道了,你繼續說吧!」
解紅梅道:「你的傷口是不是很痛?」
那年輕人道:「不要緊,痛不死人的。」
一面說著,一面又昂起脖子喝酒,然後又痛苦的呻吟了幾聲。解紅梅只有呆呆的站在旁邊,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
那年輕人嘴巴一抹,道:「你別楞著,我正在等著聽你說下去。」
解紅梅又開始整理著頭髮,道:「我方才說到哪裡了?」
那年輕人道:「虎門三仙。」
解紅梅道:「哦,第一個指的就是你姐姐沈玉仙。」
那年輕人驚道:「我怎麼又冒出個姐姐來了?」
解紅梅沒理他,繼續道:「沈府得以結交權貴,虎踞金陵,至少有一半是靠她,因為她嫁的是京城裡的-神槍-傅小侯爺。」
那年輕人道:「原來是嫁進了官宦之家!」
解紅梅道:「不錯。據說她對你最疼愛,你失蹤這半個多月,我想她一定急壞了,說不定現在已在金陵等著你。」
那年輕人急忙道:「第二個是誰?」
解紅梅道:「第二個姓胡名仙,因為他長得很胖,所以大家都叫他胡大仙。據說這個人很少走路,在府裡出來進去,都要叫人抬著走。」
那年輕人道:「是不是他的腿有毛病?」
解紅梅道:「不是,那是因為他不太敢走路,聽說他每走十步,身上的銀子就會往上翻一倍。就算他只帶一兩銀子,你猜走一百步之後,會變成多少?」
那年輕人即刻道:「一千零二十四兩。」
解紅梅埋頭算了半晌,才道;"不錯,一千零二十四兩。你不妨想想看,如果是你,你還敢走路麼?沒走多遠就被自己身上的銀子給壓死了。」
那年輕人哈哈一笑,道:「哪有這種怪事?這簡直是神話嘛!」
解紅梅道:「這當然不可能是事實,只不過是形容胡大仙的生財有道罷了。沈府能夠過著帝王般的生活,據說完全是靠著胡大仙的胖腦袋每天算來算去,算進來的。」
那年輕人道:「這麼說,這個人一定是沈府的帳房先生了!」
解紅梅道:「差了一點,他是帳房先生的頭頭。在職務上,他是財務管事;在沈府上下的心裡,他卻是財神。」
那年輕人道:「他會不會武功?」
解紅梅道:「沈府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沒有一個不會武功。胡大仙的武功怎麼樣是沒有人見過,不過據說你傲視武林的那套輕功,是他教出來的。」
那年輕人楞了蹈,道:「那麼胖的人,怎麼會精於輕功?」
解紅梅道:「誰知道!我不過是怎麼樣聽來,就怎麼傳給你,信不信就在你了」
那年輕人道:「好,下一個!」
解紅梅道:「下一個就跟你有切身關係了。」
那年輕人又是一楞,道:「怎麼會跟我扯上關係?」
解紅梅道:「她是你房裡三花婢之首的水仙姑娘,怎麼能跟你沒有關係?」
那年輕人無奈道:「好,好,說下去!」
解紅梅道:「據說她本來是顏寶鳳的貼身丫環,自幼聰穎過人,讀書過目不忘,習武舉一反三,連沈大公子都對她另眼相看,經常親自教她讀書習武。顏寶風初時尚不在意,但到後來水仙漸漸長大,出落得真數水仙花般的清雅可人,這才緊張起來,毅然以疼愛幼弟為名,把她轉到你的房裡,等於平白讓你撿了個大便宜。」
那年輕人苦笑道:「照你這麼說,我的運氣好像還挺不錯的。」
解紅梅道:「可不是嘛!等你進了沈府之後,那些認人指路、遮遮掩掩的事,只伯都要靠她了。到時候你就知道她對你是何等重要了。」
那年輕人微微怔了一下,道:「你的意思是說,叫我任何事都不要瞞她?」
解紅梅道:「問題不是要不要瞞她,而是你根本就瞞不過她。」
那年輕人道:「何以見得?」
解紅梅道:「水仙姑娘年紀雖然不大,但在江湖上卻已是個小有名氣的智多星。據說她心思之細密,較之石寶山有過之而無不及,像你這種對沈府一無所知的人,就算裝得再像,只怕也瞞不了她多久。」
那年輕人道:「那該怎麼辦?」
解紅梅道:「只好一切聽其自然,不過你放心,她是絕對不會出賣你的。就算她明知你是假的,也會當真的一樣把你捧在手上!」
那年輕人道:「為什麼?"解紅梅道:「因為她比誰都清楚沈府不能沒有你,而且……
她也不能沒有你。"那年輕人怔怔道:「為什麼她也不能沒有我?"解紅梅嗤嗤笑道:「理由很簡單,如果沒有你,她豈不變成了沒有主的丫頭?"那年輕人急忙道:「不要再提她,還是談談另外那兩個吧?"解紅梅道:「另外兩個也是你房裡的丫頭,一個叫紫丁香,一個叫秋海棠。"那年輕人道:「怎麼起這麼難聽的名字?聽起來好像堂子裡的姑娘。"解紅梅一怔,道:「什麼堂子裡的姑娘?"那年輕人咳了咳,道:「沒什麼,繼續說你的!"解紅梅道:「那兩個就比水仙好對付多了,不過你可不能跟她們動手。據說那兩人的聯手刀法,精妙絕倫,就連你也未必穩操勝券。"那年輕人道:「我沒有學過武功,當然勝不了她們。"解紅梅立刻道:「誰說你沒學過武功!不要忘了,你現在的身份是沈玉門沈二公子。那年輕入深深嘆了口氣,道:「對,我差點忘記,我已經是絕對不能死的沈二公子了。」
話一說完,手掌已攤到了解紅梅面前。
解紅梅不解道:「你想要什麼?」
那年輕人道:「你爹爹留下來的那穎藥。」
解紅梅迷惑的把蠟丸剝開,遲遲疑疑將裡邊的丹藥放在他的手心裡。那年輕人卻毫不遲疑的便將藥丸塞進嘴裡,和著最後的一點酒整顆吞了下去,然後將竹筒依依不捨的還給瞭解紅梅,道:「我還能清醒多久?」
解紅梅道:「我也不大清楚,我想大概不會太久。」
那年輕人突然哈哈一笑,道:「其實我並不想這麼快就把藥吃下去,我只是急著想喝口酒慶祝一下罷了。能夠忽然間變成一個大人物,總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你說是不是?」
解紅梅也陪著他苦笑幾聲,道:「我還以為你聽說房裡有三個如花似玉的丫頭,才迫不及待的要趕過去呢!」
那年輕人沒有答腔,沉默了許久,突然輕嘆一聲,道:「我生長在揚州,平生遇到的漂亮女人實在不少,但唯一使我動心的就是你……只可惜我們相處的時間已經不多,也許以後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解紅梅聽得整個人都愣住了,甚至連心跳都突然停止下來。
那年輕人已搖搖晃晃的站起來,直向解進挖好的那個土坑走去,邊走邊道:「這也許是我能替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我只希望你今後能夠快快樂樂的活下去,至少你已經完成了一件別人絕對不可能做到的事。我想你對你爹和那幾位已經死去的朋友也應該交代得過去了。」
解紅梅任由那年輕人自身旁走過,動也沒動。直到那年輕人爬進坑裡,她才猛然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悲傷,眼淚登時如泉水般的湧了出來。
那年輕人直挺挺的躺在坑裡,道:「你趕快過來把我埋起來吧!天就快亮了。」
解紅掘依然沒有動,也沒有吭聲,但手中那隻裝酒的空竹筒卻陡然發出一聲脆響,顯然是已被她握碎。
那年輕人又在催促道:「你再不動手,天一亮你就走不出去了。萬一你被青衣樓的人攔住,你爹的一番心血白費不說,你那幾個已經死掉的朋友,也要抱撼九泉了。」
解紅梅這才擦乾眼淚,匆匆爬到坑邊,道:「你還有沒有什麼話要問我?」
那年輕人道:「有是有,可是我現在的腦筋已經昏昏沉沉。你就算告訴我,我也記不住了。」
解紅梅急急道:「記不住留下點印象也好,你快問吧2」
那年輕人沉吟了一下,道:「沈玉門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你能不能多少告訴我一點?」
解紅梅忙道;"沈玉門就是你自己,這一點你可千萬不能忘記。」
那年輕人嘆道:「好,好,我記住了。」
解紅梅道:「我對你的事所知不多。據說你是個很四海的人,朋友多、仇人也多。你最要命的仇人,當然就是青衣樓。」
那年輕人道:「還有呢?」
解紅梅道:「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我想以後水仙姑娘一定會告訴你。」
那年輕人又是一嘆。道,"好吧!那麼我的朋友都是些什麼人?」
解紅梅想了想,道:「聽說你跟魯東-金刀會-的總瓢把子程景泰有過命的交情,如果他知道這件事情的實情,非將大批人馬開過來,跟青衣樓拼一場不可。」
那年輕人一驚,道:「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解紅梅道:「可不是嘛!那麼一來,江湖上又要血流成河了。」
那年輕人道:「還有呢?」
解紅梅道:「還有……你跟京裡-四海通鏢局-的總鏢頭閻四海閻四爺好像也很不錯。」
那年輕人道:「奇怪,我的朋友怎麼都在北邊?」
解紅梅道:「我想那是因為你經常在北邊走動的緣故。」
那年輕人道:「難道這附近就沒有一個跟我有交情的人?」
解紅梅又想了想,道:「這一帶恐怕沒有,在揚州附近到有一個……」
那年輕人語氣一振,道:「揚州?」
解紅梅嘆了口氣,道:「不錯。五湖龍王的兒子孫大少孫尚香,你有沒有聽說過?」
那年輕人洩氣道::「有。那傢伙跋扈的很,我對他的印象不好。」
解紅梅苦笑道:「那些名門子弟都是一樣,你以後就習慣了。」
那年輕人哼了一聲,道:「而且他明明是個大男人,卻取了個女人的名字,真是莫名其妙。」
解紅梅道:「這話幸虧是出自你沈二公子之口,若是換了別人,死在湖裡都休想撈到全屍。」
那年輕人道:「他有那麼厲害?」
解紅梅道:「那當然。在江湖上提起太湖的孫太少,沒有一個不頭病的。」
那年輕人問道:「青衣樓怕不怕他?」
解紅梅道。"青衣樓的勢力極大,當然不會在乎一個小小的孫大少,但在太湖-帶,我想他們還不敢公然跟五湖龍王過不去。」
那年輕人道:「那好,你不妨先到太湖避一避。他既是沈二公子的朋友,一定會照顧你的。」
解紅梅搶著道;"你沒聽我爹說過,不准我再跟武林人物來往麼?」
那年輕人急忙道:「可是你可不要搞錯。我不是武林人物,我也不是金陵沈家的人。」
解紅梅沉默了半晌,才道:「你還有沒有什麼話要問我?」
那年輕人道:「沒有了。」
解紅梅停了停,又道:「有沒有什麼事要我幫你做的?」
那年輕人道:「有。」
解紅梅忙道:「什麼事?你說。」
那年輕人道:「把我埋起來,愈快愈好。」
解紅梅拿起擺在牆邊的木板,以扳代鍬,一點一點的將堆在旁邊的土填下坑去。那年輕人動也不動,卻不斷的在嘆氣。解紅梅愈填愈慢,最後終於停下來,道:「如果我們都能活下去,或許還有見面的日子。」
那年輕人道:「你的意思是說,你以後還肯跟我來往?」
解紅梅悠悠道:「但願到時候你還記得我。」
那年輕人忙道:「我一定記得你,我發誓,今生今世我絕對不會把你忘記。」
解紅梅又開始填上,心裡也又開始難過。
那年輕人忽然道:「你有沒有帶著火摺子?」
解紅梅道:「帶是帶了,你要幹什麼?」
那年輕人道:「我只是想再看你一眼。今日一別,也不知哪年哪月才能相見。」
解紅梅回首看了看,道:「可是在這裡點火太危險了。」
那年輕人嘆道:「那就算了。」
解紅梅猶豫了一會,突然放下木板,取出火摺子,輕輕晃動了幾下,立刻亮起了一點火光。火光照亮了她的臉,也照亮了那年輕人一雙明亮的眼睛,眼光中充滿了情意。解紅梅一陣心酸,眼淚又已忍不住的順腮而下。她急忙把火熄掉,伏在坑邊痛哭起來。
那年輕人緊緊抓住了她的手,道:「不要難過。只要我活著,我發誓我一定會想辦法去找你,無論你在哪裡。」
解紅梅哭得更傷心,淚珠成串的灑在那年輕人的手背上。那年輕人似乎也很難過,半晌沒吭聲,過了很久,才突然道:「我只是睡兩個時辰,又不會死。你哭什麼!還是留點精神通知他們早點來救我吧2」
解紅梅果然止住悲聲,輕撫著那年輕人的手掌,哽咽著道:「你說你會用刀?」
那年輕人道:「當然會,那是我吃飯的傢伙,不會用怎麼行?」
解紅梅很快的將一條紅絲繩系在那年輕人手腕上,然後又把連在紅絲繩尾端的那柄短刀小心翼翼的擺在那人胸前,細聲叮嚀道:「這是留給你防身的,不是切菜的,你千萬不能把它丟掉。」
那年輕人在刀鞘上輕輕拍了拍,道:「你放心。刀在人在,刀失人亡,怎麼樣?」
解紅梅勉強笑了笑,道:「恩,有點像沈二公子的口氣了。」
那年輕人打了個呵欠,道:「我的瞌睡好象來了,你可以動手了。」
解紅梅終於拿起了木板,飛快的將士填進坑裡。就在她剛想把木板遮在那年輕人頭上時,忽然又停住手,低聲問道:「你真的不會把我忘記?」
那年輕人含含糊糊道:「不會,死都不會,我發誓。」
解紅梅急忙道:「你能不能再為我發個誓?」
那年輕人道:「你讓我發什麼誓?你說!」
解紅梅道:「從今以後,你再也不是什麼揚州小孟,你就是沈玉門,沈玉門就是你。」
那年輕人道:「好,我發誓,我就是沈玉門,我就是沈玉門,我就是沈玉門……」
解紅梅終於含著眼淚將木板蓋了起來,直到她把土坑填平,上面又撒上了一層稻草,她仍可聽到那年輕人在裡面不停說著:「我就是沈玉門,我就是沈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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