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暑假過去一大半,存扣要到外婆家去了。
存扣外婆居住的地方叫王家莊。在顧莊西北方向七里路,是個只有七個生產隊的小村莊。
有外婆當然就有外公,但存扣從來沒見過:外公五八年得了癆病,吐血死的。那時存扣還沒出生呢。外公姓王,莊上基本都是王姓,一個老祖宗傳下來的,所以存扣在王家莊有數不清的外公、外婆、姨丈、姨娘、舅舅、舅母、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到處都是親戚,跑到哪家都能拿碗盛飯,上床睡覺。小存扣長得俊俏,又聰明乖巧,到哪家玩哪家就歡喜得不得了。王家莊的細伢子都以跟存扣玩為榮耀,陪他跳白果,鬥銅板,滾鐵環,抽螺陀,用粘麵糰捕蟬,爬樹摸鳥蛋,到河邊釣蝦,有時他們還請存扣坐上隊裡烏黑的大水牛,前呼後擁地簇著他走……存扣在王家莊有當小皇帝的感覺哩!
但存扣並不是太喜歡熱鬧的人,有時候自個跟自個玩也感到蠻有意思——如果是兩個人玩的話,那個人必定是愛香。
愛香肯定是個女伢子,名字中有「香」嘛。愛香也姓王,所以存扣喊她爸爸「舅舅」,喊她媽媽「舅母」。存扣比愛香大一歲,喊她「寶寶」。愛香當然喊存扣「哥哥」啦,她也管存扣的外婆叫「外婆」。
外婆就生了媽媽和姨娘兩個女兒,沒有兒子。姨娘嫁在外莊。外婆多少年就一個人住,挺孤單的,存扣小時候總愛到王家莊陪著外婆,晚上在外婆的懷裡聽著故事和歌謠甜甜睡去。外婆常誇存扣是個孝順懂事的好乖乖。
外婆住在莊河南兩間舊瓦屋裡。愛香的家也在莊河南,離外婆家只有三篙子遠。存扣曾在外婆家門檻處開始撒尿,邊撒邊往愛香家走,走到她家門檻時尿頭還沒斷,可見兩家之近。
存扣到外婆家就是愛香的節日。她喜歡存扣哥哥。她黏著存扣哥哥,到哪都要跟著。才會走路時就這樣了,望不到存扣就哭。愛香是個俊丫頭,大眼睛,鵝蛋臉,一笑倆酒窩。眼睫毛特別長,撲閃撲閃的,是雙標準的「毛狸眼」。兩個小人兒很投緣,走路要手攙手,吃東西也不爭,愛香還省著多給哥哥吃點哩。夏天中午歇晌時也要睡在一張竹匾裡。有次因為天熱,兩個娃兒把系在身上的小紅肚兜都扯掉了,就像擺在竹匾裡的兩隻小豬崽兒,白乎乎、圓滾滾的,臉兒相偎,手腿相搭,甜蜜地打鼾。大人們看了喜愛,就說真是天生地造的一對,金童玉女,訂娃娃親好了,讓他倆長大了做夫妻。
存扣七歲上學後去王家莊就少了機會,但寒暑假是必去的。因為那裡除了有慈愛的外婆外,還有一個愛香寶寶呀!不能不去看她的。不去她會等他的。今年暑假在家裡玩痴住了,眼睜睜還有十天就開學了,得趕快去王家莊一趟。愛香寶寶肯定等得心焦了,說不定這次還要怪他哩,還要哭鼻子哩。得趕快去。
存扣把洗澡的換身衣裳收拾好了,擺放在空書包裡,像去上學似地斜挎在身上。他發現哥對他去外婆家很熱心,還支援他兩塊錢零用,知道這是為什麼。他乜了哥一眼,心裡蹦出了大人常說的一句話:「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一聲謝也沒道,就揚長而去了。
2.
存扣出了莊,走過兩條長長的土路,來到向陽河上的「向陽八橋」時站住了。他要在橋上歇一會,吹吹河風,看看風景。河水清碧碧的,脈脈地流動,水面下墨綠色的荇草輕輕搖曳,那草叢中定然游弋著白米蝦和大青蝦,草根下面有滿把捋的田螺和蜆子。有次存扣游泳時還在水草葉上逮到一隻小螃蟹哩,出生沒幾天,伸手舞腳的,還沒有一分錢(硬幣)大。密集的水草也可以看成是水中的森林吧,裡面藏著各式各樣的小生靈……橋高,風就大,吹在身上真讓人舒服。四面望去都是稻田,像平整的海面,風吹過時綠浪滾湧——遠近的村落就像島嶼一樣浮在海面上,煞是好看。靠近的村莊看得很清楚,樹林間大鳥飛翔起落,鳴叫啁啾的聲音清晰地飄過來;往遠處則逐漸顯得黯淡,像籠著霧,蒙著紗,但這更容易讓存扣產生想像,想像那裡有什麼好玩的地方,有趣的人……存扣喜歡想像,能想得很遠,很深,能想得和他聽過的和從小人書中看來的故事相聯絡,天馬行空,沒有邊際。他想像的時候一動不動,眉頭微蹙,嘴巴緊抿,像個神情嚴峻的小大人。旁人看得訝異,以為這伢子發痴了,殊不知此刻正是他想像得最來勁的時候,最酣暢的時候,最要緊的時候,最「香」的時候——他認為想像也跟吃飯一樣,可以是很「香」的。想像也是一種享受。
存扣回望東南,那是自家的莊子——顧莊。黑幛幛的一片。聽大人講,顧莊是興化縣最大的村莊,整個蘇北都難找。光生產隊就有二十八個,人口五六千人,即便吳窯鎮也不如顧莊大。顧莊不僅莊子大,還是風水寶地,老輩人說是元寶地、荷葉地,隨便發多大的洪水,別的村莊淹得一塌糊塗,顧莊卻淹不掉,水漲它也漲,像個元寶背拱著,像片荷葉浮著,護佑著全莊的生靈。顧莊還有三里長的老街,還有幾個雄偉的大廟(旁的地方,「文化大革命」都把廟搗得不像樣子,但顧莊的廟卻搗不掉——但菩薩卻搬掉了——不是搗不掉,而是造反派、紅衛兵不敢搗,因為顧莊莊子大,莊人脾氣也大。莊上出的紅軍多,八路軍多,新四軍多,解放軍多,在外面做大官的多,都是愛家鄉護莊氣的人),還有鐵工廠、磷肥廠、碾米廠,還有百畝魚塘,還有十二個班級的小學、地方很大的中學,還有很多的知識青年……生在顧莊真是讓人自豪!
東北方向約十里路外的地方可以看到好幾個冒著白煙的大煙囪,那就是吳窯鎮。那幾根菸囪下面叫吳窯製藥廠,吳窯棉花加工廠,以及吳窯第一、第二輪窯廠。吳窯座落在二百里長的車路河的一個轉彎口上,是個有兩千多年的老鎮,以燒窯最為著名。朱元璋坐江山修南京城牆時點名要吳窯燒的磚頭。存扣喜歡去吳窯,家裡養的大豬子用船裝到吳窯生豬收購站去賣,他是必定要跟去的。吳窯有很大的百貨公司,還有賣很多種連環畫和故事書的新華書店。他喜歡吃吳窯的魚湯麵,那面比捻出來的棉線還細,湯比奶還白,鮮得你直咂嘴,從嘴巴鮮到屁眼溝。存扣頂喜歡吃的還數吳窯的蝦籽餛飩,要一兩糧票帶一角四分錢才能吃到一碗呢,滿滿一大碗,有二十五隻呢。吳窯每星期還要逢一期窯集,熱鬧鬨鬨的,賣什麼的都有。存扣有次跟媽媽說吳窯好,好玩的地方多,媽媽就說長大了把你送到吳窯去當人家的上門女婿好了。存扣想了想,說「我不」。他曉得別的地方再好畢竟也不如自己莊子好,而且當上門女婿低人一等,讓人瞧不起,養的伢子還要跟媽媽姓——這些都是他聽大人說白扯淡時得知的——他才不幹呢!
誰曾想到七八年之後,就在這個吳窯鎮上,卻發生了他整個生命中都無法忘懷的刻骨銘心的大事情。這地方竟成了他一輩子的傷心之地……
王家莊在顧莊的西北方向。站在「向陽八橋」上可以看到莊子的一部分——它夾在賈莊和朱家舍之間。王家莊南廟有棵高五六丈的千年白果樹。那棵樹就像站著的一個訊號,存扣在去外婆家的路上看到他,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
正西面不遠處有片樹木蓊鬱的地方卻不是村莊,而是顧莊最大的一片墳灘。顧莊莊子大,墳灘子有好幾個。比如說東面老八隊後面就有一個。存扣的爺爺奶奶爸爸埋在莊東南「丁家大墳」,每年清明節他都要跟著族裡人去上墳的。墳灘子遠遠看去跟村莊差不多,因為都有樹圍著;白天看了沒咋的,晚上就黑黢黢陰森森地怕人,還有鬼火,還有貓頭鷹和烏鴉叫——但聽說也有燈火通明的時候。存扣上東橋乘涼時聽大人講,有次一個外鄉人走夜路走到這裡,看到這裡是個小村莊,家家戶戶都點著桐油燈,就敲一家的門請求借宿。主人讓他睡在廚房鍋門口,稻草鋪得厚厚軟軟的,他一覺睡到雞子叫,眼一睜,自己哪裡睡在什麼廚房,明明是在一個墳灘裡,嚇得尿都流下來了——敢情咋夜留他歇宿的是個鬼呀!他跪下來叩了幾個頭,沒命似地跑出了墳灘……存扣愛聽鬼故事,聽了又怕,怕了還想聽,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再往南看一點點,就是月紅姐姐的家李莊了。
3.
「李莊賣藥草,賈莊(賣)麥芽糖,朱家舍打磨,王家莊關亡。」存扣下了橋,走在稻田間的土埂上,嘴裡不知怎麼就嘀咕出這樣四句順口溜來。
興化這地方是蘇北裡下河最低窪的地方,稱為「鍋底子」,從前三年兩頭遭水災,外出逃難走江湖的就多。會做些小生意,會些手藝,有一招兩式混飯吃的本事(哪怕是坑蒙拐騙),就餓不死,就能繁衍家族,生生不息。賣草藥,做郎中,撿破爛,挑貨郎擔子換糖(一種生意:用麥芽糖和針頭線腦等小商品換取破爛廢品,也可用錢交易),打磨,相命打卦,關亡……都是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的活命營生,統稱「做生意」。
水鄉人就有做生意的傳統,但「文化大革命」又不許人做,說是資本主義,說是封建迷信,說是反動。可明裡暗地仍是有人做,擋是擋不住的。因為天大地大不如一張嘴大,民以食為天,人倒要餓死了,有些事情也就顧不得了,不在乎了。其實鬥爭來鬥爭去,都是在鄉親鄰里之間,骨頭連著筋的,有多大意思?水鄉人終究是淳樸的,除了少數愣頭犟種,幹部當中能睜隻眼閉隻眼的就睜隻眼閉隻眼,能馬虎推卸的就儘量馬虎推卸。特別顧莊地方大,民風強悍,當幹部的就更要「圓」些,否則很可能觸黴頭的,甚至會招致災禍。只要能做到應付上頭就行,只要不犯大紕漏就行。還想了些變通的辦法,比如說身體常有病(像結紮後遺症等)的,或殘疾的,不能務農,就允許做點兒小生意,有些會手藝的合併到「五匠」(譬如銅鐵匠、木瓦匠、縫紉匠、剃頭匠等)行列中,每年上繳隊裡一筆「爛產費」,照樣可以稱糧。跟幹部關係好的出去偷著走江湖的人還能打一張說明貧下中農身份的革命證明。桂香能出去做關亡生意就是因為跟莊上幹部處得好。桂香能說會道善於處世是有名的。存根小時候老貧血,有次解溲時暈倒在學校的廁所蹲坑裡,初中畢業後桂香找幹部說兒子有暈病(癲癇),做農活說不定哪天就跌進水中淹死了,這樣才批下來開個修理點,算是在「五匠」行中。母子倆除了每年上交「爛產費」,還要額外送禮打點,叫幹部群眾沒有話說。
因為關亡屬於迷信活動,在外面是不敢大鳴(明)大放(方)做的,桂香她們幾個同行總是以修套鞋修雨傘燙雨衣等正當行當做掩護,很小心地做。儘管如此還是有出事的。幾年前一個叫蘭珍的老嬸子在靖江關亡就被人報告革委會逮住了,硬說她是特務,上上下下地搜身,連盤在腦後的梳鬏兒都解散了搜,說可能有微型照相機或發報機藏在裡面,結果當然一無所獲,就先把她關了起來。蘭珍老嬸子不愧是老江湖,怕船上的人等不到她心急,突然在看守的地方假裝發羊角瘋,癱倒在地,渾身抽搐,口吐白沫,尿撒了一褲襠,革委會的人慌了神,忙把她弄「醒」了,要她「有多遠滾多遠」。於是蘭珍老嬸子就一顛一顛地「滾」回到藏在夾溝裡的相命船上,跟大家會合了。桂香為人機警,還從沒有遇過這樣的事。
存扣唸叨順口溜時就想起媽媽來了。「王家莊關亡」,關亡的媽媽現在哪兒呢?暑假都要結束了,媽媽為什麼不回來一趟呢?是生意做得不醜,捨不得回來嗎?還是在外面遇到麻煩了?暑天這麼熱,晚上好幾個人睡在船上多難過呀,有沒有挨蚊子咬?存扣想著媽媽心裡忽然變得難過起來,眼中就蓄了淚,急急要往外流了。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歡聲笑語。存扣一看,有幾個男男女女的大人領著一個七八歲左右的男伢子從另一條路上走了過來。大人們都挑著竹籃子,滿臉喜色,小男伢梳著一個小分頭,身上穿得齊齊楚楚的,手裡還抓著一把彈弓,不時地從兜裡掏出楝樹果子,朝樹上田裡瞎射。存扣就曉得這又是一個訂娃娃親的。
農村人窮,也有尋樂的辦法。訂娃娃親大概就是其一吧。常常有些才幾歲大的伢子,大人們就張羅著給他們訂親了。訂了親兩邊走動走動,平添了樂趣和親情。顧莊小學裡就有好幾對娃娃親。有的還是一個班上的,有的還坐一條板凳哩。好玩哩——懂事的不醜,兩個小人同來同往的,不懂事的照樣吵鬧打架,什麼話都罵得出來,臉上摳破皮的都有。逢年過節,男方把伢子穿得滑滑滴滴(方言:很齊整的意思)的,大人挑著盒擔(裡面裝著魚、肉、麵條、團糕和糯米粽子等,上面貼著紅紙)去女方家送節禮,有時候女方家也把男伢子帶回家過過,其樂融融的。
到了十五六歲,訂娃娃親的伢子成人了,因為有婚約在身,有時候就忍不住偷偷嘴,弄得懷了娃兒的都有。到這程度兩個人也就不上學了,回家務農,學手藝,單等著結婚。
看到那男伢趾高氣揚地從他身邊過去,居然用手肘帶了他一下,存扣忽然有些光火,狠狠地朝路上吐了一口唾沫,心裡說:「顯什麼,不就是訂娃娃親嘛,我存扣要訂——也有!」
他就想起王家莊的愛香寶寶來了。大人們說過愛香寶寶長大了要把他做婆娘的。而且存扣以前還問過愛香寶寶,問她肯不肯,她頭點得像雞啄米,說「肯肯肯」的。
想起愛香寶寶,存扣腳下頓時像抹了油,走得都帶起了灰。
4.
存扣到了外婆家院門口,正要敲門,後面就傳來了一聲喚:「存扣哥哥!」回頭一看,正是愛香,牽著妹妹愛弟的手,急急走過來了。妹妹人小腿短,被她牽得跌跌縱縱的。
「愛香寶寶!」存扣心裡很歡喜,回喚道。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撓了撓腦袋。
「存扣哥哥,你怎麼才來呀?我天天等你,都等得急死了!」愛香抬臉問他,像是要哭下來了。
存扣馬上內疚起來:「怪我……我不是來了嗎?」
「再不來,倒要開學了……」愛香嘴一癟,兩顆淚珠兒豌豆樣滾了出來。
存扣笨拙地伸手替她擦眼淚,愛香卻「噗哧」咧開了嘴:「癢!——」
「‘哭哭笑笑,花貓覺覺’!」存扣鬆了口氣。
「我偏哭哭笑笑,咋的啦!」愛香撒起嬌來,臉上像開了一朵春花。
「‘豁巴齒,吃狗屎,一吃三畚箕’。」存扣高興起來,逗弄愛香。
「你,也,是,豁,巴,齒——」站在愛香身邊的妹妹突然向上指著存扣,稚聲稚氣地說。她在幫她姐呢!
存扣和愛香都敞開豁巴齒呵呵地笑了。
院門「吱呀」開了,外婆高興地叫道:「我存扣乖乖來了!我曉得乖乖就要來——早上右眼皮跳了半天!」要愛香和妹妹一塊進去,「外婆切香瓜給你們吃!」
5.
這次存扣來外婆家愛香跟他形影不離,到哪都跟著。大人們拿她逗趣:「愛香,你把存扣哥哥霸住了。」
愛香不睬他們。她就是要跟存扣哥哥在一起。
雖說存扣和愛香沒有訂娃娃親,但大人們從小就拿他倆開心,時間一長,愛香心裡就以為她長大後真的會嫁給存扣哥哥做婆娘的。她心裡願意,她歡喜:存扣哥哥多好啊,可以一世跟他在一起,做活計,養寶寶,永遠都不分開!出於女孩的天性和對大人的摹仿,現在她對存扣可溫柔哩,可關心哩。晚上存扣在她家院子裡乘涼,兩人團坐在一張飯桌上,她小手扇著蒲扇,還給存扣帶著風哩——像小姐姐一樣,像小大人一樣。愛香很疼愛她的妹妹——四歲的愛弟,兩歲的愛男,可是隻要存扣哥哥一來,她有好東西吃就不讓給妹妹了,都要省著給存扣哥哥吃,毫不猶豫地,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這天晚上,存扣和愛香一起上水泥橋上乘涼,兩個人一人一隻手牽著愛弟,把愛弟高興得笑得「咯咯」的。雖然最熱的天差不多已經過去了,可乘涼的人還是多。鄉下人乘涼不單是怕熱的緣故,主要還是圖個熱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