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過了些時,老瘌疤突然對婆娘好起來了,反過來服侍她。原來肚裡有種了。老瘌疤好像想通了,自己又沒得用,白揀個孩子養養也不錯啊,還可替自己擋擋醜,人家哪知道不是自己的種,這孩子臉上又不刻字。但紙咋能包住火,他那旮旯曉得的人多哩。虧得巧英人好,哪個也不說出去。女人攤個二蔫兒也是前世裡習了壞的,只能苦水往肚裡咽啊。
一橋人便唏噓:
「巧英也真是可憐。」
「難怪要尋死——有啥活頭!」
「怪不得信佛,修來生的。」
……
4.
過了幾天,「半截頭」陳保山也來到東橋上來乘涼了,他的到來給納涼晚會添了生力軍。
這陳保山今年五十五,綽號「半截頭」是因為他長得胖,而這胖子卻是沒有腿的——從大腿根下齊嶄嶄地沒了——就剩下半截身子。蹾在哪兒都像座半身主席塑像,特別是他穿著中山裝的時候。他十七歲離家謀生,走南闖北到過不少地方,三十五歲那年做小買賣到了徐州,恰逢礦上招工,就應招做了一名煤礦工人,一年到頭井下采煤。因長得粗黑,又幹的危險粗笨活兒,歲數也大了,竟一直沒找到個婆娘;工資倒是不小,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逢年過節他總逮個機會回來一趟,給親戚朋友送些肥皂、毛巾、線手套之類的勞保用品,這在鄉下都是希罕物兒,所以保山每次回來都東家請西家帶的,人緣是極好。其實他最受人歡迎的是他自編的淘米籮兒,是他閒暇時用礦上爆破用剩下的的各色小皮線編成的,重甸甸,又好看又結實,十年八年都用不壞。因這玩藝兒極費工,每次帶回來只不過一個兩個,莊上的支部書記大隊會計民兵營長當然除外,其他人如果沒有足夠交情是不容易得到這份希罕禮物的。那些擁有皮線淘籮的主兒早上去街上買小菜都拎著它,小巧花哨的,吸引了多少人豔羨的目光,因此拎淘籮的眉眼裡就頗有幾分自得和炫耀的意思了,有人誇上這淘籮多好,就響噹噹應一聲:「保山送的!」保山在莊上人眼裡是走江湖闖世界吃公家飯的名人,他的饋贈也就無形中提升了接受者在莊上的身價。這小小的淘籮就是一個參照,一種肯定,實在在地拎在手裡,具有鮮明的說服力。
但保山後來卻失去了腿。一次井下瓦斯爆炸,他被一根繃斷的鐵繩齊腿根斬斷,公家奮力搶救,總算給他拾回一條命,每月按時發他工資,遣他回家養老了。
這陳保山雖然腿沒了,上半身並無大礙。大隊裡在河邊上為他砌了兩間小屋,收拾得蠻清爽,讓他住得舒坦適意。因得了礦上一大筆賠償,又月月拿著工資,捨得吃,上半截養得胖胖的,滿面紅光。雖然兩條大腿齊腿根斷的,卻一點也沒傷到那話兒,這對陳保山真是一件幸事,否則拿他的話說真是不想活了,因此他也才能得以迎娶了東邊陳家莊二十七歲的小寡婦,只是不曉得他五十幾歲的週年更加上少了兩條得勁的腿子是怎麼服侍得了他那豐乳肥臀的女人的,據說夜裡行船的人打他屋前過時常聽到小寡婦被弄得極快活的叫聲,想停船上岸偷瞧個蹊蹺,但哪敢上去走近那亮著燈光的窗戶——他從礦上帶回來的大狼狗兇著呢。
陳保山因為腿子不方便,平素乘涼只是在自家門口擱張涼床子,前面就是大河,沒遮沒攔的,河風吹得蠻舒暢。這幾天老聽見遠處橋上傳來陣陣鬨笑,他本是個好熱鬧的人,心裡便有些癢,要小寡婦隔日找兩個後生用藤椅把他抬到橋上去乘回涼,和大家耍耍。
這橋上一干人見陳保山來了,便拿他起鬨,說保山叔你走南闖北吃的鹽比我們吃的米多,過的橋比我們走的路多,見過外面的大世界,能不能為我們說道說道。保山被眾人一抬舉,心裡很受用,爽快地說行啊,就跟你們講個徐州那邊的民間故事吧。
他說從前有一個公主,是皇帝老兒五十歲才養的最小的女兒,生得如花似玉,國色天香,既聰明活潑,又任性頑劣,老皇帝把她視為掌上明珠,真是要風給風,要雨給雨,要太陽給她豎梯子,把她寵得不像樣子。公主長到十六歲,老皇帝要替她選駙馬,可她說還小哩,還沒有玩夠哩,耍賴皮不肯嫁,老皇帝只好依她。可過了兩年,公主十八歲了,還沒看她有想嫁的意思,老皇帝就是再捨不得也不敢留在身邊了,又催她嫁,可公主卻說要嫁可以,得嫁一個真正的大英雄。老皇帝問現在太平世界又沒有仗打,怎樣才能算大英雄呢?公主說如果可以空手捉到活鷹,徒手捕到活虎,而且不能絲豪傷到鷹和老虎的毛皮,這樣的人就是大英雄,她就嫁給他做老婆。皇帝馬上在城四門張貼公告,說皇宮嫁女,如有能空手捉到活鷹,徒手捕到活虎而又絲豪不傷鷹和老虎毛皮者,即招為東床駙馬。訊息傳出,天下英雄豪傑莫不歡欣,爭先恐後去捉鷹捕虎,但是一旦實行起來卻發覺是那麼的難。鷹是天之驕子,翱翔在藍天,居高臨下,空手怎能活捉?就是用獵物引誘它俯衝下來捕獵,也只是一剎那的事情,等人衝上去它早抓著獵物飛走了。唯一的辦法是夜裡去掏老巢。可鷹的老巢在築在極高的懸崖峭壁上,白天上去尚且難上加難,更別提晚上了。再說老虎是山中之王啊,獨來獨往,警覺又兇猛,活捉更是不易。但成為駙馬這個誘惑太大了,勇敢的人還是挺身嘗試,結果不是摔下了懸崖,就是被鷹抓瞎了眼睛,抓老虎的很少能逃脫老虎的堅爪和利牙,白白斷送了性命。
有個放牛娃是個機靈鬼,得知這個訊息也展開了行動。時值盛夏,他脫得光溜溜的,全身全臉塗滿泥漿,仰躺在淺沼澤裡,只把那根尿尿的長東西露在外面。一隻鷹打遠處飛到這片藍天,鷹眼何其銳利,一眼就發現沼澤上有段黑黑圓圓的東西,有時還動呀動的往起昂,懷疑是一條土蛇,當即從天上一掠而下,就在鷹嘴要啄到命根子的一剎那,放牛娃雙手往起一抱,把那鷹牢牢抱在了懷裡。
鷹逮到了,還有老虎哩。放牛娃隨身只帶了一條牛繩和一根粗大的白蘿蔔,要親戚朋友抬著大籠子在山下等著,他一人摸到了老虎洞裡。老虎進洞有個習慣,喜歡屁股朝著洞口往裡退著進來,它怎麼也想不到居然有個人在它的老窩裡等著它哩。它撅著屁股往後退,等半個身子進了洞,放牛娃把做成活釦的牛繩往虎尾巴上一套一收,老虎嚇了就往外竄,裡面卻死死地拽住了,老虎疼得受不住,又使出另一個絕招來:放屁。虎是吃葷的,放的屁也相當有質量,能連續放幾十個,能活活把人燻死,放牛娃曉得它有這一招,不等它凝神放屁,一個大蘿蔔就塞進了它的肛門。老虎掙扎了半年終於癱軟如泥,任山下的人用籠子把它裝了進去。
「放牛娃就這樣娶了皇帝的女兒做了婆娘,你們說這小子促(狹)不促(狹)?」陳保山說到最後問了大家一句。
大夥兒都說促,太促了,促得頂了天了。分煙給他吃,誇他講的故事真是好聽。
「哎——保山爺爺,要是老鷹啄掉放牛娃尿尿的東西咋辦呢?」
問這話的是九歲的小存扣,他一直窩在大人堆裡側頭斜腦地聽呢。
眾人轟地笑起來。陳保山被一口煙嗆著,咳得直揉心,半截身子急急要倒,忙用手撐住。他對存扣說:「老鷹啄掉放牛娃尿尿的東西,放牛娃就沒必要再抓老鷹和老虎了。」「為什麼呀?」存扣不解。陳保山說:「為什麼呀,回去問你媽媽去。」
眾人再次大笑。閃爍著亮星子的天穹下面,那個叫顧莊的村子東橋上,喧譁的笑聲在靜夜裡傳出老遠,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