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扣解過了溲,才記得忘了帶紙,就揪幾片南瓜葉擦,高低擦不乾淨,擦了還有,擦了還有,一發狠,中指頂破了瓜葉,指頭上便塗上了綠汁和屎屑,他恨恨地朝土牆上揩揩,褲頭一拎站起來走了。
暑假才過了十幾天,存扣已覺得膩得慌了。白天是那麼的長,長得讓存扣都不知道怎麼打發。從巧雲姨家的豬圈出來,存扣拐上北大河邊漫無目的地走著。河裡一個人都沒有,中午過後才有伢子們來洗澡遊戲。男伢子女伢子都有,嬉鬧鬨鬨的。「躲躲蒙兒」,「逮水老鴉」(一種水中眾人追逐一人的遊戲),打水仗,扮水鬼,可好玩呢。可這會河上空蕩蕩的,沒有人聲,甚至連一條船都看不見。「真沒勁!」他嘴裡咕噥著,走到一個坡緩處站下了。他要下河洗個澡。剛才屁股擦得不乾淨,黏黏地不舒服,又弄到了手上。
他脫下褲頭丟在岸上,光裸著身體徑直走進河裡。水已經蠻暖的了。太陽狠得很,中午過後水邊上都是燙的。腳踩著膩軟的河泥,涼絲絲,很舒服。才走兩三步,腳板硌上個尖礪的東西,探下身摳出來,是隻胖鼓鼓的河歪兒(方言:蚌。鼓肚子稱「河歪兒」,扁肚子稱「江歪兒」)。他狠命往河心一扔。他不要河歪兒,如果是扁肚子的江歪兒他就要了,可以換錢。有人到莊上收,收去養珍珠。走不過兩步腳下又踩著東西,在腳心裡動著,癢癢的。存扣稍稍虛起腳,抓上來一隻寸把長的青皮棗蝦,他掐去頭尾,中間只一擠,白玉似的蝦肉便滑進嘴裡,巴嗒巴嗒嘴,透鮮。
存扣想往不遠處的水碼頭遊,但又想游過去還要游回來拿褲頭,就不想遊了。一個人游泳也沒意思。何況哥哥不准他上午下河,更不准他一個人在河裡。老聽人說河裡有水獺貓哩,專拖小伢子,從屁眼往外掏腸子吃。弄溼了頭髮,哥哥就發現了。還是回家。
存扣正往家走,身後一陣腳步響,還沒回頭,只聽一聲「逮麻雀子嘍」,褲頭被人褪到腳後跟。存扣連忙拉起來,轉頭一看,是隊裡的機工保國,罵了句:「下流精!」隨即又涎著臉說:「保國哥,我到你家聽你說古好不好?」
保國是隊裡幾條光棍子之一,家裡太窮,兄弟姐妹多,一家人擠在一間碎磚壘成的屋裡,二三十歲了還找不到婆娘。人卻是極聰明,歡喜搗鼓東西。他沒學過無線電,但他能把收音機拆散一桌子連起來照響。他會修手扶拖拉機,壞了後就在地裡修,拆下來的零件在田埂上擺一排邊,洗洗弄弄安起來又突突響了。娃兒們都佩服他,經常簇在他身邊看,他就拾些沒用的鋼球兒或軸承什麼的往遠處一扔,引得他們像一群餓狗似地去搶,爭得鬼哭狼嚎的,他自己在一邊咧著大嘴笑。他家裡有許多大書,據說是前幾年「造反派」把從四鄉八村抄來的「毒草書」堆在顧莊中學的操場上,準備第二天開批判會時「送瘟神」放火燒掉,保國和他當時還沒死的爺爺正好負責看守,被他倆趁黑揀厚的偷了兩口袋。他沒事就看,耕地打水的間隙也拿出來看上一點,所以他有一肚子的故事,孩子們經常纏住他講,晚上聚在他歇息的工棚裡藉著一豆燈光聽他說古扯白,半夜都不肯回家。但他也不是白說的,得買糖果給他,或者從家裡偷幾根香菸,大家湊湊,就多了。也有白說的時候,就是他高興的時候,或者他叉到魚搛個魚頭端張爬爬凳在槐樹下咪酒的時候,他就講故事,還講得多,講好長。
這時保國就說:「呆瓜,還有比聽說古更好玩的事呢——比看電影都好玩!」
「瞎說,我不相信。」存扣張大了眼睛。
「我不哄你」,保國朝巷子兩頭看看,悄聲說,「你哥昨天把你月紅姐關在家裡的吧,你曉得他們在做啥?」
「他倆藏……藏……不告訴你!」
「我告訴你,他倆在逑交易(方言:男女發生肉體關係)呢。」
「什麼逑交易,我不懂。」
「逑交易你都不懂,傻蛋」,保國湊在存扣耳朵邊說:「狗受窩你總看過吧,你哥昨天就是和月紅躲在家裡受窩了!」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存扣尖聲喊起來了,嚇了保國一跳,趕緊朝前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對存扣擠擠眉眼,說:「相信不相信等他們再關門你就偷偷去看,——可好玩了!」打著哈哈走了。
存扣氣極了,恨不得拾個磚頭瓦瓣從後面砸過去:這保國怎麼把我哥姐比狗呢,人怎麼也像狗受窩呢,你才是狗呢,你才受窩呢。狗受窩經常看到啊,公狗圍著母狗打轉,用長舌頭舔母狗的屁股縫,舔著舔著就從後面騎上母狗的屁股,原來縮在肚子裡的屌屌伸得長長的,紅紅的像搽了血,搗鼓搗鼓就進了母狗的屁股縫裡了,就像鑰匙投進了鎖孔掛住了。人來了兩個一起走,也掉不下來。娃兒看見了就拿磚頭砸,兩條狗就逃,有時方向跑反了,拽得哇哇的,還是掉不下來,可好玩呢。我哥姐也這樣嗎,才不會呢,人又不是狗子,要那樣幹嘛?好玩嗎?保國準是看不得我哥搞到又年輕又好看的物件月紅姐了,誰叫你家窮了,誰叫你歲數大了,誰叫你長個大咧嘴了,說我哥,哼,誰睬你喲,就當你放臭狗屁喲!
存扣這樣想著,開始往家蹭著步子,可心裡總有一團霧似地不爽利。他想難道人真的也受窩嗎。他記得爸沒死的時候經常把他摟在懷裡,逗他:「我娃是哪個的心啊?」存扣就尖聲尖氣地說:「我爸的心!」爸又問:「我娃是哪個的肉啊?」存扣又說:「我爸的肉!」爸突然捉住存扣的小雀子:「這是什麼屌啊?」「掛掛屌。」「掛掛屌由(方言:用來)幹啥呀?」「尋婆娘。」「那你媽是什麼屌啊?」「平平屌。」「平平屌由做啥呀?」「養寶寶!」存扣大聲喊完最後一句媽就走過來,掄起肉溜溜的拳頭擂爸。爸就哈哈地笑,抱著存扣左躲右躲的。媽罵他「老不正經的,教娃兒學壞。」罵著,臉上卻笑盈盈的,像開了支月季似的好看。
小時候和爸操練得爛熟的這段逗趣以前存扣從來沒往深處想過,今天卻像戲臺的布幔子閃了一道縫,勾著他聚著神兒往裡瞅。他想長掛掛屌為啥要尋婆娘呢,養寶寶要平平屌做啥呢。記得以前他曾賴在媽媽懷裡要她給他生出一個姐姐來,說馬鎖和東連都有姐姐,我也要有,我不要哥哥,他兇我。媽媽就笑起來,說:「媽沒那個本事,養個妹妹說不定還行,養姐姐媽可沒辦法。」存扣說:「我不要妹妹,妹妹好哭,還會和我搶東西吃,你還會慣他不慣我了。」又纏著媽媽問:「你是咋養我的呀?我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呀?」媽就說:「你是小蟲子拱進媽媽肚子里長大的,長大了就從媽媽胳肢窩裡掉下來了。」存扣就問:「蟲子咋拱進你肚子裡的呢?」媽就說:「媽睡著的時候拱進去的,從鼻孔裡拱進去的。」存扣就問:「從胳肢窩掉下來你不疼嗎?」媽就說:「咋不疼呢,疼死了。」存扣就伸手摳媽胳肢窩,媽咯咯笑著身子直扭,存扣不依,硬要看,粘在媽身上亂夠亂抓,卻抓了一手毛。存扣就大驚小怪起來,說:「媽媽,你咋和爸一樣胳肢窩有毛呢?」媽就沉下臉,用手輕輕打他一下說:「好了,別問了,把媽媽弄疼了。」站起來上灶臺去了。
這會兒存扣突然就懷疑媽媽以前說的了,他有些不相信人是從胳肢窩裡掉下來的了,說不定是從……是從……屌屌裡掉出來的呢。想到這裡他腦裡電光火石一閃,他見過老貓生過崽,是東連家的菜花貓。去年春上東連告訴他,說天天夜裡有貓子在他家屋後哭,他家菜花貓也哭,他不懂,問他爺爺,爺爺說是貓受窩呢,受窩了貓就有崽了,他要爺爺帶他出去看,爺爺說不作興的,也看不到,它不是狗,貓怕醜呢。生崽那天東連跑過來喊他去看,還有馬鎖。看到第一個崽兒從貓腚後掛下來,東連就輕叫:「屙下來了,屙下來了!」馬鎖就說他:「瞎說,屁眼在上面哩,那是屌屌。」當時存扣也沒在意聽,一心一意想把貓胎衣拿到手,他聽人說貓胎衣是大補藥,晾乾焙了吃下去可以治癆病呢。害了癆病的人吐血,莊上有幾個人都是得這個病死的,有了貓胎衣放家裡就不怕了,萬一得了癆病拿出來一吃就好了。可菜花貓不讓他動手,衝他齜牙裂嘴打嗚嗚。馬鎖也說不能拿,說拿了老貓就活不成了,老貓自己要補呢。存扣和東連都不信。不一會兒果然老貓把胎衣吞了,他倆就對馬鎖佩服得要死。馬鎖的老舅種道是大隊赤腳醫生,他經常去玩,自然就懂得多。